2 “琉璃城”殺人事件

第四章

《“殺人城”系列》 · 北山猛邦 · 3.7萬 字

一九八九年

圖書館日本

1

君代躺在長椅上,謾罵睜開了眼睛,她坐起來,胸前蓋着的毛巾毯滑到了地上。環視周圍,是她熟悉的佈置——高高的書架和辦公桌並排着,房間的角落裏放着巨大的複印機,旁邊是灰色的打印機,還有電腦。牆上的日曆被翻在十二月。二十五號的數字上被畫上了紅色的圈。在她的印象中,今天不是二十五號。

這裏是圖書館的事務室。

君代側過臉,看見圖書管理員霧冷垂着頭,正在打盹,君代靜靜地看着他的臉,他有着寧靜而溫柔的線條。彷彿察覺到了似的,霧冷睜開了眼。

“呀,君代,你醒來了?”

霧冷的聲音還有些睡意朦朧。

“醒來了的是霧冷先生你吧?”

“一不小心就睡着了,呵呵。還做了夢呢。不過已經不記得夢見了什麼了……”

“我也是,什麼都不記得了。有種說不出的悲傷呢。”君代撿起掉在地上的毛巾毯,疊好了放到膝頭。“對了,我怎麼會在這裏睡着呢?”

“從倉庫取了短劍出來以後,你就暈倒了。迷迷糊糊恢復意識以後,你還自己喝了藥。我們勸你休息一會兒,所以你就在這個椅子躺下了,之後的你,就是一個睡美人公主了。而我,就是你的knight,也就是守護騎士啦。”

“霧冷先生,不是睡着了麼?”

“可能是睡着了吧,哈哈。”

霧冷毫不介意地說笑着,這反倒讓君代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她沉默着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靠在了霧冷的肩上。房間裏忽然變得很靜,睡美人的長椅成了一個小小的二人世界。

“我……說不定愛上霧冷先生了呢。”

“很突然啊,爲何會這麼覺得呢?”

“說不出什麼理由。真正重要的事,往往是連自己都想不清楚的。只不過每個人都裝出一副明明白白的樣子罷了,霧冷先生,你說是嗎?說啊。說是啊。”

“是啊。”

“呵呵。不過,至少對我來說一點也不突然。很早以前就開始喜歡你了。因爲害羞一直沒說出來而已。”

“可是,你命中註定的人卻不是我,是那個叫做樹徒的人,你是他的戀人,不是嗎?”

“接下來,該輪到我出場了,”說着,霧冷從前臺的櫃子裏搬出大小不一的好幾冊書,“這些是我拜託美希小姐幫忙找的。”

“看來樹徒說的那些,也不是謊話呢。”君代表情發雜地說道,“雖然不知道輪迴轉世的那些話到底是真是假。”

“是啊,不過繼續往下讀,我發現這裏還有一小段關於被詛咒的短劍的記述。‘法蘭西王國的某個私設的騎士團成員所擁有的短劍,共六把,劍柄上繪有……七顆星圖案。’哎,這個單詞是什麼意思來着,啊,對了,看這段。‘據傳,由於這六把短劍上附着可怕的詛咒,所以現在處於政府嚴密的看管中。’”

樹徒情緒激動地搖起了頭,像是在拼命地抗拒着君代的話,然後他安靜下來,用空洞的眼神凝視着地面。

“能說出不該來到這世上云云的人,只可能是已經來到了這世上的人,不需要可以去做什麼,只要平平凡凡地生活在這世上就可以了。”

霧冷終究還是走出了事務室。君代呆呆地撫摸膝蓋上的毛巾毯,然後忽然站起身,追着他走了出去。前臺就在事務室的外面。這時,霧冷和歌未歌已經並排坐在那裏了。歌未歌轉過頭看向君代,看上去有些喫驚。

“霧冷先生,前臺的櫃子裏再變不出什麼東西了嗎?”

“你也是噢。”

“昨天,關於你說的那些事,我想了很久。”君代選擇了打破沉默,“你說你曾是我的戀人,說我們都揹負着輪迴轉世的命運,這些都暫且不論,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在我身上尋求什麼?你爲何要來接近我?”

“啊,對對,就是這本。”

“真有趣呢,前臺的櫃子裏,什麼東西都能翻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簡直像是短劍從天而降呢,我被一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短劍刺穿了心臟,太神奇了。”

“我有這個心理準備,”樹徒幾乎是梗嚥着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我有時候想,也許是我過分執着於過去,纔會困在宿命的陰影裏走不出來,而你,只是君代,不是君代以外的任何人,不是我所認識的另一個人。你只是你,你的生命裏,不再容得下我的出場了。”

“我不應該來到這個世上的。”樹徒說,“然而我卻來到了這個世上,您說我到底應該怎麼做呢?”

窗外,雪花依然紛飛不停。君代的目光追隨着飄零的雪花,沒有歸宿。

“藏在事務室的架子裏了,嚴密看管着呢。”霧冷說着把一條腿放到另一條腿上,“我想就連你也不應該知道放在哪裏了。當然,也不會告訴那個自稱樹徒的人。如果你們兩個都不知道短劍的所在,也就不可能殺死對方了吧。”

“這是最後的一世了。現在的你,就是最後一世的你了,只不過因爲你轉世的時間比我慢了一輪,所以纔會仍然存有關於我們的記憶。下一次你一定會把關於我們的一切都忘記得乾乾淨淨的。正因爲這樣嗎,你才應該珍惜自己的這一世,拼盡全力地活下去。”

“我不逃,只是去下前臺。”

“其實,說真的,到底是喜歡還是討厭,連我都說不上來,但至少,我心裏有了這麼個人,我希望他能一直看着我。我不是因爲自己快要病死了,才硬生生急着找了個還算合適的人去喜歡,這也不是用來逃避你的藉口。這是真的,在我將死的時候,偶希望能陪在我身邊的人不是你,而是霧冷先生。”

“哪無頭騎士是出現在什麼地方的呢?”

“我……有了喜歡的人了。”

“怎麼樣?琉璃石噢。”

“一直都是這樣疲倦地活着,多麼漫長的輪迴。我一直在做着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而現在。我醒了。我兩手空空,隻身一人。”

君代歪着頭,困惑地說道:“你說的命運和那些過於殘酷的記憶,我真的完全無法理解。我想,我們是不是應該把所有的一切都遺忘掉呢?雖然你堅持前世的我死在你的手上,可是這又如何呢?我並不恨你,說不定,其實這一切早就結束了,不是嗎?你想,如果沒有死去,我們怎麼會知道是不是還在輪迴轉世着呢?”

“能啊,我可是英語系畢業的。你們看,這頁上面印着跟那把短劍一模一樣的插圖呢。”

“因爲這是個四次元前臺嘛,哈哈,關於無頭騎士的記述,在這本書裏可是描寫得極具感官刺激噢,我先念一段:‘城主佐夫洛在城中的塔裏飼養了一頭怪物,那是一個喜喫人屍的惡魔。’書裏還說,那個叫做佐夫洛的男人爲了宗教儀式的需要,及二連三地殘殺了自己的女兒和爲女兒挑選的騎士,割下了他們的頭顱。順便提一下,被殺害的騎士的頭顱加上他女兒的頭顱,加起來正好是七個。我不知道這和七芒星之間是否有什麼聯繫。根據歷史記載,佐夫洛最後是死於東征十字軍的處決,至於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是呀。”樹徒笑了,“但我決定暫時閉嘴了呢。”

“那肯定是有了新的男友了,哼哼。”

“確實,或許想不起來反而是一種幸運吧。”

樹徒一動不動地坐着,看着同樣一動不動的霧冷,像是在拼命回想着什麼,短暫的沉默就像一種僵持。

沒多久,樹徒就出現了。今天的他一如既往地帶着一臉痛苦的表情。然而,當他看到君代的時候,像是放下了懸着的心似的,輕輕吐了口氣。君代沒有抬頭,只是看着他那件黑襯衫上的扣子,她不想迎上樹徒的目光。

“也就是說,這種劍隨處可見。”

“你根本一點都不明白!”

“不論你問我多少次,我都不會否認,是、我、殺死了你,問題不在於短劍從何而來。”

“拿他當墜子吧,我做好了送給你。”

“我也該回去了。”樹徒說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走了,再見。”

霧冷的口吻格外冷靜,跟平時的他簡直判若兩人,樹徒輕輕額首,霧冷向他禮貌性地行了一禮,隨之轉身走出了閱覽室。

“歌未歌姐,你能看懂英文啊?”

“累了吧?”

“之前聽她說跟男友分手了呢。”

“關於短劍,這裏也寫到了一些。‘附有詛咒的短劍,在時空的流轉中,不倦地指引着死亡。短劍的持有者必定遭遇常人難以想象的不幸和死亡。而現在,六把短劍全部下落不明。若無意中發現了這些短劍,儘量避免與之沾染,方是明智之舉。’——還有,雖然對這些短劍的起源尚無明確記載,但這裏寫道:‘公元一二零四年,十字軍第四次東征時,六把做工精良的短劍被康斯坦丁堡的教會回收。據傳,此六劍系由一位聖職者在熔爐中注入自己的血液鍛成,在當時被該教會作爲聖劍,頂禮膜拜。’”

“像什麼六個無頭騎士啦,城主的女兒啦,這些的?”

“好啊、這裏面可寫了不少相當有意思的東西呢。”

歌未歌把膝蓋上那本厚厚的書放到了前臺的桌子上。紅黑色的封皮下,書頁因年代久遠而變成了深棕色。書名是英文的,而且用了某種特殊的字體,君代念不出來。裏面也印滿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英文。握住書邊,讓紙張飛快地翻動,只見文字邊上到處配合着刀呀劍呀,還有弓箭、槍械之類的武器的插圖。

那是一顆用一隻手握住的深藍色石頭,不規則的表面泛着幽藍幽藍的光澤,閃閃發亮的黃鐵礦棋佈在深藍色的石頭上。彷彿夜空和星辰都被封進了這顆石頭裏。

“這些不就是地圖冊嗎?”

“我明白的。可是……”

“關於神祕事件的內容在下一本書裏。”

“那一天,我們試圖封印住那顆七芒星,封印住那顆刻在短劍上的七芒星,斬斷那條束縛着我們的輪迴轉世的鎖鏈,可是,你卻在中途死去了。不,是我用這雙手把你殺死了。那天晚上,你橫躺在我們大學的那個空曠的停車場裏。要跟命運一決勝負,你所在的位置,是一顆用石灰粉畫成的七芒星的中心。那是一個看不見星星的夜晚,那顆七芒星是我們倆親手畫的。但是,我們打算躺在七芒星的中心,一直睡到天亮。這就像是一個終止輪迴轉世的儀式。我們在心底不抱什麼希望地期待着,沒準經過這一晚我們就能永遠地擺脫輪迴轉世的痛苦了。七芒星什麼的,也不過是我們這個所謂的儀式的道具罷了。然而,早上當我醒來的時候,你已然死了。你的胸口插着短劍,一定是我殺死你了。”

霧冷說着又從櫃子裏抽出一本書來。書的封面上,披掛着陰影的惡魔向他們投來了惺惺作態的微笑。

順着霧冷的手指移動視線,君代在城跡的西面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湖泊。一個歪歪斜斜的接近四角星形狀的藍色色塊。

“我們現在看到的這種短劍屬於雙面直刃式,是中世紀歐洲各階層男性用來防身或裝備較多的劍種。你們看,這劍的護手是十字形的,這種形式的劍至十六世紀前後善及,自那以後,便逐漸演變成了用於防範對手進攻的左手短劍。”

“謝謝。”君代輕輕說道。

活着是一種痛苦。君代知道,她所承受的生的痛苦絕不比任何人遜色。但與此同時,她也清楚地知道。她必須以最大的真誠來支持這僅此一次的人生。

“真沒。”

“你輪迴了那麼多次,一定經歷了很多痛苦吧。”

“關於短劍呢,我稍微做了些調查。”歌未歌有些得意地說道。“到底是圖書館啊,想要查點什麼的話,資料是要多少有多少——唉,我把書放哪裏去了?”

“正是。”

“我嘛,早就不記得前世的事情了,什麼都不記得了,所以沒什麼可痛苦的。”

“在你自己膝蓋上啦。”

2

說着,歌未歌翻倒貼着標籤的那頁。書頁的左上角有個四方形的框,框裏繪着一把線條樸素得足以脫離寫實風格的短劍。被這麼一說。Judaism倒也覺得它跟那把傳說中的短劍確有幾分相似,只不過,他所見的短劍積滿灰塵,委實談不上跟畫中一致,插圖邊上,排列着英文的說明。字也好,畫也罷,都印的深淺不一,顯然是年代久遠、品質低劣的印刷機造就的東西。

“別用那麼悲傷的眼睛看着我好麼……”君代開始因自己的殘忍而愧疚,“那你說說,一九七一年的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的前世是在那個時候死去的吧?前世發生的事,我真的一點記憶都沒有了。如果你說那些都是真的。”

“被討厭就被討厭好了,如果霧冷先生是被全世界的人討厭就好了,那樣的話,那樣的話就只有我一個人陪在你的身邊,直到生命的盡頭!”君代有些機動地拉住了霧冷襯衫的袖口,“不要逃走,好嗎?”

“輪迴轉世什麼的,我纔不信呢。”

“沒事吧?”她問道。

“說不定,其實這一切早就結束了不是嗎?你總是這麼說,也許,對你來說,這一切真的結束了吧,你連我都忘了。可是被留下的我剛怎麼辦呢?我只有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佩皮尼昂以北、卡爾卡松以東,就在這個地方,你們看,有一個古城跡的標記吧。這就是留下了聳人聽聞的傳說的‘琉璃城’,接下來,關於‘琉璃城’的詳細記述,就要看這本書了。”霧冷說着,又拿出一本跟地圖冊形成鮮明對比的文庫本大小的書來。“‘琉璃城’位於盧多河北岸,由實力可與法蘭西國王分庭抗禮的圖盧茨家族下令建造。城池的城主一職幾經更替,最終落到了一個名叫佐夫洛的男人手中。據說,這名男子因爲染指異端宗教,於一二四三年被東征十字軍處以了極刑。他下令建造的巨石十字架,以及當時別名‘十字泉’的賽特湖也隨之遭到了徹底的破壞,據說現在只留下了淋水的形骸。你們看地圖的這個地方,能看見一個沒有名字的內陸湖吧。據說這個湖原本是與地中海相連的,並且呈現着十字架的形狀。”

“霧冷先生,把這本書借給我吧。”

樹徒靜靜聽着,彷彿強忍悲傷一般,垂着眼簾,默默盯着地板,淡淡的影子寂寞地纏在他的腳邊,在閱覽室蒼白的日光燈照射下,呈現出扭曲的形狀。

第二天,那位每天光顧圖書館的老人像往常一樣出現在了閱覽室裏。正要走出閱覽室的他,跟君代擦肩而過。君代看着老人,他紳士地向她點了點頭,走了出去。於是君代又成了閱覽室裏唯一的讀者,她拿出昨天借來的書看了起來,膝蓋上放着她的揹包,感覺有些礙事,她把揹包放到了桌面,包裏裝着便當,是她今天特意早起做的。君代總是自己給自己做便當,只做自己的,沒有什麼爲她做過便當,也沒有什麼人喫過她做的便當。

“誰知道呢。在宗教上,六芒星和五芒星被使用的場合很多,但七芒星我就不知道了。我想,這應該是書上說的那個‘某個私設騎士團’作爲紋章使用的圖案吧。”

“你知道這有多痛苦嗎?”

“您也早上好,”君代可以顯得特別禮貌,“您今天也來了啊。”

君代泄氣地垂下了肩膀。

樹徒看着君代,沉默不語。

“能請您這樣做的話,我榮幸之至。”

“早上好。”

“呵呵,說一點也不想要男朋友的人,可是你自己噢。”

“很可惜,沒有其他的記述了。”

“咦——竟然流到這樣一個圖書館裏來了,還真是相當嚴密的看管呢。”霧冷冷笑着說道,“你說的那個‘七顆星’,正確的譯法應該是‘七芒星’吧。擁有七個角的星,我仔細看過,那把短劍的劍柄上是繪着七芒星的圖案呢。”

“短劍……放在那裏了?”

“那關於詛咒的傳說就沒有記述了嗎?”

“就是純粹的地圖冊。”

“見你似無大礙,她就匆忙走了,該不會是有約會吧?”

“我真是個謊話精。”

於是,樹徒默默坐了下來,一言不發。而君代卻無法漠視他的存在,無法專注於書本了。她一行行讀着,競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甚至有些受不了自己了,就算樹徒只是抬腕看看手錶,她都會幾張的神經過敏。

閱覽室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霧冷走了進來,一隻手還捧着書。見到樹徒也在,他顯得有些喫驚,卻只是默不作聲地在君代的桌上放下了書,然後轉身就要離開,樹徒叫住了他。

“回前臺去吧”。霧冷站了起來,“把工作都丟給歌未歌一個人了,在這樣下去的話,會被她討厭的。”

樹徒仰起臉,看着天花板,彷彿他和他周圍的世界都已是一片虛無。

“我尋求的是結束,”樹徒用手指安撫着額頭,說道,“我自己的結束,我厭倦了輪迴轉世,不想再有來世了。我希望我能只作爲現在的自己,走完我的人生。還有,我也希望我們兩人之間,不會有誰再是在對方手上。”

“您就是……霧冷先生?”

“是什麼宗教的標記嗎?”

“沒事的。”君代答道。

“這是一本研究過去武器的專注。是一個叫亨利·德雷克的人在一九二三年編寫的。”

君代聳了聳肩。

霧冷在君代的圖書卡上敲下了借書章。君代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接近閉館時間了。歌未歌打開了音響和功放,於是拉威爾的《悼念公主的孔雀舞》便在整個館裏幽幽地迴盪起來。這是這個圖書館的閉館音樂。現在,圖書館裏應該沒有別的人了,但作爲既定的程序,《悼念公主的孔雀舞》仍有播出必要。

“我們兩個走進七芒星裏的時候什麼也沒帶,別說是帶着短劍了,而且來到中心以後,我們一步也沒有跨出過七芒星,如果我們曾經離開那裏,那七芒星的周圍一定會留下石灰被踩踏過的痕跡吧。可是那裏是一個腳印也沒有。因爲那麼大的七芒星必須畫在開闊的地方,我們才選擇了學校的停車場,那裏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然而,你的胸口還是被插上了短劍。”

霧冷拿着的是一本看上去足有四十釐米見方的大型圖冊,跟很多大尺寸的地圖冊一樣,封皮上印着從宇宙拍攝的俯瞰地球的照片。霧冷快速翻着圖冊,至某頁停了下來。法國南部的朗格多特地區,一個面朝地中海的地方。地圖上,陸地右側是一片藍色的海灣,上面醒目地標註着‘golfeduloin’(里昂灣)。

“沒有。”

“那把短劍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難道是我們隨身帶着的?”

“美希姐呢?”

“就算知道,也不會以劍相殘的。”

“呵呵,是吧——”然而霧冷還是彎下腰鑽到下面翻找起來,他取出一塊藍色的寶石、

我“……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吧。”

“別放在心上。”

樹徒拉開了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不知怎的,君代竟有些不忍看他離去的背影。

閱覽室裏又只剩下君代一個人了,他看着桌上霧冷爲她送來的書。這是她之前拜託霧冷替她找的,蘇格蘭的古代傳說,她拿起書和便當,走出了閱覽室。他經過了前臺。前臺只有歌未歌一個人,她真沉迷於一本英語讀物,完全沒有注意到君代的出現。君代沒有走向前臺,而是徑直向大廳走去。

“最盡頭的圖書館”有一個非常寬敞的大廳,大廳的天頂高高的。可嘆的是,這裏竟然終日見不到一個人影,委實讓人覺得寬敞得有些多餘,君代在大廳的沙發上坐下,打開了她的便當,小小的枝型吊燈在君代的頭頂上閃耀着,在這空無一人的大廳裏,就像是晶瑩剔透的百合,只爲她的公主默默綻放。君代喫了一口煎蛋,要是在少放些糖就好了,他有些後悔。真是毫無意義的進食,她想,她跟樹徒,她們倆其實是一樣的。在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世界裏,身邊也沒有任何人陪伴正如此刻的她,一個人喫着自己給自己做的便當,她忽然對死充滿了恐懼。或許,死的本質,就是沒有盡頭的孤獨。不應該來到這個世上的——樹徒的話在她的耳邊深處迴盪着。不!沒關係的。天堂裏有月亮,而且還有天使在身邊翩翩起舞。一定會喜歡那裏的。可是,如果只剩她孤身一人呢》就算這樣也沒關係,反正一直都是這樣過着,又開始頭痛了……在天堂裏也會頭痛嗎?君代慘然地笑了。

“你在哭噢,君代。”

說話的是霧冷,他伸展着長長的腿,在君代的身邊坐了下來,君代有些恍惚,愣愣地盯着霧冷看了許久。

“纔沒哭呢。”

君代逞強地搖了搖頭。

“你還真是個倔強的小孩呢。”

霧冷說着,把君代輕輕地攬到懷裏,撫摸着她的頭。

現在,君代的整個身體都靠在了霧冷的胸前。她從來沒有這樣安心過。

“被嘲笑了呢。”

“哈哈,那本書,喜歡嗎?”

“嗯,很喜歡。雖然還沒有真正看過,但我想一定很棒。”

“那就好。”

“嗯……筷子掉在地上了。”

“待會兒撿好了。”

“我……不想死。想到死,就覺得好害怕。我才發現,原來我是這麼恐怕死亡。我剛纔……哭了嗎?一定是因爲太害怕了。爲何只有我非死不可?我不要死掉——不要一個人死掉!”

“現在我們是兩個人了。”

“嗯。”

“我才十八歲。”

她已經聽不到霧冷的腳步聲了。

“二十六。”

“比如引力什麼的。”

“我不想傷害你的。”

“好了,我們差不多可以離開這裏了。”

“七芒星必須做在一個寬敞的地方。”

“不要。”

“關於七芒星,報道里一句都沒有提到呢。”

“是樹徒嗎?”

“你想怎麼樣?”

“所有的罪都是你自作主張地冠到自己頭上的。根本就是自作多情。”

“要去哪裏?”

霧冷說着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了一張疊好的紙。君代接過紙。翻看起來,這是一份剪報的複印件。白紙上的日期是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八日,新聞報道的標題是“青年男女雷他殺,屍體被發現。”倒是終結得相當簡潔。

“我讓你別碰我!”

“有什麼可奇怪的?”

君代哪裏還有坐下的心思,可是樹徒一直扯着她的袖口往椅子上拉,她只得坐了下來。短劍被放到了樹徒身邊的桌上。他看着冰冷的劍尖,泛着幽暗、沉重的金屬色,不像吊燈的光芒,那麼溫暖、柔和。黑暗中的短劍,看上去像極了一個十字架。

霧冷溫柔地笑了。

《悼念公主的孔雀舞》早已停止了播放,音樂停放以後圖書館就要閉館了。歌未歌姐走了嗎?霧冷應該也離開了吧?在沒有別的人使用這座圖書館了嗎?這些君代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這裏,只剩下她和樹徒兩個人了,他被留在了寂靜無聲的世界盡頭,和樹徒。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指被鮮血沾溼了。他不覺的傷口有多痛,但她的胸口實在難受得要命。

“你瘋了。”

“你這番話就像是對自己說的呢。你身患絕症,既定的死期不是一天天迫近了麼?你用心去享受生命了嗎?”

“你身上也有短劍?”

“有關七芒星,我想問個問題,”君代開口問道:“一九七一年的那一天,死在七芒星裏的,不止我一個吧?”

“別糟蹋書了。”

“一切早就結束了!”

“給我安靜一點……安靜一點好嗎?”

“別碰我!”

突然,君代被人從背後抓住了手臂。驚慌失措的她想要大聲求救,卻被人捂住了嘴。於是她不停地掙扎着,想要掙脫哪隻手的控制,可那雙手如此有力,即便她用盡全力抵抗也只是白費力氣,被緊緊握住的手腕處傳來了劇痛。她拼命地扭動脖子、轉頭向身後看去,是樹徒!

“你搬出生命的規則又想說明什麼呢?不論是在多麼嚴呵的聲明規則中,能用心享受這短暫人生的都大有人在。從一開始就爲自己設定好死亡和終點的結局,這樣的人註定什麼都得不到。”

“好過我們被命運糟蹋。”

“別怕,時間的流逝,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什麼方面的呢?”

樹徒面無表情地說道。

3

樹徒看着君代,臉上浮現出爲難的苦笑,然後輕輕點了點頭。他踮起腳尖,把最近身邊的書架上的書全部捋出來,一本一本丟到了地上。墮落的書本有的書脊撞地,有的攤開橫躺着,還有的則是狼基地俯臥着,塵灰飛揚。

“還有一種可能,或許就像他說的那樣,在輪迴轉世的瞬間他看見了你的容顏,無論採用哪種解釋,看來都只有樹徒纔可能知道誰纔是你。”

“沒有。”

君代瞪着樹徒,決定不再說話,樹徒已然近乎瘋狂,一切勸阻都只會是徒勞無用。她看了看們的方向,又看向了窗。窗上掛着厚厚的窗簾,會阻礙她的行動,看來是無法經窗口逃跑了,想要逃跑,只能通過門。圖書室有兩扇門,一扇在她身後,一扇在他的身側,可是她離兩扇門都有着相當一段距離。

“我想我們一定是在某個環節上想錯方向了。”

君代沒有回應樹徒的要求。樹徒放棄了勸說,一個人默默地繼續着他的工程。他走到社會科學類書籍的區域,按照政治、法律、經濟、財政、社會教育、風俗、習慣、民族、國防軍事的排列順序,將整齊的書本全部推下了書架。接下來是自然科學區域:數學物理學、化學、地理學、天文學、宇宙化學、地球科學、地質學生、物化學、一般生物學、植物學、動物學……書本呻吟着一一墜地。墜地的書雜亂無章地堆砌着,在君代的周圍對稱一座座小坡。

“一九七一年發生的事,他也說到了呢。他說,我被殺死在七芒星的中心,一把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短劍刺進了我的胸口。”

樹徒把臉湊到君代面前,決然地說道。

“如果我們是在一九七一年一起死去的,那麼我們輪迴轉世後的年齡應該也是一樣的不是嗎?你今年幾歲了?”

“這些都是霧冷先生和歌未歌姐辛辛苦苦整理好的書啊。”

“樹徒是跟你一起死的嗎?如果前世的樹徒是和前世的你一起死去的,那麼現在的樹徒又是誰呢?你跟他顯然不是一個年齡,他比你年長的多了。”

“我已經發現了,關於這個世界的最荒誕的祕密。所以,我要封印它。封印住這輪迴轉世的詛咒。”

樹徒像在懇求似的對她說道。君代一時有些發懵,全身僵直地看着樹徒,不再掙扎了。

君代發出了憤怒的悲鳴,她已無法忍受樹徒如此強硬地走進她的生命。她激昂的聲音在房間裏反覆迴盪着,樹徒慌忙伸手再次捂住了她的嘴,鋒利的劍尖擦到了君代的脖子,雪白的皮膚上很快就出現了一道口子。溫熱的液體從脖子上淌了下來。是君代的血,鮮血爬過了鎖骨,慢慢流向她的胸前。樹徒趕緊拿出一塊白色手絹,滿懷歉意地替她擦了血。

“求你了,別哭了。”不知何時,樹徒手中多了一把短劍,他用劍尖抵住了君代的脖子,“雖然又是沒創意的做法,但希望你能見諒。別大聲喊叫,好嗎?”

“你困住我想要做什麼?”

君代含淚點了點頭,樹徒放下了捂在她嘴上的手。

霧冷的足聲益發遠了,絕望慢慢爬上了君代的背脊。君代痛入骨髓地意識到,此刻若是得不到霧冷的幫助,她就會失去一切。

“我們兩個,有必要再一次進入七芒星裏。一切必須在今晚有個了結。”

“你也幫我一起清書。”

“圖書室?”

“月亮的事?”

樹徒問道。

“啊,但報道中卻說兩個人都死了。”

“你做什麼我都不會願意。”

“明智。不過,期盼着能輪迴轉世的人可不少哦,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忿忿不平着生命的不可重複呢。世界只有一個,人生只有一次。這就是不滿的源頭。也許,我們人類從來就沒有正視過自己的人生。有的人一旦跟不上世界發展的速度,就希望可以輪迴轉世,一切從頭來過,可是到頭來,就算你再怎麼期盼,也只能含恨而終。生命的規則便是如此。”

“是因爲報道管制的緣故吧。或者,我們可以認爲,七芒星什麼的,根本從最開始就不存在。可是,到底有沒有過七芒星,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假設被殺死的那個女孩就是你的前世,那麼,跟那個女孩一起死了的那個男孩,他究竟是誰呢?”

“算了,別繼續這話題了。”君代放下剪報,重新靠近了霧冷的懷裏,“人生太過短暫了。還是給我說說月亮的事吧。”

“那麼,霧冷先生此刻陪在我的身邊。是因爲我的引力咯。”

“我不甘心,爲何不能讓時間就此停止呢……若能一直想現在這樣,該有多好。”

“我爲霧冷先生做了便當來了呢。你會喫嗎?”

靜靜的大廳裏,迴盪起輕柔的笑聲。

門的外面,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是誰正在向閱覽室走來?一定是正在進行閉館巡視的霧冷。君代扯着聲帶,拼命地呼喚着霧冷的名字,可是嘴巴被樹徒死死地捂住了,根本發不出一點像樣的聲音。樹徒阻止了她的求救。門把處傳來了插鑰匙的聲音,是霧冷在開門!可是開鎖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也許是接受了上鎖的事實,所以不想再驚動這扇門了吧。君代的眼淚倏地從眼角滑落下來,浸溼了樹徒的手指。把門打開!把門打開!把門打開!把門打開啊——

“你所謂的從年齡上計算是指什麼?”

“你怎麼會拿着這把短劍?只有霧冷先生他們才知道短劍放在哪裏。”

樹徒重新抓起短劍。他走到門邊,把臉湊到玻璃上向走廊裏張望了一番,確認沒有異樣,於是毫不猶豫地打開了門鎖,隨着一聲刺耳的歷響,寂靜的空氣被撕得支離破碎,門開了。君代被樹徒抓着手腕,拽出了閱覽室。

“爲什麼總會變成這樣……爲什麼?”

“我們要用書來做七芒星。把書排在地上,排成七芒星的形狀。這也是爲了你呀。”

“事後我會道歉。這總行了吧?”

“不。是瞭解得太透徹了。”

儘量輕巧地拉開那扇聒噪的門,君代回到了閱覽室。金色的餘暉透過了窗子灑進了空蕩蕩的房間,紛亂地散落在座椅和白牆上。她拿起那個留在桌子上的揹包。

君代不答,她死死盯着樹徒,同時偷偷觀察桌上的短劍。如果她伸手的話,想必是能夠到那把短劍的吧。她在腦海中反覆的試驗着,自己需要多快,才能比樹徒更早地把短劍搶到手裏。想象中的她,成功地搶到了短劍,她用短劍刺向樹徒,刺了一下又一下。然後,她總算能向霧冷求救了。霧冷看着滿身鮮血的她,說道:“你真美。美極了。”

樹徒沒有在說什麼。有那麼一會兒,他像個人偶一樣,呆呆地站在陰影中,一動也不動。

“你根本不願意理解我呢。”

“那當然咯。”

“不,是因爲你的意志。”

“我們都生活在月球引力之中。”

“關於這件事,我又收集了一些資料。”

“一切擁有質量的物質都帶有引力。”

“對不起!我別無選擇。”

“你是說,轉世前的臉上還會帶着前世的面容?”

“和我一起喫嗎?我們兩個,一起喫便當是嗎?”

“在這裏一直等到晚上吧。”說着,樹徒坐到了一把椅子上,“再等一會兒,這裏就會像真正的世界盡頭一樣,一片死寂了吧。你也找個椅子坐下吧。”

樹徒暫停了他粗暴的工程,回頭看向君代。

“啊。”

“你查過了?”

“你有想過要轉世爲誰嗎?”

“對,那時,被殺的不止是我,你也死了,我問你,你到底是誰?倘若輪迴轉世的命運依然繼續着,而一九七一年那天和我一同死去的就是你,那事情就說不通了。先不說是誰準備了短劍。光從年齡上計算就算看出蹊蹺。並不曾在一九七一年死去。和我的前世一起死在七芒星裏的那個男孩,不是你。”

“還有呢?”

“樹徒這個人,真讓我捉摸不定。他說再見的時候。那悲傷就好像他面前將是整個世界的盡頭,他說,他是追蹤者短劍才找到我的。可是,在這個圖書管裏,出現在那把短劍的周圍的,不止是我呀。美希姐不也是嗎?歌未歌姐不也是嗎?既然如此,他怎麼能夠斷定我纔是他尋尋覓覓的那個前世戀人呢?”

“說得也是——而且,短劍的問題也是個謎。難道說,是他們兩個中有誰事先藏了那把短劍,偷偷帶進了七芒星裏,以便殺死對方?總不能是短劍自動冒出來把他們兩個刺殺了吧?”

“跟樹徒說的不一樣呢。死去的人應該只有我一個呀。”

“短劍在這世上一共有六把。我跟你說過吧?這只是其中一把罷了。你看,七芒星的紋章上可這數字‘Ⅵ’不是嗎?圖書館裏的那把短劍上應該是刻着數字‘Ⅰ’吧。所以,你看到的那把短劍跟着並不是同一把。”

“書架難免有些礙事,但沒辦法。你也不想躺在外面吧?”

樹徒說着,伸出原本捂嘴的那隻手,把閱覽室反鎖了,另一隻手則依舊牢牢地抓着君代。然後他又拽着君代,兩個人一起站進了一個透過門上的玻璃也窺探不到的角落裏。君代不自覺地顫抖着,直愣愣地盯着前方那黑漆漆的厚布窗簾。閱覽室裏的日光燈熄滅了,太陽也下山了,她的四周被黑暗徹底吞沒。

像往常一樣,終於,《悼念公主的孔雀舞》在圖書館裏迴響起來,於是年輕的戀人不得不依依惜別,君代還要回到閱覽室裏拿回自己的揹包,他不記得跟霧冷在一起呆了有多久,總之一定是很久很久吧。他們毫無畏懼地依偎着,多麼美妙的時光。人生是如此短暫。太過短暫了!君代想起了大廳裏在她頭頂上閃耀着的水晶吊燈,多美的花呀,美麗的事物從能被輕易想起·總能被輕易想起。

樹徒點了點頭,他自顧自地大跨步走着,君代被拖得小跑起來。兩人從前臺邊上的門進入了圖書室。這是一個書架的叢林,而且靜得讓人渾身發毛。或許是因爲採用了獨特的隔聲設計吧,總感覺腳步聲在這裏很快就會消失,聲音都被這個空間吸走了,君代抬起頭,眼前是成排成排的書架,就像是沒有盡頭的樹羣,交織着一路延伸進黑暗裏。她生平第一次看到的夜晚的圖書室,竟是這樣一個幻境叢生的地方。

“難道是因爲面影?”

“死者身份目前還不能確認。目前能夠判斷的是,男性死者死於頸部被刺導致的大量出血,而女性死者則死於胸口刺傷所導致的心臟機能停止。作爲兇器的西洋式短劍雖然被留在了兇案現場。但短劍上沒有發現任何指紋。”

“是的。”

“你——其實根本不是樹徒是嗎?”

君代用了質問的口吻。

“我就是樹徒。”

“你是誰?你究竟是誰?”

沉默,他們互不相讓地彼此對視着。

然後,樹徒緩緩地攤開了雙手。

“那麼,請你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一二四三年

琉璃城法蘭西王國

4

白色騎士的六名騎士從城池裏消失了,瑪莉知道這件事,是在保管鎧甲的人偶頭部被無端帶走的第二天。

早晨,瑪莉在侍女的輕喚中疲倦地睜開眼睛,她梳了頭髮、換了衣服,昨晚的恐怖之旅就像一個雜亂無章的夢境,被暫時拋到了腦後,然而,就在她邁出房間的瞬間,忽然甦醒的記憶便如點燃火把的洞穴漸漸顯出了它猙獰的面目,瑪莉的腦海中浮現出頭盔在走廊上翻滾的情景。她猛地轉過身,抓着了侍女的肩膀,前後搖晃着焦急地問道:“雷因在哪裏?”

“今天還沒有見到雷因大人。”

哪裏都找不到雷因。除了“瑪莉專設騎士團”成員,各個崗位的騎士似乎都跟往常沒什麼兩樣,可是她始終找不到她的雷因,就連同一個騎士團的弗蘭德、阿諾維、伊凡、奧拉斯和馬提亞斯也都不見了。

瑪莉向着佐夫洛的房間走去。佐夫洛的房間位於這座城池的最深處。她來到一扇厚重的鐵製大門前,做了做深呼吸,然後鼓起勇氣叩了門。金屬震顫的聲音在空氣裏迴盪着。門開了。佐夫洛悠然自得地坐在他那個猩紅色的大椅子裏,翹着二郎腿,他沒有馬上看向瑪莉,他的視線還停留在牆上的某處。

好一處肅殺之地。每次來到這裏,瑪莉都忍不住這樣想着。真想不到一個城主竟會住着這種房間——沒有任何的裝飾和擺設,映入眼簾的唯有冷冰冰的灰色石壁。

“真夠鬧騰的啊。”

佐夫洛轉過頭來,眯起眼睛看着瑪莉。

“雷因不見了!不只是雷因,還有弗蘭德,還有阿諾維,他們六個都不見了!”

“這個我知道,剛纔已經派了兩個騎士出城去找他們了,你用不着擔心。”

看着侍女的嘴巴一張一合,瑪莉不經意間竟想起了東側塔頂石壁能移動這件事情。祕密的空間、祕密的窗子,她下意識地作出了判斷——在恐懼和不安中幾乎被她淡忘的這個發現絕對是一條重要線索。

冷了吧?雷因問道。嗯,真的好冷。她說。我想躲到你的衣服裏,跟你一起。於是她輕輕地鑽進了雷因的外套裏。好溫暖——這不可能。後半段根本就不可能出現。這可不行。雷因要這樣說纔對。哪,你牽着我的手。瑪莉撅着嘴伸出了手,於是雷因一臉尷尬,請別再讓我爲難了。雷因一定會這樣說,他就是這樣說的,可是,雷因不在了。他已經不在了。哪意味着,再也見不到他了。再也見不到他了,那意味着——

“關於這件事,我有些話想跟您講。不知您有沒有時間……”

“都跟你說了好幾遍了,沒得到許可是不能進城的!”

“——重死了。”

“這樣啊……”

人已成屍,失蹤之謎不負有人關注,但新的謎團依然層出不窮,屍體最早被發現,是侍女目擊騎士們與會當晚的第二天早上,也就是說,騎士們僅僅半天后就去了遙遠的“十字泉”一帶,並且全部死亡。然而,從屍體運回需要耗費數日這點就能看出,“琉璃城”與:十字泉“間的距離相當遠。就算是騎馬,半天時間都跑不完全程。城池周圍沒發現任何人畜行走過的痕跡。這樣看來,莫非他們竟是插翅飛出了城,騰雲駕霧抵達了遙遠西面的”十字泉“不成?

“啊,您讓我開門?”

“剛纔,有什麼東西出聲了?”

門外傳來了侍女漸漸走遠的腳步聲。瑪莉忽又不安起來。太陽下山了,整個房間都被昏暗籠罩着,她把頭埋進被子裏。周圍一下子變得無比安靜,她甚至聽到了她脈搏跳動的聲音。收攏肩膀,抱住膝蓋,她的雙手又不自覺地握住了胸前的寶石。

聽到報告,瑪莉和佐夫洛都驚愕地說不出話來,如果說佐夫洛是對始料未及的狀況一時失語,哪瑪莉就是被晴天霹靂擊中而失去了自我。那一瞬間,悲痛徹底侵蝕了她的神經,她哭着喊着,決堤的淚水奔湧而出,最後無助地跑出了佐夫洛的房間。

“看來果真是巡邏的騎士了。”

“可能是巡邏的騎士也說不定呀。”

那個騎士到沒有被辱罵激怒,只是苦笑着拔出了腰上的劍,遞給了來訪者,來訪者伸手接劍,誰知劍剛到他手裏就掉到了地上。他馬上彎腰拾劍,卻連把劍舉起來都做不到。

說話的是一個跟瑪莉年紀相近的侍女。雖然她說起話來常常忘了主僕有別,可聽着卻別有一番滋味。瑪莉因此沒有跟她計較楚辭,尤其是最近這幾天裏,更待他如姐妹一般。她們並排着橫躺在牀上。搖曳的燭光透射到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斑如月如波。

是侍女的聲音。她比瑪莉年長一輪,一直認真周到地照顧着她任性又可愛的主人。

侍女說着,衝過去關上了房門,雙肩還在不住顫抖着。她轉過身飛奔到牀上,跟瑪莉一起窩進了被子裏。緊張過後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兩個女孩很快就沉沉睡去。夜,更深了。

“可能沒了。畢竟人偶穿着戰袍,看不出鎧甲是否還在。”

“哪好,你去把門打開。”

瑪麗第二次窺探着縫隙的內側。狹窄門逼仄的階梯盡頭,淡淡的光線透過窗子投在了陰影上。除了光與影,裏面什麼都沒有。

“這下你聽到了吧?”

“佐夫洛殿下呀,他可是個熱衷於親手毀掉自己製造的作品的異端哦。瑪莉殿下,要不是您讓我說我是決不會開這個口的。那個人遲早要把這座城整個摧毀的。他的腦子裏,盡是些關於破壞和毀滅的詞彙呢。”

來訪者忍無可忍地翻了個白眼。

“也是啊。大家豆知識穿着那套鬆垮垮的戰袍。這麼說起來,難道真的是幽靈?”

“都說了不想喫了。”

瑪莉把自己關了起來,縮在被子裏,想象着雷因就在她身邊。

“真的嗎?好開心!我打小就以爲,生來不是公主小姐,就一輩子都穿不了那樣漂亮的衣服呢。”

有人在敲她房間的門。瑪莉勾起身子,決定假裝沒聽見。然而敲門聲仍在繼續。

就在瑪莉催促着侍女的時候,門外再次傳來了異響,而且這次的聲音要比剛纔清楚得多。是質地硬實的衣服摩擦發出的聲音和腳步聲!而且,與其說是衣服摩擦的聲音,不如說就是片狀金屬互相擦碰發出的聲音!瑪莉一動不動地凝視着門的方向,她甚至在等着那門自行緩緩敞開、等着無頭幽靈不請自來。聲音越來越近,聽得益發分明——是騎士穿着鎧甲行走時發出的“鏘啷鏘啷”的聲音。在每一個沉重的腳步聲裏,鏘啷,鏘啷,都配合着鎧甲沙啞的低鳴。鏘啷,鏘啷。瑪莉和侍女早已聽的面色蒼白抱在了一起。鏘啷,鏘啷,聲音來到近處又漸漸遠去了。鏘啷,鏘啷,鏘啷——

“哈,有意思了,什麼劍啊刀的,有種你們就放馬過來!”,明明才喫了敗仗的來訪者沒有絲毫退縮,還自信滿滿地叫囂着,“呆子,拿劍來!”他指定其中一名騎士喊道。

“嗯。”

“——嗯,雷因他們到底去了哪裏了呢?”

瑪莉細細觀察了哪位來訪者,感覺奇特卻摸不着頭腦。比起至今爲止的任何來訪者,那人的裝束都稱得上是奇特異服、不可思議——上身穿着軟綿綿輕飄飄看上去像是薄紗質地的白色上衣,胸前繫着裝飾用的白色綢帶,在風中搖搖曳曳;下身則裹着一塊看來織法相當複雜的布料,布料神奇地扭曲着支撐出一個圓錐形的下襬,決不是什麼禮服,也不可能是普通平民會用的裝束:樸素的黑色長靴,倒是與華麗的衣服形成了鮮明對比;頭上還戴着裝飾了小鳥羽毛的髮簪。再看那人的模樣——從外形和身材判斷多半會以爲是個女孩,但從相貌來看又覺得是個清秀的少年,光是性別就叫別人難以捉摸。

“可是,在城裏頭沒有人會穿着戰鬥用的鎧甲巡邏吧……”

一旦到了晚上,瑪莉就躲在自己房裏不敢出門,如果一個人在房間裏怕得厲害,她就會讓侍女進來陪她。長時間的相處,讓她跟平時不太交流的侍女們變得親密起來,但這並不足以驅散密佈在她心頭的恐懼。

圍觀的騎士們鬨笑起來,馬力也被帶着笑了起來。

“廢話!”

瑪莉拍了拍胸口,侍女的聲音多少讓她安心了一些。她爬出被子飛奔到門口,打開了門。現在,這個端着餐盤的侍女可以算是她的舊俗了。

“我說,你們去叫個更有發言權的人來啊。哎喲,再跟你們這些腦子不好使的大叔說下去,我都要討厭我自己了。”

瑪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她甚至開始覺得,現在的她,自己塑造了她的環境,還有她周圍的一切,全都是佐夫洛精心組合湊起來的虛像。佐夫洛曾經問她是否知道自己是爲了什麼降生到這世界上。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瑪莉蜷縮着身子睡着了,右一顆眼珠從他的眼角滑落下來。

“不。按照佐夫洛的吩咐,騎士們已經把城池上上下下里裏外外徹底搜查過了,卻一個人都沒有發現。聽說,地下室的裝備保管室裏有一部分裝備被動過了。看樣子,佐夫洛殿下早就放棄尋找了,就像夫人失蹤那時候一樣。”

瑪莉召集起一批擁護她的騎士,組建了一個“無頭騎士幽靈調查隊”。調查隊的成員加強了警備,而且整晚整晚地在城內各處巡邏,可是誰都沒有看到什麼無頭幽靈。就這樣。到了六個騎士的無頭屍被運回城裏的那個晚上,幽靈作梗的騷動也達到了最高潮,甚至引發了看守屍體的騎士險些拔刀相向的事件。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還是侍女的聲音。

自“無頭騎士幽靈調查隊”的夜巡制度開始推行,都過去好幾天了。雖然那些被巡邏驅趕得身心疲倦的騎士們早就生出了放棄之念,瑪莉依舊不遺餘力地通過各種獎勵維持着調查隊的士氣。事實上,他們的調查並非一無所獲。可以肯定的是,一些形象模糊曖昧、行蹤詭異不定的事物,確實在這高牆內存活着。瑪麗想要掌握這“幽靈”的真身。所幸,城中不少騎士都是瑪莉的愛慕者,連日來警備森嚴的態勢,因之反而有增無減。

“是塔!”

瑪莉不經意間聽到了騷動,於是和騎士們一起來到了門口,只見巨大的城門邊上,門衛正一臉困惑地跟門外的來訪者交涉着。

帶着複雜的心情,瑪莉合上了石壁。在這麼小的空間裏,不可能塞得下六個大男人。

“確實不尋常。你還是快去把門打開吧。”

5

兩天後,奉命出城搜尋的兩個騎士有一個帶着傷回到了城裏。據說兩個騎士在返回的途中找到了山賊的襲擊,另一個騎士不幸與他失散至今下落不明。他向城主佐夫洛報告說,他們在路多河上游的“十字泉”一帶發現了六個人的屍體,作爲證據,他帶回了六人佩戴的短劍。六把短劍上都刻有七芒星的紋章,且分別刻着從“Ⅰ”到“Ⅵ”的數字,因此能夠確定那些屍體就是失蹤的白色騎士團成員。他最後還說,六具屍體都被割去了頭顱,現在,這些屍體都被暫時存放在附近一個民家的倉庫裏,他們已經說好之後再去那裏運回屍體。

話音未落,瑪莉已經出了房間,快得像一頭敏捷的小鹿,然而小鹿跑出一段距離以後忽然意識到自己跑錯了方向,於是急忙掉頭再跑。穿過走廊,拐過一個有一個拐角,飛奔的小鹿與看傻了眼的僕人和侍衛們擦身而過,最後氣喘吁吁地衝進了東側塔裏。她來到塔的第二層——這個據傳女說是最後目擊到雷因他們的會議室,靜悄悄的就像什麼都不曾發生一樣。她還俯下身子查看了圓桌的下方,但什麼都沒發現。於是瑪莉一口氣傷到了第四層。推開那扇小門,走進塔頂的房間,站在暗藏機關的石壁前,她隱隱覺得這房間裏有一股血腥味。她雙手叉腰,猶豫着下一步該怎麼辦。牆的另一頭到底會是些什麼呢?也許,有什麼駭人聽聞的事實,正在那石壁後面等待着她。心跳漸漸恢復平靜,瑪莉將纖細的雙手慢慢放進石壁的凹處,堅定地拉動了沉重的機關。她的力量太微弱了,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總算拉出一個勉強能讓自己通過的縫隙。

“您是在擔心您的騎士們失蹤的事吧?”

“今天也要我一塊兒睡嗎?”

門衛不耐煩地說道。雖然他右手握着長槍,但槍把還帶在地面上,看來他並沒有動槍的打算。

經過這幾天的煎熬,瑪莉決不會認爲這樣的語言偏離了她要尋找的主題。她的父親,這個名喚佐夫洛的男子,儘管總把自己藏得很深,卻讓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他追逐破滅的慾望。再怎麼殘酷的劇本,他都能欣然接受,然後精心炮製出一場悲劇。一定是這樣,沒錯!說穿了,他就是一個情願不斷走向悲劇的亡命徒。據說,來到“琉璃城”以前,他曾親手燒燬謬而特鎮上的宅邸。他身邊沒有人能理解他的行爲。離奇的過去,孤僻的性格,偏執的行爲,這些足以解釋大傢俬底下爲何都稱他爲“瘋子”。

“行了,你去把門打開。”

“我不想喫!”

“現在總該知道厲害了吧,快點回你的村裏去,再不回去,我們可要動劍咯。”

“是啦,快去!”

“是,明白了。”

瑪莉孩子氣地喃喃着,一面卻接過了餐盤。盤裏放着羊肉湯和麪包。

“可那聲音聽起來怪怪的。”

“哪鎧甲還在嗎?”

“哪人偶呢?地下室的人偶怎麼了?”

佐夫洛像是確信了什麼似的,緊繃的面孔漸漸鬆弛下來,換上了一臉胸有成竹的表情。而瑪莉則開始後悔自己沉不住氣找了佐夫洛。如果父皇真的就是殺害母后的兇手,哪她跟父皇獨處一處實在是件很危險的事。都怪自己一心只想着找到雷因,不計後果而且沒一點兒準備地闖了進來——簡直讓人不寒而慄!瑪莉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把手搭在了門上。

“唉——求您別說了。”

“現在可不是悠閒地喝湯的時候。我必須去一下塔裏。”

無頭騎士四處徘徊的傳聞在“琉璃城”裏悄無聲息地蔓延着。有幾個下人和騎士甚至一口咬定自己看見了無頭的幽靈,惹得城裏一片人心惶惶。城主佐夫洛似以打定主意對這件事不聞不問,結果傳聞便一味繁茂起來。

“這……”

“瑪莉殿下,那個,是絲質的衣服吧?”

“你是說,雷因他們是在東側塔裏消失的?”

天剛放亮,外頭就鬧哄哄地騷動起來。幾個騎士踩着掛滿朝露的雜草,圍成圈子聚集在城門口。城門被拉開了一道細小的口子,城門外是廣闊的丘原和孤頹的落葉林。

“可以啊。下次借你穿。”

“在我以前住的村子裏,也經常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失蹤。他們多半是在森林裏迷了路,再也回不來了。大家慢慢地也就接受了這種可能。常聽老人們說,森林是會喫人的,我也只能爲雷因大人他們祈禱,希望他們沒有迷失在森林裏……”

“是,聽到了。”

小侍女興奮地坐了起來,心花怒放的有些誇張。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真想穿着像瑪莉殿下一樣漂漂亮亮的……”

“人偶?你指什麼?”

“如果說沒有任何人出過城,哪雷因他們應該都還在這座城裏咯?”

瑪莉點了點頭,把侍女讓進了房間。她轉身坐到牀上,把餐盤放在膝蓋上一方,就喫起了麪包。侍女則依舊站着。

“瑪莉殿下,您要用餐嗎?”

“是的。瑪莉殿下,您聽說了嗎?關於失蹤騎士的傳聞。您的六位騎士似乎確實不在這座城裏了,可是,城裏城外都沒有發現任何人員進出的痕跡。優秀的門衛一整夜都堅守着城門,可是根本沒看到有人出過城。您知道,想要不借助工具翻牆出城幾乎是不可能的。況且搜查隊也沒有發現任何腳印之類有人經過的痕跡。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地面多少被泡軟了,所以很容易留下痕跡。可是,中庭、城牆周圍甚至連附近的丘陵一帶,據說都沒有發現人類或者哪怕是動物的腳印。我這麼說也許太不恭敬,請您寬恕,這次的事件跟佐夫洛殿下的夫人失蹤的時候的情況很相似呢。”

瑪莉像被安了彈簧似的,猛地挺直腰板,抬起了頭,碗裏的湯汁被晃得險些灑到地上。她趕緊端平了餐盤,不假思索地把它遞到了侍女手裏。

父皇一定知道些什麼!

“昨天晚上,不知道是誰,把雷因的頭盔丟在了我房間的門口,我覺得這很不尋常,就到地下室的裝備保管室去看了。只有那個人偶的頭——穿着雷因的裝備的人偶的頭,不見了。他的頭盔和斗篷也被丟在地上了。”

這時,一個微弱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了屋裏。瑪莉不加思索地捂住了侍女喋喋不休的嘴,同時豎起了耳朵。四周一下變得異常安靜,可是除了角落裏蠟燭燃燒時燭芯的嗤嗤作響,就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了。

“求之不得!來啊,你們一起上好了。”

聽了瑪莉的說明,佐夫洛忽有些臉色發青,只見他睜大雙眼,連手指都有些微微顫抖:“你說的都是真的?”他追問的聲調裏甚至流露出一絲膽怯。瑪莉點了點頭。

“別在這裏不講道理第折騰了,快點回家去。”周圍的騎士們給門衛助陣道,“再不走的話,我們就要讓你喫苦頭咯。”

“可是我什麼也沒聽到呀。”

面對來訪者的挑釁,幾個騎士開始有點按捺不住了,他們衝出去一把抓住了年輕的來訪者,一陣扭手按頭,讓他——或者說是她——閉了嘴,直到發現這已經成了一出以多欺少、以大欺小的鬧劇,高傲的騎士們才鬆了手。反倒是終於獲得解放的來訪者,擺出了一副不痛不癢、百毒不侵的模樣。只可惜白淨的衣服被泥沙和草屑擦髒了。

“昨天晚上,在東側塔裏召開了一個會議。會議的內容我並不清楚,當然,這些事也不該是我知道的。那是我在東側塔裏打掃衛生的時候不經意間看到的,佐夫洛殿下,還有雷因大人他們,圍着圓桌在討論着什麼。沒錯,就是今天失蹤了的白色騎士團全體成員。”

“瑪莉,你不用怕,”佐夫洛的聲調忽變得柔和起來,但瑪莉依然覺得買股悚然,“一切都是爲了你,我親愛的女兒。”

“我把飯菜端過來了。瑪莉殿下要在這裏用餐嗎?”

“可是……”

屍體最終被擺放在了地下室裏,等待幾天後的埋葬。瑪莉親自去看了屍體,可是屍體的損傷實在太嚴重了,根本辨不出誰是誰,六具屍體的樣子讓人不忍直視,除了渾身上下遍佈着碰傷、擦傷以外,還有這疑似鳥類啄食的肢體殘缺,簡直是一片狼藉,爲了遮蓋殘體,六具屍體全被套上了摸樣相同的修道服,因此也無法從各自穿戴的物品辨別他們的身份,他們身上都髒的要命,而且開始腐爛,瑪莉被眼前的景象嚇得瑟瑟發抖。她想象着六個無頭騎士忽然一個個站了起來、趁着午夜時分在城池裏四處徘徊的情景,就害怕的不能自己,對雷因的思念和愛慕竟也煙消雲散,心中只剩下恐懼和絕望。

“什麼人都沒有。”

“瑪莉殿下?”

“在一座完全封鎖着的城池裏,六個騎士無緣無故地憑空消失了,這怎麼可能!”

侍女只好下牀去開門,她弓着腰,一副隨時逃命的樣子,慢慢伸出手臂,用顫抖的指尖勾住門把,在儘可能遠離的情況下解除了反鎖。門開了。正對門的廊壁上,一個巨大的人影聳聳立在兩個女孩面前。侍女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瑪莉也忍不住發出一聲悲鳴。與此同時,那個“暗影巨人”也消失了。原來“巨人”的真身不是別的,真是燭光照影下的投射在了走廊上的侍女的影子,看來是有驚無險。侍女一面苦笑着,一面轉過身看着瑪莉搖了搖頭。

瑪莉幾乎是奪門而出。佐夫洛的話,他的聲音就像是邪惡的詛咒,縈繞在她的耳邊。她在被陰冷和昏暗吞噬的走廊上奔跑着。沒有人能解救她。她不敢回頭,只能向着自己的房間拼命奔跑,她衝進臥室,關上門,一頭鑽進了自己的被褥裏。被褥裏還殘留着她的體溫。

“不想喫。”

另一方面,瑪莉對父親佐夫洛的懷疑也進一步加深。幾天來,從悲痛中覺醒過來的她一面獨自進行調查,一面從其他騎士的口中收集者關於佐夫洛的傳聞。要撬開那些騎士們的嘴絕非易事,有時即便親自奉上葡萄美酒也有人絨口不言,爲了情報,她不惜把他們強行灌醉再聽酒後真言。她這才發現,原來騎士們的口中,佐夫洛的形象是如此不堪,不是異端宗教狂熱分子,就是徹頭徹尾的瘋子——簡直是惡評如潮。

“現在嘲笑我的傢伙,我一定會還以顏色的!”

“長的這麼可愛,說話倒很兇狠呢。”

來訪者沒有理會周圍的調侃,一心只想把劍舉起來,但他瘦小的身軀顯然無法完成這個任務。,瑪麗有些看不下去了,於是穿過圍觀的騎士,走進了包圍圈裏。

“夠了,你別鬧了。”她站在來訪者面前說道。“我許可你進城,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客人了,這樣總可以了吧?”

“這樣不太好吧,瑪麗殿下?”

“你們也都看到了,這樣子能有什麼問題?”

騎士們終於不怎麼情願地點着頭,把來訪者讓進了城門。來訪者見狀馬上丟下了劍,拍掉身上的污泥,瞬間恢復了昂首挺胸的姿態,看的周圍一片忍俊不禁。

“喂,你是誰呀?”

瑪麗問得很直接。

“我是誰?哈哈,那還用說,我是個偵探!”

6

“一般來說,像你這樣來歷不明的人可是進不了城的哦。”瑪麗抱着手臂審視着面前這個自稱‘偵探’的傢伙,“你是從哪裏來的?‘偵探’這樣的名字在這一帶可沒聽說過呢。”

“那纔不是什麼名字呢,公主殿下。所謂偵探,是那些精於清掃之術的人的代名詞。不論多少細小的微塵,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這麼說,你也是個精於清掃之術的人咯?”

“那倒不是,我正好相反。清掃這種事。我是一個遍撒灰塵的人。對了,我的名字叫——就叫我snowy吧。這個詞是‘落雪紛飛’的意思哦。”

瑪麗和snowy結伴向着食堂走去。這時候,那些在好奇心驅使下偷偷觀察着他們的下人也都回到了各自的崗位,走道上只剩他倆瘦小的身影。

“snowy,你到底爲了什麼非進城不可?”

瑪麗忍不住問道,snowy端起木製的杯子湊到脣邊,慢條斯理地喝了幾口白水,然後拾起臉,用大大的眼睛與瑪麗對視着。

“我是來調查無頭騎士事件的。”

“你竟然……知道這個時間?”

“算是吧。”

“這樣預告能有什麼意義呢?”snowy一臉失望地搖着頭說道:“我認爲,如果真的是兇手發出的預告,那就不該放在地下室這種幽暗的地方,應該做得更引人注目纔對。比如,把大廳裏面耶穌像的腦袋割掉帶走什麼。”

“因爲……人家討厭痛嘛。”

“拿來穿唄。”

“爲何非要我來跳?”

“如果是兇手對獵物發出的預告,就應該像我說的那樣,華麗地發生在公開場合咯。”

瑪莉被snowy這麼一說,心跳開始加速。她曾一味地以爲帶走了人偶的腦袋、割下了六個騎士的透露的人都是兇手,可是snowy的假設也並非沒有可能——雷因取下了人偶的頭部,穿着鎧甲離開了地下室,然後在她的門口放下了頭盔,就是這樣,沒錯!瑪莉越來越覺得snowy的分析才更接近真相。

“我來聞聞。”snowy把鼻子湊到了桌邊,“是葡萄酒。”

“夠了啦。”

“我不會有事的。”

“你好好走路不行啊,snowy。”

就這樣磕磕碰碰地走了不知多久,兩人終於來到了裝備保管室門口。瑪莉推開了門。身着騎士裝的人偶們齊刷刷地一排排挺立着。瑪莉屏住了呼吸,繃緊了神經,雷因他們從這座城裏失蹤的那一晚發生的一幕一幕在她腦海裏閃現着——儘管現在,那個丟了腦袋的木頭人偶已被撤走,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曾經的痕跡。

“誰知道呢。”

“那人偶的頭到底上哪裏去了。”

“要是舔舔就瞭解得更清楚了。”

“那麼,第一站是去哪裏?”

“如果情況就像你說的那樣,那麼雷因的做法到底是想告訴我什麼呢?”

瑪莉也從窗口俯瞰着塔的下方。這扇窗位於屋頂斜面的中部,從上往下看時,部分視線會被塔檐遮擋,使得那巨石十字架看上去就像是藏匿於高塔的陰影之中。十字架橫軸的左端直逼城牆,略微傾斜地橫躺在溼淋淋的山坡上。

“兇案現場。”

“那你打算調查這裏的什麼地方呢?”

“可是真的很黑嘛,你看,快點拿上燈去前面探路啦。”

“那你說,那人把那些東西利用在哪裏了呢?是把它高溫熔鍊以後,做成了專門拿來砍腦袋的斧頭呢,還是把它打成了一口大鍋,拿來煮雞蛋?”

snowy指着圓桌的邊沿,說道。順着他的指尖,瑪莉看到了一些紅黑色的小點。小點像是暈染在桌上似的,看上去還帶着粘粘的的溼氣,應該是最近才留下的痕跡。

“頭盔被放到公主殿下的房間門口。盔裏的人偶頭部被帶走了。那麼,公主殿下,你說這是誰幹的呢?”

“把身子探出去可是很危險的哎。”

“這座城裏說不定還有其他像這樣的祕密的門呢。”

“沒了腦袋的是雷因的人偶,丟失的裝備是雷因的鎧甲,就連放在門口的頭盔也是雷因的。眼前放着這麼多的‘雷因製造’,難道公主殿下就看不出一點端倪?”

瑪莉把燭臺往地上一放,加入到snowy的試驗中。一、二、三——他們同時發力猛地扯動了人偶的手臂。咚的一聲,人偶像個脆弱的娃娃一樣倒了下去,然後東一塊西一塊地散了一地。人偶兩條手臂幾乎飛到了保管室的牆角,兩條腿也歪歪斜斜地滾出了老遠,身體部分被斗篷遮着躺在地上,仍然套着頭盔的腦袋則是極不悅耳地吱呀着滾到了瑪莉腳邊。瑪莉嫌惡地把腳一挪,避開了那顆腦袋的碰撞。

“鎧甲是雷因穿走的。當時他一定是時間急迫,所以情急之下拽落了盾牌和斗篷。因爲他沒有足夠的時間讓一切恢復原貌。而那個頭盔,是他爲了向你傳達信息而特地放在門口的,你說呢?”

“跟人偶打架嗎?”

“這好像是什麼液體灑到外面的痕跡呢。”

“這座城就是佐夫洛的傑作吧?那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不,就是公主殿下。”

“會那樣麼?真恐怖。”

“東側塔是跟城牆連接着的……也就是說……若花上一番功夫從窗口下到地面的話,就可以不經過城門而來到城外了。”

“偵探嘛。”

“當然是打算調查跟事件有關的東西咯,公主殿下應該也發現了事件存在着謎團了吧?比如說,‘殺死六個騎士的兇手是誰’啦,還有‘兇手用了什麼手法讓屍體從城內消失’啦。”

兩人再度踏上征程,目標是東側塔。snowy居然不用瑪莉帶路,就能在城池裏來去自如,這讓瑪莉很是不解。當然,用snowy的話來說,這種無關緊要的細節就不用關注了。反正,在這座陰鬱的城堡裏,像他這樣頭戴羽毛。奇裝異服的傢伙,本來就夠清雅和不真實了。

石壁實在太重,snowy努力了很久不過拉開了一條細縫,瑪莉不得不再次加入‘戰鬥’。終於,隱祕之門開啓了。snowy輕快地躍上了逼仄的階梯,這次換了瑪莉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

“這種細節就別關注了。人偶的頭部和身上的鎧甲都不見了吧?而且,頭盔被丟在公主殿下的房間門口。盾牌和斗篷散落在這個保管室的地面上。簡直像是童話故事新編——無頭人偶和騎士,還有公主的夢境,好了,現在問題出現了,騎士們從城裏消失和人偶的腦袋被帶走,是發生在同一晚上。你說這意味着什麼呢?”

“呀,能看見一個超大十字架呢。”

“嗯,盡是些想不通的東西。”

“行了,我明白啦。”瑪莉顯得有些不快,“鎧甲是用來穿的,那樣的話,到底是誰、出於什麼原因,一通蠻幹地趴了人偶的裝備呢?而且,爲何非要鎧甲不可?”

“纔不會死呢。這樣吧,爲了知道誰是對的,跳下去試試吧。公主殿下,您先請。”

“這塔也是父皇建造的嗎?”

“當時這裏有一個無頭人偶是吧?”

“會不會有這種可能性呢——那個人的目標是鎧甲的材質,那件鎧甲的胸部可是用堅固的鐵索編注成的,也許是想利用那塊鐵索網吧。”

“哎呀呀,稍微有些用力過猛了哈。不過,就像我們現在看到的,裝備都散在地上了。”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有什麼人穿走了那套鎧甲。”

“你還真是天真無邪呢。”

“有人穿着那套鎧甲?難道說,那個人是要上戰場?”

“我問你,鎧甲一般是拿來做什麼用的。”

“什麼嘛,從剛纔開始就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

“走得太靠前,會從窗口掉下去哦。”

“我想那些騎士們應該都是被毒殺的。一定是有誰在葡萄酒立下了毒。要一次殺掉六個壯實的大男人,用毒是最簡單有效的方法。度葡萄酒恐怕就是在會議中讓他們喝下的吧。好了,公主殿下,我們上樓。”

“那這個預告是誰發出的,又是在向誰預告。”

“塔。”

於是兩人結伴向地下室進軍。瑪麗舉着燭臺走在前面,snowy東張西望跟在後面。snowy總是很容易絆倒,重心不穩撞上瑪莉的後背,於是每次都害得瑪麗手中的燭臺險些掉在地上,順帶讓她發出一聲短小的悲鳴。

“知道的很清楚嘛。”

二層而會議室裏依舊放着那張圓桌,snowy緩緩繞桌走了一圈,從各種角度觀察着這個會議室。

“可是真的很黑嘛。”

“應該是對什麼事的暗示吧。比如,通過切掉人偶的頭部發出暗示,對將要發生的無頭殺人事件做出預告什麼的——”

“試什麼?”

“我纔不是什麼公主殿下呢,我是瑪麗。”

“那你知道雷因他們爲何會被殺死嗎?”

“要調查的地方可多呢。簡直是多的不得了哦,話說,你們那個木魚腦袋的門衛真是難纏唉,怎麼都不肯讓我進來,虧我還誠心誠意給他面子走正規途徑進城呢,竟然板着臉丟給人家一句‘不行’。要是我動起真格來,五秒鐘就把他倒吊在城門上了,還不是不忍心看他丟飯碗。真是個走運的傢伙,湊着了我身上沒帶繩子的時候。”

“那又爲何只偷走了鎧甲和人偶的頭部呢?”

“會死的。”

“鎧甲是用來守護身體的,對吧?”

“你還真瞭解。”

“這就是公主殿下自己要思考的問題了。我是不會知道的。”

瑪莉用燭光照着階梯兩側的石壁,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異樣。之所以會覺得這裏被更沉重的陰暗所籠罩着,一定是她神經過敏造成的錯覺吧。瑪莉來到窗口,粘在了snowy的身邊。snowy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一手按着頭上的髮箍,俯瞰着腳下,白色的衣衫在寒風中飄搖。

“是咯。”

沒等瑪莉反應過來,snowy已經轉身向保管室門口走去。思緒萬千的瑪莉呆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下意識地舉起燭臺跟在了後面。正要跨出門口,不料走在前面的snowy毫無預兆地掉頭折了回來。結果兩人裝了個正着。

“我的力道不夠大,來幫我一把。”

“血?”

“你在幹什麼呀?來來回回、橫衝直撞的,就不覺得危險嗎?”

“不知道唉。”

“這個嘛,就算知道,我未必會告訴你。不過有一點請你記得,我是一個喜歡遍撒塵灰的偵探,推理什麼的不是我要做的事,製造無序纔是我的工作。”

“像這麼幹。”

snowy若有所思地繞着人偶慢慢行走着,觀察着,瑪莉則配合着他的需要,舉着燭臺一會兒湊到他面前,一會兒又拉到遠處,想一個百無聊賴的書童。他常常對着一個人偶或者盾牌呀鎧甲什麼的凝望個老半天,時不時地還小聲唸叨着什麼,甚至輕快地吹着口哨。

“我打算去把這些謎團的奧妙一個一個驗證出來。”

snowy看着瑪莉,眼裏閃着狡黠的惡作劇之光。

“莫非那天晚上,人偶也是被誰這麼粗暴地對待了,那個人強行拽動了雷因的那個人偶,還偷走了人偶的頭部,偷走了他的裝備,是這樣嗎?”

“關於要在這裏調查什麼的話題啦。”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我一點也聽不懂。”

“知道了,接下來要去哪裏?”

“死唄。”

“沒關係啦。公主殿下只要漂亮就好了。”

“從這裏摔下去的話會怎樣樣?”

“那是哪裏?”

“死到不至於啦。不過會受重傷。”

“我說,我們來試試看怎麼樣?”

“你跑題了啦。”

“是的。但是我好像沒跟你說起過這回事吧?”

“我也是……”

snowy一年疲憊地解釋道。他喫力地抱起了地上的人偶頭部,窺探者頭盔內側。

他們終於來到了第四層,進了那扇門。snowy細細觀察了一番,然後駕輕就熟地找到了那個‘門把’,拉動了隱祕之門。

“也許吧。”

snowy說着走到一個人偶跟前,把手放到了人偶的戰袍上。他握住了戰袍的袖子,然後用力一扯,人偶就搖晃着轉了大半圈,身上的盾牌也掉到了地上,尖銳的金屬碰撞聲響徹整個屋子,瑪莉毫不猶豫地抱住了頭。可是snowy仍然一副不滿足的樣子。他又抓住了人偶的手肘部位,使勁拽着。人偶像在跳舞一樣劇烈地震動起來,可是這一次什麼東西也沒有掉下來。

沿着臺階一路向上,瑪莉和snowy儘量仔細地調查了塔裏的每個細節,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這座塔還跟上次雷因和她一同調查時一樣,看不出一點改變,更別說出現斑斑血跡、爛骨、人頭之類的驚悚畫面了。彷彿時間在這個空間裏是完全靜止的。

“啊,什麼話題來着?”

“去地下室吧。儘管我對幽暗的地方不太在行。”

“那還用說,當然是殺害了六個騎士,還割下了他們頭顱的兇手咯。”

snowy自言自語地喃喃着,瑪莉聽了這話,猛的一拍手,贊同地點了點頭,然而和諧的畫面沒有持續太久,下一秒鐘,他就因爲動作幅度過大而險些摔出了窗口。幸而他及時伸出手臂支撐住了身體,避免了使自己成爲高空自由落體的可能。

“對了!是從這個窗子出去的!”瑪莉如蒙點化般興奮着。

“誰出去?”snowy以一臉霍然的神情斜着頭看着她,“爲什麼?”

“那些屍體不是在‘十字泉’附近被發現的嗎?這說明肯定是有人把屍體運到了河邊。可是門衛卻說,那天夜裏沒有人通過城門。也就是說,運屍的人是利用繩索和塔作爲道具,把屍體送到了外面——”

“可是這座城的周圍一帶也沒有任何足跡哦。就連馬也一直留在馬廂裏沒有被牽出去過。即便兇手準備了別的馬匹運送屍體,矛盾依然存在,因爲到那地方就是騎馬也得跑上整整一天,但屍體卻只‘跑’了半天。親愛的公主殿下,這些你可不能忘記喲。”

“嗯——說得也是。”

瑪莉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那個大石頭十字架,”snowy眯着眼睛說道,“橫軸是不是凹陷着?”

“是啊。說凹陷不準確,應該是傾斜纔對。站在山坡上看時就能發現,橫軸的兩端看去來要比中心部位稍稍高出一截呢,它的表面是向着中心逐漸往低處傾斜的。”

“哈啊,”snowy看是有些無趣地搭腔道,“啊,對面能看見河哎。”

“我說,snowy,有河沒河的就別管啦。怎麼樣了?關於雷因他們從這裏失蹤的謎團,你解開了?”

“呵呵,是說剛剛解開了纔好呢,還是說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謎底呢……”

“什麼意思?”

“你遲早會知道真相的。”

snowy從懷裏取出一把刻着數字‘Ⅵ’的騎士短劍,對着蒼穹舉了起來。他仰着臉,出神地凝視着短劍憂鬱的輪廓,然後,脈脈地轉過身,背對着瑪莉,走下了窄窄的階梯。

一九一六年

戰壕第一次世界大戰德法交戰前線

7

我在宿舍醒來,頭痛欲裂,四周一片漆黑,這樣睜開眼睛真是一種不幸。牀頭櫃上放着的舊鬧鐘‘卡塔卡塔’地像個報廢品似的刻畫着時間。我坐起身,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或許這個世界就會改變——我總是帶着這樣的期待閉上眼睛。當然,發生變化的那個瞬間從來就沒有光顧過我。我都不記得有多少次了,當我睜開眼睛,看到的只是絕望和不幸。就像現在。我想,在這場戰爭以前,這不幸一直隨着我吧,當然,也會存在意外。比如……我死去的時候,如果我死了,就讓我出生在一個沒有戰爭的年代吧。

我拿起鬧鐘旁放着的玻璃杯,把杯裏的水一飲而盡。沒有戰爭的年代從來就不存在。關鍵在於,命運將我們置身何處。

“假如我失去了前世的記憶,愛上了另一個人,你會爲愛把我奪回來嗎?”

“誰知道呢,呵呵,但我們只能選擇毀滅他們。”

“一定當上了。”

“不對,我覺得兇手是爲了向我們示威,才刻意在你面前製造了那具無頭屍。你想,他根本沒有必要特地在你面前用那麼複雜的方法殺死同伴,而且,要想從軍隊逃跑的話,他應該還有更簡便的方法。”

“搞什麼啊,你還穿着衣服啊。”

“是的。你還活着。”

“不。一定會很美好。永遠永遠在一起。”

“和我們一樣,一個不斷輪迴轉世的人。”

“端着槍嗎?”

“嗯,不過party的成員真是日漸稀疏,到最後會不會就只剩下牧師先生一個人了呢?到時候,他就只能對着他那些觀賞植物說教啦。”

“這些短劍,據說是萬物起源時就存在了,呵呵。”

“就算能順利把手榴彈塞到別人嘴裏,難道對方不會很快吐出來嗎?”

“跟我剛纔說的那些有些不同。這個德國步兵,是在我的面前突然就成了無頭屍體的。就在我和他近在咫尺的時候他還活着,當下一秒,當他從拐角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成了沒有腦袋的行屍走肉。不止這些,我們隊裏一個叫克里斯托弗的士兵,也是突然間就成了一具無頭的屍體。”

“啊,正好我喉嚨渴着呢,”我點了點頭,“她睡着了。我們換個地方吧。”

“有這樣一個說法。每一個靈魂,在出生的時候都會一分爲二,然後分別作爲兩個人降生到這個世上。一個作爲男性,一個作爲女性。原本屬於同一個靈魂的這兩個部分,本能地尋求着彼此。也許因爲命運的捉弄。他們在某個小咖啡館裏擦身而過;也許他們幸運地邂逅成爲了戀人;又也許終其一生,都沒有與真正的另一半相遇。”

“爲何那些屍體會沒有頭呢?”

“如果是頭部被引爆,周圍應該會留下明顯的痕跡吧?畢竟是一場血淋淋的慘劇啊。”

“我還活着。”

“我不知道,但有一點讓我一直很不安。是關於我在戰壕裏遭遇的那具無頭屍。”

“這些短劍到底是誰造的呀?”

“他到底想來幹什麼?”

“沒有什麼區別。對於戀人們來說。”

“那傢伙打算到這裏來殺死我們。”

“手榴彈瞬間就爆炸了,他能那麼快地躲起來嗎?”

“冉已經死了。”

“首先,有了世界:而後,短劍出世了。”瑪莉無邪地笑着,似乎這設定奇怪的近乎有趣,“所以,理所當然,短劍不可能被輕易毀滅。渺小的人類是無法摧毀世界的。”

瑪莉微笑着。

“會不會是有誰帶走了屍體?”

“一點沒錯。”

“喝嗎?少尉。”

“我們兩個原本也是屬於同一個靈魂嗎?”

“……他曾說過,想轉世變成地中海的歌姬呢。也不知道當上了沒有……”

“克里斯托弗的被殺,只是兇手的一個演習,也就是說,兇手在對爆炸的時機、逃脫的方法等等進行真實的實驗和練習。而那個德國兵的被殺,則純粹是兇手爲自己準備的——他需要那具屍體作爲自己的替身。之所以用手榴彈炸掉頭顱,是爲了讓屍體的身份難以確定,這樣一來,只要把自己的身份證明和記事本之類的東西換到那具屍體上,就能讓軍方誤以爲他已經殉國了。兇手正是爲了讓自己從國家的軍隊追捕,這算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想那人是直到爆炸的最後瞬間才把爆彈塞了進去的吧。比如steilhandgranate,據說從它柄裏的繩子被拉啓到爆炸,前後大約是四秒時間。兇手從聽到炮彈發射開始一面進行計時,一面拉啓了引爆繩,然後在最後一刻爲了避免被爆炸殃及而躲起來了。”

“永恆地等待嗎?呵呵,也不壞呢。”

我們說笑着來到了隔壁的房間。這個房間跟我的臥室構造正好相反,我不可思議地感到自己就像走進了一個鏡子裏的世界裏。我們對坐在牀上,喝起了威士忌。

“你注意的細節還真夠無聊的哈。”

“冉不在呢,”我看着對面的空牀,“還在樓下瘋吧。”

“不知道……”

“大家都成了無頭屍,”我俯着身子說道,“屍體消失了。這不只是夢,而是在現實世界確確實實地發生過。當我站在戰壕裏的時候,地下壕裏還漂浮着四具屍體,可是當我爬出戰壕從上向下看時,屍體卻不見了。前後差了不過幾分鐘的時間。”

“要是短劍被毀了,我們就再也不能重逢了吧。我呢,常常會想,要是我們能永遠像這樣,註定在不同的是空中重逢,那也很好,不是嗎?只要能熬過那短暫的痛苦瞬間,我們就可以永生永世地輪迴轉世,永無止境地長相廝守。可是,你是不是討厭一直跟我在一起呢?”

“哪裏,我現在常常記不太清楚一些事了。像是……上一輪的我是誰、住在哪裏,做這些什麼……雖然重要的事我從來不曾忘記——在‘琉璃城’裏發生的事,我曾經是那個叫做雷因的騎士,而你是我的公主瑪莉,這些記憶清晰得就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可是,我真的是不斷地經歷着輪迴轉世,來到了這一九一六年的戰場的嗎?我沒有自信。”

“我可以想象哦。所謂的永遠,是一個絕無僅有的點。能夠一直停留在哪一個點上,就叫做永遠。我們呢,通過無數個點之間的輾轉飛躍,感受着時空的推移。然而,永遠卻並沒有連接着任何地方,它只是孤孤單單的一個點。沒有任何的流動,一切都是靜止的,那是一個一切都不要變化的世界。”

“牧師先生是值得尊敬的人。對了,現在是幾點?”

“如果是孤身一人,哪等待着就好了。”

“你一定不會這麼希望的。”

“真令人髮指。”瑪莉微微地顫抖着說道,“那麼,你認爲無頭屍體事件的真相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難道不是佐夫洛嗎?”

“嗯。無頭屍的問題,一直困擾着我。我想,也許這些現象並不像我想象的那麼複雜。那個德國兵也好,克里斯托弗也好,他們可能都只不過是被手榴彈炸飛了腦袋。被人往嘴裏塞上了破壞力極大的炸彈,還來不及反應整個腦袋就被炸掉了,這也並不奇怪。法國隊裏就有一種叫做釘爆彈的高殺傷性手榴彈,德國軍隊也研發了一種叫做steilhandgranate的長柄手雷。一定是有什麼人隱匿在他們的背後,趁其不備往他們嘴裏塞上了這種致命的爆彈。而且,這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乾的。”

“不是呢。”

“短劍的安排。”

“你當時都燒得不省人事了,多半記不得後來發生的事情。冉是被機關槍榴彈擊中身亡的,甚至無法判斷是敵人的機關槍還是自己人的機關槍。他就這樣被奪走了生命。”

“呵呵。”

“確實如此,這種做法就像是對我們無聲的辱罵。如果不是爲了給我精神上的打擊,他完全可以在周圍找一具現成的屍體炸掉腦袋了事,不過,不管選擇了什麼方法,他現在已經從軍隊裏逃脫獲得了自由。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那他們如果能在一起就好了。如果是孤身一人被封鎖在永遠的世界裏,那簡直就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了。”

“究竟是誰?”

“這樣難得的夜晚,屍體的話題就放到一邊啦,”瑪莉親親地靠在了我的肩上,“你的臉上盡是痛苦的表情呢。”

無心睡眠。我睜着眼,任思緒漫無邊際地遊蕩在暗夜中。忽然,赫爾走了進來。他沒有敲門,手裏拿着威士忌酒瓶和葡萄酒杯。

“你是說,難道——”

“這樣啊,呵呵。”我笑了,“一樓的那些人在幹些什麼?還像平常一樣,歡歌載舞地慶賀着世界末日麼?”

“死了?”

“突然就沒有頭了?”

“你啊,睡得就跟個死人一樣呢。真的就像死了一樣,安安靜靜的。”

眼鏡終於適應了黑暗,我轉頭看向身邊,瑪莉就靠在我的牀沿,睡得正香。我輕輕撫摸着她麗舍的長髮。她的發,纖細如玻璃死一般。柔軟得彷彿稍一用力就會支離破碎。瑪莉似乎意識到了我的動作,嘴裏含糊說着夢話,睜開了眼。

昨天晚上,我把藏在屋頂閣樓間的那把短劍埋了起來。那把刻着數字“Ⅲ”的短劍。我挖了很久,能埋多深就多深,然後牢牢地填上泥土,最好能讓它再也回不到地面上,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能讓迫擊炮彈轟到這裏,爲我把這劍炸個粉碎。我確實想過用槍彈或者炮來毀滅短劍,但考慮到,一來無故浪費彈藥會遭到處罰,二來不是炮兵的我也沒法把握這些大傢伙。於是只有埋劍。恐怕這劍很快就會被誰從地底裏挖出來吧,然後鬼使神差地又回到我們身邊。好吧,就算只有這麼短暫的逃離也好,我需要暫時從短劍的詛咒中解脫出來。

“能躲的地方只有一個。那個被爆頭的人的腳邊。戰壕裏有着齊腰深的浸水,兇手就潛伏在被害者附近的泥水裏,在水的掩護下避免了爆炸的直接傷害而順利逃脫了。我和冉都沒有在現場看到爆破殺手的身影,一定是因爲他當時正藏身在渾濁的浸水裏,說不定他就是在泥水中游泳逃脫的。”

“原因是?”

“你很快就會厭倦的。永遠這東西,根本無法想象。”

“又是關於那些屍體的話題啊?”

瑪莉說着,把臉靠在我的胸口上。

“我又被他救了啊。這是第二回了。”

“應該會,只不過血肉都會沉到水裏,根本看不到了吧。如果檢查一下那段戰壕的壕壁,沒準還能發現些蛛絲馬跡。”

“真是壞心眼的回答呢。”

“我不知道。”

瑪莉臉上寫滿了戒備,僵硬地直起了身子。

“我見到了德國兵。”

“不知道呢。”

“——呀,你醒來了呢,雷因。”

我點了點頭。我們彼此握着對方的手,沉默不語。瑪莉的手很少,冰涼冰涼的。半夜裏握着的她的手總是那麼冰涼。

“那我們爲歌姬獻上一束花吧。”

“沒有這個可能。當時根本沒有任何人經過地下壕的附近。按照常理,要如此迅速地抬走四具屍體,至少也必須有八個人以上纔行,我不可能連八個大活人經過都沒有看到的。就算僅憑一半的人力,就完成了這樣的大工程,也不可能不被我察覺。”

“你是不會死的。”

“那要是下一次我轉世變成了松鼠呢?”

“你做噩夢了吧。”

“——醒來了的是你哦,瑪莉。”

我說。

又一個揹負着輪迴轉世命運的人。

被我這麼一說,瑪莉哧哧地笑了。

那個穿着德國軍服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男人——佐夫洛。

“啊。裝備着德國連發來福。不管從什麼角度怎麼看,都是個地地道道的德國步兵,但這個步兵絕不簡單。尤其對我們來說,他的出現意味重大。”

瑪莉躺在冉的牀上躺下睡着了。她熟睡的面孔如此寧靜安詳、無憂無慮,彷彿再殘酷的命運也不能磨滅她對愛的憧憬。僅僅是凝望她的睡臉,竟能讓我覺得戰爭烙印在身上的污穢漸漸離我而去。我經歷了太多的生死,已是個污穢之人。也許並非全因這場戰爭。也許是因爲我揹負至今並將繼續揹負下去的慘謬姻緣吧。

“說的是。順便爲赫爾也獻上一束。是他揹着你,一直從戰場回到了宿舍呢。要是沒有他的話,你就會跟周圍的屍體一起被埋進土坑裏了。”

“你啊,還說了好些夢話呢。”

“半夜兩點。”

一想到戰場上的種種,我就無法剋制地變得壓抑起來。我們在齊腰間的腐臭的水中行進着,在嚴寒中瑟瑟發抖,緊緊握着手中的槍,漸漸變得絕望。跨過同伴的屍骨踏上製造新鮮屍體的亡命之旅。關於戰爭的記憶就如同禁忌,記憶本身早已被染上了嗜血的殘酷,在每次回憶中無情地折磨着我。

“那樣的話,就算我們到了永遠的世界,我們也不過是兩個沒有生命的人偶了。沒有語言,沒有呼吸,也沒有彼此的觸碰和擁抱。不會很無聊嗎?”

8

“我想我應該是聽到了的。可是作爲始終被各種炮彈的炸裂聲環繞着,很有可能手榴彈爆炸的聲音被大炮的轟鳴聲所掩蓋,就算我聽到了也無法分辨了。恐怕那個殺死了他們的傢伙就是利用了這一點,配合着炮彈落下的時機引爆了手榴彈。我現在回想起來,確實,在那個德國兵死前,附近正有炮彈墜落。親眼目睹了克里斯托弗瞬間死亡的冉也說起過,關於炮彈的事。”

“你不會變成松鼠的。我們都只可能轉世成爲人類。”

“你還從來沒有這樣惴惴不安過呢。就像平時那個沉穩自信的你出走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呵呵,我們兩個經歷了輪迴轉世,來到了這裏。這是不會錯的。你看,我還像從前那麼地愛着你。我可是不會輕易地愛上一個人的喲。你是不是覺得我還是愛上另一個人來得更好一些?”

“可是——如果是手榴彈爆炸,一定會發出很大的響聲吧?你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總這樣,習慣了。”

“不清楚呢。我想恐怕是被炮彈轟掉了吧。”

“這跟死了有什麼區別呢?”

“少尉,你身爲一個將校,還真是夠多事的呢。好幾次都差點送了命。像你這樣的人,只要站得遠遠的,對咱們發號施令就可以了嘛。”

“你小子也是,對我忠告過頭了吧。在軍校裏沒學過要怎麼尊敬長官嗎?”

我爽朗地笑了。

“因爲你這傢伙夠出色,救你,值得!”

“說起來,還沒跟你到過謝呢。謝謝啦!已經第二次被你救回一命了。”

“要謝的話去謝冉吧。他就是試圖把昏倒的你揹回來,纔會被榴彈擊中的。”

“——你說,我有什麼能爲冉做的?”

“活下去。”

“然後爲他獻上鮮花。”

“再給那小子寫幾封信喲。”

“當然。”

我們沉默地對飲着。靜靜的呼吸中混雜着的威士忌味道,飄浮在空氣裏。赫爾或許在懷念着冉吧,因爲我也在懷念着冉還在的那些日子。這是一段冉贈與我們的沉默。對於死亡,我們已經漸漸變得麻木。但我們還不是行屍走肉,我們還沒有忘記作爲一個人的尊嚴。

“赫爾,昨天我看到了很多無頭屍體。克里斯托弗的,德國兵的,還有地下壕裏的四個新兵的。你也看到了地下壕裏的四具無頭屍吧,你是怎麼想的?”

“被炮彈擊中,掀飛了腦袋。”

“我也是這麼認爲。但是,在那之後,屍體消失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屍體應該是沉到泥水下面去了吧?哪裏都沒有看見的話,這就是答案了。”

“不,不對,”我抬起右手否定了他的猜測,“就算屍體可能因爲人爲的作用沉下去,也不可能在自然力的作用下沉下去。都已經浸泡得浮起來了。”

“要是肺部進水的話,就會沉下去的。”

“屍體是不會喝水的。而且他們早就已經沒有嘴了。就算水從頸部的斷面滲進肺裏,量也極其微小,不可能讓四肢也一起沉下去的。”

“那就是有什麼人把屍體運走了吧?”

“還有別的假設嗎?”

“對少尉先生而言,興許就是戰爭。但對我而言,只是單純的點。只可能是點,而不是點以外的任何事物。”

“瑪莉在哪裏?”

“喜歡破壞的,除了軍隊就是小孩,”我揉了揉肩,“你是要掀起戰爭嗎,snowy?”

“你小子還真是,儘想些稀奇古怪的事呢。”

“你小子根本什麼都不明白呢。不,應該說你還什麼都沒想起來。”

我把短劍放到了桌上。如果現在瑪莉從樓上走下來,我實在不知道怎樣告訴他剛纔發生的一切。但瑪莉並沒有起來,在她醒來以前,也許我應該把這短劍也徹底埋葬。

“少尉,我們抓到了一個形跡可疑的傢伙。”

“大半夜的在我營地裏晃悠,你打算做什麼?”

“也就是說,少尉,你所見證的屍體消失,也是你的錯覺咯?”

說完這番饒舌的分析,我無奈地聳了聳肩,一定是威士忌的作用,讓我變得這麼能侃。我把酒杯放到了一邊,決定暫時不喝了。

“我正想這麼說呢。”

佐夫洛忽然猛地一揮臂,把短劍拋向了我。短劍沒有命中目標,而是牢牢扎進了我身後的牆壁。我迅速地俯下了身子,毫髮無損。然而,趁着我槍口偏轉的瞬間,佐夫洛逃走了。

我用手肘支着桌面,一面戒備着周圍的動靜,一面打起了盹。沒多久,我聽到外頭傳來一陣騷動,於是抬起頭,洛洛從玄關走了進來。

“當然是跟土耳其軍要求釋放人質了咯。可是,土耳其那方堅持,戰鬥還沒開始英軍參戰人員就集體消失了,根本沒有戰鬥哪裏來的俘虜,至於事件真相就沒人知道了。”

“你指什麼?”

“爲何對我而言就是戰爭呢?”

“啊,洛洛,你找到眼睛了?”

“有沒有睡從地上把屍體拉上去藏起來了的可能性呢?”

“少尉?”

“潛伏在法國軍隊宿舍裏的德國兵和制伏了德國兵的法國軍隊少尉。這就是你我之間的狀況描述。我掌握着處決你的絕對權力。”

我心裏清楚,就算洛洛他們出去查看一番也是無濟於事,但我已經不可能一個人回寢室去休息了,所以就在起居室的椅子上

“隨便你怎麼說。”

“嗯,我現在正考博着戰壕裏失去的屍體的謎題,我有太多的事要完成。所以才這樣尋找着。所以才這樣無序一路走來——這個世界是有自淨能力的,所以即便平衡遭到破壞,業能否恢復原來的秩序。當前提示,通常情況下無序必須比帖還堅強比起必須比秩序更多。因此因爲像我這樣的偵探對這世界來說就成爲了必須。秩序啊、整合性呀,像這樣中規中矩的東西對我來說越少越好。像我這樣的偵探,必須是一個行使破壞的存在。管理無序,也就是爲了破壞秩序。”

“這樣總可以了吧?他們都是很優秀的士兵,你也別把他們想得太壞。好了,我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只要再埋起來就行了。”

當我再次醒來,眼前仍是黑夜。黑夜竟如此漫長,彷彿整個世界已被黑夜籠罩,它漫長的可怕。幸而瑪莉還在我的身邊,好好地在我身邊。聽着她微弱的鼻息聲,我漸漸安下心來。世界還沒有失控。

“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逃,”我攤了攤手掌,“好了,現在沒有什麼要說得了吧——哪我們差不多可以給一切畫上句號了。”

佐夫洛的目標,是瑪莉。這慕容置疑。恐怕他就是爲了追蹤我們的消息,故意混入軍隊,僞裝參戰來到前線的。或者,他只是單純地追尋着短劍,因爲我們總是出現在短劍的身邊,他在追尋短劍的過程中發現了我們。於是他不惜殺死同伴製造了作爲自己替身的屍體,然後從軍隊裏逃了出來。因爲他知道,比起偷偷逃跑,這樣的做法要安全得多。佐夫洛一定會再出現。而我必須將他殺死——只要他仍然是那個毀滅瑪莉的存在。

“說的是,拜託你們了。我在這裏會會那個傢伙。”

“snowy。”

插圖

“下面這個假設就更加不靠譜了,呵呵,那就是,在我第一次查看過那個地下壕以後,又一枚炮彈落在了和之前相同的地方也就是說,哪第二枚炮彈把屍體炸了個粉碎。可是當時,我根本就沒有看到有任何炮彈落下,地下壕的水面也始終是平穩的。這種狀況發生的可能性實在太低了。”

“因戰爭一詞足夠悲涼。是個跟少尉先生很般配的名詞。”

洛洛他們幾個遵命地退後了一步。我告訴他們後面的事就交給我了,吩咐他們去休息。於是他們老老實實地上了樓。

“消失?”

我並不打算讓大家知道過於複雜的真相,所以編了個謊,向他們展示了短劍。儘管他們滿懷好奇地看了很久,卻註定研究不出這意味着什麼。

9

“有意思的名字。你從哪裏來的?”

即便對佐夫洛來說也是如此,他根本沒有必要對我獻演“屍體消失”的戲碼。況且,當時他已經離開了事發現場,此後也在沒有現身。如果說這是個魔術表演,也表演的有些可笑了,別的先不說,表演者根本無法保證我會爬上地面,然後再次向下查看地下壕,因爲我會再次查看地下壕這是無法預測的偶然——或許有人能通過分析我的心理預測到我部分的行動軌跡,但就當時的情況而言,就算我再也不看那個池子一眼也是合情合理得,在那樣發展軌跡曖昧不清的狀況下,有必要大費周章地表演這麼一出屍體消失的“魔術”嗎?我之所以相信這不是人爲詭計作用下的結果,正是出於這樣的考慮。

“偵探?”

“啊,是徹徹底底的消失哦。去年八月,在土耳其加里波利半島上的一場戰鬥中,英軍的諾福克連隊全部的三百四十一名士兵瞬間消失了。他們在發動突襲的過程中突入了山丘上積聚着的雲層,完全被淹沒了蹤跡。從遠處看到了這一幕的土耳其軍隊因爲失去了對手,可以說是不戰而勝了。在戰場上,活着的人都有可能憑空消失,死人消失也就沒有什麼好稀奇了嘛。”

“想殺就殺好了。反正我就算死了,也可以輪迴轉世,重頭來過。”

“什麼嘛,你這不是根本就沒在聽我說話嗎?我明明都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總結來說就是,接下來我要充分地攪亂局面咯。現在的局面,還遠遠稱不上混亂。所以我要把所有的點都攪合起來,然後一個一個破壞它們。”

“sonwy?”

“呵——也就是說,存在着有人在四具屍體上繫上重物讓他們沉到了水底的可能性?”

一瞬間,我帶着受傷的覺悟抓起佐夫洛的手,扭轉了脖子。可惜我視線不佳,抓得並不緊,被他把手抽了回去。他迅速地跳開了。我從腰上的槍套裏撥出了手槍。佐夫洛沒有發現我佩着槍真是萬幸,也許是我恰好沒有開燈讓他放鬆了警惕。我拉開了槍栓,把指尖輕輕放到扳機上,槍口對準了佐夫洛的方向。瞄準鏡中的準星是黑暗中泛着銳利的寒光。

感到頭痛,是酒精的作用吧。我下了牀,拿着玻璃杯走出了房間,走過月光照耀下的走廊,下了樓。喧囂散去後的起居室裏,宛如嘈雜的餘韻一般,餐桌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用剩的餐具,廚房裏放着水壺,我爲自己倒了一杯水。

“你逃不過短劍的追逐。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某個地方。”

“那把短劍。是你從地底下挖出來的?”

“哼!這還用你說!不過,我真正想知道得並不是這個,聽好了,別再來找我的麻煩,知道嗎?”

“我可一點都不期待這場見面呢,”我保持着不動的姿勢說道,“你到的還真得出乎意料地早啊。”

“什麼意思?”佐夫洛扭着脖子說道:“啊,原來如此。你還會把劍埋進地裏以求平安啊。哼哼,可惜啊,真是可惜。你現在看到的可不是那把你埋起來的短劍。這是第‘Ⅵ’把短劍。”

“從很遠的地方。”

說着,洛洛把一個長着一張中性面孔、辨不出是男是女的孩子帶到了我的面前。輕飄飄薄紗質感的白色衣衫下,配着一條編制得煞費苦心的裙子;腳上套着黑色靴子,頭上彆着白色羽毛;雖然看得出他不是什麼德國兵間諜,卻也不像是周圍的村民;果然說是哪裏的貴族家的小孩,又覺得那副特能折騰的派頭實在更高貴沾不上邊。

“要是能找到謎題的答案,我也就不會一直這麼困惑了,”我苦笑了一下,“我把其他幾個曾經想過的可能性也說出來吧。比如說,我從戰壕裏查看的那個地下壕跟我爬上地面以後查看的那個地下壕,並不是同一個,也就是說,在那段戰壕裏存在着兩個被攻城炮開了頂的地下壕,而旁邊的那個通信壕也是完好無損的。通信壕裏雖然也差不多浸滿水了,但頂還是好好地,從地面上是看不到那個壕的內部的。”

“嗯,從外面飛進來一把短劍。”

“啊,”我點頭表示贊同,“我也聽說加利波利半島是個激戰區,凡爾登亦然。不知何故,總覺得那些生死交錯的地方,也許真的存在着一些不知爲何物的神祕力量,或者說,是一些強大的幻覺作用吧。至今爲止,我遇到過不少人,都自稱看過死了的敵軍又站起來衝向自己瘋狂砍殺。這些人多半是產生了幻覺,對他們來說,死人復活不再是超越常識的事。炮彈恐懼症同樣的道理,患者對炮彈會擊中自己這一點深信不疑。”

“你,可以放手了。”

“奇了怪了,外頭明明有哨所和巡夜的。我們是不是再出去查看一下比較好?”

“這只是一個答案,屍體消失這個事件,其實只有我一個見證人,當然,你也對我說起過看見了四具戰友的屍體,這是事實。可是我掌握的情報實在過於片面,無法推理出真相,我所見證的那一幕跟屍體消失還算不上是同一問題。雖然,如果我說,我看見屍體消失了,而別人說這只是我的錯覺,恐怕我也沒什麼反駁餘地呢。”

“屍體不是自然沉沒的,是人爲沉沒的又不和清理,那不是走投無路了嗎?”

“那我們爲你的父親乾杯。”

“這個先別管了——而你和冉是在西面的這個地方。你們也告訴我沒有看到任何人。也就是說,除我以外,沒有任何人接近過屍體,更別說有誰運走了屍體了。”

“誰也沒有動過那些屍體。從你跟洛洛的話裏我能判斷出這點。我們來畫一張戰壕的地圖,確認一下當時的情況吧。”

“我在地下壕觀察過屍體以後馬上就爬到了地面上。這麼短的時間裏根本不可能往地面上拉上四具沉重的屍體。而且當時,在那片地面上沒有任何人出現過。說到底,誰,會處於什麼目的把這些屍體拉上去藏起來啊?”

“呀啊。”

“好吧,我明白了。無序,是吧?那麼,管理着無序的偵探先生又爲了什麼來到了這裏呢?而且是在半夜裏。”

“說不定這就是最後的輪迴了。”

我靜靜地坐着,想起了佐夫洛曾說過的話,那些意味深長的謎題或者圈套。他似乎知道一些我不瞭解的事實,他是因爲知道了什麼祕密,纔會做出那樣崩毀絕倫的事的吧。一個足以讓他的世界觀分崩離析的祕密——

“正好相反,形勢對我更有利。”

“做了一個偵探的事。”

不知何故,我竟對這名字有種莫名的親切感,我卻不由自主地意識到這名字跟某些關鍵的事實息息相關。也許,在某個別處的時空,我在就與snowy有過相遇——那就是遙遠的過去,遠到輪迴轉世的起源之時。我沒能保存從過去到現在的所有記憶,或者說,被我遺忘的記憶或許更多一些。我想,我只是曾經認識snowy,而眼下則忘卻了吧。

我沒有追出去。轉過身,拔下刺在牆上的短劍。短劍比看上去更重,像一塊溶在我掌中的黑鐵,泛着鈍光。

喝了仰起頭,把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後他站起身,把地圖夾進了手中一本紅色封皮的書裏。他走出了這個房間,到另一個寢室休息去了。我也離開了這個房間,回到了有瑪莉在的地方。瑪莉還和我走的時候一樣甜甜地睡着了,就像一個天使。我愛憐地撫摸着她的頭髮。瑪莉輕輕地轉了一下身子,沒有睜開眼睛。

坐了下來。等待,聊勝於無,他們緊繃着臉走出了起居室。爲了稍微鬆一鬆他們緊張的神經,我說了幾句激勵的話,他們雖然都點着頭表情卻沒有一絲軟化。說到底,他們畢竟是優秀的經過嚴格訓練,在殘酷的戰爭中倖存至今的士兵啊。

我凝視着短劍,一時竟有些恍惚,沒注意到周圍的聲音。忽然,幾個士兵忽然突入了起居室,他們握着槍,圍着我站成了一圈。

他是撞破了窗戶,飛身出去的。玻璃窗的碎片飛舞在空中,沐浴着月光,閃閃爍爍,就像無數雙狡黠的眼睛。待我再次拿穩手槍,槍口對準的已是一片黑暗,佐夫洛早已不見蹤影。

我從牀頭櫃上放着的記事本扯下一張紙,嘗試着畫出至今爲止僅僅在我腦海中存在着的戰壕地圖。赫爾在一邊看着,當我記不太清楚的時候他就說出自己的記憶跟我相對照。終於,一副基本正確的地圖完成了。

“不錯的提議——乾杯!俺爹在俺很小的時候,在巴爾幹半島上叫一輛補給車扎死了,作爲一個軍人。”

赫爾略帶揶揄地說道。看得出來,他已經稍有些困了。

“這真夠不可思議的,”赫爾的話令我相當喫驚,“三百四十一個士兵憑空消失,英軍就沒有做些什麼嗎?”

“啊。不過,聊過頭又不是壞事。俺老爹總這麼跟俺說呢。”

忽然,從我眼角的餘光裏,一個黑色的人影一閃而過。

“俺本來就是個信奉神祕主義的基督徒嘛,”赫爾的鼻腔裏哼出了憨笑,“去年,英國的一個作戰大隊在土耳其消失的事件,你聽過嗎?”

“洛洛因爲弄丟了眼鏡,從第一線尋到了這個地方。我在地下壕入口的附近碰到了他。按照他說的和我看到的情況,周圍應該沒有任何人經過。”

洛洛也在這羣士兵裏。他負責外泄的鏡框,窺探着我的臉。

“就算你現在理解不了,我想到時候自然而然就能理解了。不管少尉先生你求解也好,不求甚解也好。”

“大戰了還管什麼眼鏡,真是個不經事的小鬼。”

“你說的這些,我不太理解。”

“是啊。既然是漂到了我找的相反方向去了——這個先不說,少尉,我們剛纔聽到了玻璃被打碎的聲音,所以衝了過來。發生什麼了?”

snowy別有深意地微笑着說道。我卻一臉倦怠地嘆了口氣。

“我們倆今晚是不是聊得有些過頭了?”

“看來果然,屍體是憑空消失了。”

“當然存在,我也這樣考慮過,可是沉沒這些屍體到底爲了什麼呢?不管這麼做的人是誰。沉沒屍體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能夠把整個大隊的人一個不剩地全部毒死的瓦斯,俺可沒聽說過。能夠麻痹神經讓人虛弱無力的瓦斯或者腐爛藥劑什麼的,俺倒是聽說過,可這些東西也做不到讓人馬上死亡呀。”

“結束?嘿,那是永遠不可能的——這個你本人應該最清楚不過了吧?”

“做什麼你們管得着麼?哎喲喲,我的手腕很痛哎。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被那個笨蛋士兵一直抓着。我說少尉先生,你倒是說句話呀。要問話就先把我放開。”

我反應過來時,一把匕首已然抵住了我的脖子。冰冷的觸感進了我的血液。我沒有回頭,而是迅速抑制了肌肉的抽動並調整了呼吸。

我默默地舉起了酒杯。

“坐下吧,”我做了個手勢,“這樣的晚上,你到這裏來做什麼?”

“喲呵,真是少見哈。赫爾同志居然會忽然推翻自己的觀點。”

“那片讓英國士兵集體消失的雲層,難道真的就只是普普通通的雲層而已嗎?難道就沒有可能是什麼毒氣瓦斯之類的生化武器嗎?德國人就用過像白煙一樣的毒氣瓦斯,哪瓦斯看起來就像是白色的雲,能在平地上迅速擴散。”

我注意到了佐夫洛手裏握着的匕首。不,那根本不是什麼匕首,而是被咒詛的短劍!

“真是不吉利的答案。話說回來,你怎麼會知道屍體從戰壕裏消失的事?”

“因爲我是偵探。”

“原來如此。”

我們對視着淺淺地笑了。

“屍體從地下壕裏消失這種事,根本不是什麼迷。”snowy說着挺了挺胸膛,“會對這種愚蠢的現象百思不得其解的人類,對我來說纔是個謎呢。”

“真了不起的自信啊。”

事實上,到目前爲止,我並沒有相信過snowy所說的任何一句話。我甚至開始覺得,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可憐的重度精神病患兒。

“六把纏繞着詛咒的短劍,六把聯結這世界的鑰匙。”snowy拿起桌上的短劍,“轉世,輪迴……少尉先生,你相信輪迴轉世,是嗎?”

“——你——知道?”

我被snowy的話震驚了,激動得一把抓住了他的手。snowy的臉上馬上現出了痛苦的表情,我連忙鬆開了手,一面不停地道歉。有必要徹底改變對snowy的態度!

於是snowy板着臉,一本正經的繼續說道:

“在少尉先生你們的世界裏,秩序是靠短劍來維繫的。是短劍約束了世界,賜予了秩序,它們的意義超乎少尉先生你的想象。然而,這樣的維繫也該到頭了。短劍就像是夾在書裏的書籤。只要把書籤抽走,這個世界就將回歸到沒有主題的無序狀態。”

“短劍是對我們施下詛咒的一切不幸的元兇。但我並不記得曾被它們賜予過秩序。”

“你們註定要不斷地輪迴轉世,這正是短劍賜予的秩序。它在你們的每一個相聚裏,沒有分毫偏差地被重複着。少尉先生,短劍就像是將你們各自孤立的存在結成了命運的訂。”

“如果失去了短劍,我們會變成怎樣?”

“會被完完全全的混沌所吞沒。有人說,世界不過是一個點。不幸的是,真相卻是如此。這個真相相當重要。”

“我們要怎麼做才能得救?”

“得救?自己想想做些什麼自救吧。”

snowy這麼說着,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消失在了門的另一頭,他確實是消失了,只留下我,木然地看着吱呀作響的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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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殺人城”系列 1 “鍾城”殺人事件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第二卷“殺人城”系列 2 “琉璃城”殺人事件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正在閱讀
  5. 05第五章
  6. 06終章

第三卷“殺人城”系列 3 愛麗絲·鏡城殺人事件

  1. 01第一章
  2. 02第二章
  3. 03第三章
  4. 04第四章
  5. 05第五章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8. 08第八章
  9. 09第十章

第四卷“殺人城”系列 4 斷頭臺城殺人事件

  1. 01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解析“I”,“YOU”之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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