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沐光而綻的思念 ——Frailly fragment——
《妖精的物理學 ―PHysics PHenomenon PHantom―》 · 電磁幽體 · 2.2萬 字

1
202層居住區的郊外。
葉和雪氣喘吁吁地靠在防墜落安全護欄上。
只有蕾薇還顯得很有精神,漂浮在葉身旁。
平時她應該會悠閒地坐在葉的肩膀上,但此刻她實在是做不到向精疲力盡的葉撒嬌。
雪身上那件類似西式婚紗的白色連衣裙,左半邊已浸透了鮮血。
傷口雖然靠凍結止住了血,但那血染的服飾、容貌,再加上那雙寄宿着人類絕不可能擁有的
青色雪結晶
的眼眸,無論怎麼看都格外引人注目。
任誰見了都會留下深刻印象。
……要把雪藏在家裏的話,那她現在的這幅模樣就絕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雪!差不多可以再用一次那個了吧!那絕對什麼來着,能讓時間停止的那個!」
「還能再用、一次」
「只能用一次了嗎!? 」
「葉大人!有普通人往這邊來了!——請稍等一下!」
蕾薇移動到護欄外,向下看去。
她將城市外側縱橫交錯、雜亂林立的『連接柱』的全景,映入了那雙綴着無數星辰的眼眸。
「通往197層的『連接柱』是這根!」
「好,明白了。這是最後一次滑桿了。拜託了、雪!」
葉深吸一口氣,將肺灌滿了空氣。與此同時,雪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重新充填地球圈內的『
充盈星空之物
』
——已建立與所有『
現象妖精
』的聯絡迴路
——啓動
最高位指令
『
絕對空間
』
數秒間,從城市外側到斜下方的葉家之間,一條直線的冰滑梯完成了。
(雪!用冰做出落腳點!)
葉將無法使用左臂的雪背在身後,探出護欄,緊緊抓住了對應的『連接柱』。
(對不起。讓葉你獨自承受、窒息的痛苦)
(這就是、從上空看到的城市……大家、都在生活着的……)
幸運的是,對於滑桿本身,葉已經沒有了恐懼。
蕾薇準確識別出『連接柱』後,雪再停止時間,葉則趁着憋氣的時間,順着『連接柱』滑下。
這些效果基於能夠「篩選出需要停止機能(freeze)的『
現象妖精
』的程序」——『除外過濾器』。
在時間停止的空間中,葉用手腳並用地抱緊『連接柱』進行制動。
仔細看去,在正下方延伸的筆直道路旁,靜靜地矗立着熟悉的單層紅屋頂房屋。
(和我契約之後,雪已經能控制能力了。所以,你一定能做到的)
那就是「時間停止期間無法呼吸」。
(這與其說是滑梯,不如說是過山車啊……)
(……葉……這種東西、我做不到……!)
(在滑梯前面多做幾層「薄冰壁」!我踩碎它們來減速!)
連續多次生成冰、剛纔的冰滑梯,再加上『
絕對空間
』的時間停止——雪的力量已經到達了極限。
他家那碰巧位於城市邊緣的地理位置幫了大忙。
時間限制
就這麼又意外地迫近了一些。
(人生還真是不知道什麼東西會派上用場啊……)
說着,葉伸手環住雪的肩膀和大腿,輕而易舉地將她從正面抱了起來。
就在葉和雪下方的不遠處,如同玻璃工藝品般的蜘蛛網——冰網展開了。
葉作爲雪的墊背落下,因衝擊吐出了寶貴的氧氣。
『除外過濾器』的作用對象也包括
光子
,因此在時間停止期間——也能看到景色。
因爲葉已經用身體記住了該怎麼熟練地滑下『連接柱』。
與雪契約後,葉便能在『
絕對空間
』造成的時間靜止領域中自由活動了。
因爲她自身的存在本身就是『
現象妖精
』,所操控的物理現象也被定義爲雪的一部分,因此同樣適用於『對外過濾器』。
(——葉大人,這個要怎麼停下來啊?)
雪輕得令人喫驚,但即使如此,支撐兩人分量的負擔依然很大。
(呼欸!? 葉大人,這是……)
——真的非常抱歉,請保持不動——
(沒法再停止時間了,我也快窒息了。但如果不趁着時間停止的時候到家就Game Over了。所以用滑梯吧!雪!按照我想象的做出冰來!)
摩擦係數近乎爲零的冰面,進一步加速了滑行的速度。
在行進路線上生成了數面方形的薄冰。
(接下來、該怎麼辦?)
葉並不僅僅是單純順着『連接柱』往下滑。
『
現象妖精
』原本就是不需要通過呼吸來維持生命的存在。
通過讓『除外過濾器』的有效範圍自動追蹤葉他們的空間座標,即使在靜止的空間中,也能像在正常空間中一樣行動。
今天早上,葉就是沿着這條路從家一路跑來的。
(——走吧!)
利用這三十米的高度差,從當前位置到八百米外的家,在這兩點之間搭建一條直線下降的最短路線——懸浮在空中的冰滑梯。
看到葉溫柔的笑容,雪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將雙手按在立足點上,閉上了眼睛。
生成結構複雜的冰、並且將冰固定在空間中,這種技巧是以前無法精細控制能力的雪所做不到的。
多虧了今早那場地獄般的長時間滑桿……
注視着葉的那雙
青色雪結晶
眼眸,不安地搖曳着。
不知爲何,這作用甚至延伸到了原本就與葉契約的蕾薇身上。
(哇!這景色好漂亮!)
(我做到了……!)
表面被挖成了半圓形的結構,作爲滑梯來說再合適不過了。
下一刻,他全速衝刺,猛地用屁股滑入冰道。
(從這裏直接回家)
葉緊緊握住雪顫抖的右手。
建築由於天花板的原因而限制了高度,所以視野內沒有任何障礙物。
(葉,要怎麼辦……?)
就像『
現象妖精
』只能從含糖的甜食中攝取營養一樣,她們的構造與人類不同。
(好的……!)
葉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恢復冷靜,俯瞰下方的居住區。
那一刻,存在於地球圈內的『
現象妖精
』都停止了機能。
葉把蕾薇叫過來,用抱着雪的右臂夾住蕾薇,然後在冰網上向後倒退拉開距離。
計算下來,45秒就能滑完全程。
經過大約十秒的滑落,葉滑完了四層的高度。抵達了目的地197層。
而且如果沒有蕾薇的話,甚至無法來到這裏。
(啊啊—!只有雪醬被公主抱,太狡猾了!)
所以,反過來也一樣——
葉開始在腦海中想象。
人們和建築物都如同微縮模型般靜止着。
即使在靜止空間中,雪也能自由地操控物理現象。
理解到葉所描繪的荒誕不經的設計圖後,雪不安地低語道:
葉的雙腳離開地面,開始下落。
(別在意啦。這也沒辦法吧)
(對不起。我已經、動不了了……)
冰網沒有任何支撐,憑空懸浮在空間中。
(現在說這個太遲了吧!)
以連過山車都相形見絀的速度,葉他們斜着滑過城市上空。
然而,這個『除外過濾器』有一個致命缺陷。
不過,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
(抱歉!要用點粗暴的方法了!)
在時間停止的空間中,葉、雪和蕾薇開始行動。
葉將纖維已經熔化的制服當作手套,再用強化橡膠製成的鞋底夾住『連接柱』,削減過快的速度。
隨後,葉和雪滾落到毫無涼意的冰網上。
(幹得好蕾薇!)
——青白色的冰以迅猛的速度從葉腳下延伸出去。
剛好是葉的呼吸所能勉強支撐的極限。
蕾薇從縱橫交錯的『連接柱』中,如同玩阿彌陀籤般,選了一條通往北北西(NNW)345度方向的路線。
這就是不讓任何人看到雪的模樣就能逃脫的方法,也是葉能想到的最短逃生路線。
這個冰網位於197層地表上方三十米處。
(雪,你做得很好。不用再動了)
雪咬緊牙關凝視前方,伸出右手。
葉他們的最大速度甚至超過了時速60公里。
(現在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嗎!好了,蕾薇也來這裏!)
摩擦產生的熱量不斷灼燒皮膚,這疼痛感讓他幾乎想立刻鬆手,不過阿斯加德製造的堅韌日常用品並未損壞。
……明明揚言要保護雪,但現在,還是得靠強加給雪的負擔才能勉強撐下去。
(你們倆沒事嗎啊啊啊!我感覺在呼吸停止之前,心臟就要先停了啊啊啊!)
冰路沒有斷、也沒有轉彎,筆直地衝向了目的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就算是無力的葉,只要是他能做到的事,都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但葉能做的,頂多就是替她們拼上性命而已——
葉蜷縮起身體,同時張開雙臂,將雪和蕾薇護在身下。
雙腳傳來一陣劇烈的衝擊,疼痛逐漸化作了麻痹。
踩碎的冰片四處飛濺,割傷了葉的臉頰和手腳。
缺氧讓葉的意識漸漸模糊。
他恨不得立刻解除時間停止,大口呼吸新鮮的空氣。
下滑的速度確實有在慢下來。
葉爲即將到來的最後衝擊做好準備,一邊滑行一邊靈巧地扭轉身體,與雪交換了位置。
他將後背朝向了前進的方向。
緊接着,冰滑梯在家門前戛然而止——葉他們徑直摔向玄關。
即使撞碎了冰壁,殘存的慣性依然毫不留情地將葉摔在玄關前。
(………………你們沒事吧……?沒受傷吧……?)
(我沒事……但是葉、你看起來不像沒事……)
(葉大人的問題纔是最嚴重的啊!)
葉全身脫力地癱在玄關前,雪和蕾薇看到他這幅模樣,都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擔憂表情。
葉強忍着疼痛抬起頭來,確認了她們安然無恙後,露出了一抹虛弱的苦笑。
他的臉因爲缺氧,早已從紅色變爲了慘白。
(看樣子你們沒事……雪,這是最後的大工作了。把那些冰、不留痕跡地處理乾淨吧)
雪帶着強烈的意志,凝望着空中的冰造建築羣——通過『分子運動操作』剝離了組成冰的粒子——於是,所有由雪製造的冰都如同霧氣般消散在空氣中,徹底還原成了大氣的一部分。
一瞬間感到安心的葉,理解了這隻言片語的含義,不禁感到一陣眩暈。
「……雪醬在害怕。說話這麼強硬,不像葉大人……」
不過幸運的是,處於契約狀態的『
現象妖精
』
損傷
修復速度極快。
雪的左上臂纏着滲血的繃帶。
在『連接柱』上展開的冰網,以及懸浮於空中的長達800米的冰滑梯,都在雪的分子運動操作之下,連組成粒子都被徹底剝離。
「……也就是說,雪,你是非常了不起的存在嗎?雪在『
現象妖精
』當中也是很特別的嗎,那這樣的話,那些黑衣人是衝着你擁有的『時間停止』這種厲害能力才追捕你的?」
在冷卻過程中等價交換所產生的廢熱,在雪的能力作用下並不會出現。
「啊啊,是啊……謝謝你,蕾薇」
即使如此,也還是有必須要說的話:
「總感覺很了不起啊……是大人物下的命令嗎?」{譯:「Imperial」作爲名詞有「帝國的」「皇帝的」的意思}
雖然逃亡途中根本沒時間思考,但果然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至少能改變這沉悶的氣氛也好啊,就在這時、
「黑衣人們不知道時間停止的能力——也就是說,雪還有其他被追捕的原因?」
說到底,葉本來只打算藏匿蕾薇那樣普通尺寸的『
現象妖精
』。
葉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雪依舊低着頭,不過卻捂着自己的肚子。
「真的假的……確實,一直以來我都只考慮了蕾薇的份……」
+++++
「我和蕾薇、都不會說日語……」
「是薰衣草的花草茶哦!好喝而且有鎮痛效果!」
作爲『
現象妖精
』的雪,是突破了熱力學(entropy)第二定律、凌駕于思想實驗之上的幻想怪物——就連『麥克斯韋妖(Maxwell9;s demon)』都望塵莫及的存在。
雪對着杯中倒映出的自己道了歉。
剛纔向雪拋出的那些問題,此刻正在葉的腦海裏來回盤旋。
他像雪一樣低下頭,移開了視線。
雪的存在,已經超越了作爲 『
現象妖精
』的範疇。
葉倚靠着玄關,肉體止不住地渴求着呼吸。
「……好的……我、對不起」
「雪逃出來的『埃根弗利特實驗室』是阿斯加德直屬的設施吧。這神戶市也是阿斯加德建造的城市,難道雪是被那個阿斯加德追捕嗎?下水道里通信的那個混蛋提到了『灰谷義淵』和『七大災害』吧?那些話和雪有什麼關係?你到底有多少個被盯上的理由?除了那些黑衣人,還有很多像那樣殺人毫不猶豫的危險敵人嗎?」
『阿斯加德』、『灰谷義淵』、『七大災害』、『雪被追捕的衆多理由』、『追捕雪的衆多敵人』。
大概是被各種各樣的人類傷害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了吧。
隨便從這些詞裏拿一個,都是個人所無法應對的規模。
桌上放着透明的茶壺和兩個杯子,以及蕾薇用專用的人偶尺寸的杯子。
一切都還是未觸及的未知領域。因此,不能僅憑葉不知道就否定這件事。
——雪操控的冰,其本質是化作固體的氮。
——咕嚕嚕嚕嚕嚕嚕。
……和那些人一起傷害這樣的雪,自己是要幹什麼啊。
「這是……?」
能干涉『
現象妖精
』的『
現象妖精
』。
同時,『
絕對空間
』的效果宣告結束,停止的時間再次開始流動——
但是,葉沒有那樣的餘裕。
「——呼……哈啊……呼……哈啊……呼……哈啊……」
盡力張開雙臂的蕾薇,臉上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包括冰的固定、射出等單純指定座標的工作,都能通過分子運動操作來控制。
尤其是雪那件沾了血的純白連衣裙,以及葉的制服,必須得先換下來纔行。
「是媒介……用不可視的流體充滿領域,將輸入的信息作爲波動,再傳達到遠方」
這份暖意讓雪的雙眼微微睜大,她輕輕傾斜杯子,又含了一小口。
「蕾薇是在擔心你的左臂啊」
「…………」
分子間的結合被解除的固態氮,從固態逆轉爲氣態,融入空氣中消失不見。
不是明明決定了要成爲一直孤身一人的雪的夥伴嗎。
「……他們並不知道、我專用的『
最高位指令
』的固有權限。就連我自己,也是今天第一次緊急啓動後,才得知其內容的……」
由於雪低着頭,她閃亮的銀髮遮住了雙眼。
葉試圖找些話來圓場,但可惜的是,半天都沒能說出後面的話來。
這種事葉還從來沒有聽說過,但話又說回來,『
現象妖精
』本身雖然已經誕生十年了,研究卻毫無進展。
蕾薇飛起來,拉住了不自覺地站起身來的葉。
雪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
「道歉的對象錯了。我認爲你應該向傷害了自身的自己道歉。別說什麼「不想讓別人受傷,所以自己受多少傷都無所謂」這種話了,別再這樣了啊……」
葉他們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的了。
「在擔心之前,我其實很生氣啊。以後千萬別再這麼做了」
「分子運動操作——操控冰的能力,和通過『
絕對空間
』停止時間是兩回事。前者是作爲『
現象妖精
』的物理現象。後者則是干涉其他『
現象妖精
』的權限」
通過分子運動操作,將佔大氣78%的氮氣進行相變,轉化爲固體並自由操控。
「那個……就是……呃……」
對話終究還是中斷了。
畢竟不能帶雪去醫院。
「葉,玄關那裏長着甘蔗」
葉煩惱着到底該怎麼辦。
葉皺着眉頭,在腦中梳理着雪提供的信息。
如果真是這樣,那葉他們利用時間停止逃走的事,恐怕也已經被掌握了。
「那個「
以太
」是什麼東西?」
「葉、蕾薇,對不起……」
「什麼嘛。那就好——稍微等等」
「我對雪一無所知。所以有很多事想問……」
「……我回來了……」
雖然在雪面前裝出很有信心的樣子,但之後能否在神戶繼續生活下去,葉對此沒有任何根據。
然後喝了一口花草茶。
葉重新坐回椅子,小口喝着薰衣草茶。
他陷入了暫時的過度換氣綜合徵。
眼中溢出淚水,嘴角流下唾液。
「那zui gao wei zhi ling是什麼呢?」
「就是這樣。通過在地球圈展開的『
充盈星空之物
』,可以干涉『
現象妖精
』。而通過這個發出的特定命令,被稱爲
最高位指令
」
而葉他們之所以能直接接觸凝固點爲零下210度的固態氮,是因爲雪將固態氮表面的「寒冷」也向內壓縮了。
在門窗緊閉的客廳裏,葉和雪隔着雙人小桌相對而坐。
「……那麼,我有一個問題先問一下,爲什麼雪你能停止時間呢 ?」
「能不能用更像日語的方式解釋一下?」
「葉大人——!沒有了、甜食一點都沒有了!今天早上喫完的就是最後一塊蛋糕了!」
在這無聲的沉默當中,葉腦子裏儘想些不好的事情。
「啊啊,不是你們在說日語,而是我擅自聽懂了『Strange Code』。……剛纔的那個,簡單來說就像是往水裏扔石子,波紋會擴散開那樣?」
她能不涉及高速分子,只對低速分子進行自由控制。
「……干涉的權限?你是說,『
現象妖精
』能對同類的『
現象妖精
』下達命令?」
「啊……抱歉……」
被蕾薇這麼一提醒,他爲自己剛纔的失控感到無比羞愧。
蕾薇所說的「今後一直在一起」,葉對此無法斬釘截鐵地表示肯定。
葉完全失去了理智。
裏面都裝有紫色的液體。
+++++
對於雪這樣人類體型的『
現象妖精
』,葉的家裏沒有任何可以提供的食物。
「——葉大人是想更多地瞭解雪醬的事吧。我當然也想知道。但是,對雪醬來說,那些都是些痛苦和悲傷的回憶吧。所以,不用現在馬上就說。等平靜下來後,再告訴我們吧……畢竟,今後我們會一直和雪醬在一起……對吧?葉大人」
「——葉大人!請冷靜一下!」
即使雪不願多說,她之前的遭遇也能大致猜個七七八八。
「不是早說不能再喫那個了嗎!」
只把雪留下外出購物,實在是讓人不安。
但叫蕾薇去買東西也不行。
「叫外賣吧」
葉用手機搜索197層的蛋糕店,挨個打了過去。
『中午前就全賣完了』
『我們現在人手不足,不能配送哦—』
『主廚和老闆吵架了,沒空做生意』
『蛋糕店不開了,改成拉麪店了。要來一碗嗎?』
『您撥打的電話號碼現已不再使用』
「可惡!」
葉把手機扔到牀上。
看樣子是徹底沒轍了。
蕾薇大概是不忍心看着雪一臉空虛地揉着肚子,於是給出了一個建議:
「——帶雪醬一起出去喫不就好了嗎?」
「不,抱歉,這個實在是……」
葉並沒打算就這麼永遠把雪關在家裏。
他想找機會帶雪出去。只是,就算是向來樂觀的葉也不得不承認,今天出去還是太危險了。
「沒關係的。下水道里一片漆黑,所以沒人看清葉大人的臉。而且那些黑衣人的護目鏡並沒有發送影像信號哦。收發的信號只有聲音而已。那些護目鏡也全都被我弄壞了,所以暫時可以安心哦!」
「不是,電波什麼的,你是怎麼知道這種事的啊。這和蕾薇你視力好壞沒有關係吧?」
雪怯生生地抬頭看向葉。
「真是的!我也是有胸的!」
不過,與在下水道相遇時的印象相反,現在倒像是蕾薇成了姐姐,雪纔是妹妹。
「……不,呃……那個……。……對了!我正好在想呢。如果要變裝的話,那你這一頭長長的銀髮,是不是乾脆利落地剪掉比較好啊」
「雪醬的銀髮好軟好蓬鬆呀!現在要把T恤放下來咯!」
「……我從小就沒什麼玩伴,所以就靠這些一個人能做的事來打發時間了。……做飯雖然也是如此,不過這種一個人鑽研的事情或許也算是我的興趣吧」
……他稍微有些後悔了。
最後,爲了讓坐在椅子上的雪能看到她自己的臉,調整好小鏡子的角度放在桌上。
「呼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我、我不是廢柴嗎!? 」
雪乖乖地坐到椅子上。
那雙搖曳的眼眸中,除了不安、還混雜着某種期待感。
「葉大人!這可不行啊!頭髮可是少女的生命啊!? 」
「葉大人!胸罩呢!? 」
「普通的人類當然是看不見電波這種東西的啊!話說你爲什麼不早說啊!? 」
「呀……對不起……」
「舉高高……?是這樣嗎?」
「——葉大人!完美搞定了!」
「總之,我要剪掉雪的頭髮。抱歉,家裏沒有能藏得住這麼多頭髮的大帽子。這麼長這麼漂亮的銀髮,即使在外國人衆多的神戶,也實在是太顯眼了」
「哈啊!? 」
「不不,雪你不管長髮還是短髮都很漂……啊啊真是的!等我一下!」
雪這身打扮竟意外地很合適,一身男孩子氣的穿搭再配上美少女的外表,葉一時語塞。
「我仔細看的話,能看到很多淡淡的顏色哦。根據顏色的種類就能知道是什麼電波哦」
「你覺得我會剛好備着女生的內褲嗎!先用我小學時候的平角褲將就下吧」
本來就很短的T恤和牛仔短褲,再配合上雪纖細的身材,更是顯得短得有些過分。
不僅是人類,對於同樣是『
現象妖精
』的雪來說,電波也是不可見的。
葉爲了掩飾害羞,故意踏出響亮的腳步走向衣櫃。
「那就貼個創可貼什麼的吧!」
『
現象妖精
』被「抽出」時,會攜帶着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
+++++
「——葉,你爲什麼呆住了?」
「一樣是什麼意思啊?完全聽不懂啊」
『
現象妖精
』在現實世界顯現的時候,能夠連同肉體一起構成衣服。
「好在意這個觸感……不穿、不行嗎?」
「所以說我哪有女生的內衣啊!而且雪的胸也不需要那東西吧」
「喂,別同情我啊!你也沒資格說我吧,你不也是孤零零的!」
「蕾薇,我也看不見什麼電波」
銀髮隨着抬頭的動作向兩側滑開,可以一窺那
青色雪結晶
的眼眸。
之前在學校的舊實驗室裏,一直只有葉被當作研究對象。
「欸?——電波不是能看到的嗎?」
但是,能否運用這些知識又是另一回事了。
T恤短得露出了肚臍,牛仔短褲則大膽地露出到大腿根附近。
「當然可以啊。不過,這身打扮得想辦法處理一下呢……來變裝吧」
爲了保持平靜,葉毫無意義地在原地走來走去。
「蕾薇,好厲害」
他甚至覺得蕾薇那優秀的視力,說不定真的源自某種特殊能力。
蕾薇興奮地在客廳裏飛來飛去。
蕾薇那曾經剪到後頸的波浪金髮,半年時間已經長到後背中間的位置了。
隱約可見的纖細腰身,修長勻稱的手腳。
逃亡的時候,蕾薇可比他的用處大多了。
而且正如蕾薇所說,雖然不算豐滿,但仍能清晰地看出少女胸部在T恤下的隆起。
原本雪身上衣服的損傷應該會自動修復,但在極度疲憊的狀態下,僅有的修復資源優先分配給了左臂的刺傷。
「呀!這是葉大人的內褲吧!」
「也就是說,葉一直一個人……」
「……蕾薇雖然不能作爲『
現象妖精
』引發物理現象,但其實掌管着某種物理現象吧?說起來『
現象妖精
』本身不就是物理現象嗎?說不定蕾薇纔不是什麼廢柴,而是很厲害的傢伙……」
「葉大人剪頭髮超厲害的哦!做飯也能自己一個人搞定!……不過,爲什麼不去理髮店,而是要自己剪呢?」
垂至腰間的銀髮,輕柔地散落。
同樣,葉按照雪纖細的腰圍,找到了一條小學時穿過的藏藍色牛仔五分褲。
「快穿上啦!你不穿內褲的話就變成我在意了!」
「不是吧……我明明只是隨手找了幾件衣服……」
雪略微歪頭,看着葉說道。
葉接着去廚房稍微清洗了一下噴霧瓶,再灌滿清水,離開時順手從架子上扯了個塑料袋。
——雪不知道如何穿衣服。
事到如今,葉完全沒有懷疑蕾薇的意思。
「嗚嗚,原來還有這樣的內情嗎……但是,雪醬怎麼想呢?」
雙手放在併攏的膝蓋上,看着鏡中的葉。
大致上,電波是人類無法看到的電磁輻射。
「如果葉這麼說的話、那就這麼做吧。我……想按照葉說的去做……」
「雪,坐這吧」
葉隔着門聽到了蕾薇的尖叫。
葉無視莫名達成了共識的兩人,有些粗魯地繼續說道,
「這週末考慮一下吧。嘛,這種事先放一邊——」
「啊……痛……葉,胸那裏摩擦得好痛……」
那件印着黑色骷髏頭的白色T恤,是葉小學時穿的衣服,但現在穿在雪身上卻格外好看。
「不是說你啦!……雪,胸罩和內褲以後再一起買,現在先將就一下……」
「雪醬!把腿張開,再把這個往上提哦!」
因爲穿得太舊,布料有些地方已經褪色了,但雪一穿竟變成了時尚的作舊熱褲。
「——出去喫好喫的吧。這裏和研究區域可差不多隔了一百層呢,不用擔心」
「說起來,葉大人,學校那邊怎麼辦?」
大概是『
現象妖精
』試圖迴歸『
標準狀態
』的修復力,一直維持着頭髮的清潔狀態吧。
而雪至今一直是穿着那件類似新娘禮服的純白連衣裙生活過來的。
「可是,蕾薇你原本長長的金髮不是也剪短了嗎?雖然現在又長回來了」
就連眼中的星辰也閃耀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下次得拜託望老師也給蕾薇做個檢查了啊」
雪和蕾薇的對話,聽起來就像是一對關係要好的姐妹。
「真的假的!? ……就算你這麼說,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啊」
而其中可見的特定電磁輻射,才被稱爲光。
「太好了——!」
這種初始狀態被稱爲『
標準狀態
』。
「也就是說雪醬是真空上陣嗎!請把雙手舉高高!」{譯:「舉高高」的原文「バンザイ」,即萬歲(板載)}
葉一邊開着玩笑,一邊揉搓着雪那如絲綢般順滑的銀髮。
他把塑料袋鋪在桌子和單人牀中間的空地上,又搬來一把椅子壓在上面當重物固定。
「雪醬的頭髮太長啦,T恤穿不進去!請把頭髮撩到頭頂上去!」
「欸欸!? 我以爲這是理所當然的……」
「您說什麼呢!明明挺豐滿的啊?雖然沒有我的大就是了」
蕾薇難得反駁了葉。
「……因爲那時候,是葉大人說剪掉比較好嘛!」
然後將櫃子從上往下數第四個抽屜裏的不鏽鋼剪刀、空的噴霧瓶、長白毛巾、摺疊式小鏡子拿了出來。
「那是因爲蕾薇你睡相太差了,頭髮有好幾次纏在鬧鐘上了,看着很可憐啊」
「那個,葉……我真的可以、到外面去嗎?」
明明雪應該沒用過洗髮水之類的,她的頭髮卻在空氣中散發出讓人幾乎想要移開視線的、濃郁的「女孩子氣味」。
「頭髮長、就很漂亮嗎……?」
如雪原般白皙的肌膚,深深地烙印在葉的視網膜上。
「雪醬果然和我一樣呢」
嗅覺被無法否認的香氣滿足的同時,葉的手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那是別在雪頭部左側的髮飾——一朵綻放着三枚白色花瓣的雪滴花。
「雪,不好意思,能把這個髮飾幽體化嗎?」
「……不行。對我來說、這個髮飾被規定爲肉體的一部分」
在下水道里,雪的血也曾濺到髮飾上。
葉記得沒有擦拭過,但那白色的花瓣卻看不到一絲紅色。
和左臂上的刺傷一樣,它作爲肉體的損傷被修復了。
「依我看,雪醬的髮飾在構造上是取不下來的哦」
「不過就算一直戴着,剪頭髮也不會太礙事。只是,之後最好還是遮一下」
說着,葉開始了工作。
先將毛巾圍在雪纖細的脖子上,防止碎髮掉進T恤裏。
然後用噴霧瓶噴出的水霧打溼了雪的銀髮,使其更容易梳理。
雪的頭髮雖然很長,但計劃要一刀剪短,所以只需要把肩膀以上的部分潤溼就夠了。
葉右手拿着刀把只能放進一根手指的不鏽鋼理髮剪,透過鏡子看向雪。
「我不太懂女孩子的髮型,就剪成和蕾薇那時的齊肩發差不多的感覺咯」
「葉想怎麼剪、就怎麼剪」
「雪醬的頭髮要比我的還短了呢!」
葉盯着雪的銀髮,似乎是在找準下剪的位置。
然後像反手拿着紅酒杯般,將後頸中部的一束頭髮,夾在左手的指縫間。
輕輕地提起、再慢慢地鬆開,溼潤的頭髮絲絲滑落。
蕾薇雙腳搭在桌邊,雙手托腮,面帶微笑地注視着葉和雪。
「葉大人!您是不是把我給忘了!」
然後繼續工作。
「雪醬很久之前就睡着了哦。葉大人太專注了所以沒注意到」
雖然現在雪閉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眸刻印着人類所不可能擁有的
青色雪結晶
圖案。
收尾的時刻近在眼前。
「是用化妝的修眉剪來剪的」
「啊抱歉,我從來沒摸過女孩子的頭髮,這觸感還真厲害啊……」
葉看向牀邊的哥特式時鐘,時針正指向三點。
「…………」
「啊,完成了」
「不,蕾薇你才三十釐米高,而且手指本來就抓不住頭髮,感受不到什麼觸感啊」
葉、雪和蕾薇三人都一言不發。
從在下水道相遇算起,才僅僅過了一個半小時。
「蕾薇,雪是什麼時候睡着的?」
「沒關係的。蕾薇也一定、會長大的」
其實不剪劉海就可以了,但既然已經做到這一步,葉無法允許在關鍵的地方停手。
只有咔嚓咔嚓的輕快聲音在房間內迴響。
銀髮逐漸變短、葉下剪刀的節奏也加快了。
就這麼反覆地做着細微的調整。
但卻感覺像是很久之前的記憶了。
雪已經信任葉了。
葉在擺弄銀髮的過程中,已經確定了下剪刀的位置,他用左手手指夾住了肩胛骨附近的頭髮。
「……欸……?明明被剪掉了、卻不痛……」
「……葉,感覺好神奇。非常舒服、又輕飄飄的」
蕾薇大概是想起了下水道的事情,眼中泛起了淚光。
「……因爲頭髮被拉扯的時候、很痛……對不起」
葉一邊修剪着雪的劉海,一邊小聲對蕾薇說話,以免驚醒淺睡的雪:
一旦開始剪髮,葉就不會停下。
「葉大人能一邊給自己剪頭髮一邊睡着啊。好厲害!」
但是,還沒結束。
在後頸中部修剪整齊的銀髮,髮梢經過了精心處理,顯得蓬鬆而柔軟。
從指縫間灑落的髮絲,宛如沙漠中的一捧細沙。
雪留長髮時,葉以爲她的髮質是直髮,但現在看來,只不過是因爲頭髮太長,導致捲髮被整體的重量拉直了而已。
緊閉門窗的安靜客廳裏,只有剪刀和頭髮不斷打着節奏。
這一瞬間,那撮不再屬於雪的銀髮,輕輕地飄落到了鋪在地上的塑料袋上。
雪深深地靠在椅子上,放鬆地微微起伏着肩膀。
「啊真是的—,是我不好啦。就算像人偶那麼小,蕾薇你和雪也一樣是女孩子啊」
「……好的……!」
即使是毫無根據的話,蕾薇也從中獲得了巨大的勇氣。
在大致修剪完輪廓後,葉開始進行更細緻的調整。
葉近乎忘我地反覆抓起又鬆開雪的頭髮,聽到雪的聲音纔回過神來。
「……呼……好了,雪」
「不過,爲什麼剪頭髮的時候會睡着呢。我之前被葉大人剪頭髮的時候也睡着了」
葉再次稍稍後退,端詳着雪的銀色短髮。
「怎麼可能會痛啦。頭髮雖然是肉體的一部分,但沒有神經,所以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哦。難道說——你本來以爲會痛,所以打算忍着?」
這時,葉才第一次注意到雪睡着了。
「唔唔——,有點羨慕雪醬了呢。如果我也像雪醬那麼大,就能讓葉大人好好地幫我剪頭髮了。……也能讓葉大人明白我也是女孩子了」
腳下的塑料袋上,銀髮如羽毛般散落。
通過保留後腦勺、頭部側方、以及兩耳到臉頰處覆蓋的頭髮的厚度和層次,營造出了頭髮整體的立體感。
去除大部分頭髮的重量、變成短髮後,雪那一頭銀髮的印象產生了非常大的變化,就像是蓬鬆的棉花糖一樣。
「——笨蛋。如果說蕾薇是愛哭鬼妖精,那雪你就是道歉妖精了啊。別老是對不起對不起了,雪沒有做錯任何事。還有,也不要忍着,如果覺得自己可能會受傷,就告訴我」
沿着雪的肩線殘留的銀髮,隨着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短。
葉走向衣櫃,從最下面的抽屜裏取出一頂舊帽子,仔細拍打掉灰塵。
「雪醬變得超可愛了!」
葉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輕輕拍了拍雪的頭。
「喂,別亂動哦。剪刀晃來晃去很危險的。稍微老實一會」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總覺得那縷微微偏向左眼的劉海,和蓬鬆的鬢髮格外相配。
「這也厲害過頭了吧,那得是什麼等級的夢遊症患者啊。我以前也是讓別人幫我剪的……讓我媽媽」
「……葉,你在做什麼?」
對於既給自己剪過頭髮、也有過給人偶大小的蕾薇剪頭髮的經歷的葉來說,要「攻略」雪的頭髮意外地很簡單。
他現在感覺雪那張略帶冷淡、沒有表情的臉龐,就算依舊沒什麼表情,也似乎柔和了幾分。
雪說出了道歉的話語。
雖說是在呼吸,但『
現象妖精
』並不需要通過呼吸來維持生命,這只是單純地讓空氣在體內循環罷了。
小到能託在葉掌心的頭,向左歪了歪。
只用手指夾住一小撮頭髮,然後用疊在手指上的剪刀剪掉。
——————咔嚓。
「我記得,剪髮時剪刀的振動會通過頭髮傳到頭皮,帶來輕微的刺激哦」
「……………………好的……」
「……」
不知爲何,雪閉上了眼睛,像是在迎接什麼似的,表情微微繃緊了一些。
雪大概不明白這個詞的意思吧。
「葉大人的、媽媽……」
先大致勾勒出輪廓,粗略地剪掉多餘部分。
「不,劉海還沒剪。雪,稍微閉一下眼睛哦」
——主要是邊看自己的胸部邊這麼想。
「這麼說起來,蕾薇的頭髮是怎麼……?這把剪刀、好像有點大」
這讓葉感到高興。
原本長長的銀髮,現在已經短到了肩膀的位置。
一直靜靜坐着、任由擺佈的雪,正透過鏡子好奇地看着葉。
右手拿着的剪刀沿着手指內側,緩緩合攏。
不需要在意剪掉的部分。
葉賣弄着自己不知從哪聽來的冷知識,但雪似乎沒有在聽。
葉稍微後退,眯起眼睛打量着雪的短髮造型。
「剪頭髮的時候會感覺輕飄飄的,她剛纔這麼說過了吧?不過,光是那樣應該不至於睡着吧。雖然單純因爲累了的可能性也有……但我覺得,如果不是能完全信任的人,是不會在剪頭髮這種「將重要部位交給他人」的時候睡着的。也許只是我擅自這麼想——因爲我自己以前也是這樣啦」
咔嚓、咔嚓,聲音繼續迴響着。
蕾薇氣鼓鼓地瞪着葉,小小的身體大幅伸展着以示抗議。
當雪開口說話時,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好一陣子。
蕾薇高興得彷彿這是自己的事。
葉繞到雪前方,正準備處理那遮住眼睛的劉海。
看着眼前安然入睡的雪,葉的目光中帶着喜悅和些許羞澀。
「……欸,睡着了?」
——咔嚓。
所以,必須隱藏起來。
葉用手指夾住一點點劉海,咔嚓咔嚓地修剪着。
這成果相當令人滿意。
仔細聽的話,還能聽到細微而可愛的呼吸聲。
然後把帽子輕輕地戴在熟睡的雪頭上。
將帽檐深深下拉,遮住眼睛。
灰黑(monotone)格紋的時尚鴨舌帽,更增添了雪那種略帶男孩子氣的美少女感。
「葉大人您這不是有帽子嗎?剛纔不是說,沒有能遮住長髮的帽子……」
「能遮住眼睛的帽子倒是一直收着啦。這是我爸爸的」
「葉大人的媽媽,還有爸爸……他們現在在哪裏呢?」
「我沒說過嗎。七年前『神戶重力反轉』災害中遇難的136人裏,其中一位就是我的媽媽。……據說是那個區域的疏散引導遲了。我當時因爲參加自然學校才得救了。現在能一個人勉強過日子,是因爲每個月都會有一筆慰問金匯進來。我記得好像是以國家的名義……」{譯:自然學校,即開展自然體驗活動的機構或組織}
葉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
說完全不怨恨間接導致母親死亡的城市管理,那肯定是騙人的。
但是那種怨恨,也會指向引發『七大災害』的『
現象妖精
』這一存在。
葉無法怨恨她們。
所以,他決定讓那種感情風化。
「…………那爸爸呢?」
「完全沒有記憶,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我小時候父母就分開了,基本上是作爲單親家庭長大的。媽媽非常非常討厭爸爸,但這頂男式鴨舌帽是爸爸唯一留下來的紀念,不知道爲什麼,媽媽以前把它給了我」
「……我是葉大人的女僕,卻對葉大人的事情一無所知……嗚、咕……」
「抱歉,說了些沉重的話——那個,謝謝」
「哈欸?」
葉看着爲自己流淚的蕾薇,實在是無法責備她是愛哭鬼妖精。
但是,或許是因爲被蕾薇反問而感到難爲情,葉試圖轉移話題:
「……對了,蕾薇也稍微睡會吧。現在三點吧?四點我們就出發。那時候雪左臂的傷應該也好了」
只是葉自己主動捲入了其中而已。
「……不,那個,雖然不是典型的「The 女孩子」打扮,但像雪這樣的女孩子穿上偏中性的衣服,該說是反而更凸顯出了女孩子氣呢,還是……」
轉眼間,兩個輕微的呼吸聲傳入了葉的耳中。
雪似乎畏懼着周圍的視線,用左手把灰黑(monotone)格紋鴨舌帽的帽檐深深地拉低。
「那麼一大堆事情,我一下子也教不過來啊……」
而這樣的雪,此刻卻跟在一個穿着薄款棕色連帽衛衣和黑色工裝褲、這種極其普通打扮的葉左後方。肯定是看上去很不相稱的景象吧。
「我也想看看雪醬高興的樣子!那麼,我就先小睡一會了」
這時,葉的手機突然響起了來電鈴聲。
雪完全不明白那些視線的含義,她是真的在感到不安。
雪無法拒絕他們。
——拿出精神來,要自信點啊。可是要由葉君你來引導哦。
葉的左肩上坐着蕾薇,雪則在葉左後方走着。
2
「呃……是關於「怎麼才能讓女孩子開心」的話嗎……」
手中傳來雪微涼的體溫,葉想起了幾小時前望老師在電話裏傳達的話——
「這是您點的兩份草莓滿滿蛋糕」
「蕾薇已經足夠可靠了。我很、依賴你」
『真是沒出息啊。那就接吻吧。沒錯,衣服食物和接吻。順便一提,這正好被稱爲約會的基本三原則呢。衣食啾……呼呼』{譯:「衣食啾」原文「衣食チュウ」,和「衣食住」發音相似}
只見雪低着頭,臉頰漲得通紅,整個人僵在原地,兩個看起來就是不良青年的男性正圍着她,嬉皮笑臉地說着什麼。
雪不安地貼近葉。
『葉君幫那女孩剪了頭髮,而且剪的過程中她睡得很熟吧。對於如此信任葉君的女孩子,葉君居然能斬釘截鐵地說她不是女朋友嗎?這對女孩子來說也很失禮吧。話說回來,你本來就不是那種桃花運好到能隨便拒絕女孩子的人吧。這時候不抓住機會,恐怕要當一輩子處男了呢』
「那個,怎麼說呢,簡單來說就是因爲雪太漂亮了,大家都看呆了」
「葉大人!雪醬被人搭訕了!」
「——咕欸,望老師……」
有多少投向雪的憧憬視線,就有多少投向葉的「爲什麼是那傢伙」的嫉妒視線。
「睡得也太快了吧!」
不過也確實該誠實地回答雪纔行。
『那麼喫完飯後就一起去買衣服吧。剛纔的只是開玩笑,不要硬來。你只要能陪在她身邊就行。剩下的,時間自然會讓那女孩——變成女孩子哦』
九月初,殘暑猶存的午後,她那如雪原般白皙的肌膚毫不吝嗇地暴露在外。頭髮的顏色也十分引人注目。
「…………」
「爲什麼是四點呢?」
這兩個不滿的青年試圖追趕快步離開的葉他們。
「所以,望老師,我到底該怎麼辦……?」
坐在桌邊的蕾薇一臉欽佩。
「哈啊!? 就你這種土了吧唧的傢伙怎麼可能配得上這麼可愛的女生!一邊去啦!」
就在其中一個青年正要伸手去碰雪深深戴着的鴨舌帽時——葉忍不住衝了過去。
從外表看,雪是一位略帶男孩子氣的絕世美少女。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她是我女朋友!」
「啊,勒內關門很早的!」
「……葉,謝謝你……」
「是真的啊!話說爲什麼從一開始就這麼懷疑我啊!」
葉掩飾着羞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葉……那個,葉……我是不是、不夠像女孩子?」
『——總而言之,葉君被捲入了293層的避難騷動中,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事了?我真的可以相信你的這句話嗎?』
葉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注視着和睦睡着的雪和蕾薇。
『別用這種依賴別人的語氣說話,你撒嬌的對象搞錯了。而且這事很簡單哦。那女孩不是什麼都不懂嗎?那麼,葉君教她不就行了。教她什麼纔是「作爲女孩子的喜悅」』
這並不算說謊。
『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就不再追問了。……比起這個,我更想聽聽剛纔那話的後續』
『總結一下,就是「那女孩完全不清楚自己是女孩子」吧。簡直像是純粹無垢的『
現象妖精
』一樣呢。——那女孩,真的是人類嗎?』
「再說了這妹子也一句話都沒說啊。既然你說是你的女朋友,那就讓她說兩句話啊」
「我也想變成那樣可靠的女僕呢」
「…………」
葉和依然帶着鴨舌帽的雪,被領到了『
勒內·貝爾蒙多
』最裏面的情侶座。周圍沒有其他客人,所以不用擔心雪的聲音被聽到。
「嗯,沒問題了。……不過、從剛纔開始、大家就一直在往這邊看」
「葉·大·人!請清楚地告訴雪醬!」
「這妹子的身材也太頂了吧!? 銀髮不會是天生的吧!? 」
「今天早上不是說好了嗎?法國三星甜品店『
勒內·貝爾蒙多
』的草莓滿滿蛋糕」
+++++
「……那個,我說了之後不要笑啊。她非常漂亮、還非常可愛,但自己卻好像沒有意識到,而且對自己的事也完全不在意,衣服只有一件、東西也只喫一種……感覺就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推倒她』
葉一瞬間僵了一下,差點下意識地拉開距離。
然而,雪的視線並沒有看向蕾薇,而是牢牢鎖定住了眼前的蛋糕。
「唔唔……總之處男之類的事先放一邊,請教教我吧。我該怎麼做纔好?」
葉迅速握住雪的左手,將她從兩個男人之間拉了出來。
「雪,要稍微跑幾步了!不用看前面,注意腳下就行!」
雪的視線落在他們的腳邊,肩膀就像小松鼠似的微微顫抖。
坐在左肩的蕾薇,氣鼓鼓地瞪着語無倫次的葉。
葉牽着雪的手,撥開人羣向前跑。
她穿着白色底上印着黑色骷髏頭、長度僅到肚臍的T恤,下身則「像是」經過作舊處理的熱褲。
「左臂的傷,已經不要緊了吧?」
『難不成,葉君不知不覺間有了女朋友?在學校裏大家都知道葉君有前科,所以肯定是其他地方的女孩子吧?到底是怎麼騙到手的?』
「回答得好」,蕾薇彷彿在說這個似的,用雙手比了個圓。
『這麼妄自菲薄是要搞哪樣啊。聽起來那女孩似乎缺乏自主性。那麼至少葉君你要拿出精神來啊。要由你來好好地引導哦』
『那在如今倒也稱得上是稀有的特質了呢。不過正因如此,她纔會喜歡葉君吧。能夠不帶有色眼鏡看待現在的葉君的女孩子,可是非常珍貴的哦。說是瀕危物種也不爲過』
葉他們走在神戶197層的街道上。
「這絕對是剛纔現編的吧!最後那個我是不會做的,但前兩件我會好好做的。說起來,本來就打算之後一起喫飯的」
「……可我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大的價值啊……」
「雪說她除了路邊的甘蔗,就沒喫過別的好喫的……」
再加上在後頸附近修剪整齊、蓬鬆微卷的銀色短髮,說她是外國模特都有很多人信。
他走了一會回頭一看,發現雪停在了原地。
畢竟,雪口中說出的話語,是隻有葉能理解的『Strange Code』。如果聲音被聽到,或者眼睛被看到就糟了。
『在最新的研究區域發生了需要降下『隔離壁』級別的事件吧?那肯定就是『
現象妖精災害
』了啊。這樣的話,對於最喜歡『
現象妖精
』的葉君來說,就算硬要管這種本來不該管的事情也不奇怪呢。更何況你是有前科的。還是一直幹傻事直到被送進少管所的那種呢』
「做不到啦!」
他擠到兩人中間,只乾脆利落地說了一句話:
蕾薇緩緩降落在雪裸露的大腿上,撒嬌似的握住雪的手,一起進入了夢鄉。
「和我們一起去喝茶怎麼樣?話說能把這礙事的帽子摘了嗎?都看不到眼睛了」
「既沒有騙人家、也不是女朋友啦!」
+++++
一位穿着優雅的勒內女僕制服的女性,穩穩地端來兩個盤子和飲料,利索地鋪好餐巾並擺好了銀餐具(cutlery)。
「最後那個「認識到」,具體該怎麼做……」
『先說說那位女孩子的特徵吧。之後再談別的』
雖然眼睛被鴨舌帽那深深下壓的帽檐所遮蓋,但只要看到勾勒出小巧臉龐的雙頰與下顎輪廓、挺拔的鼻樑、光潤的櫻色嘴脣,就不可能察覺不到雪的美貌。
坐在葉和蕾薇對面的雪,用極其認真的語氣說道。
『那就先做剛纔說的三件事吧,一起挑選可愛的衣服、一起品嚐美食、然後讓那女孩認識到自己確確實實是女孩子』
「雖然是沒錯啦,但這次真的沒事!真的真的沒事……我沒有主動去做什麼啊!」
「這是在說什麼啊!當然是人類啦!我又不是現象妖精學的老師,纔不會對人偶尺寸的東西興奮呢!」
空氣中飄散的甜香讓她忍不住抽動鼻子聞了聞。
「話說回來,雪,如果你願意的話,其實也能喫到甘蔗以外的東西吧?」
葉忍不住開口詢問,雪卻垂下了眼簾。沒有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了些許陰霾:
「……有過幾次、那種機會。但是,我覺得、這是不被允許的……」
雪總是愛自責,不過葉覺得不應該強行說服她。
現在還不是時候。
所以葉順着雪的話,半強迫地引導她往「必須喫」的方向走。
「那我允許你喫。這是我買的蛋糕。也是我希望雪喫的。順便說一句,我可不會允許你不喫這個蛋糕的」
「如果雪醬不好好品嚐蛋糕的話,我、我也不允許哦」
「……意外地、很強硬呢……」
「別磨磨蹭蹭了,快喫吧」
葉將自己的蛋糕切下一小塊,放在小碟子上。
剛一遞給桌邊的蕾薇,她就開心地拍着手「哇!哇!哇!」,握緊了妖精用(mini)的小叉子。
「雪,喫東西前要這麼說,「我開動了」」
「……我、我開動了……?是這樣嗎?」
「我開動了!」
蕾薇話音剛落,就把小叉子插進了蛋糕的一角。
然後像挖掘機似的挖出來送進嘴裏,獨自感嘆着「嗯嘛啊!」「呀哇!」「好次!」之類的話。
蕾薇眼中的星辰也閃閃發光,她完全沉浸到了草莓滿滿蛋糕的夢幻世界裏。
「蕾薇,你喫東西能不能稍微安靜點……話說雪你怎麼不喫啊?」
「今天是我餵你,下次就要自己用叉子喫了哦。我會好好教你的」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雪醬沒事的哦」
先是搖了搖趴在桌子上的雪的肩膀,但完全沒有反應——於是葉在心裏道着歉——對着雪的額頭狠狠彈了一下腦瓜崩。
這次,葉把一小塊蛋糕遞到蕾薇嘴邊。
「…………欸?葉,我……好奇怪,爲什麼、我在哭呢……?」
土耳其冰淇淋質地黏稠,連勺子都不會用的雪根本沒法自己喫。
「——葉,那個透明的、搖搖晃晃的東西是什麼?」
雪和蕾薇拉着葉的袖子,指向街邊的土耳其冰淇淋流動小車。
按壓、刺入、運送。就連這些力度的把握,對於一切都是初次嘗試的雪來說,似乎也完全摸不着門道。
「多謝惠顧!小哥你女朋友好乖哦,硬是要好好待人家噻!」{譯:原文這裏全是片假名,口音很重,這裏替換爲四川話}
雪沒有把臉湊近面前的叉子,而是直接微微張開了嘴。
蕾薇「啊嗚」一口含住了。
鴨舌帽掉在了桌子上。
我都在說些什麼啊……葉在內心裏吐槽道。
葉辛勤地將冰淇淋交替送進高低不同的兩張嘴裏。
「這都是什麼啊……不過說起來,和蕾薇剛認識的時候好像也有過類似的記憶……」
然後迅速回到座位。
「我覺得大部分人應該都是自己喫的」
「應該、怎麼喫呢?」
「……啊」
「不好意思,請再來兩杯奶茶!還要一根妖精用的吸管!」
「連圓珠筆都不知道啊!呃,就是像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間……夾住一根甘蔗的感覺!」
「…………!」
「……………………拜託了」
再小心翼翼地用叉子插到了其中一片草莓——就這麼深深地刺了進去,把整個蛋糕切成了兩半。
說起來,這裏是情侶座來着,葉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行爲的意義,臉一下子紅了。
那雙
青色雪結晶
的眼眸裏滿含淚水,這一幕讓葉不由得百感交集。
葉從她的脣間抽出叉子,觀察着慢慢咀嚼口中蛋糕的雪。
「……很好喫……」
葉苦笑着說道,但右手的叉子仍在蛋糕碟和雪的嘴之間來回移動。
就在他默默觀察着雪的時候——雪毫無預兆地往前栽倒了。
——雪驚訝地眨了眨眼。
「雪醬怎麼了!? 」
葉讓雪坐在街邊的椅子上,蕾薇則落在她露出的白皙大腿上。
雖然動作笨拙,但雪成功握住了叉子。隨後將叉子尖端對準了蛋糕上鋪滿的切片草莓。
「……拜託了……」
「Stop!等等!Stop!」
雪像暗殺者一樣反手握着叉子,一臉困惑地看向葉:
那張朝葉仰起的臉依舊面無表情,乍看之下沒什麼變化。
過了一會,雪對葉這麼說道,然後又仰起臉微微張開了嘴。
那向上看的表情,像極了等待餵食的雛鳥。
但現在並不是該感嘆的時候,葉撿起掉落的鴨舌帽給她戴上,遮住眼睛。
「……那個……。……葉,這個叫做叉子的東西、我用不了……」
「叉子借我一下」
雪垂頭喪氣地沮喪着。
雪和蕾薇用各自的吸管喝着同一杯奶茶。
葉再次把一口大小的蛋糕放在叉子上,送進雪嘴裏。
雖然不想讓她像小狗一樣喫東西,但現在也沒時間教她怎麼喫了。
「怎麼樣?」
葉及時伸手,在撞到桌子前扶住了的雪的肩膀,然後把雪的上半身輕輕地放倒在了桌子上。
看來她是真的打算乖乖等着被餵食。
「我也要我也要!啊—嗯!」
紅色的慕斯從切口中溢出,切片草莓散落在了盤子上。
「葉,拜託了」
「好好好,給」
鴨舌帽之下,雪靜靜地哭着。
雪僅僅是爲了生存才從甘蔗中攝取最低限度的糖分。所以,她顯然是被這初次入口的蛋糕那濃郁醇厚的甜味給震驚到了。
「——客人,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是的—!只有雪醬能讓葉大人喂着喫,太狡猾了!」
「——那個黏糊糊的東西、是什麼……?」
被葉這麼一問,雪怯生生地閉上了嘴。
「葉,肚子好餓、好難受……」
「葉,拜託了」
棕色皮膚的攤主露出親切的笑容,友好地拍了拍葉的肩膀。
「這樣啊,沒喫過的話確實不知道怎麼用呢。這個尖尖的銀色物品叫叉子。喫蛋糕的時候,要像握圓珠筆一樣握住這個叉子」
在雪的認知裏,似乎只要念出這句咒語,蛋糕就會被送到嘴裏。
「麻煩來一份那個紅色的石榴冰淇淋」
事到如今葉也不好改口,只好把蛋糕送進那微微張開的嘴裏。
「人類、是不用別人餵食的嗎?」
他希望雪能作爲一個人類女孩生活下去。
過了幾秒後,雪開始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淚。
「好的。明白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 」
「不喫嗎?」
只是默默地流淚,沒有漏出任何言語或嗚咽。
葉拿起雪的叉子,刺進了自己面前那塊「完好無損」的蛋糕當中。
葉連忙制止雪。
「你們倆從剛纔開始就喫個不停啊……走吧」
葉覺得有些遺憾。他本想看看雪高興的樣子。
「有這麼誇張嗎……?」
就在這時,咕嚕嚕嚕嚕嚕——肚子的叫聲讓雪受到的打擊更大了。
雪再也忍不住了,把叉子咚地一聲放在餐巾上——直接把臉湊到了破碎的蛋糕跟前。
葉慌忙繞到雪旁邊。
「雪喫了蛋糕之後就突然暈過去了!」
「圓珠筆是……?」
葉只切了蕾薇那份,自己還沒喫過那個蛋糕。
+++++
「喂沒事吧!」
「一定是太喫驚了吧。『
現象妖精
』在肚子餓得厲害的時候喫到超級甜的東西,就會因爲太美味而導致意識都要飛走了哦」
周圍投來了嫉妒的目光,看來略帶男孩子氣的絕世美少女和平凡少年果然很不相稱。
「我也想喫喫看!」
「意識真的會飛走這點我也很喫驚啦!不過葉大人,還是先把雪醬叫醒吧!店員要過來了!」
不過,雪似乎還是通過這句話理解了握法。
沉浸在草莓滿滿蛋糕世界中的蕾薇,終於注意到了騷動,擔憂地問道。
「就算是同樣的蛋糕,從葉大人那裏得到的話,感覺也要美味幾十倍呢」
「含着吸就行了」,雪笨拙地實踐着這個使用方法。
在殘暑猶存的秋天,清爽的風吹過街道。
站在杯子旁邊的蕾薇,則用牙籤粗細的迷你吸管,幸福地小口喝着奶茶。
他用叉子托起已經切成一口大小的蛋糕,遞到了餓得雙眼無神的雪嘴邊。
「那裏的餡蜜超好喫的哦!雪醬眼光真好!」
「那,女孩子呢……?女孩子也不會像這樣,被喂着喫東西嗎?」
就這麼不斷重複着「從脣間抽出叉子、再準備好一口大小的蛋糕、送入口中」。
「我說啊,雪。蛋糕其實本來不是這麼喫的東西哦?」
葉這麼一說,雪立刻向葉伸出左手。
雪會突然在路邊停下發呆,還屢屢被搭訕。
讓她一個人走實在是令人不安,不知不覺間,葉就一直牽着雪的左手在前面帶路了。
這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歡迎貴客臨門。不知您想好點什麼了嗎?」
雖然措辭很古風,但穿着和服迎客的女性卻是日耳曼系的金髮美人。
「葉大人!還是點往常的黑蜜抹茶餡蜜吧!」
雪用幾乎聽不清的細微聲音說:「……我也想、喫這個……」
「那就要這——不對!請來一份黑蜜抹茶餡蜜」
「欸?多謝點單。請這邊入座」
他們被領到的座位是四人座,和勒內不同,周圍坐滿了像是常客的老人。
爲了能讓雪儘量小聲說話,葉讓雪坐在自己旁邊。
蕾薇則坐在兩人之間。
「啊啦啊啦,這是剛做好的餡蜜。來,請慢慢享用」
蕾薇一幅迫不及待的樣子敲着葉的膝蓋,葉便先給她分了一小碟。
壓碎、切塊,調整成蕾薇容易入口的大小,再配上迷你小勺。
「葉,拜託了」
現在的雪,恐怕連撈蜜豆和瓊脂都做不到吧。
「……要不你自己試着喫一次?花多少時間也沒關係的」
「……「今天是我餵你」,葉是這麼說的」
雪點頭選中的第二套衣服,該說是果然如此嗎,是和葉的舊衣服相似的搭配。
一定是在愉快地嬉鬧玩耍吧。
這無關是否合適,大概是基於一種只有雪自己才能體會、無法言說的感覺來判斷的吧。
「也有好好地穿着可愛的內褲哦!葉大人的舊內褲已經丟掉了!」
女僕裝、吊帶背心加熱褲、還有一整套冬日裝扮——共計三套風格迥異、堪稱奇妙的組合,就這麼被葉買下了。
「……那個……可以買這件嗎?」
然而,從這裏看到的夕陽之色纔剛剛開始。
雪身上穿的是和蕾薇同款的女僕裝。
銀髮之上,戴着一頂讓人聯想到大正時代的復古紅色帽子。
「想太多了吧?好了,鞋也買了、衣服也齊了,在太陽落山前回家吧。在那之前還得囤點喫的呢。……話說回來,也必須得決定一下今後該怎麼辦了啊……」
雪保持着仰視的姿勢,「啊嗚」一聲閉上嘴脣,細細品嚐起來。
在這些衣服中,雪成了蕾薇的換裝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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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按着太陽穴,煩惱着今後該如何讓雪學習常識。
「也沒說要看胸罩吧!」
「
二十五班
、
二十六班
也已確保射擊線。現在開始射擊倒計時。Three、Two、One——」
「那換一件吧。蕾薇,再幫雪換一件吧」
確實,明明在進店之前還能感受到秋風來着。
雪最終點頭的衣服,就連葉也不得不感到驚訝。
「喫了這麼多東西當然會緊啦。蕾薇,再拜託你了」
「……感覺第一步就失敗了啊……早知道就該穿更正經的衣服了……」
雪放下裙襬,爲了不讓聲音被葉以外的人聽到,努力地小聲說道:
「啊啦—,年輕真好啊」
「交給我吧!好啦雪醬!這次要把你變得更更更可愛哦!」
雪毫不在意地繼續面向葉,嘴巴一動一動地咀嚼着。
或許是聽到了蕾薇的話,雪雙手提起了及膝裙的裙襬。
這溫情的目光反倒比指責更讓人難以忍受。葉忍不住說道:
「這種奇怪的的地方倒聽得很清楚……知道啦,真的就只有今天哦」
「葉,我喜歡這件。很涼爽、非常舒服。而且這個圖案、總覺得很別緻」
「當然是在冷到會下雪的地方穿的哦。雪你暫時還沒去那種地方的計劃吧?」
「……那個……葉……蕾薇……我……從今以後……也——」
露臍的白色吊帶背心上「端坐」着一個——比葉的舊T恤還要——挑釁意味十足的腐朽骷髏圖案。
「不過那小夥子還真是不起眼啊」
「——啊勒勒?葉大人,怎麼完全沒有風啊。是不是有點奇怪?」
「這有什麼關係嘛,男人看的是內在。別對女人的選擇指手畫腳的」
雪和蕾薇從隔音的試衣間裏走了出來。
雪的銀髮上還繫着白色荷葉邊帽子。
在任何事情上,最初的記憶都會深刻地影響價值觀的形成。
葉覺得應該重視雪這些細微的自我主張。
葉姑且還是問了一下。
這次她又抓住領口,唰地一下拉到了危險的位置。
「和蕾薇、同款……侍奉、葉……。……可以、選這件嗎?」
「七十年前,我也這麼餵過我家老婆子呢」
「等等!這吊牌上寫着的數字好像是六位數吧!」
葉的自言自語聲逐漸低了下去,雪像是要蓋過他的話般,斷斷續續地編織着話語:
雖然雪似乎還不太能自己做決定,不過她還是點過三次頭。
「感覺、和我之前穿的有點像……那個、對我來說……」
之後,雖然葉肯定了雪換上的每一套衣服,但雪卻始終沒有點頭認可。
葉把經過真空壓縮後變得小巧的衣服塞進大揹包裏,隨後離開了店鋪。前方不遠處的城市外側,隱約可見淡紅色的天空。
聽葉這麼一說,雪凝視着戴着手套的雙手,然後小聲嘟噥道:
「葉?爲什麼、露出困擾的表情呢?」
深深戴着的草帽,確實很有在避暑勝地度假的千金大小姐風範。
在幾小時前,雪一直都穿着那件作爲『
標準狀態
』的、類似西歐新娘禮服的白色連衣裙。
「這頂帽檐寬大的帽子,也能完美保護雪醬的眼睛哦!」
葉一臉無奈地將蜜豆、瓊脂和糖漿一起盛在勺子上,送到緊挨着的雪的嘴邊。
蕾薇牽着雪的手,回到了試衣間。
神戶的街區因爲有着
區域空調系統
,所以每一層都再現了特定的氣候。
「……所以,雪你覺得穿上這身衣服怎麼樣?我,呃,覺得挺合適的」
「現在才九月吧!? 這麼悶熱的打扮……」
「怎麼樣葉大人!這是與雪醬名字相稱的冬日穿搭哦!」
像走時裝秀一樣,一次次地出來展示給葉看,又一次次地回到試衣間裏換衣服。
「——和我是同款哦!來吧,雪醬也一起侍奉葉大人吧!」
「沒必要做到這麼正宗吧!……那,這件衣服怎麼樣?」
如同無法脫下的詛咒裝備一般,一直都是如此。
黑色長連衣裙外面套着白色的荷葉邊圍裙,從裙長到荷葉邊的樣式都和身旁飄着的蕾薇別無二致。
「已經丟掉了」
被穿着荷葉邊圍裙的小女僕牽着手,雪怯生生地推開試衣間的門,她身上穿着一件及膝的純白色無袖連衣裙。
她雙手戴着羊毛手套,輕輕拍了拍確認手感。這身打扮確實很適合她.
在那密閉的隔音空間裏,究竟進行着怎樣的對話呢?
葉牽着雪的左手,而蕾薇則穩穩地坐在他們牽着的手上。
「差不多喫飽了吧?所以喫完這個我們就去買衣服吧」
「鏘鏘鏘—!變身成清純大小姐的雪醬登場!」
時間是下午六點半。如果是九月初的地表,此刻想必已是夕陽完全落下的時刻。
在位於數十公里高空的『顛倒之城·神戶』,由於太陽入射角的關係,夕陽的時間和性質都截然不同。
葉的內心因羞恥心而備受煎熬。
「把手放下!誰都沒說要看你的內褲啊!」
「——這身怎麼樣呢!? 雪醬穿上這件繡着金魚圖案的和服,完全就是正宗的和風美人了呢!」
「衣服、好重……還有,勒住肚子的帶子、有點緊,不舒服……」
下身則是作舊處理十分精緻的深藍色熱褲。
如果能用這筆錢讓誰幸福的話才更好吧——葉心裏莫名地感到滿足。
試衣間裏堆放着大量作爲購買候選的衣服。
坐在周圍的常客老人們饒有興致地起鬨道:
「內褲和胸罩、都被蕾薇脫掉了。感覺好涼」
然後是第三次。
及膝的灰色粗呢大衣,搭配深酒紅色的喇叭裙。
價格着實不菲,但反正一個人也用不完慰問金。
腳上是白色的寬鬆襪,頭上深深地戴着顏色鮮豔的正紅色毛線鴨舌帽。
「也試了、叫做胸罩的東西。胸部被包住的感覺、有點在意」
「這裏是『語音』
二十四班
。前方約2.5公里處,捕捉到『艾爾維希』」
「嗯?嘛,如果雪想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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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上那頂熟悉的鴨舌帽,確實十分有模有樣。
「葉,這件寬大的衣服、是用來做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