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琉璃城”殺人事件

第五章

《“殺人城”系列》 · 北山猛邦 · 4.4萬 字

一九八九年

圖書館日本

1

君代死了。

就在霧冷麪前——

2

霧冷從員工專用出入口進了圖書館,一面對搓着雙手爲僵冷的手指取暖。他呼出了空氣裏凝結成了白色的水霧,圖書館裏比想象中寒冷得多。應該還沒有人打開暖氣吧,他想着,站在一塊墊子上抖了抖身上的雪,再把傘架上一放,就向着事務室方向走去。他習慣性地把雙手插在口袋裏,穿過了日光燈忽閃忽滅着的靜悄悄的員工通道,然後打開了事務室的門。事務室裏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事務用的電腦在緊緊地運行着,風扇呼呼作響。霧冷看了看電腦屏幕,還停在初始界面。

霧冷打開一個上了鎖的箱子,一面歪着頭在箱子裏找尋着圖書室和閱覽室鑰匙的鑰匙串。那串鑰匙已經不在了。看來歌未歌已經先到了,現在肯定正拿着鑰匙在圖書館裏晃悠呢。除了他和歌未歌,圖書館的其他工作人員都是下午纔開始上班,館長也去出差了。所以只有歌未歌纔會做這些——打開了員工專用出入口、開上了走廊燈,還丟下了剛啓動的電腦的。應該只有她了。

霧冷配製了自己和歌未歌兩人份的咖啡,然後接通了咖啡機的電源。在咖啡煮好以前,他決定坐在桌邊等上一會。

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了一枚小小的琉璃石墜子。待會兒要把這個作爲禮物送給君代。霧冷想着,把墜子放進了衣服口袋。

咖啡煮好了,而歌未歌猶自未歸。霧冷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他站起來,走出了事務室。圖書館裏冷得像個冰窖,沒有一絲活意。前臺空無一人。他用餘光瞟了一眼圖書室的正門,拐進了走廊。他先查看了閱覽室,空蕩蕩杳無一人,便轉向圖書室。不知何故,心臟竟開始跳拍。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莫名的焦躁驅使他推了推圖書室的側門。門板像上了膠一樣,紋絲不動。

透過門玻璃窺探圖書室,看見的竟是一片根本無法想象的悽慘景象。霧冷下意識地鬆開了門把上的手,呆呆地定在了原地。幾乎整個圖書室的書都從架子上落了下來——價格不菲的學術書籍、圖文兒童讀物、大部頭的辭典、編織着各色各樣的故事的小說、各種研究類書籍,雜亂無章地散了一地。

那白色的書頁上黏着的紅色斑點,是血痕!在視線所及的範圍內,那片地面被書與血佔據着,如一片混沌的海洋。霧冷把臉貼在玻璃上,努力地觀察着這個已經面目全非的圖書室。散落一地的書海里,有那麼一部分是循着某種規則排列着的。有的書肚子朝下攤在地上,有的書則僅僅翻開了幾頁,垂直地豎在地板上。那些豎着的書多半是一些外殼厚實的硬皮書。然而,霧冷關注的焦點已經不再是書了——書的海洋裏倒着一名女子。那是君代!透過半個被清空了的書架,霧冷看見了書海的中心力橫躺着的君代。然而僅憑這樣在門外窺探,他還不能確定她是生是死。

圖書室的門緊縮着。沒有時間去找歌未歌拿鑰匙串了。霧冷開始用鞋底踹門。門板劇烈地震盪着,粗獷的聲音迴盪在“最盡頭的圖書館裏”,聽起來竟有些淒涼。急迫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霧冷回頭了頭。是樹徒。樹徒氣喘吁吁地跑着,來到了霧冷的面前。現在應該還沒到開館時間吧,樹徒爲何會出現在這裏?霧冷把這個疑問放到了心底,總之,現在不是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

“發生了什麼?”

樹徒面無表情地問道。

“君代倒在裏面了,”霧冷依然不停地踹着門,“幫我一起把這門踹開!”

終於,霧冷與樹徒把門踹開了。門板是木製的,不厚,所以並不怎麼結實,兩個人使勁踢了幾下就往內側倒了下去。霧冷踩到了門板上。

“你去叫救護車,還有報警!”

霧冷回過頭向樹徒發出了指示。樹徒點了點頭,就向着大廳的方向去了。確定樹徒已經離開以後,霧冷向着圖書室深處走去。圖書室裏一片死寂,只聽得見像是書本接連翻到的“啪嗒、啪嗒”聲。他把散亂堆積在入口周圍的書踢到了兩邊。如果不清出一條通道來,在這個地方行走基本是舉步維艱。

霧冷抬起頭,看向君代的方向。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君代的胸口,不知何時,竟被插上了一把短劍!就在剛纔,還根本什麼都沒有的!可現在,短劍已經略微傾斜地刺進了君代的左胸。霧冷警覺地環視着四周——那個刺殺君代的人應該還在這裏!可是,兩扇窗子都還上着鎖,圖書室裏一點動靜也沒有。

正對門的窗口,掛着一個圓圓的東西。仔細一看,竟是一顆人的頭顱!一顆剛切下來的頭顱!眼前這片極端異常的恐怖景象讓霧冷感到一陣暈眩。他定了定神,決定先查看君代的情況。於是不顧一切地踩着書堆,跋涉到了君代身邊。

霧冷溫柔地爲君代戴上了那枚深藍色的墜子。有一個古老的說法,傳說佩戴上琉璃石就可以辟邪驅災。只可惜,對君代來說,所有的災難都已經過去了。一切爲時已晚。霧冷撫摸着君代的面頰。她的臉就像寶石一樣冰冷,缺乏生命的質感。只願君代在下一次人生中不再遭遇這樣的不幸——霧冷虔誠地祈禱着。

“從昨晚開始就一直被監禁着。”

“我累了。”

“只要你冷靜下來仔細想想就能想明白了。難道你殺了人以後,連腦子都不會轉了?”

“好了,現在你先觀察一下這個叫歌未歌的奇怪名字的女人的頭,能想到什麼?”SNOWY一面慢慢地走向窗邊,一面望着歌未歌的頭部說到,“她的頭部以下的身體部分,被丟在了廁所的地板上。簡直像是被丟垃圾一樣地丟棄了。也許對兇手來說,這個部分就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垃圾也說不定呢。”

“電話打不通。”

“難道說,樹徒不是兇手?”

這是一場比想象中更痛快淋漓的復仇。霧冷滿足地站了起來。他回到事務室,取出了那把藏在架子上的可有數字“I”的短劍,然後又返回了大廳。

“你不要擔心。會沒事的!”

“我好害怕——”

“那麼這個男人之前說的輪迴轉世什麼的,就都是謊話了?”

霧冷放開了君代,讓他死去的公主重新躺在地上,這才走到了懸掛頭顱的窗畔。那是歌未歌的頭。歌未歌一如既往地睜着她那恍恍惚惚的眼睛,直愣愣盯着天花板。被割掉腦袋的人不止一個。霧冷發現圖書館的深處還掛着另一顆頭顱。走近一看,確實大學生美希。兩顆頭顱兀自滴血不休,一滴滴落到地上。

霧冷想從正門進入圖書室,卻發現仍然上着鎖。圖書室有兩個入口。結果霧冷還是繞到了閱覽室方向的走廊上,從被他踹開的那個入口進了圖書室。這裏的地面是一片書與血的海洋。書架的對面,SNOWY靜靜地站着。

SNOWY一臉得意地晃着手裏的鑰匙串,向霧冷展示着自己的發現,金屬製的鑰匙“咔嚓咔嚓”地吱呀着。

“瑪莉覺得開心了嗎?”

“我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回。在哪裏都無家可歸。不過這種事就不用管了。怎麼樣?殺人的感覺如何?”

短劍的詛咒——這可惡的詞句帶着一絲寒意,浮上了霧冷心頭。

“你說什麼可怕呢。說什麼殺了人,就因爲這個,根本沒什麼值得可怕的。好了,讓我聽聽你在思考的事嘛。我呢,可喜歡聽人說話了。”

“這個簡單,非常簡單。只不過,你肯定不希望看到事情的真相。我明白——但我是一個偵探。必須無情地摧毀。摧毀你,摧毀這個世界,我揹負着必須這樣去做的使命。從現在開始,我也許會解開這個事件中糾葛迷離的線索。然而,這就等於是對你扣動了扳機。等待着你的,可是致命的打擊噢。”

他的仇人躺在地上,沒了氣息。

樹徒帶着若無其事的面孔回到了大廳。他甚至沒有一絲慌亂地、冷靜地報告到:

霧冷不自覺地說出了連自己都不曾想過的假設。可是,從現狀來看,似乎不得不這麼想。破門而入以後,樹徒再從前臺附近的正門進入圖書室的可能性並不存在。那串鑰匙根本是一直都留在圖書室裏。

“樹徒爲何要做一個七芒星呢?”

“把你的寶石交給君代小姐”

“如果你真的什麼都知道的話,讓我請教你幾個問題吧。君代在臨死前曾對我說,兇手是樹徒。可是,樹徒是跟我一起踹開了門才進了圖書室的。圖書室的門是鎖着的,兩扇窗戶也都是鎖着的。樹徒是怎麼先把君代放到了七芒星裏,然後又離開了圖書室的呢?不止這些。還有,我在門外透過玻璃看到君代的時候,根本沒有短劍之類的東西插在她的胸口,可是當我走進圖書室以後,她的胸口卻被插上了短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確認過,樹徒沒有跟我一起走進圖書室,而是去了大廳的方向。他是怎麼做到把短劍刺進君代胸口的?”

霧冷猛地站了起來,一個箭步跨到樹徒跟前,照着他的臉就是一拳。樹徒跌坐在地上,轉過臉來,竟面無表情地看着霧冷。他的反應實在叫人怒火中燒。霧冷撲上去跟樹徒扭作一團,一面用雙手死死地卡住了他的脖子。無懈可擊的絞殺,甚至像是要把樹徒這個人的存在都從這世上抹去一般的,霧冷用盡了全力。樹徒的臉漸漸變成了青紫色。

“這也正常吧。自己的罪行被早早到館的她們目擊了,於是就殺人滅口了。歌未歌小姐和美希小姐今天早上很可能是一起從後門進來的。”

“辛苦啦。”

SNOWY忽然貓下了身子,撥弄着地上散亂的書堆,然後從書堆裏拎出一串鑰匙來。圖書館裏所有的鑰匙都被串在這個鑰匙串上,因爲沒有一個鑰匙是特殊構造的,所以至今爲止都沒有配過備用鑰匙。

“明白啦,”SNOWY一如既往地微笑地看着霧冷,“不過在這之前,有一件事要請你做。”

“——不,我會死掉。”

白衣少年向霧冷靠了過去。

“君代不會開心的。她肯定開心不起來。可是,這與她會不會開心無關。這是我必須去實現的復仇。我不打算把自己殺人行爲正當化。但我也並不認爲自己做了什麼錯事。”

霧冷斜着頭,回望着SNOWY。可是,有什麼是他忘了做的呢?

“看看這一切就能知道了。爲何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這就是我在思考的問題。發生的事每一件都讓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剛纔殺死的,這個叫樹徒的男人,他究竟是誰?”

SNOWY不留情面地說了這些話以後,頭也不回地向着圖書室方向走去。霧冷愣愣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終於反應過來似的追了上去,像是被SNOWY無言地下了“快跟上”的命令一樣。其實他最不願意的是把君代一個人留在冰冷的大廳裏,就算君代再也不會逞強地說“一點也不寂寞”了。

霧冷控制着自己的情緒,裝作並不在意地輕喚着君代的名字,像是喚醒他沉睡的公主。君代對霧冷的聲音做出了反應,微微地睜開了眼瞼,用溼潤的眸子望着霧冷。

樹徒不再抵抗了。霧冷終於完成了他的復仇。

SNOWY像個天使般地微笑着。

“你啊,有什麼事忘了做了吧?”

再次觀察四周,霧冷忽然意識到散落在地的書似乎是呈某個幾何圖形地排列着。七芒星的圖案!君代正是在稍稍偏離七芒星中心的位置上被刺中了胸口的。

“啊,在這裏!”

“啊。也就是君代小姐。”

君代無力地仰面橫躺在地上,耷拉的四肢呈放射狀攤開着。胸口早已被鮮血染紅,讓在痛苦地抽搐。

“你什麼都別說了。”

“什麼事?”

“君代”

“很早以前就有了死的覺悟。但——不是像現在這樣。”

“你在說些什麼?你是誰?圖書館不開放了。回家去。”

“可是我明明已經巡視過整個圖書館了呀。”

“兇手……是樹徒……”

“可是,樹徒是怎麼樣殺死君代的呢?”

“瑪莉?”

“是嗎?你在講的那些沒一句聽得懂。麻煩你閉會兒嘴。我還有事要思考呢。”

“君代。”

“沒事的,這種程度的傷沒什麼的。你會得救的。”

“我說……”

霧冷重重地吐了口氣,返回君代身旁。他坐在沙發上,看着大廳的天花板,擦着臉上的汗。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他流着淚,然而,他不知道他流淚的緣由。

離SNOWY比較近的這扇窗子邊上,還掛着歌未歌的頭。歌未歌依然用她那恍惚的眼神仰望着天花板。她的髮髻上繫着一條繩子,繩子掛在窗簾的軌道上。她頭顱的正下方,散亂着地圖冊大小的大開書籍,早已被鮮血浸透。

君代再也沒有回答。霧冷蜷縮起身子,抱起君代,把她的頭靠在了胸口。襯衫被君代的淚水濡溼了。她現在什麼也不會說了。霧冷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髮,爲她拭去了眼角的淚水。君代死了。就在霧冷麪前——

霧冷沒理會SNOWY的自言自語,只是自顧自觀察着地上的書,大部分的書都是無序地散亂落在地上,唯獨那些排列出七芒星輪廓的書,整齊地重疊着描出了一道道直線。而且,根據構成七芒星的線條位置不同,這些書重疊着翻倒的方向似亦有所不同。

“並非事實。但是,也並非謊言。”

霧冷閉上了眼睛,狠狠地咬着牙,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着。如果昨天晚上,他跟仔細地巡視這裏的話,也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啊。”霧冷從口袋裏拿出了那個琉璃石的墜子,“爲何你會知道這個?”

“這個窗子的鎖,是那種很普遍的推拉式門窗鎖。如果把這個半月形的鎖環掰到上面,它就會被鎖釦固定住,兩邊的玻璃也就都被固定了。就是這樣的構造啦。兩扇窗確實是都被上了鎖了。”

“你要考慮什麼?”

“跟你沒什麼可說的。”

必須徹底有個了結。

君代的眼淚滑落下來。淚水滑向了她的鬢角,然後順着她小小的耳朵,滴在了地上。

君代用顫抖的雙手緊緊回握霧冷。那緊握的力量,就像是不願意就這樣死去的君代最後的意志。可是,霧冷什麼也說不出來。

君代慘然地笑着說道。霧冷用手帕按住她的胸口。他明白,自己其實什麼都做不了。鮮血仍然一波一波地從傷口溢出,很快,他的手也被染成了紅色。

霧冷看着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出現在他面前的現象,一個個都那麼離奇,光是試圖去理解他們就已經耗費了他莫大的體力。君代死了。樹徒也死了。忽然又冒出來這麼一個自稱偵探的怪胎。一個個分開看好像都是些單純的事件,全部組合起來卻複雜得要命,費解至極。

“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已經不會有更壞的事發生了。反正我早已被摧毀了。”

SNOWY面對着美希的頭顱,一動不動地觀察着。美希的臉上早已經沒了往日活潑的光彩,只是一臉陰沉地看着地面。跟歌未歌一樣,她的頭髮上也被繫上了繩子,繩子掛在天花板上的活在報警器線圈上。從她頸部斷面處滴落的血液已經把下方的書本浸透,紅黑色的書頁僵硬地扭曲着。這些書也跟歌未歌那裏的一樣,盡是些地圖冊之類的大開本。正下方的那本《彩色國家地圖冊》吸滿了血,從裏到外都成了一個顏色。

“難道七芒星憑空就能召喚來短劍嗎?簡直是無稽之談!那把短劍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霧冷抬起頭,看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麼都沒有。”

“你巡視漏了。”

霧冷轉身抱起君代,走出了圖書室。他穿過前臺,來到大廳,把君代輕輕放到沙發上,讓她躺穩。然後他在君代的身邊坐了下來。等樹徒回來!大腦一片空白。無意識地看看手錶的指針一圈圈地行走着。

“因爲那是短劍的標誌。”

“不是像現在這樣——我只是想死得更美麗一些。啊——我答應了霧冷先生,要爲你做便當呢——”

君代最後的話。

“不對不對,一定是些只有跟我才能說的話題。”

“我好害怕——我會去到什麼地方呢——霧冷先生,救救我。”

君代還活着。白色的、頻率錯亂的微弱氣息,從她嘴裏急促地向外冒着。

“我是個偵探。嗯,你可以叫我SNOWY。我是一個混沌的管理者,管理着這個世界的混沌。”SNOWY對着霧冷閉上了一隻眼睛,“直到剛纔,我還留在一九一六年的法國。當我覺得那裏的一切差不多該要收場的時候,我就來到了這裏,一九八九年的日本。說穿了不過是從一個點移動到另一個點而已。”

SNOWY只是微笑着,沒有回答。

短劍刺進了樹徒的胸口。劍刃似乎擦到了樹徒的肋骨,卻意外地沒有受到任何阻力。血迅速地在他胸口擴散開來。

“真是讓人心酸至極的演出!”SNOWY挪着步子避開了血淋淋的地方,然後抱着手臂說道,“可是再怎麼不同尋常的演出,終究只是詭計的僞裝罷了。”

“多半是這樣。事務室的電燈是開着的。那君代呢?”

完成保佑儀式以後,霧冷向君代做了告別,回到了圖書館。SNOWY正輕輕地靠在書架上,等待着他的到來。

“真是華麗的展開呢。不用奇怪,所有的情節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霧冷握住了君代的手。

“也是啊。因爲這裏是世界的盡頭嘛。”

“你看對面那位腦袋女士如何?”

“多麼觀點鮮明的殺人事件啊,作爲悲劇的開幕倒還挺清淡呢。跟接下來要發生的真正的悲劇相比,這次殺人可以算得上是旋律單一、節奏明快了。”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呢。你到底是誰?”

“在一個被封鎖了的密室裏,君代小姐被殺害了。書本排列的七芒星。兩顆懸掛着的頭顱。成爲兇器的短劍,像被施了魔法似的突然憑空出現,刺進了君代小姐的胸口。當然,圖書室裏除了你們,一個人也沒有。”

“讓美希和歌未歌變成這個樣子的也是樹徒嗎?爲何要把她們殺死,還要把她們的頭掛起來呢?”

“君代小姐告訴你兇手是樹徒,不是嗎?”

3

忽然,大廳裏響起了人聲。回頭一看,身後站着一個穿着白衣的孩子。他微笑地看着霧冷,清秀的面孔分不清是男是女,頭上的髮箍裝飾着白色羽毛,白衣下的裙子繁複地扭曲着。這名不速之客甚至是毫不忌諱地登上了這個肅殺的“舞臺”。

“我剛剛纔殺了人,你不覺得我可怕嗎?”

“樹徒就是樹徒嘍。”

“歌未歌她們確實是因爲看到了樹徒才被他殺死的嗎?”

“呵呵,彆着急嘛。”SNOWY指着歌未歌頭上吊着的繩子,“你看,生子的兩頭都系在頭髮上,是吧?”

那像魚線一樣透明的細繩,穿過窗子上方的窗簾軌,兩端下垂這,繫着歌未歌的髮髻,讓那顆頭顱看起來就像是懸浮在空氣中。SNOWY忽然伸出手去拎起了那顆頭顱。繃緊的繩子失去了牽引力,於是穿過軌道的那個部分變得彎曲呈扣狀地垂了下來。

“把那個扣拉下來。”

SNOWY向着斜上方那個繩釦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把扣掛到鎖環上去。啊啊,急死我了,交給我吧。”

SNOWY踮起腳尖,拉過那個繩釦,把它掛在了窗鎖上連結鎖環的扳手處。於是繩子不但掛住了鎖環,還繞過了上方的窗簾軌,使得被繫住的頭顱與地面形成了比之前明顯得多的落差。而SNOWY的手仍然承受着頭顱的分量。

“在鎖打開的狀態下,也就是在那個半月形鎖環指向地面的時候,把繩釦套在鎖環上。因爲繩子穿過了上方的兩道窗簾軌,一旦歌未歌小姐的頭部在重力作用下向下拉動繩子,就能爲繩釦生產出向上掰轉鎖環的動力,鎖環就被拉進了鎖釦。只要設計一個這樣的機關,窗子就能被輕鬆上鎖了。”

“到底是怎樣做的?”

“你還不明白啊。”

SNOWY無奈地鬆開了提着歌未歌頭顱的手。於是,就像它說明的那樣,之前被他掰下來套上了繩釦的鎖環被拉拽着翻進了鎖釦,而繩子則順順利利地脫離鎖環直接掛在了窗簾軌上,歌未歌的頭顱也重新回到了霧冷第一次看見他時的位置。

“就像我剛纔提着它的時候一樣,把這顆頭顱事先放在一個更高一些的位置,讓繩子保持緊繃的狀態。然後,設法讓頭顱失去平衡掉向地面。這樣一來,繩子就獲得了動力,拉上了鎖。這是一個簡單的物理問題。只不過道具是人的頭顱罷了。歌未歌小姐或許只是爲了這個詭計的需要才被殺害的。爲了兇手製造密室的計劃,被無情地殺死,只剩下了一顆頭顱。”

“你說什麼?僅僅因爲這個就要被殺死?爲了鎖上窗子,在繩子上能系的重物要多少有多少啊。大費周章地把歌未歌殺死,在割下她的頭,這不是很不合理嗎?”

“不,恰恰因爲使用了人頭,使這個詭計得到了昇華。因爲誰也不會想到,人頭竟然是被作爲一個道具,而且是用來鎖住窗子的道具。比起掛上別的重物,懸掛人頭幾乎可以完美地把調查的注意力從繩索的詭計上引開吧。”

霧冷點了點頭。

“但是,如果歌未歌今天不來這裏呢?或者到得晚了呢?”

“我想他會退而求其次,用書之類的東西代替吧。爲了更好地僞裝他的詭計,恐怕會盡量使用那些寫有詛咒短劍的相關記載的書,或者記錄了無頭騎士的傳說的書吧。”

霧冷開始佩服起眼前這個“孩子”來。無論繩索下繫着的是人頭還是書本,他都不可能想到那不過是鎖窗詭計所用的道具。

“那美希的頭是做什麼用的?”

“把美希小姐的頭也那樣吊起來的理由嘛,過會兒再跟你講。”

“樹徒原本是要把這些書都豎着排出七芒星的形狀?”

“嗯。七芒星爲何被描畫在這裏——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比起聽我講解,還是我們一起實踐一下吧。”

霧冷恢復了平時的表情,無奈地嘲笑着SNOWY的冷漠。

“這些書都是確保了可以從兩個方向倒地而排列起來的。也就是說,一點你破門而入,啓動了裝置,只要是多米諾隊列中連續的部分,就不可能不倒下。從另一個入口出發的隊列,還有從美希小姐的頭部出發的隊列,都是如此。只要你推動了第一顆棋子,所有的書都會依次倒下。本來,在進入這裏以前就注意到多米諾裝置的話,那就可以挽回君代小姐的生命了呢。可是一見到君代小姐倒地的身影,你就沉不住氣了。”

“若我在多米諾裝置到達前,就趕到了君代的的身邊呢?”

“但下了殺手的人卻是你。你一直在下着殺手。殺死了君代小姐,也就是瑪莉。而瑪莉也在不斷地將你殺死。揹負着在每一次輪迴轉世中互相殘殺的命運的,不是樹徒和君代小姐,而是你和君代小姐纔對。因爲,你是雷音,而君代小姐是瑪莉。”

霧冷仔細看了看那個折角附近的書堆,正像SNOWY說的那樣,那裏的書堆得格外密。

“輪迴轉世的生命會存在重複,這是一個多麼恐怖的現象。佐夫洛正是因爲意識到了這一點,纔會瞬間對瑪莉的存在和自身的存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於是選擇了自殺。”

“那有什麼恐怖的?”

“我想,樹徒爲了保證計劃萬無一失,已經想好了最終手段。比如說,跟你們同歸於盡。無論如何,他都會想盡辦法讓你啓動那個刺殺裝置,這點毋庸置疑。就算是間接的行動,他也會確保由你來殺死君代小姐。”

霧冷拉開窗子,眺望窗外。北國的寒風刺痛了他的面頰。他的眼前是一片雪白的天地。不論他望向多遠的地方,所見的只是單調乏味、沒有盡頭的雪白。大雪依然鋪天蓋地。或許是因爲降雪的緣故吧,腳印被遮蓋了。

“樹徒在那裏與‘例外’不期而遇了。事件的原委是這樣的。一九七一年,佐夫洛僞裝成了雷因接近了瑪莉,說服她與自己一同製作了一個儀式。在詭異的七芒星中進行的儀式。那個儀式究竟有什麼意義,我並不清楚。也許當時的佐夫洛是真心想要終止這永無休止的輪迴轉世也說不定吧。然而,佐夫洛卻在儀式中途與一個‘例外’不期而遇。而這個‘例外’,便是他自己——另一個佐夫洛的轉世。更確切地說,是當時年僅八歲的樹徒。我想,這多半是——不,應該說絕對是他所無法理解的。在他們那個點的世界裏——一九七一年的那個時間點上,佐夫洛的轉世發生了重合。一個是成功地接近了瑪莉的大學生,另一個則是年僅八歲的少年樹徒。你雖然想到了樹徒的年齡與輪迴轉世的時機不符這一點,但怎麼也想不到這其中還有一段重複的時間吧。作爲‘例外’存在的少年樹徒,在八歲那一年親眼見證了自己本不應該知道的命運。我並不認爲,年僅八歲的樹徒但是就理解了事件和命運的全部真相。但樹徒生來就是個絕頂聰明又性情冷淡的人。他把自己事先準備好的短劍丟進了七芒星裏,要求另一個佐夫洛的轉世自我了斷。因爲對於樹徒來說,叫做‘自己’的存在有他一個就足夠了。八歲的樹徒回到家裏,製造了不在場的假象。我想,他很可能根本沒有被警方叫去錄口供,頂多只是因爲家就在附近而被問了幾句話而已。就這樣,佐夫洛在七芒星裏自殺身亡。而瑪莉意識到身邊的人竟然不是雷因而是佐夫洛,驚恨交加,也用短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你在做什麼呢?”

SNOWY冷笑般的仰起了頭,看着霧冷的臉。

“在辭典上再放上短劍。假設我的髮箍就是那把短劍——”

“是經歷着輪迴轉世的你們自己,把你們所知道的故事做成了留給未來的傳說。你們所說的‘歷史’,其實是無法逃避的‘命運’。所謂‘命運’,便是一張定好了一切時機的計劃表。我不是對你說過嗎?世界不過是一個點。只不過我們所處的現在這個點,恰巧是一個瞭解了許多其他的點——所謂的‘歷史’的世界罷了。下一次你們相遇的那個點,位於‘歷史’的正中。或許你認爲,輪迴轉世只可能發生在未來。但是,這是一個只會將世界看做是線的人的思維方式。”

“是要讓你感到絕望,對吧?”

SNOWY捧起散落在窗臺下的大開本地圖冊,像剛纔那樣把他們豎在地上排成了一列。這次的書尺寸大了很多,看起來倒真能讓人聯想到機關裝置什麼的了。歌未歌的頭被擱在了豎直的圖冊上部的夾角處。大大的圖冊上孤零零地擱着一顆人頭,這番景象與其說恐怖,倒不如說是滑稽。頭顱獲得了較高的支點,細繩便不再緊繃了,彎曲的繩釦越過第二道窗簾軌探出頭來。SNOWY踮起腳尖捏住繩釦,把它拉下來套到了半月形鎖環的扳手上。

“在樹徒的想象中,瑪莉的重複也成了充斥於世界的存在。世界上存在着兩種性別,他就把女性的性別全部歸結在了瑪莉身上,想着也許全世界的女性都是瑪莉的轉世。雖然這樣的想法有些過於奇異,但他這種想法的趨向卻十分單純。男性就是佐夫洛,女性就是瑪莉。世界其實僅僅是由一男一女的兩個人構成的。真是足夠自我中心的狂妄想法呢。”

“爲了讓你無法透過玻璃看清裝置的核心,短劍被刻意放置在了圖書室的深處。另外,爲了遮擋視線,有幾個書架上也還剩着些少量的書。於是,以門爲起點,多米諾裝置開始了運行,最終推到了那疊承載着短劍的書冊。這一次,落下的不再是人頭,而是纏繞着詛咒的短劍了。短劍向着多米諾裝置的行進方向,也就是君代小姐胸口的位置,筆直地落了下去。之所以要疊上這些辭典,無非是爲了保證短劍與地面的高度差。如果沒有足夠的高度,是無法保證短劍劍刃向下落下的。”

“開始有點想法了嗎?”

“我想,他應該是做好了兩全的準備吧。如果不下雪的話,他也許會把屋檐上的雪撥下來蓋住腳印,或者把書丟到自己的腳印上什麼的。”

“重複。比方說,假設某A死了,轉世成了某B,但某A與某B的人生中的若干年存在着重合,那是一段兩個人同時存在的重複期間;然後某B死了,又轉世成了某C,而某B和某C的人生也存在着若干年的重複;接着,某C死了,轉世成了某D,某C與某D的人生也存在着若干年的重複——如果像這樣的輪迴轉世中的重複本身無限制地重複下去的話,世界會變成什麼模樣?你身邊坐着的某個陌生人,可能就是前世的你自己,或者是來世的你自己;在巴士站上一起等車的某個陌生人,可能是前世的你自己,有或者是來世的你自己;舞臺上忘情地歌唱着的歌手也可能是前世的你自己,又或者是來世的你自己。那麼究竟,此時存在於時尚的人類之中,有多少其實就是曾經的你和未來的你呢?或者更甚者,其實這世上所有的人,都只是你自己?保持着輪迴轉世的記憶的佐夫洛對這樣的重複感到了不可抑制的恐懼。從何處始到何處終的纔是他自己呢?依然記得前世種中的他,對自身存在無限擴張感到了不可抑制的恐懼。你能想象嗎?在同一個世界、同一個時間,自己還作爲另一個人而存在着。在那個同瑪莉一起畫下七芒星的夜晚,他是佐夫洛,也是樹徒。這兩個人物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區別。就算區別存在,他也不可能想得到。這是一種對充斥於整個世界的‘自己’這一存在的恐懼。如果只是單純的‘自己’的重複,或許還在他能夠容許的範圍內。但如果這樣的重複是在世界範圍內氾濫着又會如何呢?至少我是無法對這樣恐怖的世界做任何想象的。”

“你說什麼呢?殺死君代得企會使我?”

“險惡地佈下了陷阱的人可是樹徒!”

SNOWY淡然地說着。

SNOWY穿行在滿地書堆中,一面說着一面用腳尖做着指示。果然,那裏顯眼地散落着大大的地圖冊和厚厚的國語辭典。就像剛纔模擬裝置時一樣,SNOWY把地圖冊垂直地豎在了地上,在地圖冊上端,依然是夾角的位置,這次他水平的疊上了幾本後辭典。然後,他用手指按壓着地圖冊的封皮,測試着平衡性。

“君代小姐在臨死前不是對你說了嗎?她說了,‘兇手就是樹徒’。這最後的話,不正是她對你的情意的證明嗎?如果沒有她的這句話,你就會首先陷入自己纔是兇手的思維定勢中,承受折磨直到自我崩潰吧。但你卻幸運地憑藉君代小姐的臨終遺言逃脫了罪惡感,鎖定了樹徒這個兇手。於是你殺死了樹徒。樹徒必須是兇手。因爲你不可以是兇手。”

“這就難說了。就算還發生在了誰的身上,他們彼此也可能沒有任何交集。就算他們相遇,只要互相併不知道輪迴轉世的經歷,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自殺不會違背短劍的原則嗎?你是說,用短劍殺死的對象,也可以是自己嗎?可就算是這樣,短劍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報道里沒有說那個男生身上帶着短劍之類的東西啊。不僅如此,附近的居民也因爲一直待在自己家裏而完全免除了嫌疑。”

“讓我絕望?”

“是書嗎?七芒星上的書?”

“有那麼失望嗎?喂,真相會讓你這樣灰心喪氣嗎?你因該沒有像君代小姐喜歡你那樣喜歡她吧?你沒有覺得,她只是一位身患不治之症的可憐的女孩嗎?過不了多久,她一樣會死在醫院裏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就算是這樣,你還要這樣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嗎?我真想不通你是什麼心情。你殺死樹徒有什麼意義呢?你有資格殺死他嗎?”

“短劍不可能這麼輕易就刺進君代胸口!”

“倘若跟自己想維繫的肉體消失了,也許,接下來你就將作爲坐在你身邊的那個人生活下去。所謂的自己明明只有一個,卻存在着兩個相聯繫的肉體。我想,這種憑藉所謂境界不同而加以區別的肉體,其本身就很容易讓人喪失信任吧。若他能把有關輪迴轉世的一切都忘掉的話,大概就可以迴歸屬於他的唯一的境界了。”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那,沒有用到的多米諾裝置裏,沒倒下的書要如何處理?”

“不懂你什麼意思。完全不懂。”

“不是都好好的在這個圖書室裏留着嗎?”

“親手殺死了君代的人,不是他,而是你。”

“嗯,這是一個問題。不過,看來他已經用心良苦地在那個地方排了兩層書呢。或者說,正因爲使用的是書,只要在翻開角度和放置的位置上下一番功夫,就可以讓它們順利地順着銳角的曲度依次倒下了。”

“這些短劍似乎都挺鋒利,我想這未必沒可能。話說回來,君代小姐胸口的短劍,確實刺得不深。事實上,君代小姐並沒有立刻死去,可見刺入的威力和狀況都不太狠。”

“外面的雪積得那麼厚,難道就不會留下他的腳印嗎?”

霧冷搖搖晃晃地靠在了牆壁上。他抬起手,按住前額,然後慢慢地俯下了身子。君代在七芒星裏死去了。選擇了七芒星的人是樹徒。而樹徒的選擇又成了尚未發生的事件的標誌,標誌又選擇了七芒星。這簡直是一個悖論。

“不錯,佐夫洛或許就是樹徒。然而他卻是首次面對同是佐夫洛的‘自我’。所以說,這是一個‘例外’,不知道是樹徒出生的時候發生了偏離,還是佐夫洛死去的時機出現了延遲。”

“好吧——用人頭來鎖上窗子的機關我已經理解了。可是,就算製作了這樣一個鎖窗裝置,一旦到了窗外,合上了玻璃,也就無法觸發這個機關了吧?就算假設他把歌未歌的頭擱在了窗簾軌上,他出去以後要怎麼讓她的頭掉下去呢?”

SNOWY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是的。你也是噢。只不過,你早就遺忘了輪迴轉世的記憶。不對,是純粹地遺忘了,還是僅僅沒有完整地繼承之前的記憶呢——輪迴轉世的構造到底是怎麼樣,我也不怎麼清楚呢。或許就是,一個靈魂一樣的物質,移轉進了新生的一個叫做肉體的容器裏,這樣而已。又或者只是,一個死去的靈魂尋到了又一個可以依附的生命。不管是通過哪一種方式,你將成爲雷因。然後繼續去殺死瑪莉。你之所以會接受君代小姐的愛,也是因爲命運爲你這樣安排了。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

兩人照這個樣子排列了差不多五冊書以後,SNOWY示意停止準備。

“因爲他正好是一個‘例外’。”

“要是疊得太過了,就會推不倒了。”

“‘例外’?”

“完成了,”他說,“在這冊書倒下的同時,人頭也會落下,鎖環就會被拉進鎖釦裏了。”

“我沒有殺死君代!沒有!”

說着,SNOWY在層疊的辭典上放上了自己的髮箍。沒有了髮箍,他前額的頭髮紛紛滑落,瞬間勾勒出一副酷似女性的面孔來。

“你撒謊!我根本沒有什麼輪迴轉世的記憶。你說的那個什麼叫做瑪莉的女人的事,還有雷因這個名字,還有短劍什麼的,我從來就不知道。根本沒有什麼輪迴轉世的命運。你別再騙人了!”

“哪裏有這種裝置?”

霧冷開始一絲不苟地環視整個圖書室——看到的盡是空洞的書架和散落一地、血跡斑斑的書本。哪裏有什麼可以稱之爲“定時裝置”的東西?任憑他在怎麼觀察入微,落盡眼裏的還是沒完沒了的書——浸滿了血的書,紙張四處散落的書,規規矩矩地排成了線的書。

“剛纔你的假設是,頭是被擱在窗簾軌上的。很可惜,打錯了。書是被放在這些大開本的圖冊上。用來擱頭的書冊正好位於七芒星的一個頂點,而這個頂點正是多米諾裝置的終點。你能想象這是怎樣一個設計嗎?這條多米諾裝置的起點,是該頂點附近的另一頂點,排列好的書從那個起點開始逐本倒下,直到最後推翻了那本擱着頭的書。也就是說,樹徒只要啓動多米諾裝置的起點,再利用書列運動從起點到終點的時差,爬到窗外就行了。所以,他先是推到了附近那個頂點的第一冊書,然後優哉遊哉地爬了出去,等待着窗子被這個裝置上鎖。要是失敗了,他大不了再回到圖書室,重來一次就好了。”

“你還不明白嗎?在這個圖書室裏,除了那個用來上鎖的多米諾裝置,還有另一個相同原理的定時裝置。那是一個專門爲你準備的裝置,用來讓你把短劍刺進君代的胸口,。裝置的起點,也就是另一個精心排放的書列的起始位置,正是你踹開了的那扇門——那扇門本身就是多米諾隊列裏的第一張牌!事實上,這個圖書室的兩扇門,都是裝置的啓動點。就在你破門而入的瞬間,多米諾書列開始了運動。也就是說,如果你們有破門而入,君代小姐就會安然無事。可惜的是,你的行動與他的算計完全吻合了。你啓動了多米諾裝置,所以短劍刺進了君代小姐的胸膛。”

“胡扯什麼!”

“多米諾裝置的中途有一個接近銳角的曲折呢。書列能順“利走完嗎?”

SNOWY抬起頭,對霧冷說了句過來幫忙,於是霧冷也是拾起身邊的書,像SNOWY做的那樣,把書豎在了已經放好的兩本書邊。

“你是說世界發生了扭曲,重複與日俱增嗎?可是即便坐在我身邊的人也許就是我自己,那又如何呢?真正的自己,只存在於我此刻感知到的肉體之中。這個肉體的大腦進行着思考,神經傳遞着信息,肌肉支持者行動。”

“意義重大?”

“重複只發生在了樹徒一個人身上?”

“別說那麼失禮的話啦。我可不會做騙人的事情。你不知道瑪莉的事情,這是自然的。因爲從今往後,你還要繼續抹殺瑪莉而存在下去呢。我想,也許你對一個重要的事實產生了誤解——輪迴轉世的起源,絕不是十三世紀的法蘭西王國。這個‘最盡頭的圖書館’纔是被詛咒的輪迴轉世的真正起源。之前被你殺死的君代小姐,轉世成了法蘭西王國一位叫做佐夫洛的城主的獨生女。而你後來殺死的樹徒,轉世成了那個叫做佐夫洛的男人。”

“若短劍沒有順利落下或多米諾裝置運行失敗了呢?”

“殺死了一九七一年的他們的人是誰?”

“描畫了七芒星、殺死了歌末歌小姐和美希小姐的人,是樹徒。他很可能是用藥物迷昏了君代,讓她不醒人事地躺在了七芒星裏。直到不明真相的你闖進圖書室前的那一刻,她還一直是活着的。但在你到達她身邊以前,短劍已經刺進了她的胸膛。製作了裝置的人是樹徒,但啓動了裝置的人,是你。”

“如果書的封皮很硬,或者書本身比較厚重的話可以很輕易地豎在地上,就算是普通的書,像這樣稍稍打開以後,豎起來也是很容易的。”

“沒有誰殺死了誰,也沒有誰是別人殺死的。他們兩個都是自殺身亡的。”

“我始終覺得那些排成了七芒星的書有什麼問題。好像它們是會流動的。看起了就像是一道一道的波浪,而且每條線的走勢都不同。當我看到這些波浪的時候,我想,也許這纔是七芒星被描畫的真正理由。”

“你知道嗎?我愛君代——可是,對我來說,君代到底算什麼呢?”

SNOWY說着,對着那幾本垂直豎立的書,用食指在書皮上輕輕壓了一下。於是,那本重心不穩的書緩緩倒倒了下去,靠上了它邊上的另一本書,而邊上那本書也因此失去平衡,靠向了下一本書。就這樣,排在一起的書一本一本按照順序倒向地面,呈現出一條波浪形的書鏈。最後一本書倒地瞬間,SNOWY滿足地吹起了口哨。

“人們經常叫這裏作‘最盡頭的圖書館’,”霧冷喃喃道,“這裏真的是一九八九年的日本?我不禁有所懷疑。不對,這圖書館從最開始,就是最終的盡頭。這世界的盡頭——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我們的命運?君代一定會到天堂的,會在那裏看着月亮,快樂地唱歌的。對嗎?”

“這不是很可笑嗎?按照你的說法,一九七一年的那一天,置身於七芒星中的佐夫洛,曾經就是樹徒,不是嗎?那他當時還有什麼好恐懼的?對他來說,重複不是早已經歷過了的事嗎?”

“他曾說起過一九七一年發生的事吧?一對青年男女死在了某個大學停車場內事先畫好的七芒星圖案裏的那個事件。如果看過一九七一年當天的報紙,也許你就會明白了。報道中所寫的死亡的那對男女,其實就是瑪莉和樹徒——也就是佐夫洛。佐夫洛謊稱自己是雷因並因此接近瑪莉。雖然做法有夠卑鄙,倒是蠻有創意的。而瑪莉被矇騙了。這就是一九七一年發生了的——哦不,應該說是將要發生的事件的概要。當時的女主角深深地愛着雷因,所以輕易地上當受騙了。不過,這次的君代小姐倒是非常謹慎,沒有被樹徒矇騙,堅定地愛着你呢。”

“難道說,就連會下雪這點也在他的計算之中?他是算準了一切,然後殺死歌未歌,還有君代的嗎?”

“爲了讓你容易理解,我就退一步,按照線性世界的思維方式來講解吧——對於瑪莉這個人物所在的世界而言,如果把一九八九年作爲盡頭,那麼歷史就像一個輪環,串聯着一二四三年的時空。雖然事實上,瑪莉在十幾年前就已經出生了,但對她而言真正重要的,只是短劍敲下了釘刺的一二四三年,還有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一九一六年——問題在於,儘管瑪莉已經失去了終站的記憶,佐夫洛卻完好地保留着這段記憶。佐夫洛還清楚地記着,他在這個圖書館裏被叫做霧冷的你所殺死了。”

SNOWY從身邊拾起一本書,把它翻開,保持着半開狀的豎在地上。從上往下看,書本呈內角極小的“人”字形。他用手拍打開着不服帖的書頁,以便讓書平穩地保持豎立的姿態。然後他又拾起一本書,像剛纔那樣翻開,貼着第一本書豎在了地上。第二本書與第一本之間有一道不大的間隔,一本書的封底正對着另一本書的封面。

SNOWY開始實踐自己所說的步驟。他用指尖推到了地圖冊。於是歌未歌的頭從書上跌了下來,細繩被繃緊了,拉扯着繩釦,掰轉了鎖環。

霧冷忽伸手欲抓住SNOWY的肩,卻抓了個空。SNOWY把身子輕巧一閃,站到不遠處用不痛不癢的表情看着霧冷。

“這叫做多米諾骨牌效應。只不過順序倒下的是書而不是骨牌。真是個發明啊。一個嘲弄世界的發明。把原本拿來閱讀的書像這樣樹立來又隨心所欲推翻,簡直像是他的玩具積木。”SNOWY雙手叉腰,興致勃勃的發表着評論,“好了,讓我們用這套‘多米諾裝置’歌末歌小姐頭,來把窗鎖上吧。”

“使用一個定時裝置就可以了。”

霧冷的表情開始漸漸變得複雜。他似乎已經無法理解SNOWY的解說了,話語聲雖然傳進了他的耳朵,句意卻沒有進入他的大腦。那一個一個輕描淡寫的單詞,是如何重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的,他已經無法理解。裂痕,從霧冷那層層防線的核心部分無可救藥地伸張出來。

“因爲他無意中窺知了‘例外’這個意義重大的存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可能!如果是那樣的話,那些關於短劍的記載怎麼會被作爲傳說流傳下來?發生在法國的無頭騎士的事件又算什麼?”

“我們就算死了都得不到救贖?呵呵。可是,樹徒呢?爲何只有他沒失去記憶,只有他知曉自己輪迴轉世的命運?”

“那君代又跟着重複有着什麼聯繫呢?”

“只要你認真觀察一下這些書倒下的走向就會明白了。從入口附近開始,書列轉過了兩個弧度,筆直地指向了君代小姐所在的位置,不是你嗎?利用了多米諾裝置的最後詭計,便是爲了讓短劍刺向君代小姐。要領與鎖上窗鎖時一樣。你看,在君代小姐被刺中的附近,是不是散落着一些大開本的書,還有,堆的亂七八糟的厚辭典?”

“正是。不過,如果把所有的書都豎着排列就太花時間了。他只是把必要部分的書豎着排列而已。至於這些豎起來的書要做什麼用呢——當然是用來推倒嘍。”

“那好,我來問你,一個有關動機的問題:樹徒爲何要煞費苦心地製造出這樣一個密室?還把仍然活着的君代留在這裏——”

“你是說,樹徒也是個不斷輪迴轉世着的人?”

SNOWY語畢,一把推倒了剛剛擺好的書堆。髮箍瞬間掉到了地上,又彈了起來。他撿起髮箍,重新戴到了頭上。

“不可能,你的速度不可能趕得上多米諾裝置。樹徒在入口附近堆放了大量的書本,事實上起到了阻止你快速逼近核心的路障作用。你不得不清楚這些路障,才能趕到君代小姐的身邊。就算你拼命努力,以最快的速度解除了障礙,當你趕到時多米諾裝置也不慌不忙地推落了短劍了。”

“等等。君代——瑪莉出於悲觀而自殺我還可以理解。爲何

“天堂裏沒有月亮,”SNOWY漠然道,“只有孤獨和寂寞。”

連佐夫洛也會用短劍自殺呢?”

霧冷幾乎是呻吟着說道。

“你想連我也一起殺死?”

“不,是你殺死了她。執行了致命一擊的人,不是別人,就是你——之前你不是問我:樹徒爲何要製作這個密室?答案就是,他要排除你以外的其他人進入現場的可能,也就是說,讓你在推理和想象的時候徹底排除兇手是其他人的可能。進一步說,就是爲了讓你避無可避地意識到‘兇手就是我自己’。這個密室,是一個把你變成了兇手的密室。如果君代小姐在臨死前不曾留下指認兇手的遺言,一定會爲誰是兇手而一直苦惱下去。爲何打開入口前依然活着的君代小姐,會在打開入口後的短短几分鐘內被刺身亡?這個圖書室是個密室,誰也無法從這裏離開兇案現場。而你,是留在兇案現場的唯一一個活人——想必你一定會對事件的過程進行推理。但最終,由於這是一個密室,你無法將罪責歸於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你不得不承認你就是那個兇手。或者,你會敏銳地注意到,那扇被踹開的門,正是致命的多米諾裝置起點,而歌未歌小姐的頭顱則是用來鎖上窗子的。即便如此,你也會哀嘆。若當初未曾破門而入,該有多好!順便告訴你,美希小姐的頭,其實是被吊在了那個多米諾裝置的另一個起點上。萬一你今天沒有按時來上班,從美希小姐頸部滴落的血液就會把下方的書本染透,吸取了血的重量的書本,會因失去平衡而自動傾倒,如此便能從另一個方向發動短劍所在的多米諾裝置。算是一個保險措施吧。”

“簡直是妄想。”

霧冷使勁搖了搖頭。

“我同意你的看法,認爲他是在妄想纔是正常的判斷。把全世界的女性都認做是瑪莉的轉世,這種想法本身就走得太過頭了。而且,並不是說女性就一定會轉世成爲女性。但是樹徒作爲‘例外’來到了這個世界,決定對重複的祕密一探究竟。他的內心深處已經產生了極大的扭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於是就釀成了今天的悲劇嗎?讓君代沉睡在七芒星裏,又不知所爲地殺死了歌未歌和美希,然後一步一步把我變成了一個殺人兇手?樹徒這麼做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樹徒應該是想毀掉瑪莉吧,毀掉充斥在這世界的瑪莉的存在。他把同樣處於輪迴轉世的軌道上的你也捲了進來,興許是想要把整個世界的構造都徹底摧毀。製作出密室,把你變成殺人兇手,沒準是要讓你徹底絕望,從輪迴轉世的鎖鏈中脫落出來。若運氣好的話,你跟瑪莉的命運鎖鏈就會被徹底斬斷。那最後就只剩他一人無盡輪迴了。”

“哪知到頭來卻沒有如他所願,呵呵。”霧冷在零亂書堆的縫隙中緩緩踱步,“我和你,還會在某處再相遇吧?你對所有的前緣後續都瞭如指掌,讓人難以置信。簡直像是親眼看着我們一路走來一樣。不,你確實是親眼看着我們一路走來的吧?”

“算是吧。”

“我不知道輪迴轉世的時候,我能保留住多少這世界的記憶,說不定會把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吧。但我一定要去君代的身邊,你說呢?若你也會出現在下一個世界裏的話,我想請你保佑我們,不要在如此悲哀地走向毀滅。”

“你要做什麼?”

“我要去了”

霧冷跑了起來,踢散礙腳的書障,揚起半屋的塵灰,飛也似的奔出了圖書室。

他跑回了大廳。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燈放射着清冷的光輝,清冷的光輝下,君代面容安詳地橫躺在沙發上。霧冷走進君代,俯身把自己的臉頰貼在她冰涼的額頭上。這是他在向她告別。霧冷直起身子,從君代的胸口拔出短劍,把那片侵染着君代的鮮血的劍刃,貼在了自己的咽喉上。沒有什麼痛感。君代的鮮血從劍尖滴落下來,濡溼了他握劍的手。那血起初還是溫熱的,但很快就變得冰冷了。失去了溫度的血液,像是在無言地訴說着君代的死亡。霧冷深深吸了口氣,義無反顧地用力一抹。短劍割開了他的咽喉。

鮮血噴湧。這情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清晰地呈現在了霧冷眼前。他只覺得意識正隨着血液從喉管的開口處不斷流出。霧冷用盡最後的力氣,爬到了另一張沙發上。他不希望他的血弄髒君代。血,從他口中湧出。他咳嗽着,儘管他早已咳不成聲。嘴裏充斥着血液的腥味,像被腐蝕了一樣,雙手完全沒有力氣了。短劍從掌上滑落,再沒有力氣將它抬起來了。頭暈目眩……兩耳悽鳴……思考成了奢望……視線被黑暗吞噬……

只剩下籠罩一切的黑夜。

霧冷死了。

4

“我說,SNOWY,有河沒河的就別管啦。怎麼樣了?關於雷因他們從這裏失蹤的謎團,你解開了?”

“呵呵,是說剛剛解開了纔好呢,還是說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謎底呢……”

“什麼意思?”

“你遲早會知道真相的。”

SNOWY從懷裏取出一把刻着數字“Ⅵ”的騎士短劍,對着蒼穹舉了起來。他仰着臉,出神地凝望着短劍憂鬱的輪廓,然後,默默地轉過身,背對着瑪莉,走下了窄窄的階梯。

“屍體要從什麼地方放上去呢?”

“屍體——能那麼順利地滑進河裏嗎?”

佐夫洛蠻橫地拉扯着他的籌碼。紅黑色的傷痕已經層層疊疊地爬滿了瑪莉的手腕。瑪莉含着淚,強忍傷痛。

“哎喲,別總是重複我說過的話嘛。你不覺得這樣挺像個笨蛋的嗎?”

“滑軌”

“正是如此。”

“不是。那隻不過是個滑軌罷了。”

瑪莉仍然不停地掙扎着,佐夫洛用一把細鎖鎖住了她的手腕。被縛住的腕部很快被深深淺淺的擦痕佈滿了。佐夫洛扯住她的手肘,硬生生地將她拽出了房間。

“是的,隱藏在石壁後的祕密的窗子、巨石十字架,都是佐夫洛爲了遺棄屍體而精心準備的道具。”

瑪莉忽然想起了佐夫洛曾說過的話——你爲何會降生到這世上,你想過這問題嗎?現在,她知道了這問題的答案。她是爲了被破壞才降生到這世上的。凡是瑪莉周圍的事物,或早或晚都一概面臨着慘遭踐踏的命運。掌握着他們命運的人,正是佐夫洛。他製造,他破壞。一想到他的血液也流淌在自己的血管裏,瑪莉甚至產生了自我毀滅的衝動。瑪莉的臉因痛苦而扭曲着。

“公主殿下真是無知得可愛啊,”SNOWY不無嘲弄意味地說道,“關於事件的原委,讓我們回到屋裏去說怎麼樣?”

“可是,萬一你說的那個潮啊波啊的沒發生呢?”

“我說的十字架,當然就是橫臥在城外那個山坡上的巨石十字架,還有‘十字泉’。對了,聽說還有‘十字泉’會動這樣的傳聞,這一說純屬扯淡。那個湖確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與其說是變化不如說是被改造——它是被人爲地做成了十字形狀的。那是在北部擁有與新興的王朝分庭抗禮的勢力的朗格多克地方諸侯的傑作。修建這樣一個十字形的湖泊,雖然是一個跨越數個世紀的浩大工程,但卻沒有任何文字記載,幾乎是被歷史埋葬了。要問緣故的話,那是因爲誰也不願意談論有關‘十字泉’的事。可以無所顧忌地談論‘十字泉’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佐夫洛。”

“給我老實一點!求你了瑪莉!”

“看來雷因還活着,只是躲着不肯出來。我得給他放把火。這就要靠你的配合了。”

“就是我也理解不了啦。他確實就是佐夫洛沒錯,而佐夫洛也確乎是樹徒無疑。可是,他這麼做的動機究竟始於何處呢?是在這個世界嗎?還是在之前的那個世界?又或者是在更前面的那個世界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爲了這一天佐夫洛已經做過很多次實驗,這是可以肯定的。比如說,公主殿下的母親大人就被拉上了試驗檯。公主殿下,你親眼看到自己的母親被帶進了塔頂,對吧?我想,那個時候應該還是計劃的實驗階段。他利用各種機會進行着落地衝擊力大小、血痕遺留情況等的調查呢。”

“是支配者纔對。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爲的。如果將瑪莉的存在毀滅了,會發生什麼?那麼充斥於這個世界的瑪莉的重複,也就是所有的‘例外’也就會隨之消滅了吧。他就是這樣想着,嘗試着將這個世界徹底改變。”

“哎呀呀,”SNOWY大搖其頭地說道,“在這個連地球是球體都還不知道的年代,我也不勉強你理解這些了。總而言之,佐夫洛就是利用了月亮、太陽和十字架,成功地轉移了屍體。他應該一直都在等待着一個既下着雨又是新月或滿月的夜晚。佐夫洛本是樹徒的轉世之身,應該對潮汐作用知道得很清楚。雖然六個小時以後,高潮位和低潮位就會互換,但到了那個時候,屍體早已經被衝上了‘十字泉’一帶的堤岸了吧。”

“君代——不,瑪莉。你己經什麼都忘記了。”

被SNOWY這樣一說,瑪莉的心頭上湧上了一股莫名的不安,似乎某種熟悉而又酸楚的情感正在狠狠敲打着她的內心深處。可是,她卻無法窺見這番忐忑的真相。

就在SNOWY微笑着安慰瑪莉的時候,忽然,瑪莉房間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巨大的黑影闖進了屋裏。有那麼一瞬間,瑪莉以爲那是雷因出現了。雷因終於回到了她的身邊,來幫助她、支撐她走下去。可是,那個黑影並不是雷因,而是作爲佐夫洛近身侍衛的騎士他一手拿着巨大的弩,雙目圓睜地佇立在了門口。他的身後,站着佐夫洛。

“雷因,聽到了嗎?”佐夫洛在走廊上邊走邊喊着。“瑪莉在我這裏。在這麼下去的話,你又會把她殺死了。這樣的重複,你應該早就厭倦了吧?”

“爲了我?”

“那是輪迴轉世啦。輪迴轉世是無所謂過去和未來的。全部要我解釋實在太麻煩了。你倒是快點想起來啊。公主殿下曾經是叫君代這個名字的呢。”

“那他又爲何要殺死我的六名騎士?”

“沒有,什麼都沒有!”

已經聽不見雨聲了。但空氣中飽含溼氣,依然讓人覺得雨霧朦朧。瑪莉抱着雙臂,冷得瑟瑟發抖。明明還沒有到晚上,周圍卻已是一片昏蒙,彷彿夜幕提早來臨。

“‘瑪莉專屬白騎士團’是佐夫洛一手建立的。但他又親手將之摧毀了。公主殿下,就連你也是佐夫洛的作品,名副其實的作品。因爲你是他的女兒。他是一個對摧毀其本人作品有着狂熱興趣的人。他知道了這世界的祕密。這一次,他創造了整個世界。那就是你。他生下了你,再從你身邊一點點摧毀這個世界。這到底是救贖,還是純粹的破壞,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然而SNOWY忽然停止了瘋狂的踢鬧,像團軟泥一樣,精疲力竭地攤開了身子。鮮血浸透了白衣,在他胸口迅速擴散開了。

“意義之類的東西根本就不存在。之所以選擇十字架的形狀,其實是爲了矇蔽衆人的眼睛、掩蓋它真正的用途。事實上,就算不是十字架,照樣可以充分發揮那個作用。”

“只有雷因纔會這麼做,難道不是嗎?他離開的時候像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卻沒有機會了。丟在我房間外面的頭盔不就是他留下的提示嗎?他一定是想要對我傳達些什。可是我好害怕。真的。如果見了幽靈之類的東西,我……多半會昏倒的。”

“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於是騎士們七手八腳地把SNOWY拖下了牀,像對待物品一樣粗暴地拖拽着他離開了瑪莉的房間。現在,房間裏只剩下瑪莉和佐夫洛了。

“佐夫洛在又一次的輪迴中,出生在了圖盧茲家族祖先譜系中的貴族家庭。那應該是九世紀左右的事吧。他憑藉諸侯的權利,下令奴隸們修建了十字形的湖泊。是一個聯結着地中海的巨大的湖泊噢。與大力推行着貨幣經濟的北方勢力相對,幾個世紀以來,腐朽的奴隸制在南部地區依然根深蒂固。也許正因爲是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最終湖泊被改造成了現在這樣的形狀。那個湖泊的每一步滄桑變遷,其實都是奴隸們的血汗結晶。”

“那……那樣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真的一點都不明白了。騎士們從這座城裏消失,屍體在‘十字泉’一帶被發現,而雷因居然還活着……這些事我一樣都想不明白。”

“東側塔,塔頂的窗口。”

父女二人站在大廳的中央。

“什麼樣的……其實是真的真的好喜歡。可是現在,我實在害怕得不得了。要知道,他回到這裏的時候,已經是一具無頭的屍體了。他們都說,到了晚上,無頭騎士的幽靈就穿着鎧甲在這座城裏到處走……”

“我不正問你是什麼作用嘛。難道真是宗教上的道具?”

“月亮、太陽和十字架?”

瑪莉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似的,語音漸趨細小,最後停住。

“什麼意思?”

“放開我!”

“實在是不幸啊。”

瑪莉連忙追着SNOWY回到了塔頂的小屋裏,用略帶責備的語氣問道:

“他是不會死的。”

話音未落,瑪莉已經像一頭小猛獸般地撲到了佐夫洛的面前,揚起爪子向他臉上抓取。可是佐夫洛迅速地閃開了身子。瑪莉的突然襲擊沒能對他造成預想的重大傷害,只是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了一道微微紅腫的細小傷痕。進攻失敗的瑪莉,被自己撲前的衝力推得一個趔趄,在失去重心的情況下被佐夫洛抓了個正着。她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悲鳴。

“有才怪呢。”

“雷因還活着呢?”

“你是說,十字架竟然是用來運送屍體的工具……”

四周一片昏蒙。看不清佐夫洛的表情。他的聲音,哀傷得如同一縷嘆息。

“毀滅了‘瑪莉專屬白騎士團’的兇手,是誰?”

佐夫洛雙手叉腰,彷彿一切盡在他的掌握。

“母后被拉上實驗臺了——”

“破壞?”

“沒什麼,只不過正好到戰場和圖書館裏去了一趟。不過現在回來了。對了,瑪莉——公主殿下。你對雷因是抱着什麼樣的感情呢?”

“你爲何會認爲幽靈就是雷因?”

“就連我自己,也曾認爲父皇也許就是兇手呢。但是,這不可能。因爲父皇根本沒有離開過這座城一步噢。一個連城都沒有出過一步的人,要怎麼才能把屍體運到那麼遠的‘十字泉’附近呢?就算假設是父皇下令讓誰把屍體運走的,可是這座城的周圍不是一個腳印都沒有嗎?起碼也得用上馬纔行吧。不,就算是用上馬,也不可能在農夫發現屍體的那個時間以前把屍體運到。那個農夫發現了根本趕不上被發現的屍體。”

“那傢伙是個魔女。把她給我拖出去!”佐夫洛向他的騎士們下達了命令,“在地下室或者隨便哪裏找個地方埋了!”

“是塞納河吧。別的還有,像亞馬遜河和中國的錢塘江。公主殿下肯定是不會記得世界各地的河流的名字了。所謂的逆流現象,在現實中又被叫做潮津波注1:TidalBore,海水倒湧造成的湧潮現象,但沒有海嘯的破壞力。或者海嘯,海水瘋狂地倒湧過來,正面像是陡峭的崖壁,一面崩塌着一面前赴後繼地越堆越高,向着上游咆哮而去,可壯觀了呢。發生潮津波的條件包括扇形的河口、坡度較緩的河牀,最重要的一點是,河口必須有足夠大的潮差。注2:一個潮汐週期內,相鄰高潮位和低潮位的差值,又稱潮幅。而誘發了這個潮差的,正是月亮和太陽。”

“簡直像是穿越了時空一樣,是嗎?”SNOWY輕輕鉤起嘴角,“當然了,那個農夫——即使是佐夫洛也不可能擁有穿越時空的能力。屍體的移動是通過一個華麗的詭計實現的。一個利用了月亮、太陽和十字架的詭計。”

“你說的這些,我真的理解不了。”

5

“沒發生就沒發生好了。騎士們從這座城裏消失的後果不會改變。說穿了,只是佐夫洛本人更希望屍體在‘十字泉’一帶被發現而已吧。因爲這樣的結果增加了事件的不可能性,而且能造成更大的精神打擊,對於公主殿下來說。”

“好痛!痛痛痛痛痛!”SNOWY痛苦地哀嚎着。

走廊上靜得讓人發毛,喊話聲和腳步聲很快就消失了,像是被吸進了牆壁裏。瑪莉在心中微微地期盼着雷因會就此出現,然而別說是雷因了,走廊裏連個人影都沒出現。

“有點明白過來了吧。對,原因就是那條河跟‘十字泉’是相通的。把落進河裏的屍體撈上來,用馬車拉到上游——或許這也不失爲一個主意,但是,那一晚偏偏沒有馬出過城。所以,我們只能認爲,屍體是自己順着河水漂到了‘十字泉’那一帶的。那麼,屍體是怎樣漂向上游的呢?對了——只要讓河水發生逆流,屍體就可以向着上游移動了。”

“我聽說過這個呢。關於會發生逆流的河。好像北部有一條大河就是。”

“月亮——”

“你真夠煩的哎,從剛纔就拿無知和笨蛋反覆說我,有什麼了不起的嘛!”

“那些無頭屍當中,難道沒有雷因的屍體嗎?”

“SNOWY!”瑪莉衝了上去抓住SNOWY的手,“撐住啊!SNOWY!”

“那就要雷因真的成了幽靈纔行。”

“全是爲了公主殿下。”

於是,瑪莉與SNOWY結伴回到了瑪莉的房間。爲了避免被誰看見問這問那的,瑪莉隨手合上了門,而SNOWY則徑直往瑪莉的牀上一躺,發出了一聲重重的嘆息。

“你的話讓我心裏更亂了,”瑪莉面色蒼白地捂着胸口,“我到底是誰?爲了什麼來到這個世上?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瑪莉蹲在地上,痛苦不堪地呢喃着。

近身侍衛無聲無息地拉開了弩,把矢尖對向了瑪莉。瑪莉絕望地背轉身去。然後矢尖又慢慢地移動,離開了瑪莉的方向,在正對SNOWY的位置停了下來。箭矢奪弦而出。弩弦切割着空氣,發出了短促而尖銳的震盪聲。SNOWY的右胸中箭了。他沒有發出淒厲的尖叫,而是俯身倒在了瑪莉的牀上,雙手緊捂胸口,兩腿慌亂地蹬踢着。

“湖的由來我算是明白了。可是父皇的出生在圖盧茲家族,這是怎麼回事?不懂你是什麼意思了。”

“父皇到底是對我的什麼如此的憎恨,纔要這樣折磨我呢?”

SNOWY一面說着一面向着下層走去。瑪莉愣愣地跟在後面。

“呵呵,還真是開門見山啊。兇手嘛,是佐夫洛,公主殿下的父親大人,這座城的城主。”

“月亮對地球的影響你知道嗎?看來是忘記了呢。因爲公主殿下已經被重置過了。雖說應該能想得起來的,哎,我還是辛苦講解下吧。月亮自古以來就是人類信仰的對象,甚至也被用於創制和解讀曆法。月亮是夜晚的燈塔。但月亮影響着人類的時間絕不僅止於夜晚。月亮的引力,引發了潮汐,也就是潮水的漲落。潮汐並非直接由月亮的引力造成,它是在地球中心和地球表面的引力差作用下形成的。月亮在繞地球運行的同時操縱着潮水的運動。通常情況下,位於月亮的正下方區域,以及地球另一面相對的那片區域,會發生漲潮。一日兩次,潮起潮落。不治是月亮,太陽也具有這樣的引力。在地球、月亮、太陽三個呈一直線排列的新月和滿月的日子,太陽和月亮對潮水的牽引作用就會疊加在一起,把高潮位和低潮位間的落差拉到最大。在全世界的湧潮灣中,甚至還有高達食物米的潮差記錄。現在,請把這個作用放到盧多河和里昂灣中,看看會發生什麼。潮水在引力作用下從東部徐徐湧來,最終在里昂灣一面形成了幾近飽和的高潮位,而盧多河與‘十字泉’卻仍然保持着普通的低水位。於是,順理成章地,潮津波現象發生了。海水勢不可擋地倒灌進盧多河,一鼓作氣地把屍體衝到了‘十字泉’那裏。好了,現在明白了吧。這就是讓騎士們的屍體從這座城裏消失,又在‘十字泉’一帶被發現的詭計。佐夫洛製造‘十字泉’的真正目的,就是引發河水的逆流現象。”

“好了,公主殿下,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一位優秀的提問者。而我,是一位有問必答的更爲優秀的偵探。只要你提出確有價值的問題,我便會奉上字字珠璣的答案。開始吧,公主殿下請。”

“竟然帶着短劍這種東西,到底拿來做什麼的?”

“佐夫洛通過設計不可能的犯罪,逃脫了兇手的嫌疑。我想他應該料想到了,如果他就是兇手這個真相暴露了,成立的騎士們可能會集體造反的。果然是個腦子很好的傢伙呢。”

“跟我走!去大廳!”

“哎呀,生氣了呀。”SNOWY笑眯眯地拍起了手,“不好意思,那我們繼續剛纔的話題如何?那巨大的石頭十字架正是一個滑軌,公主殿下想必也注意到其表面十分光滑,摸起來光溜溜的吧?尤其是下雨的日子,我想其光滑度一定勝似寶石。至於在十字的滑軌上下滑的東西,當然就是屍體了。”

“簡直是變態!”

“父皇?”

大廳的入口,兩塊巨大的門板緊緊地閉合着。佐夫洛狠狠踢了一腳,門開了,一個高光恢宏的空間隨即在兩人面前展開。大廳的天花板上繪着創世紀主題的壁畫,正對門的牆壁上鑲嵌着木製的十字架,擺放着高大的耶穌像。耶穌面目慘然地注視着不知哪裏的方向。冰冷的空氣像是來自地獄。瑪莉的身體因爲恐懼和寒冷不停地顫抖着。

“步驟是這樣的。佐夫洛先在會議室裏將騎士們毒殺,再把所有屍體都背到第四層,然後通過塔頂那扇祕密的窗子把屍體丟到了外面。屍體滑過塔頂的斜面,獲得了加速度,呈拋物線落到了下方的巨石十字架上,落點恰好位於十字架橫軸的左端。於是屍體順着右下傾斜的橫軸迅速滑向十字架的中心,到達中心以後又順勢轉到與山坡斜面平行的縱軸,在雨水的增滑作用下繼續向下加速滑行,直到滑進盧多河裏。佐夫洛就是通過這個方法,不着痕跡地把屍體送到了城外。”

“好吧。”

“總而言之,”瑪莉面色蒼白地直視着SNOWY說道,“‘十字泉’是由父皇下令修建的,這點我已經清楚了。而另一個十字架呢?那個石頭的十字架又有什麼意義?”

“哪裏有什麼憎恨喲。公主殿下是他最愛的人了。只可惜,與公主殿下分享着命運的人不是他,而是雷因。實在是一份十分平庸,甚至是老套的情感呢——說穿了就是嫉妒心作祟呀。如果真的是出於憎惡,認爲公主殿下是個可恨的累贅的話,他一開始就不把你生下來不就好了嗎?”

“可是!就算屍體落進河裏,也不可能到得了那裏呀?屍體應該會向着海洋的方向漂流纔對。怎麼會到了‘十字泉’——”

“這是爲什麼呢?父皇爲什麼要費盡心機地導演這出血腥的鬧劇?”

瑪莉嘶喊着。

“沒關係,雷因應該會來幫助你的。”

“差不多該想起來了吧。”

瑪莉馬上想起了藏在石壁後面的那段祕密的階梯和那扇祕密的窗戶。從窗口向下望去,就能看見巨石十字架了。

“半句都沒聽懂。”

“果然是父皇策劃了一切呢?”

“給我出來!雷因!”

佐夫洛兇狠地叫囂着,大廳裏迴盪着他噩夢般的聲音。

忽然,一道銳利的冷光從瑪莉視線的角落一閃而過。是騎士的長劍!耶穌像的後面,一把雙刃長劍緩緩地移動着。

“我終於想起來了,所有的一切。這幾天來,我一直在等,等一個可以帶着瑪莉逃走的機會。”

雷因現身了。他一手握劍,一手抓弩,從耶穌像的身後慢慢走了出來。弩尖鎖定了佐夫洛。瑪莉忘記了恐懼,深深地凝望着雷因。一個已死之人重返人間,帶給她的竟是這樣難以名狀的感動。曾幾何時,真實的世界也變得亦真亦幻了。眼前的雷因,確實就是那個瑪莉朝思暮想的雷因,卻又確實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雷因了。有什麼決定性的地方,發生了變化。他形容憔悴,消瘦的身上到處是傷,腿上胡亂地捆紮着布帶,布帶上依然滲着血。

“之前真是多謝了,”佐夫洛皮笑肉不笑地向雷因行了個禮,“是非不問地就把我給殺了呢。”

“我明明發過誓絕不忘記的,卻直到那麼晚纔想起來。要是沒有想起來,索性就什麼都想不起來的話,還更好受些也說不定。樹徒,看來我終究還是非把你殺死不可了。”

寒光一閃,雷因舉劍對準了佐夫洛的臉。

“對於我們來說,死是沒有意義的,輕得如同薄紙一張。死或者不死,殺或者不殺,又會有什麼不同呢?”佐夫洛卑屈地笑着,“我只是一時難以判斷,到底誰纔是你的轉世。於是我把佩着短劍的六個人集合起來,安排在了瑪莉的身邊。短劍是由誰製造、從何處來,這些我並不清楚,但短劍總是將它選中的人留在身邊,我只要確定這點就已經足夠了。”

“樹徒——佐夫洛,你到底在圖謀些什麼?”

“什麼都沒有。我只求毀滅,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向着毀滅衝刺。動力爲何,欲向何處,就連我自己也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我似乎窺見了你們所不知道的輪迴轉世的祕密。然而那與我所知的事實存在着某個重大的不同。這是世界正從某處開始崩塌的證據。雖然我的記憶並不可靠,但我能強烈地感覺到,命運將不再僅僅是唯一的決定事項了。”

“那也沒有必要非把我和瑪莉捲進來不可吧。要親眼見證世界的崩塌也好蛻變也好,你小子一個人看着不就行了?你爲何要生下瑪莉?要是她沒有來到這世上,你的那些該死的期盼,說不定早就實現了吧。”

“你的話可真夠傷瑪莉心的呢。難道你認爲世上沒有瑪莉一切就會改變嗎?你小子其實什麼都不明白啊。瑪莉會來到這個世界上。絕對的。”

佐夫洛從腰間的劍鞘中拔出了短劍。那是雷因曾經佩戴過得,可有七芒星的短劍。他把劍尖抵上了瑪莉的胸口。

“放開我!”

“瑪莉,別怕,”雷因的聲音十分平靜,“誰也無法殺死你。我們倆個不會被彼此以外的任何人殺死,短劍的規則是絕對的。只要你乖乖的就會沒事了。”

雷因的口吻變了,他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只能敬慕着主人的守護者,瑪莉清醒地意識到了這個改變。她相信雷因。瑪莉停止了無謂的掙扎,再也不試圖掙脫雙手的枷鎖。這給變化讓佐夫洛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哼,就是讓你喝下了毒藥,再從那麼高的塔頂上扔下去,你也能活過來。當真是不死之身啊!”佐夫洛嫌惡地咂着舌頭。

“你錯了,我沒有喝下那杯酒。只不過是做出喝下了的樣子而已。”雷因拖着傷腿,小心翼翼地向着佐夫洛靠近着,“在你召集了會議的那個雨夜,我被一陣突然襲來的頭暈折磨得幾乎迷失了自我。如果是平時,我會以爲那只是單純的身體不適,但那種暈眩的感覺很不一樣。我在暈眩中不停掙扎,試圖找回自己。就在我終於想起來自己是誰的時候,前世的記憶也隨之復甦了。樹徒、君代這些名字,就像是遺失已久的碎片,瞬間拼合到到了我的記憶裏。我甚至還沒有從過去的餘韻中完全清醒過來,就接到了你集合開會的命令。雖然我一直隱隱感到,你——我的主人佐夫洛殿下,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危險人物,但那天晚上,就在會議前的那一刻,危機感在我心中警鈴大作,那感覺我至今記憶猶新。我意識到,你就是樹徒的轉世。所以我決定偷偷在外衣下穿上鎧甲,想着萬一遭到斬殺,興許能靠它逃過一劫。爲了不至於在出席會議時顯得太過可疑,我沒有戴上頭盔。把那個頭盔留在瑪莉的房間門口,也是爲了告訴她,不管我身在何處、發生了什麼,我一定會回到她的身邊。結果不出所料,那個所謂的會議,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地獄盛宴。弗蘭德和阿諾維他們喝了葡萄酒以後,一個個都意識不清地倒在了地上,有的人很快就死了,沒有死的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滾着。我是最後一個喝酒的,並且趁你不注意時把含而未咽的酒吐在了角落裏。然後我裝成屍體的樣子,扭曲着倒在了地上。你沒有逐個地檢查屍體,對我來說是不幸中之大幸吧。”

“哼哼,就連十字架的作用你也注意到了麼?”

伴着乾澀的碰撞聲,短劍在地面上彈跳着落在了瑪莉的身邊。鋒利的刀刃在她的視線邊緣閃爍着冰冷的銀光。在那抹銳利光輝的刺激下,忽然,瑪莉的記憶中某個沉睡的部分被喚醒了。

“我要殺了你!”

“都不是,”SNOWY輕輕說道,“並沒有什麼是扭曲的。”

佐夫洛把手中的傢伙往地上一甩,又從衣服裏掏出一把一樣形狀的槍來。他就像冷血殺手一樣無動於衷地舉起了槍,對着雷因再次扣下了扳機。刺鼻的煙火散去。雷因身上又多了一眼血流不止的傷口。瑪莉跌跌撞撞地向着雷因飛奔過去。她淚流滿面地跪倒在雷因身邊,用被縛的雙手捂住她的傷口,卻止不住血流如注。雷因用低啞細碎的聲音不停地說着些什麼,她怎麼也聽不清楚,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煞白的脣和不停微微痙攣着的身體。

“你還要說我不能違抗命運嗎?就算是這樣?”

“那傢伙不見了。”

下一個瞬間,刺耳的炸裂聲響徹了大廳。瑪莉下意識地捂住耳朵,蹲下身子閉上了眼睛。她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可是,當她抬起頭,卻看見了雷因痛苦扭曲着的臉。他雙膝跪地,右手緊捂着腹部,鮮血從他的指縫中奔湧而出。黏黏的紅色沿着磚石的縫隙,在紅黑色的地面蔓延開去。瑪莉就像是被無形的利刃刺中了心臟,發出了淒厲的悲鳴。

“我遭到了佐夫洛的毒殺。那傢伙利用十字架,把我丟進了河裏。可是我沒有死,而是回到了城裏。我本想殺死佐夫洛的,但失敗了,所以我跟瑪莉選擇自殺。我們各自拿着短劍,我刺向她,他刺向我。”

佐夫洛看着瑪莉,含情脈脈地微笑着。

雷因微微地睜開了眼。雖然腹部被刺上了短劍,但他已經幾乎感覺不到痛楚了。他能感覺到的,只是依偎在身後的瑪莉的分量。雷因憑着僅存的氣力,拿出了一直藏在衣服裏的槍。

“不對——你這是說謊。你只是不能違抗命運。因爲直到那個時候,你都沒有找出我的轉世。你在一九七一年的世界裏,遇見了另一個你自己——一個保留着輪迴轉世的記憶的你。於是你向他打聽了君代的事。所以你很快就找到了君代。可是那個叫做雷因的騎士的傳說,你就像是從來沒有聽說過一樣。或許你也曾聽說過卻終究還是忘記了。所以你無法判斷,喝下了毒酒的六個騎士裏頭,誰纔是我的轉世。如果有人中了毒還能活着回來,那你就能輕鬆做出判斷了,因爲只有短劍才能殺死輪迴轉世的人。可是你又想,也許倖存下來的人不止一個,如果把所有人的頭都割了下來,不是就違反了短劍的規則、殺死了遵循命運輪迴轉世的人了嗎?你一定感到了恐懼吧?對於命運。”

“明明關起來了的,可是她從地牢裏消失了。”

就在他疏於防備的那一瞬間,瑪莉掙脫了他的控制,靠着小小身軀所能發出的僅有的爆發力拼了命地向着雷因的方向逃去。佐夫洛急忙伸手去抓,卻只有指尖擦過了她的脊背。瑪莉在不顧一切的意志支撐下,成功逃脫了佐夫洛的魔爪。

“怎麼個互相法?”

“你還想的起來嗎?發生在那座城裏的事。”

一九一六年

瑪莉嘶喊着,忽撿起了身邊的短劍,瘋狂地向佐夫洛砍去。然而短劍只是呼嘯着劃破空氣,佐夫洛輕巧地閃到了一邊。撲空的瑪莉失去了平衡,手中依然握着短劍,無助地向前倒了下去。佐夫洛伸出手,把即將倒地的她一把拉到了自己身邊。瑪莉猛地抬頭,只見到佐夫洛掄起了手中的火槍。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頭部就遭到了鈍擊。劇烈的疼痛從腦頂轉入神經,幾乎奪走了她的意識。瑪莉像一具失去了控制的木偶,無力地灘在了地上。

但眼下,雷因不動聲色地握住了他的槍。誰都沒發覺他這細微的動作。他把槍口對準了佐夫洛,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住手!”

SNOWY的胸口,插着一隻黑色的箭。

可是,隨着一記猛烈的金屬碰撞聲,雷因的劍飛了出去。

“怎麼了?”

“不對。纔不是那麼回事!”

瑪莉冷冷揚起了嘴角,雙手往斜下方猛一用力,將短劍刺進了雷因的身體。短劍穿過雷因的腹部,刺進了瑪莉的身軀。瑪莉放開短劍,用最後的力氣緊緊抱住雷因。短劍把兩個人的身體緊緊連結。這樣真好,瑪莉想着。目光所到之處,漸漸變成了一片雪白。劍尖在腹部留下的感覺……是疼痛嗎?她辨不清了了。瑪莉微笑着依偎在雷因身後,靜靜停止了呼吸。

雷因舉劍招架,利落地當開了佐夫洛的劍鋒。他又乘着反彈的劍勢向斜下方一揮,長劍砍中了佐夫洛的腹部。

瑪莉將身子挪到了雷因的背後、和他恰好重合的位置,慢慢將短劍舉過頭頂。

“嗯。”

“只有孤獨的世界才配得起你。”

瑪莉死了。

“你被佐夫洛暗算了?”

原來佐夫洛在外套下面襯上了板金打造的護鎧。是鋼鐵製的板金,讓他逃過了弩矢和長劍的致命擊傷。

“現在我都覺得很對不起弗蘭德他們。要是我早點恢復記憶,就可以事先忠告他們,就不會讓他們出席那個會議了。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瘋狂的逆流退去以後,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騎士團的其他五名成員全都死了。能夠守護瑪莉的人,也就只剩我一個了。我藉着漸漸發亮的天色,割下了五個兄弟的頭顱,埋在了附近的小樹林裏。只是爲了讓城裏的人分不出到底誰還活着。方法雖然古老,但在這個時代無疑還是很管用的。”

“嗯。”

“在哪裏?”

只見佐夫洛嘶啞地呻吟着,身體後仰,一隻手按住胸口,歪歪斜斜地向後退去。沒想到的是,退了幾步之後,他竟然穩穩地直起了身子。

“那天晚上時間不夠。就是如此簡單。”

“樹徒!”瑪莉的視線由短劍轉向了佐夫洛,“你……你是樹徒。”

“你這就走了?”

“是的。我也想到了被扔進河裏的可能,所以還爲自己偷偷留了一手。那天晚上留給我做準備的時間實在太少了,我硬生生地扭下了人偶的腦袋,用劍劈成兩半,儘量不引人注意地藏進了衣服裏。如果會議不是在晚上,不是在昏暗的燭光下進行的話,我的防護措施說不定就會被看出來了吧。所幸的是,鎧甲也好、木片也好,都沒有被你發現。我在湍急的河水中,緊緊地抓着那兩塊小小的木片,纔不至於被衝進‘十字泉’溺水而死。當時那副窮途末路的模樣,真是狼狽到了極點了。”

佐夫洛不慌不忙地從袍子裏抽出了一塊短劍大小的黑疙瘩。那是一個握手處粗而彎曲、前端突出帶有小孔的奇妙裝置。他用黑疙瘩的前端對準了雷因。“看明白了吧?是火槍。槍身是把鐵盔加熱之後加工而成的,槍膛保留了弩的構造,火藥是木炭、硝石和硫黃的混合物。雖然看起來有點笨重,不過作爲武器還是很實用的噢。”

佐夫洛本能地回應着騎士的聲音,轉過頭去。

“你是屬於我的,只屬於我一個人。來吧,瑪莉。拿着短劍,去把雷因殺死。”

混亂中,雷因看準時機放出了弩矢。弩矢從瑪莉的身側急速飛過直直地刺中了佐夫洛的胸口。

“瑪莉和我互相殺死了對方。”

“我是爲了被你摧毀纔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吧——”

“是的。但我只是做好了變成屍體被那樣仍進河裏的準備,卻沒有想到居然會順着河水逆流而上。對於你會如何利用那個巨石十字架,直到現在我還在做着各種推測呢,呵呵。你把我們一個一個地運到了第四層,在從那扇祕密的窗子丟到十字架上。我是第五個被丟出窗口的。那個時候,你似乎已經‘工作’的精疲力竭了,根本無心確認我是生是死,就像丟垃圾一樣地把我丟了下去。拜你所賜,從塔頂掉到十字架上的我,不得不承受撞擊石面的劇痛,還要忍受冰冷刺骨的河水的浸泡。防護用的鎧甲根本起不到一點作用,我重重地砸在了十字架上,右腿就是那樣摔殘的。好在身體還沒有大礙。我無法控制地下滑,沿着十字架的斜面,掉進了湍急的河水。當時真是驚呆了,竟然是被衝向了上游。我想要儘快爬上岸去的,無奈水流比我想象中兇猛得多。不過好在我事先準備的木片起到了預想的作用。我進入會場以前就把木片分開藏在了後背和腹部。”

“與其說是說服,不如說是脅迫吧。那小子剛纔死了。終究受不住嚴刑拷打呀。一開始還說是遇到了山賊云云,最後才把你雷因的事說了出來。接下來,就要拷打發現屍體的農夫了。”

“現在可是一九一六年。那是幾個世紀前的事了。到底怎麼回事?”

“心安理得的人只有你!我真不知道你那顆腦袋裏到底在想些什麼!所謂的命運,又是個什麼東西?其實你應該可以把我們的頭都割下來的吧?難道不是嗎?如此執着於命運的你,爲何竟未把騎士們的頭顱都割下再扔出去?你爲了忠於命運,不是還興師動衆地建了那個巨石十字架嗎?”

“還有一具屍體,是來搜查我們下落的騎士的屍體。那兩個騎士來得比我預想中還早了許多,顯然是早就知道了我們的大致方位、直奔‘十字泉’而來的。直覺告訴我,他們是奉佐夫洛之命來確認我們的生死的。我本來只是想奪了他們的馬回到城裏的,沒想到那其中一個騎士看見了我。他像是見了幽靈似的,忽然發瘋一樣揮着劍砍了過來。我被迫應戰,把他殺死了。我把自己的衣服穿到他的屍體上,割下了他的頭顱,然後把他跟弗蘭德他們放到了一個地方。我說服了另一個奉命搜查的騎士,他答應我,不會把他見到的一切說出去。於是我把他放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想我大概是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你。我想,這個世界上,只要有你我二人,就足夠了吧。”

“喂,你沒事吧?”

“結果就在你的眼前。就算我有意違抗,命運還是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世界不會輕易就被破壞。無論何時何地,它永遠是這樣堅不可摧、美麗動人。”

“——你是說‘琉璃城’”

“真是對不起,這槍的構造註定了每次只能安裝一顆子彈,所以只好用打的了。不要恨我,我不是有意的。”

佐夫洛扭曲的臉上堆滿了困惑。

瑪莉若有所悟地驚呼。

“哼,說的倒是動聽。割下了同伴們頭顱的人也是你小子吧?雷因!”

後方傳來一聲巨響。大廳的門被推開了,一名騎士神情錯亂地進到了廳裏。他的雙肩在急促的呼吸中不停上下起伏着。

“嗯。”

“我不會讓你如願的。”

“不好了!剛纔我們抓起來關在地下室的那個魔女,她不見了!”

雷因沒有看到結果。子彈到達終點之前,他就死了。

一個騎士接着佐夫洛的話,低聲說着。那是一位愛慕瑪莉比佐夫洛更甚的騎士。

“會。”

我的記憶被否定了。我看着SNOWY認真的面孔,忽而對我的記憶失去了自信。對我而言,所謂的記憶,就像是一個個老舊的記事本,不知是誰、在怎樣的時空中寫下了本里的文字。我試圖探尋過去,卻無法肯定記憶中的情節是否真的曾在我身上發生。輪迴轉世這種全屏“記憶”維繫的現象,恐怕只是大腦製造的幻象罷了。在我的腦海裏,雜亂無章地疊放着不知多少個記事本。有記錄着瑪莉的記事本,還有記錄着佐夫洛的記事本。那些記憶雖存在着,我卻全不記得是否當真經歷過記憶中的故事。回想過去如小說般的人生。也許我的記憶正慢慢消退。又或者,漫長的歲月中,記憶扭曲了本來的面目。所以,就算是被SNOWY宣告了“不對”,我也沒有半點反駁的餘地。

6

瑪莉顫抖着站起身來,用傷痕累累的雙手緊緊握住短劍,神情恍惚地向倒在地上、不斷抽搐着的雷因走去。而後,她站定,跪在她心愛的騎士身畔。四周被寂靜包圍,每個人都注視着她的一舉一動。

瑪莉喫力地扶起了雷因的上身,讓他靠在自己胸前。

“瑪莉?”

“雷因!聽我說……沒事的……雷因。你不是……總是這樣對我說嗎?一定沒事的……可是怎麼辦?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管他呢,無所謂,”佐夫洛發出了令人厭惡的低笑,“我說,你小子還敢說什麼要守護瑪莉,這不是癡人說夢麼?雷因,看看你自己,滿手血污。你不過就是個冷血殺手!這世上哪裏還有像你這樣、割下了同伴的頭顱還能心安理得的騎士?”

我抱起SNOWY回到起居室。SNOWY的身體輕飄飄的,我抱着他,幾乎沒覺得有何重量。我讓他躺在沙發上,點亮了小桌上的燈。

“可是,屍體不是有六具嗎?”

7

“該死的只有雷因一個。瑪莉,你應該跟我在一起。住手!”佐夫洛見狀,狼狽地喊了起來。

“你說我不能違抗命運是吧?現實確是如此。割下你們的頭顱就等於斷絕了命運的輪迴,然而即便是不割下頭顱就丟棄屍體,也已經改變了原來的歷史。那天晚上我所面對的,是容不得一絲錯亂的、那個叫做命運的巨大陰影。不管我怎麼做,世界都是扭曲的。我在興奮和恐懼中遲疑了很久,最後選擇了就那樣把你們丟出窗外。”

思維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我彷彿站在一個靜止的世界裏,時間不在前進。但我很快就清醒過來,追着SNOWY向門口跑去。

“得救?自己想想做些什麼自救吧。”

“我說,把劍拔出來的話嗎,會出血嗎?”

佐夫洛握緊了手中的短劍,向着雷因反撲過去。

戰壕第一次世界大戰德法交戰前線

“沒用的。他什麼都沒看到。他不過是發現了屍體,根本沒數到底是幾具。”

佐夫洛神情恍惚地揮舞着手中的短劍。

佐夫洛揚起一條眉毛,不解地看着瑪莉。

“你在試驗這個世界?”

“木片——時任偶的頭吧!”

“順利逃走了啊。那就好。”

“是我的記憶扭曲了嗎?還是,過去本身就是扭曲的?讓它發生了扭曲的人,是你嗎?”

“殺了他,”佐夫洛把短劍扔向了瑪莉,“用短劍殺了他。如果你不這樣做,他就會永遠像現在這樣……在死亡的深淵裏彷徨掙扎下去吧。你看……雷因還活着。能夠殺死他的人,瑪莉,只有你呀。命運就是這樣安排的。哼哼,命運。無聊至極。”

潛伏在城內的這幾天裏,跟佐夫洛一樣,雷因也爲自己做了槍。由於條件限制,他的槍只是一個單純利用弩身和打火石的發射裝置,槍身跟一般的木弩並無區別。因此,他沒有寄希望於用槍擊倒對手。

“這個——痛——痛死我了——”

“那先不說了,總之你先待在這裏。沒關係的,傷口不深,我現在就去把瑪莉叫過來。她是個護士。”

“騙子!你這個大騙子!一次又一次地欺騙了我。”

聽着雷因的話,佐夫洛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怪異的笑容。

“在這個時代,板金鎧甲還沒有普及,”佐夫洛拔出胸口的弩矢,不屑地丟到了地上,“雖然蠻麻煩的,不過我還是耐着性子從頭教起,讓鐵匠爲我打了一套。”

SNOWY這麼說着,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消失在門的彼端。他確實是消失了,只留下我,木然看着吱呀作響的門板。

瑪莉緊咬下脣,掙扎着用手撐起了身子。眼前一片模糊,意識忽遠忽近,溫熱的液體從額頂慢慢滑落。聽見了騷亂趕來的佐夫洛的貼身侍衛們,劍拔弩張地將她圍了起來。

“我們把她關進了地牢,鎖上了牢門。然而等我們喊看守過來時,她就不在牢裏了。誰都沒看到她是如何逃走的。一定是——”

“佐夫洛還在?”

推開門,看見一個人仰面躺在地上。竟是SNOWY。

“城裏。”

“終於想起來了呢。”

“我選擇死去。和雷因一起。我和他一定很快就能重逢的。我絕不會忘記這一切的,我要帶着這段記憶轉世輪迴。我會讓你知道,世界並不總是如你所願。”

“我還不能死。必須讓SNOWY逃出這裏。把SNOWY帶來!”

“你不是一直很討厭受痛的嗎?”

“我要你再給我說說話嘛。”

“說什麼話?”

“比如屍體從戰壕消失的事啦。”

“現在不是說那種事的時候吧。等你的傷治好了,你想聽多久我就說多久。但是現在你得給我老老實實地躺着。我把槍借給你防身。如果那個襲擊了你的人再出現的話,你就像這樣——拿槍口對着他,然後,扣扳機。會用了嗎?”

“別把我當成笨蛋了啦。”

我笑着轉身,帶着莫名的不捨離開了起居室。屋外一片漆黑,我小心留意着周圍的動靜,飛快地上了樓,向着瑪莉所在的方向走去。走廊上靜悄悄的,除了我的呼吸聲、心跳聲和腳步聲以爲,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來到寢室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閃進屋裏。我呼喚着瑪莉的名字。沒有回應。我的聲音像是被吸進了牆紙、被褥,瞬間消失殆盡。應該有瑪莉躺着的那張牀上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房間,於是又仔細確認了周圍的情形。旁邊的牀上,放着我的行李。窗口的風景也不曾改變。的的確確是我的房間,不久前我還曾待過的那個房間。只是瑪莉已經不見了蹤影。

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背上滲出了冷汗。瑪莉不見了!她不可能自己消失不見。一定是佐夫洛,他逃脫之後又回到了這裏。瑪莉被佐夫洛帶走了——

我拿出藏在牀鋪下面的機槍,往槍膛裏填上了子彈,然後握着槍迅速離開了房間。視線掃過走廊的暗處時,不僅以爲看見了佐夫洛的身影。下意識地舉槍瞄準了那個方向,幾乎就要扣動扳機,才發現那只是我的幻覺。我回味着扳機留給指尖的冰冷觸感,向走廊深處逼近。

輕輕推開隔壁房間的門。住在這裏的是赫爾。我站在門口往裏看去,赫爾的牀鋪周圍被濃密的陰影包圍着。我很快意識到,那不是陰影,而是流了一地的血!趕緊跑到赫爾身邊,抓住他的肩頭前後搖晃了幾下。沒有反應。他的肩部已經幾乎被鮮血浸透了,黏黏的紅色很快黏上了我的手指,我本能地把手縮了回來。赫爾死了。喉管被人割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我一把抓住槍,衝出了赫爾的房間。

“瑪莉!”

我開始不顧一切地大聲呼喊瑪莉。

沒有回應。不只是瑪莉,就連駐紮在這裏的士兵也沒了聲響。那些從戰場上倖存下來的訓練有素的士兵,絕不可能全都倒頭大睡、對於我的呼喊無動於衷的。愕然無措。恐懼感在心中急劇膨脹。沿着走廊逐一推開了各個房間的門。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幅又一幅血腥的畫面。洛洛、伊古道爾、凡森,還有保羅,全都死了。他們都跟赫爾一樣,頸部被利刃割開,鮮血噴湧,思想慘不忍睹。每個開門的瞬間,我只覺得天旋地轉,彷彿正在遊歷着一個殘酷至極的夢境。墜入夢淵的我,被混沌吞沒。

不好!趕緊下樓。SNOWY此刻必然身處險境。確實不該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裏。來到一樓,直奔起居室。

SNOWY也不見了。沙發上還能看得見人躺過以後留下的凹陷,摸上去甚至還能感到一絲溫熱。我扭動着脖子觀察四周,試圖發現SNOWY的蹤影。房間的某個角落,不知爲何變得一片蒼白。我的雙腳忽然開始顫抖,指尖的知覺也漸漸薄弱下去。視線中的白色急速膨脹,很快我就被白霧完全包圍了。我已經無力保持站姿了,不知不覺間,膝蓋已經撞上了地面。

是失能性賭氣瓦斯!多半是液壓罐裝的噴霧型氣體毒劑。我應該更早些就想到的,我的這些久經沙場的部下爲何會悄無聲息地全部遇害。他們一定是被人往寢室裏噴了賭氣瓦斯,在毫無反抗之力的情況下被殺的。

我把來復槍用做柺杖,在僅存的意識支撐下艱難地挪着步子,從佐夫洛撞破的那個窗口順勢滾到了屋外。現在,我躺在了冰涼的地面上,調整着呼吸。四周瀰漫的白色煙幕漸漸消散,跟前出現了沒有一顆星星的夜空。

佐夫洛隨時可能再次出現置我於死地。我一面注意着周圍房屋和樹木的陰影,一面平復着顫抖的手指再度握住了槍。我所懼怕的並非死亡,而是承受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能夠殺死我的,只有瑪莉和我自己,但是佐夫洛卻可以讓我在死亡邊緣承受無盡的折磨。假如在這裏被割開了喉管,我會如何?還是不會死嗎?一定不會就這樣死掉。就算我再怎麼落入必死無疑的境地,能夠結束我生命的仍然只有瑪莉手中的短劍。短劍把我們召集到一起,短劍決定最後的結局。

那麼如果我被佐夫洛用槍射穿了腦袋呢?就算是那樣我也會一直苟延殘喘地活着,直到瑪莉將我殺死嗎?不。我不可能被佐夫洛用槍對着腦門。這樣的狀況絕不會再次發生。這個世界將要發生的一切早已被預先設定,預設之外的狀況覺悟發生的可能。至今爲止的其他人都無法將我們殺死,這就是最好的證明。誰也沒能改寫早已設定的情節。事實上,佐夫洛已經嘗試了各種可能,卻沒有一次能擺脫命運的軌跡。

佐夫洛打斷了我的思緒

子彈穿過了瑪莉的頸項。血,從她的口中噴湧而出,我眼睜睜地看着她慢慢曲起雙膝,倒在了地上。我不顧一切地感到了她的身邊。鮮血不斷從她頸部湧出,快到令人難以置信。

“你怎麼會拿着這把短劍?只有霧冷先生他們才知道短劍放在哪裏。”

我想象着,被炮彈轟擊的地表向下凹陷變成了一塊大大的窪地,如同一個乾涸的湖泊。那是一塊堪稱巨坑的窪地。而不久之後,又一枚炮彈着陸了,它破壞了包括戰壕通道和窪地邊緣在內的大片區域。於是,撐滿了戰壕的雨水就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浩浩蕩蕩地湧進了窪地。而地下壕裏的泥水就被着洪流帶動着,卷着那些漂浮的屍體泄進了炮彈打造的湖泊裏,甚至沒有經過沿着壕道行走的赫爾和洛洛他們的視野。如果我想得沒錯的話,那些屍體一定是在我與洛洛相遇以前就被衝進了巨坑。

“應該差不多了吧——”

我的腦海中再次描繪着戰壕的地圖,試圖回想起屍體消失前的每個細節。四具無頭屍體漂浮在泥水上,恰如四塊巨大的浮木,貼着水面隨波逐流——等等,浮木?隨波逐流?沒有任何人做過手腳,屍體卻憑空消失,莫非是屍體隨水流漂出了地下壕?戰壕早就成了一片水渠。洛洛不是從前方尋着他被誰沖走的眼鏡一路走來的嗎?難道說,當時戰壕裏的水是流動着的?

“我已經發現了,關於這個世界的最荒誕的祕密。所以,我要封印它。封印住這輪迴轉世的詛咒。”

在我嘶聲呼喊的同時,佐夫洛的槍口噴出了火舌。

男孩乖乖把短劍丟進了七芒星裏。他似乎有些害怕,沒有走進七芒星裏的打算。佐夫洛滿意地撿起了短劍。

“瑪莉在哪裏?”

佐夫洛又看了一次手錶。

“瑪莉在我這裏噢。雷因,給我出來!”

“你想怎麼樣?”

“求你了,別哭了,”不知何時,樹徒手中多了一把短劍,他用劍尖抵住了君代的脖子,“雖然又是沒有創意的做法,但希望你能見諒。別大聲喊叫,好嗎?”

瑪莉忽大聲問道。

“瑪莉——”

佐夫洛把他所能記得的情節,都告訴了那個男孩,不管男孩是否能夠理解。他說起了那個人稱“最盡頭的圖書館”的地方,說起了瑪莉的轉世——那個叫做君代的女孩,說起了若非使用短劍便無法殺死的人們的命運。男孩不斷點頭回應。

七芒星的外邊,倒着用來畫星的石灰粉畫線器。那是佐夫洛從學校的網球場裏拿來的。他沒有做過任何記號,只是憑感覺畫下了那顆七芒星。星形的周圍還停放着好幾輛汽車,不過佐夫洛已經封鎖了停車場的大門,所以誰也不會進入這裏。這是一片獨立的天地,如同與人世隔絕的地獄。

佐夫洛自殺了,只因他要弄清楚他究竟是誰。若轉世成了剛纔轉身離去的樹徒,他的實驗就算成功了。但若沒能轉世成任何人的話

“什麼意思?”

男孩搖了搖頭。

“我瘋了。”

“我站在公寓的陽臺上,看到了這裏的星。這把匕首上刻着和它一樣的標誌——”

我繼續着我的疑問。

終於,在拂曉時分,一個男孩從停車場圍欄的破口處鑽進了這片禁地。佐夫洛釋然地舒了一口氣。

霧冷的足音益發遠了,絕望慢慢的爬上了君代的背脊。君代痛入骨髓地意識到,此刻若得不到霧冷的幫助,她就會失去一切。

男孩卸下了肩上的揹包,從包裏取出一把短劍。

男孩如是說道。他所說的星,想必就是七芒星吧。看來,這孩子是帶着探險的念頭,從家裏拿了短劍偷跑出來的。他此刻出現在這裏,跟佐夫洛的意志顯然並無瓜葛。

儘量輕巧地拉開那扇聒噪的門,君代回到了閱覽室。金色的餘輝透過窗子灑進了空蕩蕩的房間,紛亂地散落在桌椅和白牆上。她拿起了那個留在桌子上的揹包。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不否認那個德國兵的腦袋是我炸飛的。我只是想借他的屍體從軍隊脫身。”

宿舍樓的某個轉角處,丟着一副防毒面具。面具的設計極其簡單,護目鏡加呼吸用圓形通氣孔,僅此而已。面具的邊上還躺着一幅皮膚防護用的手套。

突然,君代被人從背後抓住了手臂。驚慌失措的她想要大聲求救,卻被那人捂住了嘴。於是她不停地掙扎着,想要掙脫那隻收的控制,可那雙手如此有力,即便她用盡全力抵抗也只是白費力氣。被緊緊握住的手腕處傳來了劇痛。她拼命的扭動脖子、轉頭向身看去。是樹徒!

“對不起!我別無選擇。”

瑪莉看着我,生硬地笑着。我不着痕跡地對她眨了一下眼睛。只閉上一隻眼睛,這是我們之間用來交換信息的祕密信號。

一切都是佐夫洛的傑作,絕對錯不了。把SNOWY作爲誘餌,引誘我進入他的圈套。我靜靜地觀察着四周,試圖通過那枚子彈射出的方向推測出佐夫洛藏身的位置。

“只能繼續,不是嗎?”

“你身上也有短劍?”

我躺在地上,知道呼吸漸漸平靜,身體似乎恢復了原本的技能。東方的天空漸漸泛起了微淡的藏青色。我直起上半身,確認了手臂自由活動的能力,然後順次按壓每個手指的關節。我站了起來,嘗試行走。縱然不依靠步槍支撐,我也能夠自如行走了。

“別的就什麼也沒幹了嗎?”

佐夫洛看也不看頭頂的SNOWY一眼,面對着我的方向不動聲色地說着。我們之間還離着相當遠的距離,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卻分外清晰。我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瞄準鏡。

我回頭看向佐夫洛。他的頭已然仰着,卻苟延殘喘地舉起了槍。我看見他的手指穩穩扣上了扳機,槍口完美地鎖定了目標。

如他所願,我從卡車的庇護下走了出來,沐浴着破曉的陽光,雪亮的槍尖泛着金光。

君代含淚點了點頭。樹徒放下了捂在她嘴上的手。

我握着槍,起身向佐夫洛走去。拜我先前那子彈所賜,佐夫洛已然奄奄一息。他的嘴脣急促張合,不規則地冒着白氣。我毫不遲疑地把子彈射進了他的胸口。但他依然活着。我想再補一槍,卻發現沒子彈了,只好放棄了此念。讓他受盡煎熬再去死吧。這樣想着的我,只是一個殘酷的殺戮者,我的所作所爲,實際上跟佐夫洛並無不同。我微微一嘆,走到佐夫洛的身邊,從他的腰際的鞘中抽出短劍,又返回瑪莉身邊。

如果我的推論正確無誤,那麼在一九八九年的圖書館我將樹徒殺死,無非也是早已設定好了的情節。也就是說,作爲“例外”來到世上的樹徒其實根本不是什麼例外。那樣的話,世界就不過是一個單調的循環,我們將重複着輪迴轉世,再一次地重逢在一九八九年的圖書館,再一次地殺死彼此。

不可能。SNOWY從被洛洛他們逮到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待在起居室,一步也沒有離開過。也就是說,他既不可能帶走了瑪莉,也不可能是殺死這些士兵的兇手。

她已經聽不見霧冷的腳步聲了。

突然,樹幹微微地顫動起來。我本能地迅速蜷起了身子。樹幹上出現了一道彈痕。我一個翻身藏進了樹叢。

SNOWY是兇手——

“瑪莉!快跑!”

馬莉同樣自殺了,只因她要和最盡頭的霧冷相遇。她彷彿靜靜睡去,兀自習慣性地將胸前的琉璃石墜子緊緊握在手心

8

我把準心對上了佐夫洛的前額,卻沒有扣下扳機的勇氣。只要我的槍口出現了哪怕是僅僅幾釐米的偏離,被子彈擊中的人無疑將會變成瑪莉。子彈是無法殺死瑪莉的。只有短劍才能真正將她殺死。所以一旦子彈射偏擊中瑪莉,我能做的就只有用短劍結束她的生命了。

門的外面,走廊上傳來了腳步。是誰正在相閱覽室走來?一定是正在進行閉館巡視的霧冷。君代扯着聲帶,拼命地呼喚着霧冷的名字,可是嘴巴被樹徒死死地捂住了,根本發不出一點像樣的聲音。樹徒阻止了她求救。門把處傳來了鑰匙的聲音,是霧冷在開門!可是開鎖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也許是接受了上鎖的事實,所以不想在驚動這扇門了吧。君代的眼淚倐的從眼角滑落下來,浸溼了樹徒的是手指,把門打開!把門打開!把門打開啊

我絕望地呼喊着瑪莉。瑪莉睜開眼睛會看着我。她似乎並不清楚這一瞬間發生了什麼。她張開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她的聲音已經連不成了句子了,鮮血充滿了她的口腔,一旦張嘴血液就從她的喉嚨裏噴湧出來。

“無所謂,把短劍給我。”

必須改變!絕不是癡人說夢。我在夜空下默默起誓。然而心中依然焦躁不安。不僅因爲我的記憶是靠不住的,更可怕的是,也許我現在的這個思考過程也是早就被決定好了的。我不敢再這樣想下去了。

我猶豫着是否應該回到宿舍樓裏。裏頭應該還充滿着瓦斯吧。我撿起地上的石塊,繞着屋子逐個地敲碎了一樓每個房間的窗戶,然後又投出石塊把二樓的窗戶也全部砸了個粉碎。這麼做一方面是爲了讓屋裏的瓦斯慢慢消散,另一方面是爲了測試裏頭的動靜。宿舍樓如同一座空城,沒有給出任何回應。面前這棟窗格破碎的建築,已經形同廢墟。

我保持着隱蔽大聲問道。

樹徒相在懇求似的對她說道。君代一時有些發懵,全身僵直地看着樹徒,不再掙扎了。

一九七一年

“我不過是把礙事的傢伙掃出舞臺罷了。”佐夫洛說着,慢慢移動到了吊着SNOWY的樹下,“那些愚蠢的士兵到沒什麼,最礙事的就是這個自稱偵探的傢伙。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簡直像是擁有穿越時空、干涉命運的能力。我在一二四三年曾遇到這傢伙一次,卻不太記得他的長相了。因爲當時我的護衛騎士一箭就把他收拾了。我想,若超越時空的能力確實存在的話,那傢伙興許就是所謂的鬼神、天使一類的東西吧。他不總是神神祕祕地現身在短劍附近,對你們的人生指手畫腳嗎?但你猜怎麼着——我用短劍輕而易舉的就把他殺了。就算是能穿越時空又如何,傷口不還是一樣流血,跟人類一樣的血。我一劍又一劍刺着,享受着虐殺天使的快感,直到刺不動了才停下來。再怎麼特別的存在,到頭來也無非就是這樣。就像你們看到的,一具令人作嘔的屍體。”

“喂,雷因在哪裏?”

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什麼都還沒有發生。他的表情漸漸變得焦躁起來。

圖書館日本

“瘋了的是這個世界。”

我將中彈。

死,我已有覺悟。

停車場日本

我終於解開了無頭屍消失之謎,那原來並非什麼詭計。但即便如此,我所面臨的境地卻依然沒有改變。我曾以爲一旦解開了這個謎團,必定會對我的困境大有幫助,這想法真是幼稚極了。我苦苦尋得的答案於我此刻並無半點益處可言。

輸送通道一側的枯樹上,似乎倒掛着什麼東西。我凝神再看,那搖搖晃晃的黑影,竟是一個人的身體。真令人難以置信!我奔到樹下,仰頭查看被吊着的那個人。他的腰部被繫上了繩套,懸掛在相當高的一根枝幹上。胸口突着一根細棍。是剪。蒼白的指尖從被血染紅的衣袖裏伸出來,不自然地搖擺着。髮箍不見了,散亂的髮絲間露出的,儼然是SNOWY了無生氣的臉。SNOWY一動不動地掛着,在微風的吹拂下飄飄蕩蕩,如同一片枯葉。

像往常一樣,終於,《悼念公主的孔雀舞》在圖書館裏迴盪起來,於是年輕的戀人不得不依依惜別。君代還要回到閱覽室去拿回自己的揹包。她不記得跟霧冷在一起待了有多久,總之一定是很久很久吧。他們毫無畏懼地相互依偎着,多麼美妙的時光。人生是如此短暫,君代想起了大廳裏在她頭頂上閃耀耀着的水晶吊燈,多美的花呀,美麗的事物總能被輕易想起。

我走到附近停着的一輛由運輸卡車邊上,先是查看了車篷,然後又檢查了駕駛室。車裏一個人也沒有,甚至沒有任何被使用過的跡象。卡車的前輪附近似乎掉着一個什麼黑黑的東西。走近一看,是SNOWY的髮箍。我馬上喊了他的名字。SNOWY。這個名字對我來說有着非同尋常的意義,我不由自主地這樣想着。這個人,也許我曾經對他很熟悉。很熟悉,卻被我忘記了。

“跟原定的時間差了好久。看來世界果然是扭曲的也說不定呢。”佐夫洛向那孩子招着手,同時自言自語道,“準備了短劍的人,不是我,而是他。短劍從很早前就被小心收藏在他家裏了。你,把短劍帶過來了吧?”

天色漸漸亮了。我跳出樹叢,飛身跑向運輸卡車停靠的位置。身後,槍聲倏然響起。幸而那些子彈都沒射中我,佐夫洛的狙擊沒讓他佔到多少便宜。我躲進卡車的陰影裏,架起了機槍。

他死死盯着七芒星外面的男孩,顫抖着問道:

“我們三個總是出現在同一個時代的呀。爲何現在只有雷因一個人不在?”

一九八九年

“讓那個四個新兵的屍體消失了的人也是你嗎?”

“這裏沒有雷因。”

遙望東面的天空,炮彈聲依然不絕於耳。今天,戰爭仍會繼續。但我知道,凡爾登戰役會在聖誕節來臨前結束,德法雙方的軍隊共計戰死七十餘萬人,以法軍奪回凡爾登要塞告終。不久,毫無意義的消耗戰就會落下帷幕,而我們浴血奮戰過的戰壕則會被徹底廢棄,作爲戰爭的傷痕,存留於後人的記憶之中。

“爲何要殺死那些士兵?”

“你又欺騙了我。”

9

透過瞄準鏡,我來回掃視着舊戰壕的周邊。佐夫洛肯定藏在那一帶的某處。我摒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觀察着準心經過的方向。須臾,從廢壕的某個低窪處走出兩個人來。是佐夫洛和瑪莉。佐夫洛用左手抓着瑪莉的肩,右手則用槍抵着她的太陽穴。似曾相識的景象。瑪莉被嚇得面色煞白,呆站在佐夫洛身邊不敢動彈。

這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結局。

佐夫洛在等待着某個人的到來。

樹徒把臉湊到了君代的面前,決然地說道。

“這場沒有意義的重複,還要繼續下去嗎?”

“好了,瑪莉。想死的話,就儘管死掉。現在我得跟他好好講解一番了,我們輪迴轉世的結構。”

“我的名字不是雷因——是樹徒。”

“短劍在這世上一共有六把,我跟你說吧?這只是其中一把罷了。你看,七芒星的紋章上刻着數字‘VI’不是嗎?圖書館裏的那把短劍上應該時刻着數字‘I’吧,所以,你看到的那把短劍跟這並不是同一把。”

瑪莉的臉上漾起了滿滿的笑意,她像一隻歡快的小鳥,興奮地向我飛來。我放下槍,放開雙臂,準備迎接她投入我的懷抱。可是,瑪莉的身後,佐夫洛鬼魅般地慢慢站了起來。我抓起手槍,用最快的速度裝着子彈。瑪莉不再奔跑,而是驚愕地停下了腳步。佐夫洛已然端起了背在肩上的來復槍。

我喊道。可是得不到回答。

“那些屍體從地下壕消失了。但我不知道那是誰幹的,更不知道動機。”

聽着兩個人的對話,佐夫洛忽面色發青地瞪大了眼睛。

我把短劍刺進了瑪莉的胸膛。瑪莉安詳地死去了。下一次就會成功了。我們總是抱着這樣的信念,把短劍刺進彼此的身體。直到現在我才明白,短劍的規則不過是我們強加給自己的信念。我們惶恐着,假如沒有死在短劍之下,我們是不是就不能在下一個世界重逢。那個令人絕望生厭的短劍的詛咒,纔是我和瑪莉所能得到的唯一的拯救。

“奇怪了。”

“給我安靜一點安靜一點好嗎?”

“——雷因?你難道不是雷因嗎?”

樹徒說着,伸手原本捂嘴的那隻手,把閱覽室反鎖了,另一隻手則依舊牢牢的抓着君代。然後他又拽着君代,兩個人一起站進了一個透過門上的玻璃也窺探不到的角落裏。君代不自覺地顫抖着,直愣愣地盯着前方那黑漆漆的厚布窗簾。閱覽室裏的日光燈熄滅了,太陽也下山了,她的四周別黑暗徹底吞沒。

我閉上了一隻眼睛,再次向瑪莉發出了暗號。瑪莉立即對信號做出了反應。她把佐夫洛握槍的手猛地一推,拉大了原本緊貼的兩人之間的距離。我看準機會扣下了扳機。只見佐夫洛的胸口忽然向前誇張地一挺,手槍隨即飛出了他的手掌。他後仰着倒向地面,像團爛泥一樣癱在了地上。狙擊成功!

詩條藝術大學的停車場裏,被畫上了一顆歪歪斜斜的七芒星。那是一個淒冷的冬天的夜晚。瑪莉躺在七芒星的中心,望着夜空中的滿月。那月亮明媚得刺眼,周圍卻看不見一顆星星,反倒是停車場角落裏的長夜路燈忽閃忽閃地眨巴着眼睛。

瑪莉的手腳都被繩索縛住了,無法逃離這座地獄。

“是的。”

“你困住我想要做什麼?”

“我們兩個,有必要再一次進入七芒星裏,一切必須在今晚有個了結。”

“一切早就結束了!”

君代打出了憤怒的悲鳴,她已無法忍受樹徒如此強硬的走進她的生命。忽然,閱覽室的門輕輕晃動起來。君代和樹徒同時屏住呼吸,注視着微微顫動的門板。門外邊來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玻璃窗上透出了霧冷的身影。門被安安靜靜地打開了。

“霧冷先生!”

趁着樹徒發愣的瞬間,君代一下子掙脫了他的控制,衝到門邊抱住了霧冷。

“不對。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錯了。”

樹徒一臉愕然地喃喃着。

“你到底想怎麼樣?”霧冷一面護着君代一面問道,“講完了輪迴轉世的故事,接着又要來講短劍的故事?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拿到這短劍的,但你要是再不把劍放下的話,我就報警了。”

“離警察登場還早着呢。”

樹徒揚起短劍,向霧冷砍去。霧冷敏捷地向後一躍,避開了劍刃。

“君代,去事務室,”霧冷大聲喊道,“把門反鎖,然後打電話報警!”

君代使勁點了點頭,轉身跑進了熄燈後的漆黑一片走廊。

其實君代最擔心的是霧冷的安危,但她知道回頭也是無濟於事。穿過前臺、進入事務室,君代按照霧冷的指示馬上將門反鎖了起來。事務室裏還亮着燈,但已經一個人也沒有了。君代抓起辦公桌上的電話筒,呼哧呼哧地喘着氣,飛快的按下了110。可是電話那頭沒有任何反應,應該說,電話本身沒有任何反應,就連平時拿起電話筒就能聽到的信號音也聽不見了。她把整個電話舉起來查看了線路,也沒有發現異常。或許是因爲積雪壓斷了館外的通信線路吧。

君代試圖通過其他通信方式與外界取得聯繫,卻怎麼也想不到可行的方案。她看向一旁仍然接通着的電源的電腦。她雖然聽說過電腦的網絡通訊,卻不懂得如何操作電腦。索性放棄了求助,走出了事務室。

她實在擔心霧冷。乖乖待在事務室裏顯然要比不知所錯地待在外面安全得多,但她就是做不到眼巴巴得等待結局。

君代又跑回了閱覽室。一路跑來,沒聽到任何動靜。閱覽室的門大敞着。君代站在門口窺探裏面的情形。霧冷和樹徒都不在了。

君代退了幾步,轉身朝着大廳方向跑去。黑洞洞的閱覽室在突如其來的警告讓君代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腳步。

緊接着,最糟糕的情況發生了,樹徒從君代側面的暗處跳了出來。短劍從君代的頭頂斜劈下來,劍尖刷的掠過了她的前額。君代慌亂地失去了平衡,一下跌坐在了地上。她看見霧冷在拼命向她飛奔,但是來不及了,他們離得太遠了。

“可悲啊可悲。你被佐洛夫洗了腦了。也不對啊,你自己不就是佐夫洛來着?”

“那人是誰?”

SNOWY笑眯眯地看着君代,把長劍隨手扔到了地上。金屬着地的聲音響徹了大廳。

“不是有四具屍體從地下壕消失了嗎?就是那其中的一個咯。我精心挑選了一具跟弗蘭德身材最接近的屍體,然後來一個偷樑換柱,就大功告成啦。不好意思啦,從地下壕裏偷了屍體。誰讓我有穿越時空的本事呢。騎士弗蘭德的屍體很可能會被佐夫洛仔細翻查,因此我必須慎重挑選他的替身才行。哪四具屍體都被炮彈轟掉了腦袋,很合適,所以我才盜用了那些屍體。而且剩下的三具我已經老老實實放回戰壕邊上的坑裏頭了。”

“SNOWY,開槍!”

“我會不好意思的啦。”

“別用命運這個詞啦,我無所謂的無序,是一種能夠逆命運而行的力量,一種非常美麗的力量噢。它強大到足以與所謂的秩序——這個嚴守規則、井井有條的、被整合了的世界相抗衡。那纔是我所說的無序。爲了對抗鼓吹着註定的‘名爲命運的秩序’人們總是竭盡全力。正因爲這樣,無序纔是必須要比有序更多才行。”

“閉嘴!”樹徒嘶叫着,“一切早已註定,沒有別的可能。那纔是世界,纔是我們對人生!難道不是嗎?”

輪迴轉世……雷因……短劍……瑪莉……

“少尉先生的一個部下。那個在戰壕裏不幸變成無頭屍體的名叫克里斯托弗的男人。我記得,是他的同鄉冉發現了他。事實上,他是被炮彈碎片刺穿肺部才死掉的。他的腦袋還好好地長在脖子上呢,因爲他的屍體從外表看來沒什麼大的損傷,我才請他當了我的替身,還拔出了身上的箭,像模像樣地插在了他的胸口上,佐夫洛對我的長相沒有什麼印象。所以當他看見了橫躺在沙發上的克里斯托弗的屍體以後,就把他當成了我。那個大笨蛋,拿着短劍恨刺一通,然後把屍體吊到了樹下。我呢,就趁着他沒有注意的間隙,偷偷把自己和那具屍體掉了包。”

“佐夫洛殘殺的認可不是我。只是一個被裝扮成我的小男人罷了。”

“讓我等得夠久的啊。這個時刻。”這位被叫做少尉的老先生說着流利的日語,“我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很快就該有一百歲了吧,雖然也許還看不出來這個歲數吧,呵呵,用snowy的話來說,或許我本人正是一個無序的存在吧。不,應該叫做反秩序纔對。在前線浴血奮戰那會兒,我才二十六歲。這支槍也是當時的東西。我趁着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混亂局勢,跟這支老傢伙一起來到了日本。”

霧冷喊道。

老人的身後,站着另一名圖書管理員,歌未歌。也許因爲趕路匆忙,她的雙頰泛着紅潮。

“我已經活的太久了,就這樣靠在沙發上嚥了氣也說不定。然後我將轉世輪迴,變成又一個霧冷。”

樹徒將手中的短劍劈頭蓋臉的擲向了SNOWY。短劍在空中翻轉着劃出了一條弧線,直指SNOWY的鼻尖。SNOWY大驚失色地跌倒在地,慌亂之中扣下了扳機,於是朝上的槍口把子彈送進了天花板。尖利的槍聲響起,開槍人自己別嚇的發出了慘叫。

樹徒已經調整好了位置,他舉起了短劍,衝着君代刺了下去。君代已經閉上了眼睛,等待着短劍刺穿她的心臟。

而樹徒卻逼到了君代跟前。無論他是何等的力不從心,只要長劍暉咯,君代總是必死無疑。這位可憐的公主,今天同死神幾次擦肩,直到現在都依舊逃不出死亡的陰影。

而snowy則大大方方地笑了。

“是啊。如你所見,我能夠在你們所說的‘時代’之類的存在中自如穿梭,也能夠帶着別的事物瞬間轉移。雖然我的穿梭和瞬移被限定在短劍周圍一片極其有限的範圍裏,但只要善加利用,從一個上了鎖的房間閃到外面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吧。沒準我還能暗殺要員,大幹一場把世界變個天翻地覆呢。但是對我來說,讓世界發生鉅變根本沒有必要。我要做的,只是管理那些零碎的無序而已。”

“晚上好,公主殿下,”那孩子出人意料地向君代行了一個鞠躬禮,“這柄長劍可是一二四三年的東西奧。大家都當我是沒用的小鬼,逼得我給自己搞了個祕密特訓呢。不過這玩意還是那麼的重,一點沒變呢。好了,站起來吧,公主殿下。”

短劍以極高的加速度刺進了沙發附近的牆壁。

“都想起來了嗎?”

“呵呵,把我忘了?還是說,你把所有的事都忘了?”

SNOWY對着樹徒的後背開了一槍。子彈大大地偏離了方向。

君代就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小白兔,圓睜着雙眼卻無力逃跑。

地下壕裏的四句無頭屍之一(一九一六年)

“哪……一二四三年的弗蘭德的屍體又是誰的呢?”

樹徒仰面倒了下去。君代的面前站着一個孩子。蕾絲邊的白色上衣、織工繁複的裙裝,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看上去相當沉重的長劍。

君代抱住了霧冷、

“你們以爲我會怕死嗎?如果註定輪迴轉世,死有何懼!”

克里斯托弗的屍體(一九一六年)

SNOWY把槍口對向了樹徒。僅從外觀來看,分不出他手裏的是槍是真還是假。

“SNOWY。一個偵探。”

霧冷淺笑着,不無調侃地看着snowy說道。

“少……尉……先……生。”

“我已經徹底沒力氣了。”

“嗯,”君代把臉靠在霧冷的胸前,“可是一九一六年的時候,snowy不是被佐夫洛殺死了嗎?”

開槍的人不是SNOWY,而是一位站在大廳入口的老人。君代記得,他是最常光顧圖書館的客人之一,那位總是戴着淺茶色眼鏡的老先生。他和其他老人一樣滿頭銀髮,但那隻高高的鷹鉤鼻,再加上白得醒目的皮膚,早已充分說明了他的與衆不同。老人握槍的姿勢,流露着超越年齡的強健與敏銳。他手中的槍,與snowy用的那把槍簡直如出一撤,老人摘下了眼睛。一對深墜的藍眼睛。

snowy對着老人喚道。

被佐夫洛殺死的snowy(一九一六年)

“你既然擁有着偷運屍體穿梭於不同時代的能力,你應該輕易就能改變世界纔對吧?”

“弗拉德——遙遠的一二四三年,‘瑪莉專屬白騎士團’裏的騎士,”snowy慢條斯理地解說着,“正好是個無頭屍,哪來代替克里斯托弗最合適不過了。”

“你是誰?”

“我懂,”面對老人的請求,霧冷給出了肯定地回答,“重複——我和樹徒一樣,擁有着‘列外’。在兩次世界大戰的炮火中倖存下來的我,遠渡重洋定居日本,只是要等待今天的到來。我擔心自己日漸衰老,會變得連扳機也扣不動,故而甜甜鍛鍊不懈。另一方面,我養成了泡圖書館的習慣。這裏成了我每日必來的地方,萬一錯過今天我想我會含恨而終。所以今天,當我確信樹徒沒有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我意識到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SNOWY!”霧冷興奮地喊道——“我想起來了。”

“可是你又爲何故意把自己吊到樹下去呢?就讓那具克里斯托弗的屍體一直代替着你不是更好嗎?”

“別隨隨便便就把人家說成死人啦,”snowy抱着手臂得意洋洋地說着,“雖說當時是倒掛在了樹下,可我一直活的好好的呢,還自己準備了一個活釦纏在腰上,扮演屍體可是我英明決斷下的辛苦成果啊。”

屍體掉包過程

“我們會一直一直輪迴下去。相互殘殺着輪迴下去!”

不知何故,君代對SNOWY這個名字和這孩子的聲音,竟有一份說不出的親切感,就連奇裝異服和怪怪的名字也並不覺得有什麼彆扭。

“我們至今爲止所經歷的過去,都是爲了維持世界的平衡而生出的混沌嗎?”霧冷或然問道,“你不止一次地說過。無序必須要多於秩序纔行。也就是說,那就是所謂的命運?”

說罷,歌未歌又轉身離開了圖書館,尋找公共電話報警去了。

“這個嘛……不告訴你。”

然而預想中的刺痛卻沒有降臨。耳邊傳來了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睜開眼,看見的是樹徒漸漸倒下的身影。

snowy消失了,彷彿飄落指尖的一朵雪花,只留下回眸一笑。

“一九一六年的那一天,槍殺了瑪莉的佐夫洛用臨死前最後的力氣舉起了手槍,想要把我也殺死。”霧冷接上了snowy的話,“我當時以爲自己肯定會被打中了。可是snowy解救了我。佐夫洛當時就倒在snowy倒掛着的樹枝的正下方。他沒有想到snowy會讓短劍落在他的身上。他還沒有扣下扳機,就嚥了氣。託snowy的福,我才得以大難不死,熬過將近一個世紀,來到君代的身邊。”

“知道了啦。”

“但佐夫洛不是說他殺死了snowy嗎?”

“管理無序嗎?……你是怎麼擔負起這個職責來的?”

老人說着,彎腰曲背地走到沙發邊上,慢慢坐了下來。雖說老人的走姿仍然堪稱硬朗,君代卻怎麼也想不通,他他哪裏來的力氣扣動扳機。看着老人的身影的君代心中蕩起了無名的波瀾。他曾是她最重要的人。瑪莉的腦海中,沉睡的記憶正慢慢甦醒。

“原因呢?”

“多謝多謝。別人忘記我可是會傷心的呢。雖說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SNOWY說着,又從裙子口袋裏掏出一把手槍,“這個嘛,是一九一六年時,少尉先生借給我的噢。他還說,要是有誰來突擊我,就像這樣拿槍口對着我,然後扣下扳機。好了,慢慢地舉起手來。不要亂動噢。”

樹徒嘶喊着,抓起了落在地上的長劍。他像一隻發狂的野獸,不停揮舞着沉重的長劍,向着君代步步逼近。

“因爲那個黎明,我肩負着幫助少尉先生的重要使命。”

“我在回家的路上遇見了這位老先生,說什麼也要我帶他到這裏來——”

“霧冷先生。”

弗蘭德的屍體(一二四三年)

“等一下。如果克里斯托弗的屍體做了snowy的替身,哪在戰壕裏,冉最先看見的那具無頭屍又是誰呢?”

槍聲再次響起。同時響起的還有樹徒的慘叫。他倒在了與君代相隔咫尺的地方,趴在地上,再也無力動彈。他的背上,被子彈開出了一個紅黑色的空洞。

“往後就得靠你了。”

霧冷看着靠在沙發上的老人,靜靜訴說着應該是屬於那位老人的記憶。老人閉着眼睛,身體貼在沙發靠背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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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殺人城”系列 1 “鍾城”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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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殺人城”系列 2 “琉璃城”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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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終章

第三卷“殺人城”系列 3 愛麗絲·鏡城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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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第六章
  7. 07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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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殺人城”系列 4 斷頭臺城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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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四章
  6. 06解析“I”,“YOU”之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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