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實現者與祈願者 ——For you/Myself——

1

「嗯咕、嘔呃、好難受……」

「……葉，你沒事吧？」

腐敗的紅茶立刻在葉的肚子裏起了反應。

他跪在安樂椅前，俯身靠在那裏痛苦地蜷縮着。

雪和蕾薇一左一右，不停地拍撫着葉的後背。

「葉大人！這裏的下水設施好像也是與外界獨立的！衛生間在那邊！我陪您去，請把東西全都吐出來吧！」

——失去原型的草莓蛋糕、土耳其冰淇淋、抹茶餡蜜。

……和雪及蕾薇一起喫的甜點，都化爲污物從口中吐出。

重要的回憶，彷彿正在碎裂消失——

「我不吐！絕對不吐！那杯紅茶我要好好地喝到最後！」

葉固執地忍耐着。他拼命忍耐着湧上喉嚨的嘔吐感，硬是將其壓回到胃裏。

「我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啊！明明吐出來就會舒服很多的！」

「……我也、不明白。但是，既然葉這麼說，那一定就是、很重要的事……」

在葉痛苦掙扎期間，雪和蕾薇寸步不離地照料着他。

蕾薇從廚房拿來水給他喝，雪則用生成的冰敷在葉額頭上，分散他的注意力。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最難受的階段已經過去，葉的嘔吐感消失了。

但是，取而代之的是——

「糟了，這次是肚子開始不對勁了……」

蕾薇對着在地板上扭動的葉，遞出了一根細長的容器。

「——不能吐的話，排出來總沒關係吧」

「那麼，是哪種喜歡呢？」

「雖然是第一次一個人做料理，但我在腦海裏已經預習得非常完美了！請等一小時左右」

結果，因爲用力過猛而讓肩膀無比痠痛。

他們發現了放在房間角落的全新黑色皮革沙發。

「我和雪暫時被炒魷魚了哦……就稍微探索一下吧」

＋＋＋＋＋

「我變回『

標準狀態

』時，營養幾乎消耗殆盡了」

「既然萊普露西翁都已經變成那樣了，這裏應該也不會留下什麼食物吧……」

「好的」

「沒有很多啦，只有一位穿白大褂的女性。……而且，不是雪所想的那種壞人」

「噗—！跳得太遠了！……說喜歡也確實喜歡，但不是那種喜歡」

蕾薇雙手帶着隔熱手套，端着一個鍋底有着沸騰液體的高溫鍋子。

「我也來幫忙」

「葉大人！地毯在這十年間可沒看到過半個鞋印哦？」

「這麼舒服居然還是十年的過時型號，真的是難以置信……人類的發明真是偉大呢」

繞了一圈走出器械羣后，在牆邊的架子上則整齊地排列着木雕佛像、俄羅斯套娃、阿茲特克面具等風格不一的紀念品。

「因爲我突然變大了，今天喫的那點東西完全不夠……」

雪迅速伸出右手。

「就算是我，這麼苦也夠嗆啊。要是能裹上點什麼甜的東西，蓋掉味道的話……」

「那麼，接下來怎麼辦？……話說，大家肚子不餓嗎？」

——但他扼殺了這份感情。

葉端着大盤子，在黑色沙發的正中間坐下。

「……確保生活空間？」

鍋子瞬間冷卻，沸騰的液體凝固成了糊狀。

「完全沒有甜味啊。倒不如說是苦的」

「……這種混沌的感覺，簡直和學校的舊實驗室一模一樣啊」

「是我放在葉大人揹包的小口袋裏的……在學校時，望老師……那個……泡紅茶剩下的！」

「……大概是感激之情吧。望老師改變了我。如果沒有望老師，我大概會一直消沉下去，也不會想着去幫蕾薇。更不會像現在這樣、遇見雪了」

「你是什麼時候採來放進去的啊！……不過，這個或許能行呢。問題是怎麼做成糖啊」

「甜的東西、苦的東西……。……說起來、甘蔗的話，倒是還有……」

「——雪醬，可以請你把這個稍微冷卻一下嗎？」

葉和雪之後也饒有興致地繼續探索着『

祕密基地

』。

「葉，我該做些什麼纔好？」

「不壞的、研究者嗎？」

因爲他不想以怨報德。

「……像沙子、一樣……」

喝光杯中的水後，葉衝進了廁所。

剛穿過書架間的縫隙，他們就撞上了用途不明的實驗器械。

再把突出的書桌移到器械羣那邊，將地毯周圍整理得像客廳一樣。

「瀉藥……？爲什麼這裏會有這種東西啊……！」

「舊、實驗室……？是有很多、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的地方嗎？」

蕾薇將放在地毯邊緣的一個大罐子拿到了這邊。

葉露出半呆的苦笑，將瀉藥混入到杯子裏的水中。

雪從葉揹包的最底層，嗖地抽出了一根甘蔗。

「雖然可以當葉大人的食物，但沒法成爲我們『

現象妖精

』的營養」

葉正要大步踏上棕色地毯，卻被蕾薇責備了：

「不不不，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啦」

「啊，稍等一下」

「——你們放鬆過頭了吧！！」

「果然啊，蕾薇……你就算變大了也還是『掌管通便的妖精』啊……」

葉打開罐子，雪的手立刻從旁邊伸了過來。

「啊好的請！看雪醬好像一直東奔西跑沒停過，接下來要不要試試大腿·小腿揉捏放鬆模式？」

「這樣啊……希望有一天，能和那位葉所重要的人、說上話呢」

雪和蕾薇都齊刷刷地用力點頭。

「……我們現在有着被阿斯加德追捕的身份，恐怕已經再也見不到望老師了」

「不不不，在腦海裏預習什麼的……」

「這是在葉的家門口、長着的東西」

「……啊……啊……、……這個……好……。非常……舒服……」

「……壓縮餅乾？但是這個……」

「嘛，雖然不說也行，不過我喫下去的東西全都排出來了」

數十分鐘後，當葉神色平靜地回到房間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啞口無言。

「葉，你在做什麼？」

架子的盡頭處連着廚房，那裏能看到蕾薇的身影。

「這是在做什麼？」

「蕾薇，該換我了。「五分鐘換一次」、這麼說過的」

蕾薇自不用說，雪不使用能力時的臂力也就相當於同齡女孩。

蕾薇接過甘蔗，徑直走向廚房。

「呼喵啊……！這輕捏揉按模式可真是無比的享受呢」

言下之意似乎是讓他脫鞋。

「其實，食物是有的」

雪和蕾薇分別坐在左右。

蕾薇懶洋洋地癱在棕色地毯上的按摩椅裏，雪則羨慕地從上方看着。

「要從莖稈裏榨出汁來嗎？」

看着身穿女僕裝的蕾薇在廚房裏奮戰，葉和雪在『

祕密基地

』裏漫步着。

她大概曾被迫參與過無情研究者的殘酷實驗吧。

「從汁液精煉成糖？……等等蕾薇你來弄!? 」

「爲了、不忘記嗎……」

其實，他很想將遭遇的一切的和盤托出。想要尋求幫助。

「我平時、都是直接咀嚼莖稈的」

「嗯，是好人。她叫望老師，是教物理學的老師，也是唯一一個沒有嘲笑「我能聽見『

現象妖精

』說話」這件事的人。……對我來說，是最值得信賴的人哦」

「請交給我吧！關於砂糖的事我私下裏偷偷學過哦。從汁液精煉成糖所需要的烹飪器具廚房裏也都有！我這就去準備！」

葉、雪和蕾薇一起，愉快友好地將糊狀的砂糖搗碎。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但姑且還是把它挪到了地毯前面。

傍晚從197層的逃亡、以及在195層『山毛櫸之森』的悽慘交戰後，纔過去了大約四小時。

「那就是葉的、所謂的、喜歡的人嗎？」

「把這個研磨成細細的粉末，砂糖就做成了哦」

葉也捏起一塊嚐了嚐。

對葉來說，望是唯一值得信賴的大人。

葉隨後在雪和蕾薇的鞋子旁放下了自己的鞋子。

雪用帶着怯意的語氣向葉問道。

在洗好的大盤子裏放好壓縮餅乾，再撒上一點點略帶褐色的砂糖。

「我也想、見見那位叫望的人」

葉因此有些小小的得意忘形。

「給萊普露西翁的供品。……用這種方式來記住死去的人」

葉分出一小碟加了糖的壓縮餅乾。咚地一聲放在了書桌上。

葉瞥了一眼牆上的鐘，現在是晚上十點半。

「我也、想幫忙」

葉說完「我開動了」之後，雪和蕾薇也合掌致意。

然後一起拿起了壓縮餅乾。

「啊，這個居然還不錯！」

「甜甜的、感覺好像活過來了」

「空腹時喫的甜味才強烈呢！」

大家咔嚓咔嚓、吧唧吧唧地喫着壓縮餅乾。

轉眼間就喫完了一罐，蕾薇又拿來了新的壓縮餅乾。

喫到第二罐差不多一半時，葉他們的手停了下來。他們已經喫飽了。

「葉大人……喫飽了之後，又好想睡覺啊……」

「畢竟已經過了零點了呢。要是平時的蕾薇，這時候早就睡——喂！」

——咕斯哈—……斯呼……斯呼……

「睡得也太快了吧……」

葉從沙發上站起身，將事先找到的一整套牀單鋪在了地毯上。

他抱起蕾薇，把她送到鋪好的牀單上，輕輕蓋上了毯子。

「就算變大了也還是很輕啊……雪也在這裏和蕾薇一起睡吧」

「葉、不一起睡嗎？」

「不一起睡！……而且那樣根本睡不着啊。牀單隻有這一套。我睡這沙發就行。不然讓睡相不好的蕾薇睡沙發的話，肯定會掉下來的」

「明白了……」

雪小心翼翼地慢慢鑽進了熟睡着的蕾薇的被窩。

葉關掉了燈。

葉慌忙藏起資料轉過身去。

「…………是嗎」

＋＋＋＋＋

雪坐在門的邊緣，雙腿懸在外面。雙手放在大腿上，低着頭。

雪的呼吸漸漸平復了下來。

葉默默地剪着頭髮。左手夾起頭髮、右手合攏剪刀，再輕輕地拂去碎髮。

反正拿在手裏看也一點用都沒有，所以就乾脆跳過了書架那邊。

是雪——『艾爾維希』正式的姿態。

在圓狀冷氣從東京上空降下的瞬間，少女揮下了冰劍。

——於是，東京凍結了。

葉此刻，從這樣的雪身上看到了「人類」的模樣。

——『

現象妖精

』不需要呼吸。

「……葉也、不睡嗎？」

「在雪說話之前，我有件事必須先道歉。……沒能由我主動問你，對不起。在家裏想強行問你時，是蕾薇看到你害怕的樣子後阻止了我。那時候這麼做是對的。因爲我覺得日常還會繼續。——但是，現在不同了」

咔嚓，一聲輕響。一縷銀絲從半空中的門中飄落，墜向夜空的底端。

這是身爲『

現象妖精

』被規定的『

標準狀態

』。

現在的雪，身穿白色連衣裙，銀色長髮垂到腰間。

半空中的門敞開了。外面是個風速平緩、涼爽而安靜的夜晚。

從空間中抽出的固體氮，凝聚成一柄長劍。

葉有件即使忍住睡意也必須去做的事情。

他一邊用手指梳理着頭髮，一邊尋找髮梢，但總是不穩定。

葉不由得想象了起來。

然後將手伸向了她的頭髮。

──Identified.

雪將背在身後的手伸向葉。她的手中握着一個閃着銀光的東西。

「嗯，晚安……葉」

在海拔20公里的高空之上，反轉的夜空堪稱絕景。正下方，是彷彿要將人吸入般的巨大滿月，星空在腳下無限延伸。

葉在廚房裏找到了噴霧瓶，灌滿了淨化水。

「……雖然蕾薇說過因爲重力導致大氣結構不同，但畢竟是深夜，還是有點冷啊」

「和葉相遇後，直到聽說幽靈的故事之前，我一直都在拼命忘記自己的罪孽。……可是，記憶始終黏在心裏，聽了葉的話，我害怕了……」

葉借映照夜空光芒的銀色長髮，找準了髮梢的位置。

葉將毛巾圍在雪纖細的脖子上，用噴霧瓶打溼了她的銀髮。

「既然雪你這麼說了，那我沒意見。……不過，唔嗯，房間裏的燈光太亮了，可能會吵醒蕾薇。——那就打開那個吧」

「……已經沒有剪頭髮的意義了吧？無論做什麼，阿斯加德都知道了……不管雪怎麼變裝，都已經無法在神戶過日常的生活了」

上空處產生了絕對零度的冷氣。冷氣轉瞬間便擴散到了半徑15公里的範圍。

面對這兩方強敵，不可能平安無事。

雪反覆地吸氣、呼氣，像是下定決心準備說些什麼。

她用

青色雪結晶

的眼眸俯視着腳下的夜色都市。

「晚安」

此刻在他眼前的，完完全全就是一個人類女孩。

顫抖的肩膀也逐漸穩定。

「……這個時間，雪應該也已經睡着了吧……？」

而且據葉推測，與雪有淵源的敵人還不止這兩方。

Class：Administrator.

在以634米高度傲然挺立的『東京晴空塔（Tokyo Skytree）』的尖塔頂端，一名少女翩然降臨。

夜空的光芒，既不過分明亮，也不過分昏暗。

少女僅用右手，就將長劍輕盈地舉向空中。

雪揹着手俯視着葉。

此時已過了凌晨一點。

僅僅不到半天，葉的日常就崩壞了。光是今天，葉就多次和死亡擦肩而過。

……在黑暗中，葉翻動書頁時，沒能察覺到身後的存在。

「好啦，就這麼保持不動哦。要是一直在抖就沒法剪頭髮了」

1500萬名亡魂的手從雪的腳下伸出，纏繞上雪的身體，懷着怨念試圖將她拖入地獄——如此這般的壓倒性「死亡」情景。

在走向牆壁的途中，又順手給熟睡的蕾薇加了層毯子。

於是葉替雪坐在了後面的鋼管椅上。

「稍等一下哦。我去準備」

「——雪!? ……你怎麼醒了。今天已經很累了吧……？」

葉指着半空中緊閉的門說道。

「這是葉不在時、蕾薇在房間裏找到的。……說是、理髮用的剪刀…………能像那時一樣，用葉的手、幫我剪頭髮嗎？」

葉雖然在之前探索的時候粗略確認過書架上擺着的書，但上面全是專業術語，完全看不懂。

「七年前、我犯下了罪。多達1500萬名人類，被我用這雙手——一次性殺死了」

但對人類而言，呼吸這種功能也並非僅僅是爲了維持生命。

無需任何人告知，便已理解「不這麼做不行」。

當時隨手翻到的一份文件——至少不能讓雪發現——他必須趁現在確認一下內容。

少女伸出右手，輕誦一聲「

主密鑰

」。

雪的頭剛好在合適的高度。

在和萊普露西翁共處的那片刻當中，葉曾假裝「埋頭研究」。

「暫時還沒打算睡哦」

「……不是想、變裝。只是想、改變。葉給了我、改變的契機。用那雙手、改變了我。……我不想、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是，他不認爲這奇蹟能一直持續下去。

葉藉着燈光，在之前從地毯邊挪開的書桌旁翻找着什麼。

「某位穿白大褂的人對我說過的話、我至今還記得。……「你是個大屠殺犯」……」

那是因爲雪的肩膀一直在微微顫抖。

在她出現類似過度換氣的症狀之前，葉先開了口：

「沒關係，我不會睡的。……因爲、我有些話想對葉說……」

在連敵人全貌都不清楚的情況下，就連本該保護的雪也一無所知。

「所以，就算有些強行也應該問清楚雪的事的。……可是來到這個『

祕密基地

』之後，也一直迴避着這個話題。如果雪自己不主動提起來的話，我想我今後也絕對不會問。不是因爲雪會害怕纔不問。……是我，在害怕。害怕知道了雪的真相後，我自己會害怕雪，這份恐懼感讓我不敢問」

再從揹包裏取出毛巾，又從器械堆後面搬來鋼管椅，回到了空中之門旁邊。

現在光活着就算是個奇蹟了。

「椅子拿來了，你要坐在那邊嗎？剪頭髮時要是睡着了……這次掉到空中的可就是雪了」

「……葉。我也、一樣。我也很害怕。害怕告訴葉真相後、會被葉害怕、被拋棄。這種想法、實在是太自私了。而且、讓我想要說出來的契機、也是……無比的自私。——我很害怕。聽說、被殺死的人、會變成永遠懷着怨恨遊蕩的幽靈……」

＋＋＋＋＋

葉將剪刀沿着夾住頭髮的手指內側，緩緩合攏剪刀。

雪斷斷續續地漏出話語，

阿斯加德，以及重音和辰巳。

2035年11月9日，日本時間晚上9點43分。這天是個滿月皎潔的夜晚。

葉從室內將手掌對準認證區域。

……因此，有了解的必要。必須瞭解被稱爲『艾爾維希』的少女的、真相。

「……那，葉，我有個請求……」

雪的呼吸加快了。

那是刻有與眼眸相同的、精密雪結晶圖案的流暢長刃（Longsword）。

這種怠慢等同於自殺。

雪滴花（Elwesii）的髮飾，亮起了淡淡的水色磷光。

——應該揮下這柄冰劍。

少女的心中有着驅使她的某物。這不是使命感、而是焦躁感。

「……睡不着……今天、發生了太多事……不是說、心情很差。反而、很開心。……但是，有着這種心情，讓我非常討厭、無法原諒……」

少女身穿西歐新娘禮服般的白色連衣裙，白絹般的銀髮長及腰際，隨風飄舞。

＋＋＋＋＋

雪在東京誕生後七年間的經歷，說明得頗爲平淡。

「不太記得了」，僅此而已。

長久沒有進行契約的雪，無法駕馭自己那強大的力量，也無法控制身爲『

現象妖精

』的自然修復力。

也就是說，不僅是肉體，就連精神都會被重製回『

標準狀態

』。

最終留在雪記憶裏的，只有誕生時的記憶，以及深深烙印在腦海中的衆多痛苦。

「今天、能記住葉的事，真的太好了。……這就是、全部了」

坐在門邊緣的雪的頭髮，被坐在身後鋼管椅上的葉剪着。

咔嚓咔嚓的聲響不斷髮出。

每一次，雪的銀髮都縮短一截，飄向夜空的底端。

「……雪到底是怎樣的存在，我大概也能猜個七七八八」

「不驚訝嗎……？」

葉一邊修剪着雪的頭髮，一邊若無其事地「嗯」了一聲。

在研究區域的下水道里聽到的詞彙，和與重音交戰前放出的臺詞頗爲相似。

——『七大災害』，都被施加了禁止自衛以外行動的防護程序——

——和那邊綻放着三片白色花瓣的雪滴花（Elwesii）是相同的存在——

重音稱萊普露西翁爲「我們的姐姐」。

萊普露西翁消失後，雪低聲呢喃出的「姐姐」。

由此，模糊的線索連接了起來。

雪和重音都是灰谷義淵所創造出來的、同樣身爲『七大災害』的存在。

「……殺害了1500萬人的我、很可怕嗎？」

「——沒有討厭」

「醒來後，坐了那個叫按摩椅的東西。不過一小時左右就膩了，也沒別的事能做、之後就一直看着葉和蕾薇。……大概有九個小時」

「……但是葉，我應該被殺死的理由、還有一個。我該如何償還呢……？……我殺死的那1500萬人。如果那些永遠懷着怨恨的幽靈的執念，是「被我殺害」這件事的話……要像萊普露西翁一樣……像我的姐姐一樣，得讓他們成佛……」

葉用手機照亮腳下，和雪一起避開瓦礫前行。

「是真心的……！是我把葉和蕾薇、捲進來的……！如果殺了我、能幫上你們的話，那我想負起這個責任……！」

作爲廢棄區域被長期放置的第一層，照明裝置並沒有運作。

在這個完全沒有指示方向的東西、伸手不見五指的樓層裏，葉無法區分哪一部電梯是能用的。

「因爲沒有食物了啊。不管接下來要做什麼，都得先囤點喫的。馬上就到了哦」

「……嗯，葉」

算起來，他連續睡了十五個小時。

葉將前一天蕾薇提取的砂糖撒在壓縮餅乾上，遞給了雪。

葉輕撫着雪的頭，將上面擦留的斷髮拂到夜空的底端。

葉無法理解。

葉他們正攀登着依附在積層都市外壁上的冰之階梯。

其中大部分都是用潦草的外文手寫體記錄的，葉完全無法理解。

房間裏的鬧鐘響了起來。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我和蕾薇都不會死的，也不會讓雪被殺的。既不會犧牲任何人，也不會允許這麼做。——戰鬥、逃跑，三個人一起活下去吧」

「……你在做什麼？」

「淋黑蜜的抹茶餡蜜……」

「七年已經過去了啊……!? 這難道就是重音想殺死雪的理由嗎……!? 」

葉一邊剪頭髮，一邊重啓中斷的對話：

「……葉也、和我一樣嗎？喜歡，所以才害怕嗎？」

而現在的雪，則沒有穿着白色連衣裙，而是身穿印有骷髏圖案的背心和有破洞的藏藍色熱褲。

咔嚓。

將肉體重製爲『

標準狀態

』的雪感受不到疲憊。

「重力……？是指的重音嗎？那穩定器又是什麼意思？」

雪顫抖着聲音說道：

「……嗯」

夜幕再度降臨，時間已是晚上八點多。

「……啊啊。所以我才生氣啊。在我把「可怕」這個詞的後續說出來之前，就擅自想要自我犧牲。那是因爲你自以爲被我討厭了，才自暴自棄說出來的話吧」

葉肯定着，但手中的剪刀並未停下。

【……憑藉七位少女，我將抵達世界的真理。我爲第七位少女『勞魯斯（Laurus 月桂樹）』設定了掌管重力的能力。我賦予了第一位的『艾爾維希（Elwesii 雪滴花）』『

主密鑰

』的職責，而『勞魯斯』則需要生成制衡『

主密鑰

』的『

穩定器

』。『

穩定器

』將以假想粒子『

斥力子

』進行

編程

。『

斥力子

』的使用方法很簡單。只要纏繞就行了。結合最初創造的試作品萊普的經驗，實驗進行得相對順利。『勞魯斯』的完成已近在眼前】

看來似乎是把上午和下午的設置搞混了。

「肚子餓了啊……上去之後想喫點什麼？」

「………………下去…………活下去……！——我想、活下去！」

——我們原本、就是這個世界上不該存在的

異常

哦。

雪不情不願地轉回前方。

「那麼葉，明天、請把我交給重音小姐。只要我死了、就會救葉和蕾薇，他們是這麼說的。一定、不是謊話吧」

跳過數頁的外文後，他找到了下一段備忘錄。

葉翻過防墜落安全護欄，進入了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的第一層。

＋＋＋＋＋

「你這個大笨蛋」

「不是的……！我、喜歡葉……！正因爲喜歡葉，所以、所以才害怕葉……！」

「想救我們當然是雪的真心。可這麼想是因爲敵人這樣逼迫雪。……我認爲雪一定是在爲我們着想，而殺死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拋開那些束縛，我想知道真正的雪。告訴我，你真正的心情」

蕾薇穿着給雪買的黑白兩色女僕連衣裙。

伴隨着最後一聲輕響，理髮結束了。

「抱歉，手滑了一下。你這樣沒法剪頭髮，要是能變回剛纔的姿勢就幫大忙了」

「不是真心，而是真正想要的……？」

「是一樣的哦。我也對雪感到害怕。但這恰恰是因爲我……那個……喜歡雪，所以才害怕。我害怕知道了雪的真相後，會變得討厭雪。雪是害怕被知道了真相後對方會怎麼看自己，我是害怕知道了真相後自己會怎麼看對方。彼此都害怕着對方，一定，就是這麼交錯的」

葉的語調十分棒讀，用沒拿剪刀的手敲了一下雪的頭。

雪的睡眠時間是五個小時。

＋＋＋＋＋

但夾在其中、像是備忘錄的白紙上，有用略顯雜亂的字跡匆忙寫下的日文。

「但是我不死的話，那1500萬的幽靈、就得不到救贖。我的罪孽、就無法償還……！」

葉以超然的態度面對着她：

契約剛結束時，雪對葉說過的那句話，一定不帶一絲虛假的感情。

「活着贖罪的方法，一定也是有的。不要放棄。就算無法贖罪，我也希望雪揹負着罪孽活下去。這是我作爲主人的命令。——哪怕怨恨一直持續下去，雪也要活下去」

雪眼淚汪汪地回過頭看向葉。

「……明明覺得我可怕、卻不討厭嗎……？」

「……退一百步來講，就算那是真心的。但那種選擇，我想一定也是消極的判斷。是覺得別無選擇後、迫不得已的妥協方案。——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葉的穿着與昨天無異，仍是薄款的棕色連帽衫和黑色工裝褲。

「呀嗯……！」

就算這麼說出安慰的話語，對於已經意識到罪孽的雪來說，也是毫無意義的。

確認雪入睡後，葉再次拿起了那份文件。

「是！我一定會把大家安全領到通往上層的『電梯』那裏的！」

「……雪，即使如此你也想活下去吧？那就活下去吧」

昨天的星期六發生了太多令人眼花繚亂的事件，葉實在是疲憊不堪了。

＋＋＋＋＋

「嗚嗚，一片漆黑好可怕！」

——創造出雪的灰谷義淵纔是原因，雪什麼都沒有做錯。

葉計劃在天亮前離開『

祕密基地

』。

所以葉——說出了殘酷的話：

反觀蕾薇，她因睡相不好而踢開了毯子，衣服也有些凌亂，正發出輕微的呼嚕聲酣睡着。蕾薇就算不累，平時也差不多是這幅樣子。

「那我們就等到外面天黑吧。蕾薇也等會再叫醒她吧。……要喫這個嗎？」

「但是葉……說我很可怕……！我已經、被葉討厭了……！」

「……呼啊……早上好……話說——這不已經是傍晚了嗎!? 」

「葉大人，真的應該離開那個地方嗎……？」

——好的，葉……！我雖然還不成熟……但今後、也請多指教……！

「……葉、早上好？還是說、晚上好？」

「是啊。或許雪的事是讓我害怕了，但我絕對沒有討厭你。……因爲啊，雪不也是這樣嗎？雪不說出祕密，是在爲我着想、是在考慮我會怎麼想、是在害怕我。——但雪，你討厭我嗎？」

【我本計劃儘早完成計劃。然而，倘若因某種意外導致計劃未能完成，致使七個存在被解放，則必須迅速將其中的六位少女殺害。因爲擁有強大力量的七位少女，全都是世界的『

損傷

』本身。根據我的估算，這個世界所能容許的『

損傷

』僅有一人的份量。當七個存在被解放之時，世界的『

損傷

』便會開始擴散。最快七年後，其徵兆就會顯現出來吧】

二十六部電梯中，還在運作的只有一部。

葉慌忙跳起來，在眼前的是靜靜地站着俯視着他的雪。

「不過蕾薇就算在這種黑暗裏也能看清吧？靠你了哦」

蕾薇走在前面。

「看起來像那個呢！大概還要走兩個小時！」

「「只要我死了，葉和蕾薇就能活下去」，是這個意思嗎……？爲什麼說這種話？我和蕾薇怎麼可能會希望你死啊。不管你說了多少遍，我應該都拒絕了纔對啊」

「……完全、沒有人嗎？」

「那大概是197層的限定品哦」

「葉大人！稍微喫一點東西就回去做蛋糕吧？」

「我們、自己做蛋糕喫……？」

「是的！只要我保持對周圍的警戒，就能在敵人發現我們之前先發現敵人！也就是說，不用擔心被任何人找到！」

——真的是這樣嗎？你們早就暴露了哦。

從遠處傳來了聲音。

在除了葉他們之外萬籟俱寂的夜晚，那聲音清晰地迴響着。

「重音!? 」

「怎麼會這樣！我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重力是扭曲空間的力量哦。我能感知到從物體釋放出的空間扭曲。不過，真奇怪呢。葉、女僕醬、還有『艾爾維希』……女僕醬，你難道是……胖了？

「纔不是胖了！是長大了！比你要波濤洶湧多了哦！」

蕾薇對着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喊道。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從空中墜落之後，雖然不知道你們是在哪裏度過的，但現在，已經完全捕捉到了哦。只要無法擺脫我的觀測，那不管你們去哪裏都會被看得一清二楚哦。

「……葉、蕾薇，請到我的身後去」

「雪，別亂來啊。萬不得已的話，就用那個逃走吧」

和重音交戰時，雪曾因力量耗盡而無法使用『

絕對空間

』，但現在不同了。

以雪爲先導，葉他們一步步地、謹慎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靠近。

穿過一片曾是工廠的廢墟後，他們看到了漏出的些許微光。

在那裏，有着重音的身影。

托盤裏盛滿了油，一根燃燒着的環形繩子和一顆散發着湛藍光芒的小球體沉在油中。

「……既然你這麼在意主人，那就乖乖被殺掉就好了。辰巳說過的「會從『阿斯加德』手中藏起葉」的條件，現在依然還有效哦。葉的生命由我來保障」

重音轉向一直沉默的雪，傾注了全部的殺意繼續說道，

「那麼，以前被拋棄在第一層的『

現象妖精

』……不是被餓死的，而是被殺死的嗎……？」

「……那個，我們現在要去上層，能讓我們從這裏過去嗎？」

「哈啊!? 假日就什麼都不做嗎，那你們昨天大打出手是幹什麼啊!? 」

看來辰巳和重音似乎都能把廝殺和假日這兩件事分得清清楚楚。

「女僕醬的好意，我歡迎哦。……但是『艾爾維希』，你這種臨時起意的誠意，不過是爲了自我安慰的卑劣行徑罷了。你該贖罪的對象有一千五百萬人之多吧。引發了『

東京絕對零度

』的『七大災害』……！——你這個大屠殺犯！」

「說起來我還沒問過呢。重音，你在這個廢棄區域是在弔唁什麼？」

燈籠裏有個小小的托盤。

「……重音小姐。也請讓我、一起吊唁」

「我討厭你，是因爲你的不負責任哦。七年間你只是一味逃避，從未試圖正視自己的罪孽。我也是、『七大災害』啊。也犯下了罪孽。——引發了『

神戶重力反轉

』，殺害了136人。所以從覺醒到現在、再到今後，我一直都在試圖贖罪。現在還不能說具體的……或者說，一旦說出來感覺就不再是贖罪了，所以我不想說，但我必須贖罪的136人及其遺屬的名單裏……也包含了葉」

他無視重音說的話，詢問道：

……只有蕾薇，在看到燈籠後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雖然我是說了隨你們便，但你們爲什麼又回這裏來了……？離開這個樓層的瞬間，你們應該已經擺脫了我的質量觀測捕捉纔對。可你們現在卻又跑回來被我發現，真是完全不知道你們要幹什麼呢。明明難得放你們逃跑……你們、是傻瓜嗎？」

「星期六是藍日子，不是假日。所以說都讓你看看日曆了。這種程度是常識吧？」

重音毫不掩飾敵意地瞪着雪。

「我說啊，雖然這麼說很奇怪，但你們兩個昨天不是都沒殺我嗎。……可是聽重音你這麼一說，我就搞不懂辰巳到底是怎麼看我的了」

「他不在這裏。辰巳已經睡了。……今天是紅日子，所以工作和戰鬥都休息哦」｛譯：紅日子，原文「赤い日」，由於日本的節假日會以紅色爲標記呈現在日曆上，所以部分地區的日本人會將這些節假日稱爲赤い日｝

雪現在表情僵硬地低着頭，蕾薇則流着眼淚、發出嗚咽。

「不讓我奪走，是嗎？」

一直在旁靜靜地聽着對話的雪和蕾薇，戰戰兢兢地向前邁出一步。

雖然沒告訴過蕾薇，但蕾薇沒有絲毫動搖。

「至少辰巳的判斷是符合邏輯的，我們的目的是殺死『艾爾維希』。相對的，阿斯加德則是要捕獲『艾爾維希』。而且在捕獲時，他們會積極地試圖殺死葉。但阿斯加德並不知道，如果殺了葉，『艾爾維希』也會連帶着一起死亡。……不過就算告訴他們也肯定不會相信吧。而且，漂浮在空中的『顛倒之城』裏沒有藏身處。總而言之，即使放任不管，事情也會按照辰巳的意願發展哦」

各自提着購物袋的葉、雪和蕾薇，再次回到了第一層。

「……你站着不動，是在做什麼？」

燃燒的繩子發出的火光，透過球體轉化爲青色。

「——雪，等等！只要我們不主動挑起戰鬥，現在就不用打啊！」

「不想殺葉，或者說不想殺死主人，這是我的意願哦。辰巳尊重了我的意願。但是，現在的辰巳已經不擇手段了。……葉，你太頑強了啊。辰巳看到了葉那毫不動搖的決心，就不再把你當作「被捲入事件，需要保護的普通市民」了，而是當作「應該與之戰鬥的敵人」了。所以我在這裏等着葉，既是警告也是勸告。——這是最後的請求了。交出『艾爾維希』吧」

「重音、醬？總之，現在我什麼也不做。我也、來弔唁」

隨着實驗運用的穩定化，各種設備連同裏面的『

現象妖精

』都一起被廢棄處理了。

重音淡淡地拋下這句話後便轉過身去。對話就此結束。

「真是裝模作樣的詢問呢。看你們那幅表情，多半是從女僕醬那裏聽說了什麼吧？你們剛來這裏的時候，女僕醬確實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

原產地證明

』。曾經用來管制非洲「衝突鑽石」非法貿易的條約，已經改變了形式。它變成了規範「更容易抽出的『

現象妖精

』所產出的骯髒寶石」的法律。……這些非法寶石，是屬於曾經在這裏的『

現象妖精

』的」｛譯：衝突鑽石，即產自戰爭區域並通過非法貿易進入市場的鑽石｝

「……這是什麼意思？」

重音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

「不是說了紅日子休息嗎。請自便」

「……但是，爲什麼會在重音你手裏？」

葉本以爲重音會立刻撲過來。

重音仍然佇立在葉他們離開之前的地方。

「你知道得還真多啊」

她依舊穿着改制制服，和昨天別無二致。

「……你很清楚呢。但請記住，「自衛」這個詞可是很方便的哦？」

看來辰巳似乎只要能殺死『艾爾維希』，葉怎麼樣都無所謂。

現在的葉，並沒有能從容和重音對話的餘裕。

「說多少次都一樣。我不會讓雪被殺的。……雪，不用擺出戰鬥姿態。主人不在場的重音，應該除了自衛之外就無法使用能力纔對。而且重音剛纔也說了，紅日子要休息。我相信她的這句話」

一直沉默的雪，終於開口了。

在那之後，蕾薇便沉默不語了。

但與昨天不同的是，她一隻手戴着念珠。

「……那我們現在就不用戰鬥了嗎？」

＋＋＋＋＋

重音在祈禱的間隙將視線轉向一旁，用黑色的眼眸看着葉說道。

第一層曾是實驗運用『

現象妖精

』的階層維持設備——比如

區域空調系統

——的地方。

「……紅日子？」

在去買東西的上層街區，葉告訴了大家剛纔蕾薇所看到的東西的真面目。

「不，我不會被殺死的。不會死。……我想活下去。活着、保護葉」

雪邁着堅定的步伐走向重音。

她沒有戰意的姿態、以及那五彩斑斕的燈籠景象，葉都無法理解。

「讀書是人類才能享受的嗜好哦。我知識淵博是理所當然的」

「看看日曆不就知道了？紅日子就是假日哦」

她周圍的地面上，排列着數十個色彩鮮豔卻又柔和淡雅的光源。

「這是祕密。我只是碰巧擁有它們、並且覺得應該歸還給曾經在這裏的她們而已。雖說有一定程度的穩定性，但大概到早上就會燃燒殆盡了吧」

晚上十一點半。

「……重音小姐說的話、是正確的。我的覺悟、確實完全不夠。即使償還了罪孽、罪孽也不會消失。我忘記了這一點。而且，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償還我犯下的罪孽。所以纔要去尋找。……爲此，我不能被殺」

「……是在弔唁哦」

「是因爲那什麼「世界的

損傷

」嗎？所以重音你纔想殺雪嗎？」

「是嗎。但是你要知道——所有將葉引向死亡的原因，都在於你哦」

走進後，纔看出光源的真面目是糊着紙的燈籠。

「……你的主人，辰巳怎麼樣了？是把他藏起來了嗎？」

「無論何時，人類都是需要休息的哦。1914年，在極其慘烈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也有着德、英、法軍在聖誕節達成休戰協定、加深了彼此交流的記錄哦。他們擺上火雞、舉辦宴會，三軍共同入席。據說還打開了珍藏的白蘭地暢飲，甚至還醉醺醺地提起了足球比賽」

「是的。而且，我也不想、奪走你的罪孽。……我想、探索共存的道路」

紅色、藍色、綠色、黃色……雖然有着相似的顏色，但沒有一個是完全相同的。

「是的……那個，重音小姐……謝謝你，沒有殺死葉」

葉自己都覺得，對昨天才剛戰鬥過的對手說了些非常蠢的話。

「再過三十分鐘，今天就要結束了。你們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是很痛苦。但是，感謝你沒有殺死葉的心情、要更勝一籌」

「『

東京絕對零度

』、是我的罪孽。——我不會讓重音小姐奪走我的罪」

只是，他並不想把這些告訴雪和蕾薇。

「什麼啊。……你的頭髮，又剪短了呢。真讓人不舒服」

重音站起身，雙手拿起地上一個淡青色的燈籠，遞到葉面前。

「真傻呢。我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啊。我讓你受了很多痛苦，而且那份殺意至今也未曾動搖哦？」

「我就知道葉會這麼說。所以我才更不能讓你被殺死。……我想贖罪。但這份罪孽，無論如何償還都不會消失。所以從今往後，我也會一直、一直地償還下去。——並且祈求、你能允許我活下去……」

「『

現象妖精

』就算餓着肚子，也意外地頑強哦。無論非法從業者有沒有對她們下手，她們的結局想必都很悲慘吧」

「女僕醬共享了『艾爾維希』的力量呢。……如果葉不是能用大腦解讀『Strange Code』的多重契約者，這種事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真不愧是

異常

呢」

「好好看看吧。——這個世界的、陰暗面」

在空中變大的時候，蕾薇看着雪就知道了一切。

「那個故事還有後續。休戰協定是當地駐軍的獨斷專行，三軍的上層都對此下達了嚴重警告，此後便再也沒達成過那樣的休戰協定了啊。倒不如說是更加激烈了，曾共度聖誕的人們開始殘酷地互相殘殺。只是紅日子休息，僅此而已。而且對辰巳來說，今天什麼都不也完全符合他的意圖哦」

葉知道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重音分開合十的雙手，將念珠收進迷你裙的口袋中。

她被色彩柔和的紙燈籠包圍着，坐到散落一地的瓦礫碎片中的一塊上。

「——我們來玩搶椅子游戲吧？這個世界啊，能容納『七大災害』坐下的椅子只有一把。否則，世界終將崩壞。所以，『艾爾維希』——我要先從你手裏把椅子搶過來」

「『

現象妖精

』的眼球採光度極高。而且從本體取出後再放置一段時間，就會硬化成擁有一定程度穩定性的固體。……也就是說，具有作爲寶石的價值」

「你是在哪裏知道這個詞的……？這個信息應該只記錄在『專用FT』當中纔對。不過確實，說得沒錯哦。「多虧」了『艾爾維希』的覺醒，原本世界停滯的

損傷

開始慢慢擴散了。這只是純粹的觀測結果、是事實」

「啊啦，是嗎？但我會殺了你哦。你的罪孽，由殺了你的我來繼承」

她直視着重音，表達了堅定的意志。

重音看着變大的蕾薇皺起了眉頭，但很快又浮現出想通了似的表情。

「……能聽到『Strange Code』的我，是不會怨恨『

現象妖精

』的」

「也就是說，你要放棄搶椅子游戲嗎？」

「……雪說的話不是信口開河。我們可能找到了一點線索。而那線索應該還留存在這個世界上。所以我們說不定能改變那個結局——改變那個要麼自相殘殺、要麼等着世界因

損傷

而毀滅的糟糕結局……！」

「如果是身爲

異常

的葉說的話，或許值得相信呢。——但是，那無關緊要。爲了讓葉今後不再被捲入廝殺，我會殺了『艾爾維希』」

「……我是自願成爲雪的主人的……！我不是被捲入事件的普通市民！我早就有覺悟了！我們是爲了不戰而戰！」

重音對葉的話感到困惑。

葉繼續說道：

「來約定吧。明天早上，我們會在這一層東（E）90度的位置等着。然後，與重音你戰鬥。所以，重音你也要約定。如果我們贏了，就保證不再互相廝殺……！」

「打算贏，卻要對方約定……？葉該不會是覺得，能不殺死對手就取勝吧？別做夢了，這不可能哦。我不會手下留情，也不會讓你手下留情的」

重音表達了拒絕的意思。

那之後，重音的態度就變得難以接近了。

葉他們各自向燈籠獻上了祈禱。

作爲供品，還放上了買來的點心。

「在零點之前，從我眼前消失吧」

「……重音醬，那個……要喫點心嗎？」

蕾薇話音剛落，重音突然拔高聲調，衝着她厲聲喝道：

「這是要投餵我嗎!? 甜食什麼的我纔不要呢！——如果要給的話，就那個吧！」

「呀啊啊啊啊！對不起！」

重音從葉的購物袋裏抽出一包牛肉乾，當場撕開包裝喫了下去。

「喂喂喂!? 『

現象妖精

』能喫甜食以外的東西嗎!? 」

重音的臉頰頓時通紅，眼中也含滿了淚水。

「我也、不會忘記。不管是死去的人、還是活着的人。我犯下的、將一千五百萬條生命的時間凍結的罪孽。所有的一切，我都會活着去償還。即使我那麼不負責任、任性妄爲、無可救藥，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活下去」

他坐在門框的正中央，雪和蕾薇像是依偎着他一樣，分別坐在他的左右。

雪朝着斜下方的地面射出冰槍，藉助反作用力躲開了重音的刀刃。

「是的！我們趕緊品嚐剛出爐的蛋糕吧！」

蕾薇沒用刀切，直接用叉子叉起水果蛋糕，大口大口地喫着。

＋＋＋＋＋

「蕾薇，這邊的麪糊已經冷卻好了」

「……從誕生以後，有一段時間裏、我一直試圖去融化那些冰。但是，以我的力量、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中途被追兵發現後、我就離開了那裏」

「——一大勺砂糖……這下就」

雪擋住了迫近的赤紅光絲。但這隻能說是勉強的抗衡狀態。

「啊，稍等一下！邊看着美麗的夜空邊喫，一定會更加美味的」

將刀刃插入到扭曲了景色的『

虛空

』中，賦予了其遠超規格的恐怖質量。

「……什麼事」

她從裙子的左口袋中抽出刃長超過三十釐米的砍刀狀叢林刀，同時用右手執行了『重力操作』。

「都說沒用了」

她把身體交給了重力加速裝置。

隨着一聲金屬被彈開的輕響，重音疾馳而出。

「——真的是沒有學習能力呢。解放『

斥力子

』，從拇指開始」

「請把這些水果在不破壞纖維、恰到好處的程度下冷凍起來！」

身穿便服的葉，打扮有些隨意的雪，以及揹着揹包、一身女僕裝的蕾薇。

「那我命令你——暫時性地、將「好感」的感情，連同其記憶區域一起……重製爲『

標準狀態

』」

「我不會給予任何寬限。當這個落到地面時，就開戰」

「……那麼……！」

「蕾薇，我這邊做好了！是不是弄得特別粘稠？」

重音從裙子的口袋裏掏出一罐無糖清涼飲料，灌了下去。

雪通過『熱量操作』，將指定的空間冷卻至零下210度以下，從空間中提取出固態氮。

「嗯咕嗯咕…………話說回來、這樣真的能贏重音小姐嗎？」

「嗯，能贏的哦！」

葉、雪和蕾薇合掌說了「我開動了」後，開始享用着稍晚的晚餐。

辰巳用言語對重音施加了步驟完善的流程圖（flowchart），斬斷了她一切的猶豫。

「能阻擋下來也在預料之中。我也知道這期間你無法行動。解放『

斥力子

』，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合圍」

緊接着，重音在右腳踝生成『

虛空

』，將其向後踢飛。

葉打開了半空中的門。

「「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啊……那些冰就算是作爲永久凍土來說也硬過頭了。就算引爆TNT當量達到小型核彈級別的炸彈，別說削掉它了，就連表面都傷不了一分一毫。……研究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

東京絕對零度

』至今仍在『艾爾維希』的影響之下」」

「……昨天，我對重音說了。如果我們贏了，就請和我們訂下休戰協定……」

僅僅只是這樣的副產物，就是七年前發生的『

現象妖精災害

』的真相。

「完全無關。說到底，『

神戶重力反轉

』這種『

現象妖精災害

』，不過是重音在神戶這片土地上誕生時的副產物罷了。『

現象妖精

』是從空間中被抽出的……而在這個過程中，會在空間的物理法則上開一個洞，原本『

現象妖精

』尺寸的洞是微不足道的洞，很快就會癒合，所以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啊，『七大災害』所打開的洞，卻大到了無法修復的地步」

但她的嘴仍舊咀嚼着牛肉乾。

「那邊的『艾爾維希』，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她面無表情地轉向正面。

2

「那個……重音小姐、不要勉強自己……」

僅僅一根光絲，便如同切黃油般輕易切碎了堅固的立方體。

「不能停滯不前。去思考吧。去尋找吧。然後，大家一起活下去……！」

「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葉，請餵我喫。拜託了」

葉還是第一次在明亮的地方總覽第一層。

對蛋糕頗爲了解的蕾薇，忙碌地穿梭於葉和雪所在的空間進行指導。

「……別、別小看我……！我只是想像人類一樣生活而已……！只喫甜食的人類，哪裏都不存在……！快點、從我眼前消失！」

散發着紅、藍、綠、黃等各色光芒的繁星，點綴於一望無際、如深海般墨黑的夜空中。

「——葉大人！攪拌這個真的好累啊」

「目的是殺死『艾爾維希』。無需手下留情，用上全部的力量戰鬥。並且，對直接妨礙戰鬥的人，不管是誰都毫不猶豫地殺掉，這個命令持續到達成目的爲止」

「……呼姆呼姆……啊，已經完全成型了！葉大人做得太完美了！」

雪被迫停下腳步，執行了『熱量操作』的本質行爲——『粒子的加減速操作』。

「所謂戰鬥的勝負，就是殺死對方或者被對方殺死啊。能夠不殺死對方而獲勝，這是強者纔有的餘裕。我們昨天就對小哥你們實踐了這一點哦。明白嗎？」

「等這場戰鬥結束後，要好好學會自己喫啊。來，張嘴」

「好嘞，交給我吧。這時候就得展現男人的力量啊！」

然後，三人各自手持碟子，並肩眺望着眼前的夜空。

「——水果蛋糕，這樣就算是、完成了……嗎？」

被重音的氣勢所懾，葉他們默默地離開了這片區域。

藉由瞬間達到的極限速度，重音逼近到了雪面前。

「『

東京絕對零度

』那至今仍覆蓋着整個東京的冰，你有嘗試過移除它嗎？」

乾燥的地表，還有遍佈在各處的荒蕪廢墟。

葉他們正在『

祕密基地

』裏製作蛋糕。

「色彩斑斕 、卻又無比溫柔的、光芒……讓我想起了那些燈籠」

「——呦，小哥。『艾爾維希』……還有真的變大了的女僕醬。全都是些

異常

啊，對於我們這行人來說，可真是難以忍受的組合啊」

「這麼多糖就算是『

現象妖精

』也會覺得太甜啦！」

「是慢慢地、逐漸降低溫度，對吧？」

葉從身後的地板上，輕輕地拿起了放有小塊水果蛋糕的小碟子。

「如果剛纔的話是真的，那麼現在和我契約了的雪，就算要花些時間，或許也能……！」

「雪，是用勺子量，不是用湯勺啊！」

作爲廢棄區域的第一層沒有照明裝置。

然後，從廢棄工廠的陰影中，重音和辰巳出現了。

身爲世界

損傷

的『七大災害』，從空間中被抽出時的副產物——「物理法則的洞」。

＋＋＋＋＋

在臨近九月秋分的這個時候，陽光會在清晨時分照進第一層東（E）90度的區域。

「我很明白啊……！我已經好幾次差點被重音和辰巳殺死了……」

重音表情中對其他人的慈愛之情消失了。

「如果蕾薇沒說錯的話——那這就是對抗重音的祕密策略」

「其他五處受災地也一樣，『

現象妖精災害

』都只是副產物。然而唯有『

東京絕對零度

』至今仍不知爲何處於『艾爾維希』的影響之下。那麼，爲了清除那些冰，除了殺掉『艾爾維希』來解除影響之外，就沒有別的方法了吧。……我個人對你倒沒有那麼大的怨恨。十有八九是灰谷義淵的錯吧？即使如此啊——我至少也想把家人和戀人帶回去，好好地裝進棺材，火化入土爲安啊」

除去陽光直射的時候，直徑15公里的第一層都會籠罩在黑暗當中。

辰巳從口袋裏取出一發子彈。

「……葉，我上了」

從重音右手五根手指延伸出的赤紅光絲，從五個不同的方向一同向雪襲來。

「——你知道嗎？在法律上，失蹤超過七年就會被認定爲死亡。即使聯合國整合日本後，名爲「日本」的國家已不復存在了，這一點也是相同的。『七大災害』粗略地說是發生在大約七年前，但嚴格來說，距離七年的期限還有兩個月的寬限期。在我珍視的家人和戀人被這個世界被擅自宣告死亡之前，我想親手爲他們送行。而且不管怎麼說，如果不殺掉『七大災害』，這個世界就無法承受那些累積的

損傷

，最終只會走向毀滅啊。……好了，談話就到此爲止」

然後在眼前生成了巨大的長方形冰盾。

「我們是絕對不會忘記萊普露西翁醬、還有第一層的『

現象妖精

』的！」

「嗯，沒辦法呢……就按約好的來吧」

「是的！弄碎之後再混入麪糊當中，剩下的還能用來做慕斯！」

「那『

神戶重力反轉

』和重音，就算沒有影響，也應該有關係吧……？」

從重音的右手拇指上，延伸出了一根能將直徑十釐米範圍內的物質湮滅消失的赤紅光絲。｛譯：原文是「右手食指」，結合下文來看，應該是打錯了｝

「我可不想讓小哥你又像之前那樣出風頭，以爲僅憑人類的力量能左右『七大災害』之間的戰鬥。——得先把你這種天真的想法打碎纔行啊。重音，可以吧？」

雪這次在周圍展開了數個比剛纔要小不少的固態氮立方體。

然而，與能自由操控的重音不同，雪只能做到減速。

將本應無法從物理層面干涉的『

斥力子

』，以直接干涉假想粒子的方式阻擋住了。

「不愧是雪醬！這個本來是需要放專用器材裏等好幾個小時纔行的！」

獲得了恐怖質量的叢林刀切開了冰盾，兇刃直指雪。

「上次是把五根絲線束在一起砸過去。所以才容易被幹涉哦。但其實就算不那麼做，每根絲線也都能各自否定存在。倒不如說，把絲線分散開來你反而更難以干涉。這樣下去，等時間一到你就無計可施了哦。……不過，謹慎起見」

『

虛空

』一個接一個地憑空產生出來。

從重音的胸前、手臂、微露的腹部、雙腿……

『

虛空

』被展開到正拼命阻擋赤紅光絲的雪周圍。

然後，來自全方向的重力向雪傾瀉而下。

「……啊咕……唔……唔咕……」

強大的重力負荷使雪跪倒在地。嘎吱嘎吱嘎吱，全身都在發出悲鳴。

雪因這痛苦而無法集中精神，原本抗衡着的五根赤紅光絲，如同老虎鉗般逐漸向雪收束。

在『

虛空

』那難以忍受的重力，與『

斥力子

』那絕對的攻擊力面前——

「——雪，用那個！」

葉用盡全力喊道。

雖然計劃有些提前了，但要想突破眼下的這個局面，唯有依靠身爲『七大災害』的雪所擁有的權限『時間停止』了。

——開始在地球圈內展開『

充盈星空之物

』——

雪無言地在腦海中浮現出話語，向世界宣告道。

葉和蕾薇都能聽到這個聲音。

「——我也聽得一清二楚哦」

重音冷淡地說着，不動聲色地解除了右手五指伸出的『

斥力子

』。

然後流暢地誦出了未被打斷、經過壓縮的高速詠唱。

那是啓動

最高位指令

的過程。

「——在視界內展開『

充盈星空之物

』

被賦予了異常重力的刀身，擊碎了多重展開的厚實冰盾。

如今的重音已失去了對其他人的慈愛之情，她只是爲了殺死妨礙戰鬥的人——爲了殺死葉而行動。

——咚嘎嘎嘎嘎嘎嘎嘎！！

但這還沒完。

緊接着——

——暫時、告別了」

轟鳴聲交織重疊。

「對你們來說，或許是幾十秒、幾百秒，甚至可能是幾天、幾年的事情吧。……不過對我們來說，那終究是感知不到的事情罷了」

又在身旁生成穹頂狀的冰壁，將自己隱藏了起來。

重音停下了腳步，

展開的重力特異點輕易地就到了一百個。

「打個比方，就像蘋果上的蟲洞哦。要從蘋果的某一點到達正對面，必須要繞蘋果表面半周。但我可以在地球上開個洞，製造一個直達的最短路徑。……只要是看過一次的地方就能過去哦。這就是我的權限——『

事件視界

』哦」

但就算未知也無所謂。

雪的冰甚至能阻斷從『

虛空

』釋放出來的『

重力子

』。

不知何時，重音和辰巳已經佇立在了廢棄工廠的陰影當中。

「——是不是該說「我回來了」呢？」

雪竭盡全力在周圍展開了層層疊疊的冰盾。

就在葉思考這些的時候，他的呼吸已經到了極限。

——臨界值達成，確認連接狀態

地面上揚起的塵土與碎片，與硝煙一同將四周籠罩了起來。

但就在存在於地球圈的『

現象妖精

』即將停止功能的前一刻，『黑色霧靄』覆蓋了重音的身體。

原本分散飛來的數把叢林刀，一齊向冰壁

最薄弱的地方

蜂擁而至。｛譯：weak point，即弱點｝

——那重音和辰巳到底在哪裏啊……!?

「現在，這裏是我的庭院哦。我不會給你啓動『

最高位指令

』的機會哦。——好了，接下吧」

而當世界的時間停止的瞬間，那裏已不見重音和辰巳的身影。

——在視界內展開『

充盈星空之物

』——」

——與局部『

現象妖精

』的聯絡迴路已建立

——……他們兩位……都消失了……？

不僅是重音，就連觀戰的辰巳周圍也產生了『黑色霧靄』。

——接着檢測

重力測地線

」

與此同時，新的『

虛空

』還在不斷產生並擴散到周圍。

——嘖！總之雪你現在立刻從那裏脫身！

「還活着嗎……!?

由重音引發的物理現象靜止了，這意味着重音自身應該也因『

絕對空間

』而靜止了纔對。

「——變更

空間扭曲率

——」

——充填完畢，與所有『

現象妖精

』的聯絡迴路建立——

在葉的耳中、腦中，同時迴響起了少女們的聲音。

甚至在雪的最終防線——冰壁上留下了裂痕。

「——完畢，帶入最優

空間扭曲率

重音的高速詠唱瞬間就超過了雪的聲音。

雪的話語傳入了葉和蕾薇的腦中，重音也通過聯絡迴路聽到了這段話。

「——檢測

重力測地線

——展開六十六條

次元躍遷回路

——」

雪解除了時間停止。

——臨界值達成——」

——……看樣子哪裏都不在！直到消失的瞬間，兩人確實都在那個地方，但突然之間就不見了！

葉本以爲勝負會在此刻決定。

完全不明白她們詠唱出的話語的意義……也不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艾爾維希』，你的『

最高位指令

』，不過是徒有其表、一眼就能看穿的攻擊（telephone punch）而已。在地球圈全域展開『

充盈星空之物

』的話，那我就很清楚你要幹什麼了哦」｛譯：telephone punch，即大開大合、預備動作很大的一拳｝

重音揮動右手，將懸浮在空中的無數『

虛空

』散佈到四周。

「……我們的能力相性太差了呢。我的『

最高位指令

』是——『空間轉移』。通過『

充盈星空之物

』遠程觀測已確認過的空間座標的重力結構，再精確地扭曲它、即時生成

次元躍遷回路

」

叢林刀受到所有『

虛空

』的重力影響而改變行進方向，還有可能在保持着速度的情況下被『

黑色霧靄

』轉移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在雪周圍展開的無數『

虛空

』完全靜止了。

「扭曲……空間……!? 」

重音身爲『七大災害』所持有的『

最高位指令

』，是完全未知的存在。

——啓動

最高位指令

『

絕對空間

』

——他們去哪了啊!?

——

收束

」｛譯：parametrise，即「參數化」「確定參數」｝

蕾薇之前似乎因驚慌失措而沒能觀測到重音的權限。

「就是那裏——變更

空間扭曲率

「不管你那個『

絕對空間

』、那個『時間停止』是多麼絕對的力量，都與我無關。我能感知到啓動的前兆，然後帶着辰巳從這裏『空間轉移』到你們絕對到不了的地方。所以說啊，我們的能力相性太差了呢。——你的權限對我無效。還是說，你想玩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打地鼠遊戲？不過我覺得是『艾爾維希』你會先耗盡力量哦」

在後方的廢棄工廠旁觀這一切的辰巳，苦笑着聳了聳肩：

六十六個『

黑色霧靄

』間的轉移連接目標同時變更。

她一次又一次地從口袋裏掏出叢林刀，不斷投入到她所支配的、遍佈着『

虛空

』和『

黑色霧靄

』的空間中。

「——葉大人過去也沒有意義啊！」

重音緩緩向前走去，

在遍佈於空間的數百個『

虛空

』之中，混雜着六十六處微小的『

黑色霧靄

』。｛譯：wormhole，即蟲洞｝

「……重音小姐，即使如此、我的『

絕對空間

』也確實對你起作用了……！」

但是，重音早已將冰壁的影響計算在內，調整了『

黑色霧靄

』之間的轉移連接目標。

不僅如此，重音自己也手持叢林刀疾馳。

「啓動

最高位指令

『

事件視界

』

重音的雙手從裙子左右的口袋裏掏出總計十六把叢林刀，向四周胡亂投擲出去。

普通的刀刃、僞裝榴彈、超質量刀刃，所有的刀刃都毫釐不差地朝着一個地方猛攻。

『

現象妖精

』就是物理現象本身。

其中還混雜着在飛行的途中爆炸、散播金屬片的僞裝榴彈。

——請稍許、保持不動——

——完畢，帶入最優

空間扭曲率

「我說過了吧？簡單模式到此爲止」

數百把叢林刀各自描繪着難以預測的軌跡，向雪襲來。

「就算這樣……！」

——開始……在地球圈內、展開『

充盈星空之物

』——

「——變更空間扭曲——」

葉想象不出有什麼力量能戰勝「暫時停止所有物理法則」——也就是『時間停止』這種絕對的權限。

面對着揚起的粉塵，葉最終還是忍不住跑了過去。

重音暫時延後了對葉的處置，爲了對抗雪而高速詠唱啓動過程。

「啓動

最高位指令

『

事件視界

』

——再次、告別了」

——啓動、

最高位指令

『

絕對空間

』……

——請稍許、保持不動……——

重音和辰巳通過『空間轉移』，不知撤退到了何處。

——雪！沒事吧!? 你在哪裏!? ……可惡，看不見啊……！

——在那邊！

雪艱難地從靜止的粉塵中爬了出來。

葉慌忙將她抱起。雖然似乎避開了致命傷，但即使如此，她受的傷光是活着也已經夠不可思議了。

——葉……對不、起……看來、我好像、贏不了……重音小姐……

雪用空洞的眼神對着葉說道。

——可惡……！到底怎麼樣才能贏哪種傢伙啊……！我不想再看到雪變得更慘了，太可憐了，我不要啊……！可是，什麼都做不到的我……到底該怎麼辦……！

——纔不是什麼都做不到呢！

蕾薇勉強擠出笑容，用力擦着眼淚，斬釘截鐵地說道，

——葉大人的作戰，是要給重音醬送上一份特別的

禮物

吧！那麼，或許有一個方法！……但是，這會讓葉大人遇到危險……

——求你了，蕾薇。告訴我！

蕾薇將「自己瞥見的東西」以及基於此的推測告訴了葉。

——或許能行……不，如果能行的話，就只能靠那個了……！

葉一邊感受着呼吸的極限，一邊事無鉅細地傳達了作戰計劃。

每一擊都是瞄準要害的致命一擊。

葉以毫釐之差躲開了刺向面部的突刺，只讓臉頰被劃傷了。

而且剛纔重音將雪逼入絕境時，也是先消除了赤紅光絲才詠唱的。由此推測，要詠唱『

事件視界

』的啓動過程似乎需要一定程度的集中力，並且無法與『

斥力子

』的控制同時進行。

那即將切斷身體的赤紅光絲——忽然從空間中消失了。

所以重音不得不立刻中斷了那本可以致葉於死地的赤紅光絲。

原本重音的啓動過程就比雪的更繁瑣冗長。

辰巳此刻才恍然大悟。

「無所謂，讓開。如果要妨礙我的話，連你也一起殺了」

葉揮下了反手握着的叢林刀，重音慌忙用左手抽出叢林刀格擋。

判斷這樣下去會被控制住的重音，從葉的右肩拔出刀刃，向後退去。

「不，我不讓開。因爲——我也要戰鬥」

金屬的強烈震動讓葉的手陣陣發麻。

雪的詠唱斷斷續續地迴響着。

——雪醬是重要的家人！是朋友！……而且，也是競爭對手！還有，從那時在下水道相遇開始，我的一切就都是葉大人的了！

——爲了誦出『

事件視界

』的啓動過程。

即便如此，重音的刀法依然精湛。

——在視界內展開『

充盈星空之物

』——」

重音勾動右手五指，生成了五根赤紅光絲，

「別被牽着走了！雖然不知道這小哥在想什麼，但反正他什麼都做不了。優先處理藏在粉塵裏的『艾爾維希』！」

重音滿臉通紅，咬牙切齒地顫抖起來。

停止的時間再次開始流動。

本應處於優勢地位的葉，卻被需要分心詠唱啓動過程的重音給壓制着。

「『艾爾維希』的質量沒有移動，還在那粉塵裏面……？女僕醬也在『艾爾維希』旁邊呢……你們到底打算耍什麼小花招？」

「用在你身上太浪費了。大炮打蚊子（overkill）也該有個限度」

「別用那種『重力操作』了——有本事用『

斥力子

』來殺我啊」

辰巳向重音下達了命令，而葉對此咧嘴一笑。

——事到如今雖然有點晚了，但我們真該在稍微體面點的地方相遇啊。……上吧。

重音的眉頭緊鎖，嘴巴一張一合地顫抖着。

「好吧。我就用全力殺你吧。你啊，某種意義上很幸福呢。能一瞬間輕鬆死去啊……！」

——……這個作戰，不只是拿我的命做誘餌。如果我死了，和我契約的雪和蕾薇也會死。但是，我不想在這裏眼睜睜地看着只有雪被殺掉！

這樣的重音，完全沒有餘地行使能力。

「……說什麼「每一根都蘊含着絕對的破壞力」「不允許任何事物觸碰」啦，結果還是被雪輕易擋住了——那確實就不想用了呢。就像是路邊敗犬的狂吠一樣呢！」

重音的反擊毫不留情。

重音被辰巳命令了「比起葉，要優先處理『艾爾維希』」。

——……展開『

充盈星空之物

』……——

——葉不顧傷勢向重音靠近。

「可別讓我失望啊？——我知道的萊普露西翁可比你強多了哦」

此刻，僅僅只是一個少年和一個少女在搏鬥。

葉架起掉在地上的叢林刀，與重音相對。

——葉……蕾薇……我真的、很高興能在下水道遇見你們……我淨是、給你們添麻煩，把你們捲進來，現在卻、什麼也回報不了。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再說、「自己去死」這種話了……！我要活着、活着回報你們……！我要、活着贖罪！因爲，我想在這個世界上，和葉、和蕾薇一起活下去！

重音的叢林刀刺入了葉的右肩。

「……纔不是沒用呢」

而詠唱之前的『重力操作』——已經被葉的挑釁給封住了。

既然葉本身就是『專用FT』，殺了他那雪也會死。

而且，在葉所不知道的地方，事情也朝着有利的方向發展。

葉模仿眼前的重音揮舞着叢林刀，重音持續應戰。

「——辰巳你就在那裏安靜地看着吧！」

重音面對着飛揚的粉塵。

葉從短暫的交流中就產生了這樣的感慨，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爲了直接用重力殺死妨礙戰鬥的葉。

雪解除了『

絕對空間

』。

「——接着檢測

重力測地線

——」

「又來……！

就在即將觸及到那否定存在本身的死亡之刃的一瞬間——

重音和辰巳的身影顯現出來。和停止時間前一樣，周圍籠罩着塵土和硝煙。

由於被辰巳命令，重音缺失了「好感」的感情和記憶，她原本的思考能力也有所下降。

——在地球圈內、展開『

充盈星空之物

』……——

只是兩個無能力者。

「那就去死吧」

……這傢伙似乎經不起挑釁啊。

——充填、完畢……與所有『

現象妖精

』的……——

「——都說沒用了吧？」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是重音將其解除了。

——……聯絡迴路……建立——

赤紅光絲——無情地逼近葉的身體。

「——與局部『

現象妖精

』的聯絡迴路已建立——」

她本可以用高速詠唱的天賦來彌補這個缺點，但現在卻因爲與葉的交戰而分心，無法發揮其真正價值。

葉衝了上去。一邊架起叢林刀一邊喊道：

也就是說，現在的重音無法使用能力。

面對着葉的衝鋒，重音無聲地揮動了右手。

所以只有同樣是『

最高位指令

』的『空間轉移』才能應對——他的思維就停在了這裏。

……但是，那時候赤手空拳的辰巳要強多了……！

『時間停止』的『

最高位指令

』是堪比神明的權限。

刀刃相撞、彈開。

「嗯噢噢噢！」

總之，就是很容易被激怒。

她不但得集中精力啓動

最高位指令

，還得與葉進行刀劍交鋒。

重音打算從雙手生成『

虛空

』。

據蕾薇所說，之前的戰鬥也是如此。

「——完畢，帶入最優

空間扭曲率

——」

重音不得不同時應對眼前的葉和隱身在粉塵中的雪。

如果在啓動過程的詠唱速度上落敗，那在重音『空間轉移』之前，雪的『時間停止』就會發動。

他認爲就算重音中斷啓動過程，只要能殺了葉，那也是萬事大吉的。

「可真行啊……！」

「誰知道呢……至少，我是想贏你們的」

她的表情像是被逼到絕境般地扭曲了。

辰巳被自己的計策所困，而重音則被辰巳下達的命令所困。

現在改變命令也爲時已晚。

辰巳捨棄了強者的餘裕，從西裝內左腋下的槍套中拔出了左輪手槍。

——從飛揚的粉塵內側，飛來了呈現鋸齒狀軌跡的冰。

「……可惡」

辰巳的槍連同右臂一起被凍成了冰雕。

發動能力的是雪，但下達指示的是蕾薇。

在粉塵之中，蕾薇靜靜地待在雪的身旁，眼睛只捕捉着辰巳。

蕾薇那極爲精準的座標指示，使得雪不用中斷啓動過程，仍能分心生成和操控固態氮。

雪信任着葉和蕾薇，只專注於『

絕對空間

』的啓動過程。

蕾薇也信任着雪和蕾薇，持續捕捉着唯一的不確定因素——辰巳的行動。

而葉則信任着雪和蕾薇，以凡人之軀對抗着身爲『七大災害』的重音，不斷爭取時間。

這是一個如果三人不相互信任，如果葉沒有挑釁讓重音和辰巳上當、並且不殊死搏鬥就無法成立的作戰。

或許一切的順利都只是偶然。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抓住了機會。

——啓動、

最高位指令

『

絕對空間

』——

「——臨界值達成——啓動最高位……嘖！」

葉對着拼命揮舞着叢林刀的重音，不合時宜地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天真的想法，也不見得那麼壞吧？」

——請稍許、保持不動——

＋＋＋＋＋

「……辰巳？……爲什麼？葉……？」

一名身穿白大褂的女性出現了。

「如果重音小姐處於萬全狀態的話……我覺得、我一定贏不了」

「……那、那個……——望、老師……？」

「喂喂喂，怎麼就變成擅自結束的氣氛了啊？問題還堆積如山呢」

望晃了晃手機，對葉說道：

剛纔那友善的態度已蕩然無存。

「我調查了葉君過去的資料，提前成爲了高中的科學老師，加深與葉君的信任。目的是爲了調查你那特異的大腦結構。然後，我造出了模仿葉君的『

獨創

FT』。完成後，再讓葉君去研究區域辦事，通過設計讓你與故意放跑的雪相遇。……我覺得以葉君的性格，應該會擅自簽訂契約吧。作爲顧問，我在背後唆使『阿斯加德』的特殊部隊『語音』，打算觀察雪君的成長哦。——就算葉君被殺掉也沒問題。我本打算之後由自己接手再慢慢完成她的。但沒想到連其他『七大災害』也參戰了，這真是令人高興的誤算啊。多虧了她，成長速度才能如此驚人啊」

用着與在舊實驗室裏的溫暖日子相同的語調——否定着一切。

那麼，之所以能夠通過『

祕密基地

』的認證，被萊普露西翁誤認爲是灰谷義淵也是……

——噢，幹吧幹吧——

辰巳瞥了一眼腹部，然後看向了葉——以及葉的身後。

黑衣男子帶着戒心問道。

白大褂女性操作着手中的設備說道：

——辰巳的腹部，突然被固態氮的長槍給貫穿了。

「哈啊，一個、只有一個嗎……！到底是毛骨悚然到什麼地——」

雪慌忙接住她。

「我知道。而且我知道你不會這麼做。……你是那種講道理的類型吧？」

「呼姆呼姆，排除了冷卻反應的冰……明明好不容易纔冷卻到絕對零度，真是浪費的使用方法呢。不過，能將氮氣在這個溫度下維持固體形態，倒也挺有意思呢」

「但是辰巳……」

「重音醬，不夠可以再要哦。請不要客氣，喫吧」

「……重音她大概有某種矜持，所以纔不願意喫甜食吧。而你尊重了重音的意志。明明正常下命令讓她喫就行了，你卻特意容忍了這種魯莽的斷食。……而重音作爲『七大災害』，乃至於作爲『

現象妖精

』的能力輸出規模都顯著降低了。你教給了這樣的重音用刀子和炸彈的戰術，以及小規模活用能力的方法。畢竟那種效率至上、充滿人類味道的血腥戰鬥方式，不可能是『

現象妖精

』自己想出來的啊」

對着不甘心地低頭咬着嘴脣的重音，雪遞出了裝着水果蛋糕的厚紙盒。

……就這麼將水果蛋糕一股腦地砸在了重音的臉上。

空洞的眼神，以及毫無表情的臉龐。

「……那麼、我有一個請求、想拜託重音小姐……」

雪用手帕擦拭着重音臉上殘留的蛋糕。

「但也沒有隻喫苦東西的人類吧？所以你就盡情喫吧」

雪解除了『

絕對空間

』，在時間重新開始流動的世界裏喊道：

「……是阿斯加德嗎……重音，之後就拜託你了……」

葉不禁產生了自己是在做夢的錯覺。

——真的、可以這樣嗎？要乾了哦……？——

像是護衛着白大褂女性一般，黑衣男子們列隊站立。

那動作充滿了對重音的關懷。

「…………我爲了成爲人類，不僅穿着學校的制服、又改制過、還戴上了眼鏡……！就算覺得害羞……也把裙子的長度改短了！因爲沒有隻喫甜食的人類！所以，這麼好喫的東西，我本來一口都不打算碰的……！」

雪放出的固態氮長槍，貫穿了黑衣男子們的防彈衣。

之所以逃亡後那麼快就被黑衣人發現，肯定是因爲情報被泄露了……

──

Identified

.

「這是、我們昨天一起做的。雖然、基本上都是蕾薇和葉的功勞……」

不停追着葉他們、來自『阿斯加德』的刺客……位於其中心的女性是誰——葉完全不願去想。

「這樣一來重音就失去戰鬥能力了。我們沒殺人就贏了哦——所以，該履行約定了」

——好，準備！——

「看來你還沒能理解狀況呢。從一開始就都是安排好的哦。一切、一切都是呢。需要我從頭到尾詳細說一下嗎？」

啪噠。

「不、不是……！雪！你突然怎麼了!? 你要幹什麼!? 」

——一定是太喫驚了吧。『

現象妖精

』在肚子餓得厲害的時候喫到超級甜的東西，就會因爲太美味而導致意識都要飛走了哦。

「——嗯咪……這是什麼……好喫到腦袋都要壞掉了……話說，我爲什麼被『艾爾維希』膝枕着啊!? 別開玩笑了！！」

重音從雪的手中一把奪過蛋糕盒，用右手的叉子自暴自棄地大口起了起來。

「——搞什麼啊！你們搞什麼啊……！我剛纔可是想殺了『艾爾維希』，就連葉都想殺掉啊!? 我到底有多麼貶低你，讓你們受了多少苦，你們應該知道吧？……你們贏了我，就沒有任何強加給我的過分條件嗎!? 」

葉留下這句謎一般的話語，昏了過去。

「……全都說中了啊，小哥。是我們輸了。——重音，這是命令，恢復「好感」的感情及其關聯的記憶領域。放棄殺害『艾爾維希』的目的。然後……起來吧」

「……那個呢，據我觀察，重音醬這四年來，一次甜食都沒喫過哦。……雪醬和重音醬的生命力，真是厲害呢……」

「請喫吧！」

「望老師……到底在說什麼？……」

「我知道啊。但我們這邊也有想問的事啊。說到底辰巳你們——」

「這有點像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呢。葉君的大腦結構恰好與使役『

現象妖精

』的『FT』相似……並不是這樣哦。實際上恰恰相反。——最初的存在是葉君你。然後，灰谷義淵複製了葉君的大腦結構、再將其簡化量產的產物，就是如今世界上流傳的『FT』這個應用的真面目啊」

「——啊？啊、啊啊……啊嘛吶吧——」

重音從裙子口袋中掏出叢林刀——但立刻就被辰巳奪走了。

每當重音哭着喫完一盒，蕾薇就會遞上下一盒蛋糕。

「……顧問，恕我冒昧，您所說的計劃究竟是？」

「實在是太天真了啊。你憑什麼這麼想？」

一直沉默的辰巳，彷彿在說「這下沒轍了」般，做出了投降的姿勢。

「拿出點自信來，葉君的視覺和認知功能都在正常運作。我就是你所熟知的科學老師，矢島望哦。同時也在擔任『埃根弗利特實驗室』的顧問。——雖然在這個瞬間，我已經不再是老師、也不再是顧問了呢」

就像是那種把蛋糕扣在臉上的活動一樣，雖然她是初次嘗試，姿勢卻令人驚訝地優美。

「——哈？…………只有這個真的可以嗎？」

「葉大人，這樣一來就告一段落了呢」

重音不知所措地抱着辰巳，臉上一臉茫然。

「……笨、笨、笨……咕……無所謂了！隨便你吧…………雪……！……啊啊真是的！想死的心都有了！再來一份！」

「——辛苦了，葉君」

「……騙人、的吧。是騙人的，對吧……？」

「請叫我、雪」

葉看向了雪。

「我會稱呼重音小姐、爲重音。所以重音，也請叫我雪。就像重音是重音一樣，我不是『艾爾維希』——我是雪」

Class：Administrator

.

「啊啊，那是你們沒必要知道的事情哦。辛苦各位到這裏了，可以先休息了哦」

「……就算從我這裏奪走了武器，這個距離的話，像小哥你這樣的對手我也能徒手殺掉哦？」

「……………………」

望隨後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着。

「重音，太丟人了，住手。是我們輸了。所以，不用再戰鬥了」

「謝謝你幫我完成了『艾爾維希』君。……不，現在該叫雪君吧。真沒想到計劃能被壓縮到這個程度啊」

「因爲重音像這樣攝入甜食就昏過去了啊」

然後，辰巳失去了意識。

大腦完全處理不過來。

從廢墟深處，傳來了葉很熟悉的聲音。

「我說的只有事實哦。……對了，雖然現在立刻殺了葉君也沒關係，但畢竟也受了些照顧。我就再告訴你一些事吧。葉君，是那個灰谷義淵的私生子哦」

「既然灰谷義淵能從大腦結構中抽出『Strange Code』，篡改記憶對他來說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而且啊，葉君你沒學過現象妖精學，卻對它很瞭解吧。這是當然的吧？因爲葉君你本身就是

答案

啊」

「我，沒有那樣的記憶……！」

葉把辰巳的左輪手槍奪走後，才讓雪解除了冰凍，辰巳就這麼與葉對峙着。

葉陷入了茫然若失的狀態，但心中的某處卻又覺得望的話有道理。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啊啊……」

望操作着設備。

原本在葉身邊的雪，走向瞭望。

「這幅慘狀和你可不相稱呢。雖然有點強硬，但還是重製回『

標準狀態

』吧」

隨着手指在設備上的一次滑動，雪的身姿已徹底改變。

損傷毫無徵兆地恢復了，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白色連衣裙。

……然而，唯有那銀髮仍是短髮的狀態。

望對此毫不在意。

或許是太興奮了吧。

不管怎樣，葉都不想去理解、不想去思考了。

「……很遺憾，雪君的『專用FT』至今仍被冰封在東京裏。這樣下去可無法使役啊。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位「在『七大災害』當中也大概率是最強的存在」，也太可惜了吧？於是就輪到葉君出場了。從身爲擁有『FT』原典的葉君身上，製造出了那個複製品『獨創FT』。我說過吧？這不是什麼妖精翻譯程序，而是葉君解析程序。通過這個，我也能獲得與葉君契約的『

現象妖精

』的操作權限。……而且，還專門針對使役『

現象妖精

』特化過。這是爲了不讓多餘的雜音（noise）混入呢。僅就權限而言，我這邊要更勝一籌。也就是說，與葉君純粹地締結了契約的『

現象妖精

』——比起聽葉君的話，要更聽我的話哦」

望繼續操作着設備。

就連原本在葉身邊的蕾薇也走向瞭望。

「哎呀，還真是出色呢。……連我的蕾薇君也順便幫我完成了」

「……望老師的……？」

「蕾薇君是我閒的沒事幹的時候隨手創造出的、波動函數的『

現象妖精

』哦。她並不是單純視力好，而是能夠觀測「物質以何種形式存在於那裏」。……嘛，我覺得是個失敗作，就連同『FT』芯片一起扔進馬桶沖掉了哦。——所以葉君把蕾薇帶回來時，我真的喫了一驚啊。真是「有捨棄的神就有拾起的神」啊｛譯：日本的諺語，即「上帝在關上一扇門的同時，也會打開一扇窗」「天無絕人之路」｝」

葉完全被望玩弄於股掌之中。

葉所認爲的望的一切，都是謊言。

那個唯一不會嘲笑葉、唯一值得信賴的人類。

重音按下了牆上的紅色按鈕，對葉說「躲到牀下去」。

衝擊和轟鳴甚至傳到了距地表數公里的高空，樹木和地層的碎片被捲上了天空。

與曾在影像資料中看到的萊普露西翁相同款式的、充滿少女心的裝扮。

重音詠唱完後，三人便『空間轉移』到了遙遠的高空。

葉依然心不在焉。

「這裏是藏身處（safe house）。……我的主人辰巳還沒有死。所以我優先保全他的生命，以「自衛」的名義使用了能力」

「什麼意思……豈不是說，冰塊可以落到任何地方……？」

眼神空洞的雪伸出右手，即將放出致葉於死地的冰槍。

「發什麼呆啊。葉你現在哪有閒工夫爲這種事感傷。得快點去救雪和蕾薇醬纔行啊！在重要的東西被奪走之前、在麻木到理所當然之前」

葉他們在高空所看到的景象——是壓倒性的破壞瞬間。

「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願意與我締結契約的女孩，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彷彿放棄了一切。

「那麼，我要和葉契約的話，到底該怎麼做？」

隨後，重音的樣貌發生了變化。

「……女、孩…………我嗎……？」

重音粗暴地抓了抓頭髮，對葉問道，

「這就是我的『

標準狀態

』。別盯着看啊……會害羞的」

「放棄吧。『七大災害』之間，果然只能互相廝殺啊」

房間外，人們步履匆匆，異國語言的嘈雜聲不絕於耳。

他的表情中凝聚了戰鬥的決心。

「望說過，她能奪走與葉契約的『

現象妖精

』的控制權啊！」

同時，頭髮的顏色也改變了。

重音抓住葉和辰巳的手臂，視線投向窗外。

「……爲什麼、啊……望老師，明明一直，都很珍惜我……」

「沒什麼！只要回答就可以了吧!? ——重音。我的名字、是重音哦」

「是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

的巴西分部哦。負責監視企圖統治日本、獨佔『

現象妖精

』相關技術的常任理事國和『阿斯加德』。而我和辰巳是這裏的特工，本來我們是被派往神戶執行任務的」

「……大概、明白了……」

……啊啊，對啊。就算說話她也聽不懂啊……

重音露出茫然的表情——但下一秒就連珠炮似的說道：

「失去了。在和辰巳契約，成爲「重音」之前——我還是『勞魯斯』的時候，曾被阿斯加德囚禁。……嘛，那個，發生了很多事。因爲長時間保持那樣，所以才只有一隻眼能變回『

標準狀態

』」

重音眨了眨黑色的眼睛。

葉片刻前所在的森林中的藏身處，被一個巨大質量的物體擊中了。

「……答對了。在雪面前，不管是美國白宮（White House）還是五角大樓（Pentagon），只要她動動手指就能陷落。她能像這樣，讓所有國家的中樞機能都停止（freeze）。也就是說，如果那個叫望的女人有打算的話——世界會毀滅的」

「都說不可能了！……與葉契約的雪和蕾薇被奪走了。我的主人辰巳也昏迷不醒，我無法自由使用能力。——這種狀況，已經是徹底的死局了！現在的我和葉，都只能默默地等這狀況過去……」

就在此刻，葉重新理解到了。

果然，葉的理解還是太表面了。

就連這個——

說到這裏，重音嘆了口氣。

「互相被奪走了一半的我們……到底還能做什麼啊？」

「我很珍惜葉君哦。過去是、現在是——以後也會繼續珍惜的哦」

左眼仍是黑色，右眼則散發着紅寶石的光輝。

隨後，一位褐色皮膚、五官立體的西裝女性進入房間——重音通過筆談與她交流。

「……到此、爲止……？」

最後，姍姍來遲的醫護人員將昏迷的辰巳抬走了。

……但是，比起這些。

葉心不在焉，完全沒聽進重音的話。

望輕撫承載着『獨創FT』的設備說道，

再次『空間轉移』到了別處。

然後，就不知道『空間轉移』到了何處。

「我沒有『

現象妖精

』，重音你沒有主人。——所以現在，和我契約吧」

如果轉移的連接目標在視野內，那重音可以省略啓動過程。

那圓潤的赤瞳中，有着彷彿是從宇宙俯瞰地球時、海洋與陸地的神祕紋路。

「…………有辦法」

「……都是、外國人？這裏是哪裏？話說，爲什麼他們看到重音都不驚訝……？」

葉穿過什麼也看不見的漆黑空間——回過神來，他已經在一個房間裏了。

重音在空中啓動了『

事件視界

』，

「——臨界值達成——」

「我愛上的，是隻有能聽到『Strange Code』的葉君才擁有的特異性。而現在，它就在我的手中。——葉君這樣的人，這個世界上不需要兩個。所以，已經夠了哦」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這麼做的，對於一個無法探測熱量、金屬、電波、光波、無法攔截的超高速飛行體，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任何應對手段」

「得趕快去救她們……！」

重音小聲地念完了啓動過程，生成了擁有次元躍遷結構的『

黑色霧靄

』。

下一瞬間，他們便身處於室內。

「——不可能哦，已經回不到神戶了。而且葉，在風頭過去之前，最好不要離開這裏。……剛纔的冰塊攻擊，是被稱作質量投射器（Mass driver）的東西。那是一種將物體從地面發射到大氣層外，再利用下落勢能作爲破壞力的質量武器。但根據質量投射器的原理，它無法抵達日本正對面的巴西」｛譯：最出名的質量投射器應該就是鐵血裏的「達因斯尼夫」，也就是「岡釘」了。雖然中國已經通過實驗證明，對小質量的物體進行質量投射還不如直接扔導彈，但雪所生成的超大質量冰塊則另當別論｝

——告別了」

「雪和蕾薇，會怎麼樣……？」

「巨大的冰塊!? ……這裏可是北海道啊！你以爲離神戶有多遠啊……！」

然而，即使如此，葉的心意依舊沒有變化：

「啓動

最高位指令

『

事件視界

』

倒不如說是恰恰相反。

「投下那個冰塊的……是雪吧。但精確的座標指示靠的是蕾薇醬的觀測能力。而且，那個冰塊就算兩次經過大氣層也沒有燃盡。也就是說，熱量已經被她的能力給排除了。再加上雪的冰就連看不見的東西也能阻斷。不僅是『

重力子

』，

電子

、

光子

也是」

世界的『

損傷

』這種曖昧模糊的詞語，實在是沒法讓人有任何實感。

這纔是事情的真相。｛譯：也就是說幕間一Omega所聯絡的並不是辰巳，而是望｝

「有什麼辦法啊!? 」

如果不在這裏奮力掙扎，將來一定會後悔一輩子的。

重音和辰巳並不是阿斯加德的爪牙。

——『七大災害』是能夠終結世界的存在。

只不過是因爲相遇的時機太差，才讓葉他們產生了誤解。

「是「純粹地締結了契約的『

現象妖精

』」啊。重音你已經和辰巳契約過了。在此基礎上，再和我契約。這樣的話程序就會混亂，控制權應該就不會被奪走。雖然無法確證……但我的

大腦

，是這麼判斷的」

「不只是葉，就連我也要成爲多重契約者嗎……感覺像是被無良商家給騙了啊。——沒辦法呢。只有現在、僅此一次的關係哦？我也不想讓世界終結啊。而且蕾薇醬也好，雪也好……我已經，沒法眼睜睜地拋棄她們了……」

葉在此刻才深切體會到，重音昨天在第一層弔唁『

現象妖精

』時，究竟有着怎樣的心情。

「我想救雪和蕾薇……！……而且，也想對望老師說點什麼，哪怕只有一句……！」

重音的話語銘刻在了葉的腦中。

這是一個以水藍色系爲基調，到處散落着布偶的女孩子房間。

葉決定將對望的憧憬……至少在此刻、徹底捨棄。

「那——嘖!? 這股質量是怎麼回事……？從上空朝着這邊——!? 」

「……………………」

回望葉的雙眸中，只有其中一隻產生了變化。

「只有——一個辦法……」

重音的黑色長直髮，被染成了淡淡的硃紅色。

「那，左眼……？」

「啊啊，這個嗎？這隻右眼的紋路，好像叫「月海（Lunar Maria）」哦」｛譯：月海，即月球月面上比較低窪的平原，遙望月球時的暗色斑塊｝

「……我好像，做了一個短暫的美夢呢。我們『七大災害』之間不互相廝殺、和平共存的未來什麼的……雖然我覺得葉說的話很荒唐，但心裏的某處，似乎也曾隱隱期盼過那樣的未來。——但是，那樣的夢幻故事，已經到此爲止了呢」

改制制服如霧般消散在了空間當中——取而代之的是猩紅色的荷葉邊連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