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戶重力反轉 ——Reverse city——

1

……星期六的課要上到中午。

雖然上週六逃課了，但這周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去上課了。

其實根本就不想去，但不聽安排的話又會惹麻煩。

正因如此，纔在睡前特地確認了一下鬧鐘。

那，爲什麼鬧鐘沒響啊……

室月葉

閉着眼睛，意識朦朧地胡思亂想着，右手朝着右斜上方、鬧鐘平時擺放的位置伸了過去。

噗扭……

這觸感帶着不符合鬧鐘的柔軟彈性。

無論怎麼按壓拉扯揉捏，也都會隨着手指的動作而變形，這感覺怎麼想都不可能是鬧鐘。

而且從指尖傳來的振動也很沉悶，愈發感到不對勁的葉，用意志力撐開了沉重的眼皮。

——葉的右手，正抓着一位夾在兩個振動鈴鐺中間的、小小女孩的屁股。

「在這種狀況下……居然還能睡覺嗎……!? 」

哥特式大鬧鐘頂上，那兩個網球大小的鈴鐺縫隙間，少女把臉嚴絲合縫地埋在裏面，睡得正香。

本應帶來煩人聲音的鈴鐺振動，被少女緊貼在鈴鐺上的臉頰給吸收了。

少女的睡臉埋在自己的波浪金髮裏，即使在高速晃動之中，也依然顯得格外安詳。

隨着鈴鐺的振動，從她張開的嘴裏溢出的口水正忙碌地四處飛濺。

「你這傢伙是鬥牛犬嗎」

葉用右手用力揉捏着看起來睡得很幸福的少女臉頰，但她當然毫無反應，依舊發出着微弱的鼾聲。

葉決定採取強硬手段。

他用拇指壓住食指，緩緩蓄力，瞄準着少女的額頭中央用出了所謂的「彈額頭」。

「——我們除了甜食之外什麼都不喫哦。我反而是無法理解人類爲什麼會想喫甜食以外的東西呢……」

這次，是葉而非蕾薇把杯子端到了餐桌上。

「哈欸？鬧鐘不是七點響嗎……欸，已、已經過八點了……呀啊啊啊啊！遲到了嗚嗚嗚嗚！」

「呀啊，對不起起起起——」

剛纔還只是塊普通的蛋糕胚，如今已經被裝飾得光鮮亮麗，就算擺在甜品店的櫥窗裏也毫不遜色。

而且也不是通過控制重力來飛行，僅僅是因爲她們不受「地面」「重力」這類概念的束縛，可以在空中行走罷了。

葉又彈了蕾薇一下，然後用勺子挖下一塊蛋糕遞給她。

「這東西放的地方怎麼看都不是食品區吧！至少我家的餐桌上是不會擺着藥片或者蛋白粉的！」

葉將仍在喧鬧的鬧鐘上的開關、連同蕾薇的雙手一起輕輕按了下去，聲音隨即消失。

「請問要加砂糖和牛奶嗎？」

她把蛋糕胚頂在頭上，慢慢地往餐桌挪去。

「你不是已經在做蛋糕了嗎？雖然偶爾會混點危險品就是了」

「糖棒兩根，咖啡伴侶多放點」

「糖棒……是這兩個吧！」

蕾薇就這麼按着開關、低着頭吞吞吐吐地開始說明情況：

「我以爲睡在鬧鐘旁邊就能比葉大人先起牀，但是、但是…………不小心把鬧鐘當枕頭了……」

「人家的胸圍纔不是幾何圖形啦！」

「還不是上次讓你去買東西結果買回來一大堆瀉藥！你到底是怎麼搞錯的啊！」

蕾薇對着葉拋了個蹩腳的媚眼。

「——葉、葉大倫倫倫。不好惹，是大地震！現拽快去避難！」

「那就去咖啡廳、蛋糕店、冰淇淋攤、日式點心店，還有還有……」

「啊，好的！我這就去準備，請稍等片刻！」

「呀！」

「因爲顏色和形狀很像就不小心……」

刺耳的鬧鐘聲再次喧鬧起來，但蕾薇已經沒心思去關了。

「你不是要當我的女僕嗎？好了，紅茶和蛋糕在哪呢」

「蛋糕胚只不過是現成的。而且用菜刀和烤箱的時候還總要麻煩葉大人。我明明是應該爲主人效力的『

現象妖精

』，卻什麼能力都……」

等葉刷完牙回來時，蕾薇正把茶包浸入裝有熱水的杯子裏。

「那個也是瀉藥！你又想毀掉我的星期六嗎！」

丁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可即便如此，蕾薇的臉上還是略帶一絲不滿。

看到蕾薇不知從哪拿來的細長容器，葉瞪大了眼睛：

心情切換得真快。

「……要我用直尺和量角器幫你量量嗎？」

雖說是『

現象妖精

』，但她們並沒有翅膀。

被一語道破的蕾薇猛地一顫，這衝擊讓她又不小心碰響了開關。

葉看她忙完，像是和蕾薇交換位置似的走向廚房。

「結果反倒是被我叫醒了呢」

葉把叉子插進蛋糕裏，看着扭扭捏捏不知所措的蕾薇。

「哈欸？」

算不上寬敞的客廳中央擺着一張雙人桌。蕾薇站在桌子上，而葉則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已經到時間了呢。葉大人，請用早餐吧」

葉伸出手，環住被叫做蕾薇的少女的腰，模仿着抓娃娃機的爪鉗將她提了起來。

蕾薇頓時沮喪得像是世界末日來臨了一樣。

畢竟和蛋糕不同，杯子要是掉了，遭殃的可是蕾薇。

「人類倒是沒這麼誇張，不過只喫甜食也挺難熬的啊」

「已經沒時間了」

她從葉的手中離開，落在緊挨着鬧鐘的地方。

黑色長連衣裙外加白色荷葉邊圍裙，再加上一頭長及背中的天然卷金髮，一眼看過去不像是cosplay，反倒像是地道的英國人。

「葉大人，準備完畢了」

被葉右手抓着的蕾薇，穿着一身俗稱女僕裝的服飾。

「就算遲到也要去！因爲您上週已經逃過一次了，這次才更要去！」

「……」

蕾薇的眼眶溼潤了起來。

「之前我喫了一口葉大人的，馬上就直奔洗手檯了……」

之後，蕾薇又在冰箱和餐桌之間往返了好幾次，先是擠上滿滿的奶油和巧克力、再撒上覆有銀箔的小粒裝飾糖果、放上切好的草莓和菠蘿。

「堵塞物」被拿走，鬧鐘也終於響了起來。

「上週是因爲前一天喫了你把香草精和瀉藥搞混的蛋糕纔不得不逃課的吧」

「……我今天本想像個女僕一樣，搶先一步叫葉大人起牀的……」

「我想讓葉大人一起牀，就能享用剛泡好的紅茶和香甜的蛋糕的說」

「呀啊！」

她伸手到最上層，把昨天和葉一起去買的樸素海綿蛋糕胚放在盤子裏，小心翼翼地頂着重量取了出來。

溢出的淚水彷彿要把眼眸裏的星辰也一併沖掉。

接着她從水壺上起飛，落在了緊挨着冰箱的碗櫃上。

「不不不，我沒怪你啦！我好像在哪聽過，大腦運轉需要糖分，特別是早上腦袋昏昏沉沉的時候，醒來喫點甜的不是正好嗎？……所以就拜託你啦」

「好痛」

蕾薇的眼睛是清澈的翡翠色，而且瞳仁中還刻印着淡黃色的星辰圖案，差點讓人誤以爲是某種裝飾貼紙。

隨後抓起那裏的一把勺子，將勺柄插進冰箱門的縫隙，利用槓桿原理一使勁，把門給撬開了。

「在晃的是

蕾薇

你的腦袋」

「好，逃課吧」

「別磨磨唧唧的啦，愛哭鬼妖精。難道你的能力是掌控眼淚嗎？」

留下這句話後，蕾薇就嗖地飛向了單人牀正對面的廚房。

然而，穿着這身衣服的蕾薇卻只有三十釐米左右那麼高，完全就是人偶的大小。

「……我在想，要是我能做得更多就好了」

啪、一聲清脆的聲響隨即響起——與此同時，少女猛地抬起了頭：

蕾薇剛剛冒出的一點自信被瞬間擊碎了，又消沉了下去。

轉眼間，一個樸素的海綿蛋糕胚就被裝飾成了像畫一樣的蛋糕。

「對了！葉大人，學校、要去學校啊！怎麼辦呀！」

「感覺今天就是想懶洋洋地待著啊。嗯，不去了。蕾薇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然後用雙手按下那仍在徒勞作響的鬧鐘上方突出數釐米的開關。

紅茶也泡得恰到好處，大概比任何一家店的服務員都要專業。

蕾薇降落在和她自己一樣大的燒水壺的『加熱』按鈕上，就這麼半漂浮着一步步設定好時間和溫度。

「俗話說愛睡的孩子長得快嘛。蕾薇你就健康地睡、好好地長大，將來要變成身材超棒的超級女僕哦。現在就是在打基礎啊……大概吧」

「我明白了」

「因爲『

現象妖精

』只能靠甜食來補充營養嘛，所以我才總是給葉大人喫同樣的……」

「像我這種早睡晚起的『

現象妖精

』，作爲女僕一點也幫不上葉大人的忙啊」

「要是我能操控溫度，就能從麪糰開始做蛋糕了。要是能操控重力，就能自己用廚具了，杯子也能自己端，紅茶說不定也能自己調配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不只是『

現象妖精

』，人類也是無法抵抗睡意的啊」

「我說啊蕾薇，『

現象妖精

』要是喫了有辣椒的小喫，或者麻婆豆腐之類的東西會怎麼樣？」

蕾薇拿來了正確的糖棒，用盡全身力氣哼哼唧唧地把它掰開，倒進杯子裏。然後像攪拌大鍋的魔女一樣，全身用力地用勺子將砂糖和牛奶攪勻。

「其實我的身材不算差哦？」

「嗚欸，爲什麼家裏有這麼多瀉藥啊」

但看到眼前的鬧鐘，想起初心來的蕾薇猛地抬起頭，連珠炮似的說道：

「胃會受不了的！偶爾也喫點人類的主食啊」

在那因歉意而微微溼潤的眼眸當中，星辰像是在閃閃發光。

「怎麼了？這不是做得很好嗎」

蕾薇看到這一幕，臉上漏出了一絲失落的神情。

蕾薇塞了滿嘴的蛋糕，立刻露出了笑容。

「唔嗯。葉大人，謝謝你」

葉把一個用完的咖啡伴侶小盒當作茶杯，倒上紅茶遞給蕾薇。

「上次我不是替你做了早餐嗎。至少那時的我可沒法把蛋糕裝飾得這麼可愛，用茶包泡出來的紅茶也只是單純的苦水。你完全可以自豪哦」

「我想更好地照顧葉大人！就像完美女僕那樣！」

「那就好好睡覺吧。睡飽了長高了，做飯什麼的自然就會了」

「又來了！下次我絕對不會被葉大人叫醒了！」

兩人的嘴角都粘着蛋糕屑，咯咯地笑着。完全就是一幅和睦的早餐景象。

——嗶嗶嗶嗶嗶嗶嗶嗶。

放在牀頭枕邊的智能手機響起了默認的來電鈴聲。

葉提心吊膽地拿起手機接聽。

「望（ノゾミ）老師，那個呃——」

還沒等說完，不容分說的犀利話語便通過揚聲器響徹整個房間。

『——葉君，我應該說過你今天一定要來學校吧，你現在幹嘛呢？該不會是睡過頭了、和蕾薇君親熱完後就打算翹課享受週末吧？』

「您是超能力者還是什麼啊？」

『只是像科學老師都會做的那樣，在你家裝了自制的竊聽器而已哦』

「整個國家的科學老師都不會做竊聽器之類的東西吧！」

『其實只是簡單的推理啦。都這個點了還沒來學校，卻又能馬上接電話，聲音還沒有異常。也就是說現在你已經醒了、我的假設也不成立，再結合你平時的表現，我只能想到你要翹課』

「這根本不是推測、只是單純的強詞奪理吧，但我也沒法反駁就是了……順便一問，假設是什麼？」

『就是蕾薇君調配的美味紅茶讓你和廁所成爲好朋友的情況』

葉轉頭看去。

『蕾薇君說不定是連那位灰谷義淵（はいたぎえん）沒能發現的、掌管通便的妖精呢』

街道嶄新又整潔，五顏六色的建築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呼啊——葉嘆了口氣，然後向蕾薇說明了情況。

『我倒是瘦了兩公斤左右呢，謝謝了』

『嘛，那種事無所謂了』

「葉大人，難道這紅茶不好喝嗎？」

當他舉起手機對準前方時，蕾薇立刻從揹包裏飛了出來，在畫面的角落悄悄比了個剪刀手。

葉已經來到了玄關。

『不是哦，昨天蕾薇君泡的紅茶有股怪味，我就拿去分析了一下成分，結果檢測出了市售瀉藥中含有的蒽醌類成分』

咔嚓——

「我只是想好好享受國民的休息日而已啦，大概……」

「居然有這麼火大嗎！我的錯我的錯」

——但葉卻討厭這光芒。

「長條狀的，長條狀的…………啊，葉大人！還有來得及的辦法！」

「又是因爲我……嗚嗚……」

緊接着，她從揹包的開口處只探出個小腦袋。

許久未曾眺望城市外景象的葉，忽然想把這景色給拍下來。

葉一邊含糊其辭地敷衍着，一邊利落地把蛋糕喫得乾乾淨淨。

葉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在神戶的街道上狂奔起來。

只見蕾薇扒着揹包口，臉上一幅胸有成竹的表情。

「我記得之前明明割過的啊，是漏了嗎……你要喫嗎？」

『

現象妖精

』不僅是光源的提供者，更是維持城市運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不管你是出於什麼想法才抵制上課。聽好了，八點四十之前給我到學校來』

「給我買法國三星甜品店『

勒內·貝爾蒙多

』的草莓滿滿蛋糕就原諒你」

「不是哦，就是左邊！」

「葉大人，你把手機忘在牀上了哦」

「都—說—了—，別當愛哭鬼妖精了。哪怕當個便祕妖精也比愛哭鬼強啊」

「雖然很實用但卻和物理學一點關係都沒有呢！」

既有像葉家那樣的預製板房，也有木結構建築和西式的磚石獨棟，各種風格的建築毫無章法地混雜在一起。

偶爾也能看到公寓和寫字樓，但高度都統一限制在八層左右。

神戶的街道上，外國人隨處可見。

「從時間上來說就不可能趕上呢」

一個寫着「北北西（NNW）345度」的標識固定在防墜落安全護欄上。

「對不起」

「不是啦蕾薇。這表情叫「像嚼碎了苦蟲一樣」哦」

「請交給我吧！首先沿着這條路向左跑！」

「你這傢伙還真現實啊」

就算能喫，也沒人有那個胃口，如此一來就算得上是毫無益處了。

＋＋＋＋＋

葉一邊跑，一邊掃視周圍的行人。

「「切，要是喝了就能瘦一公斤了呢」」

「呀啊望老師對不起起起——！」

「話說能回到正題了嗎？到高中要四十分鐘，可現在只剩下二十五分鐘了，要怎麼辦啊？」

葉猶豫了一下，但心想反正都要遲到了，再晚點也沒什麼區別，便決定聽從蕾薇的指示。

「甘蔗又開花了啊……」

「我纔沒說過這種話呢」

「結果還是喝了嗎！剛纔不是都說有怪味了嗎！」

其中之一，就是對砂糖的原料——甘蔗的品種改良，最終培育出的便是能適應任何氣候的全天候型甘蔗。

「絕對不要！『

現象妖精

』對美食可是很講究的哦!? 我可是因爲葉大人才記住了甜點的味道，現在再讓我只是單純攝入糖分什麼的，根本受不了嘛……」

剛纔還在不停低頭道歉的蕾薇猛地抬起頭來，眼睛一閃一閃的。

「喫路邊長的甘蔗簡直不是正常人能幹出來的事。就算是我最喜歡的葉大人，說出這種話來我也是會非常非常生氣的哦!? 」

葉把手機隨手扔到牀上，又將嘴湊向喝了一半的杯子。

限制建築的高度並不是爲了保護景觀——單純是因爲會遮擋光源罷了。

就這麼邊走邊望着那千篇一律、毫無變化的灰色天花板——突然，天空變成了藍色。

葉不情不願地照做，但就在正要跑上人行道的時候卻又停下了腳步。

「我也有新能力了!? 」

「喂，蕾薇，這要怎麼才能來得及啊？」

『葉君，結果你這周、不，這個月也不打算來嗎？你還一次都沒在星期六上過課吧。從第一學期就是這樣，現在都是第二學期的第二週了』

通話在此掛斷。

『你是在小看要加班的社會人嗎？』

葉一邊鎖好玄關門，一邊不經意地用餘光瞥向被圍牆圍起來的小庭院，結果發現了一種讓人不禁皺眉的植物。

——鮮明的藍色之上，划着無數條暗灰色的線。

因爲葉是回家部、又運動不足，僅僅五分鐘的狂奔就讓他接近極限了。

乍一看除了日本人之外，大概是日耳曼系的德國人最多。

「纔不是啦，這只是比喻！」

眼前是萬里無雲的蔚藍色天空。

「哇——！簡直是天上掉牡丹餅呢！」

「我到底是帶着個什麼東西到處走纔會讓人產生這種誤會啊！」

天花板每隔一定距離就安裝着高亮度的照明裝置——那是由掌管『

光子

』的『

現象妖精

』所驅動運行的。

這幅光景，就像是有人拿着蘸滿灰色顏料的畫筆，在藍色的畫布上胡亂塗抹一樣。

「是開玩笑啦」

『嗯？蕾薇君說了什麼嗎？』

然而，不知道多少根暗灰色的柱子彷彿要破壞這絕美的景色一般，稀稀拉拉地雜亂林立着。

「果然就是裝了竊聽器吧！我能讓FBI搜查官之類的人來房間嗎!? 」

葉把還剩半杯的紅茶乾脆地推到蕾薇面前。

「不對，等等。這方向反了吧，是往右纔對吧？」

葉本以爲蕾薇會立刻照做，可她卻一邊嘟囔着、一邊罕見地陷入了沉思。

「哦，哦哦。謝了」

「啊，哎——」

這種甘蔗的堅韌程度幾乎和路邊的雜草沒有區別，如今正像野草般蔓延在各地區的路邊。

「你也太會趁火打劫了吧！……行吧，下次給你買」

跑了大約五分鐘之後——

蕾薇鑽進了葉揹着的包當中，和手機擠在了一起。

這甘蔗就像湖裏的入侵物種一樣。

「那課就是不想去上啊。嗯……該怎麼說呢，算是不擅長的科目？」

「死衚衕就對了。我們往城市的盡頭走吧！」

「也就是說今天遲到就糟了對吧？而且也不能去各種甜點店亂逛了……不過還是趕緊出發吧葉大人！話說爲什麼總翹週六的課呢？」

——自從『

現象妖精

』出現之後，與甜食相關的所有產業都在世界範圍內得到了極大的發展。

「接下來該怎麼走？再往前可是死衚衕啊」

「如果葉大人……被學校退學的話，我也會很傷心的。一起加油吧！」

籠罩在這座城市上空的並非藍天，而是高聳無際的灰色天花板。

「幫我再加點糖。是那個長條狀的，要確認是糖哦」

那直挺挺地朝着天空生長的綠色麻煩東西——

「欸！難道我不小心把蟲子加進去了嗎!? 」

葉實在是覺得有些麻煩了，索性慢下腳步，改用疲勞時特有的身體後仰姿勢走了起來。

如果現在數一數蕾薇眼中的星辰的話，究竟能數到多少顆呢。

這些柱子並非都是筆直延伸，也能看到一些隨意向左右傾斜的。

換個角度看，這些柱子都能玩阿彌陀籤｛譯：日本的一種抽籤遊戲｝了吧，葉這麼暗自想着。

一望無際的天空、再加上看上去很廉價的柱子羣，這就是葉所居住的神戶市的盡頭。

葉滿意地把手機塞回揹包，然後探身趴在護欄上往下望去。

在數米厚的地基之下，是綿延不絕的第196層辦公區。

辦公區因其用途，比居住區要更高更厚。

一層疊一層的樓層，如同層層堆疊的千層酥，綿延不斷地延伸着。

葉試圖將目光投向遙遠的底層，但超過一定距離之後，一切便被白色的霧氣所籠罩，什麼也看不見了。

「都跑到這來了啊。你打算怎麼從這裏下到我那在23層之下的高中？…………喂，你該不會是想說跳下去吧？」

「是的！正如葉大人所料！」

葉把身體重重地靠在了護欄上。

「要在不同城區之間往來，只能用『電梯』啊」

「……那個，葉大人知道這是什麼嗎？」

蕾薇緩緩飛起來，輕輕敲了敲那些柱子中的一根。

「是某種鐵管嗎？」

「不對哦，這是從外側加固樓層與樓層之間的『連接柱』。而且它不是鐵做的，是碳結晶哦，是由『

現象妖精

』加工而成的、超級堅硬的、絕對不會折斷的柱子！」

「你知道的還不少啊」

「這是社會課老師說的呀！不過葉大人當時可是一臉幸福地流着口水呢」

葉難得被蕾薇科普了知識，隨後陷入了沉思。

「也就是說，在城區之上建造新城區的時候，就是這麼胡亂層層疊加，才讓這些破壞景觀、土裏土氣的柱子堆了一層又一層啊。雖然早就看習慣了，但這麼仔細一看，也太沒規劃了吧」

「哎呀，這綠色真好看啊，空氣也好清新！不對吧等等蕾薇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在下一層就結束嗎!? 」

葉露出尷尬的表情，正要繼續說的時候——

「哦，交給你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薇所指的那根柱子，就在護欄伸手可及的地方。

「這風很舒服呢！對吧！」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鞋底橡膠摩擦的聲音就這麼一直在下墜期間持續着。

精心梳理的黑髮上，彆着月桂樹造型的髮箍——用束起的葉片做成王冠模樣的髮飾。

因爲靠近到了一定距離，青年終於注意到了葉的存在。

不可能不害怕。

「果然不行果然不行果然不行啊……」

蕾薇一回來，就立刻回到了從揹包口探出頭的固定位置。

說到神戶的膽量測試，就不得不提「直通下一層的滑桿」。

「這跟個烤豬肉串似的傢伙是怎麼回事啊……」

「唔呃」

「不愧是葉大人，立刻就明白了呢」

就算不能飛，要想活着回去也得先讓這加速的墜落停下來。

有些粗魯的聲音從少女身後傳來。

葉的面部肌肉高速抽搐着。

青年乾脆地打斷了葉這一連串像是藉口的話語：

距離護欄還有五米左右。

她一個轉身又飛了回來，和下墜的葉並肩飛行。

但這也很快就要結束了。

「只是有點懷念罷了……好，幹吧」

「你還是習慣一下市面上的甜度標準吧！……話說蕾薇你是想讓我玩滑桿嗎？」

同時用鞋底盡全力夾住『連接柱』。

少女身穿經過改制的水手服。

這次則是第195層、通稱『山毛櫸之森』的自然再現區在葉的眼下展開。

清澈的河流如同迷宮般縱橫交錯，穿梭在蔥鬱綠意與灰色的巨柱之間。

「——剛纔在電話裏確認過了，上次那個非法從業者的引渡手續已經辦妥了」

「？」

看到突然從上方滑落、在眼前停住的葉，少女不禁嘟囔道。

少女的身影從他的視野中移開，取而代之的是抓在『連接柱』上的葉。

沒錯，這絕不是意氣用事。

當時的葉並非起鬨的那一方，而是被慫恿的那一方。

看起來似乎是有點被嚇到了。

——但話音剛落，少女卻不知爲何像是說錯了話一樣，用左手手指按住了嘴脣。

葉拼命懇求道，但少女只是按着嘴脣沉默不語。

「抱歉，我完全搞不清狀況啊。不過我記得在神戶，滑『連接柱』不是用來考驗膽量的嗎？……小哥你是自己滑下來的，現在害怕了又喊救命？」

重力加速度不斷增加、墜落感也隨之增加，如同乘坐生鏽的過山車一般，葉正體驗着生不如死的時刻。

男人這種生物，可是從骨子裏就有「看到眼前的柱子就想滑下去」的衝動啊。

下墜速度逐漸放緩，葉最終停在了與第194層防墜落安全護欄齊平的高度。

這並不是想與過去那些類似創傷的事物劃清界限。

「……這是在搞什麼啊……………………」

「地面。想你了。好想回去」

「你是這位同學的監護人嗎!? ……話說這也太年輕了吧？……總之，我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啊！能不能請你把我從這根『連接柱』上救下來!? 」

葉捲起袖子，再次靠近護欄。

小學的時候——準確地說是十歲左右的記憶。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這傢伙到底以爲23層有多高啊！差不多有一公里了啊！」

葉本以爲馬上就要抵達辦公區的地表了——但速度卻絲毫沒有下降的意思，地表就這麼徑直從眼前掠了過去。

「因爲中間還夾着工作層和自然層，所以準確地說還有1.2公里哦！」

「葉大人，請等一下！我先去確認一下連接的目的地！」

蕾薇咻地一下子飛向天空。

「葉大人，這個也在社會課上講——呀啊！」

「啊，我能飛來着」

除此之外，讓葉度過灰暗少年時代的事件數不勝數，不堪回首的悽慘記憶，正在他的腦海裏不停回放。

「太好了！蕾薇你沒事——纔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別開玩笑了！手燙得都要熔化了！」

「你們這羣臭小鬼給我看好了啊！！」

這根『連接柱』很快就要進入護欄的內側了吧。

「…………」

「喂，沒事嗎！」

雖然他曾經接受過不少類似的慫恿，但唯獨滑桿是一次也沒敢試過的。

「……哈？」

這樣的話應該能安全地抓住它吧。

葉探出身抓住柱子，大喝一聲的同時鬆開腳下的支撐，任憑自己墜落。

葉如此想到。

抓着的制服纖維因摩擦發熱而開始熔化。

從後面探出頭來的蕾薇，帶着活潑的笑容輕快地說道，

這個距離靠自己根本無法回到地面，幸運的是，眼前正有一位手搭在護欄上眺望外面景色的少女。

在慌亂之中，葉猛地一回頭，結果回頭的反作用力將蕾薇從揹包裏甩了出去。

穿過數米厚的地基，葉俯瞰下方層級的街景。

「——有點丟人啊。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乾淨」

葉隔着被風吹動的制服下襬，死死地握住『連接柱』。

葉回想起了過去發生的事。

她用懷疑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抓在柱子上的葉。

她留着一頭黑色長直髮，帶着天藍色鏡框的眼鏡，略顯稚氣的臉龐上透露着知性的氣質。

蕾薇乘着上升氣流，眼看着就要飄到葉夠不到的上方去了。

「怎麼了？嘴角在抽搐哦？」

在大樓裏面工作的人們，看到在無數『連接柱』之一上尖叫着滑落的葉後，表情也全都僵住了。

「就像我覺得甜點不夠甜就會拼命撒糖一樣呢」

「不，不是的！一般被稱爲「神戶膽量測試」的只是滑一層的距離，但我現在面臨的意外是——」

穿過自然再現區和地基之後，展現在眼前的是與葉居住的城區相似的街景。

然後將被拋向空中的葉穩穩地送回護欄內。

取代大樓的是茂密無垠的巨大闊葉林。

「讓我看看，嗯……啊，是這根！」

一個將商務西裝隨意穿在身上、梳着背頭的青年向少女走來。

葉這次真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氣息。

估計從青年的位置看過來，少女正好擋住了葉，所以他好像沒有發現葉。

森林的間隙當中四處點綴着『電梯』——從地表直插天際的二十六根灰色巨柱。

「那不是更糟了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護欄之外抓着柱子的葉，與相隔五米、護欄內側的少女之間，飄蕩着難以言喻的沉默。

在他居住的城區見不到的高層大樓鱗次櫛比。

「——這是從197層到174層的直達車哦」

「好歹說句話啊……哪怕你隨便給點反應我也會好受點的啊！」

這根柱子作爲滑桿來說大約有四十米長。

「……？總、總之！這位同學！雖然很突然，但能麻煩你能不問理由去叫個大人來嗎!? 我現在有點騰不開手……」

就像真正的電梯一樣，眼前大樓的樓層正一層層減少。

「葉大人在說什麼呢」

葉順着柱子滑了下去。

「現場的貨物能扣押的都扣押了。剩下的就交給專家處理了，我陪你回趟老家吧——哈，這傢伙怎麼回事啊!? 」｛譯：「回老家」的原文是「裏帰り」，一般來說是指出嫁的妻子回孃家探親，但在這裏是指「移居國外的人回故國」，至於爲什麼是「故國」，還請繼續往下看｝

衣領、袖口等處都繡滿了星星、愛心和動物圖案，裙襬也彷彿無視城市規定似的，直接改短到了大腿中部。

蕾薇覺得很有趣，便伸手戳了戳葉的臉頰。

「哇，葉大人就像是進入靜音模式一樣了呢！」

一直靜觀其變的改制制服少女，在這時也忍不住「噗」地小聲笑了出來。

雖然她依然用手指捂着嘴脣，但那不像是在剋制發言，而像是在強忍笑意。

「嘛，你就加油滑吧。凡事都講究個堅持到底啊」

青年像是對葉失去了興趣似的，轉身離開了。

少女也跟着青年，利索地轉過身背對葉。

她放下捂着嘴脣的手指，雙手背在身後追了上去。

從那帶着幾分優雅感的背影中，傳來了一句低語：

「——滑下去呀，你這膽小鬼」

「嗯嗯……！！」

「葉大人變成超級靜音模式了！」

「你這傢伙從剛纔開始在說什麼啊」

「葉大人，我們報警求助吧！我要從揹包裏拿出手機來了哦！」

「啊，原來還有這招啊。不過，已經用不上了呢」

「欸？」

「嗯。滑吧。反正才一公里多點」

葉一臉釋然地說出了斬釘截鐵的話語。

……有時候，當人產生某種從容感時，就會產生與之前不同的想法。

比如說改制制服少女原本眺望的方向之類的。

義淵根本沒有碰那張桌子。

老師的神情彷彿在說「我沒抱什麼期待」，只是出於形式才問一句而已。

一想到她大概也是神戶出身，剛纔被少女激起的羞恥感就瞬間消散，反而生出了一絲親切感。

但是，就算存在某種視覺盲區，也不可能只憑臂力就將這重達數十公斤的桌子投出，還使其擁有刺穿天花板的威力。

原本鋪在桌子上的論文夾盡數彈開，紙張如雪花般在空中飛舞，紛紛揚揚地落在擠滿會場的學者和記者頭上。

以存在於平流層下部、高20公里處的「重力反轉界面」爲基礎，層層疊加了居住區、辦公區、研究區、自然再現區等區域，如今已經達到了298層之多。

只見蕾薇正對着熔化的制服說「手感滑溜溜的很舒服」。

——影像資料在這裏中斷了。

那聲音宛如一流音樂家用

絃樂器

奏出的極致音色。

宛如一座從天空向大地延伸、倒置的巴別塔。

他們一律目瞪口呆地張着嘴仰頭望天，然後又像笨拙的錫皮人偶一樣將頭轉回，將義淵納入視野當中。

話音未落，放在義淵面前的長方形桌子——便猛地翻轉彈起，旋轉着狠狠撞向天花板。

被冠以斥力之名的『

現象妖精

』，小小的腦袋微微一點。

估計是說得太快，喉嚨幹了吧。

那是一部人人都認識的智能手機。

無聊而單調的焦茶色天花板無邊無際地延展着。

2

葉也像是有點泄氣似的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注意到了這些視線，又或許只是一時興起——抑或是這微小少女所擁有的人類般的情感流露出來了，她轉身看向身後的義淵，發出了一聲不是語言的高亢鳴叫。

簡稱爲『FT』的它，是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妖精語言『Strange Code』編寫而成的。

葉再次認識到灰谷義淵的偉大、以及他所犯下的罪行的嚴重性。

「世界是由古希臘偉人們所說的火風水土四大元素（ριζωματα）｛譯：希臘語中「根」的意思｝構成的嗎？完全錯誤。那是幾千年前早已過時的哲學思想。那麼世界是由一切皆能用數學公式描述的牛頓力學構成的嗎？不，當然不對，愛因斯坦將『絕對』這一概念、連同以太論一起從物理學中驅逐了出去。以真空中的光速爲基礎的相對論，便是最好的證明。再加上量子力學、基本粒子論的提出，如今所謂的「世界」，早已是由不可描述——甚至不可觀測——的微觀宇宙運動的集合所塑造而成的極爲曖昧之物。而當下熱門的物理學當屬超弦理論吧。把基本粒子定義爲『擁有一維延展的振動弦』。這一理論融合了相對論與量子力學，有望現所有物理學家的夙願——也就是「統一所有相互作用法則」，成爲所謂的『萬物理論』。日新月異的科學發展，使我們距離這統一隻有一步之遙。沒錯，再邁一小步，物理學便將臻於完美，世界也將被徹底定義——本應如此。但此刻，我要以這一瞬間爲起點，重製這即將完成的物理學。宛如「逆行的世界定義」。我要將你們建立起來的最新物理學徹底摧毀、變回白紙一張。上演一場滑稽的「掀桌」。哦，外國人似乎不是很能理解這個詞？……嗯，對了，就是把準備好的東西全部推翻——就像這樣」

義淵單手滑動手機的同時，空間便如同水面的波紋般盪漾起來。

「——也就是俗稱的『

祕密基地

』呢。以發現它們爲目標的人，從國家、企業再到一些阿宅，可以說是數不勝數了。祕密基地確實很有都市傳說的味道，也難怪值得懷疑了。但是，灰谷義淵那天正是在唯一明確公開了地址的東京實驗室裏進行了『

現象妖精

』的實驗。並且正是那場實驗造成了最惡劣的『

東京絕對零度

』。其餘的六個地點也與他宣稱的『

祕密基地

』位置一致。……那剩下的就是「當事人不在的魔女審判」了。而且儘管是個消極的結論，但無論是七年前還是現在，有能力做到這種事的除了他之外，也沒有別人了」

「抱歉，我會讓她老實待着的，能請您通融一下嗎？這傢伙好像很不喜歡被收起來」

——大約10公里的上方，覆蓋着與城區上方的天花板截然不同、一望無際、直至視線盡頭的另一重「天花板」。

「室月葉同學，你不能想想辦法管一下那個『

現象妖精

』嗎？」

「然而，著名的物理學家灰谷義淵，在2035年11月19日——也就是大約七年前——因某個『

現象妖精

』的實驗暴走，轉眼間就被定爲世界上最惡劣的瘋狂科學家。而由於那起事件，名爲「日本」的統治國家崩潰了」

站在講臺上的中年男老師，目光落在了正好坐在前排的葉，以及正用臉頰蹭着那因摩擦導致纖維熔化的制服的蕾薇身上。

「……好吧。順便我也認可你在上課鈴響前的最後一刻衝進教室的努力，就給你個辯解的機會吧。雖然你整整逃了一學期的課，但說不定你在我負責教授的「現象妖精學」方面是個優秀的學生呢。讓這樣的學生留級可太可惜了。所以能回答我嗎，室月同學。七年前導致日本崩潰的那起事件的詳情」

義淵無償提供了『FT』。

緊接着，無人觸碰，紙杯便自行從容器中抽出，茶壺嘴也自動落下，廉價的紅茶汩汩注入杯中。

在挑高三層的大廳、距地面足有八米之遙的天花板上，四根桌腿竟整齊地深深插入其中。

2032年3月8日，瑞典斯德哥爾摩某學會的會場，那名男子提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物理學理論。

義淵再次往智能手機裏輸入了些什麼。

……在此刻，讓我們重新定義世界的法則吧。

教室亮了起來，屏幕也自動捲起。

本應是人腳下的大地，如今卻化作天蓋，覆蓋着積層都市『顛倒之城·神戶』。

蕾薇也學着葉，張大嘴抬頭望去。

「這香氣的廉價感還真是讓人上癮啊，看來該多撥點預算了。……好了，讓我們來總結一下吧。常識已被否定。最新的科學宣告終結，非科學（occult）成爲了科學（real）。這個世界的法則，既非超弦理論，亦非相對論或量子力學。當然也不是牛頓力學，要是追溯得更遠些，這倒更接近你們曾不屑一顧、付之一笑的以太論和四元素說。沒錯，還真是奇幻啊！我們所追尋的真相，竟是如此愚蠢、如此荒誕無稽、如此令人目瞪口呆——但實際親眼目睹後，卻又因『太可愛了所以無所謂了』而苦笑着釋懷的東西啊。

看來老師認識到葉在現象妖精學上出乎意料地學得很好，似乎已經半原諒了他此前一直翹課的無禮。

義淵用日語說的「謝謝」，被萊普露西翁（repulsion）用她那蒼藍色的眼眸接住了。

——這是一座違背常理的城市。

城市沿着連接地表與軌道同步衛星的單一結構——軌道電梯而建。

「『

現象妖精

』普遍存在於空間之中。在「抽出」之前，她們不可見，卻又無處不在、無窮無盡。可以認爲絕大多數的『

現象妖精

』都嚴格遵循着這個世界已發現並被定義的物理現象而運作。從電磁相互作用的妖精、範德華力的妖精、熵彈性的妖精，再到倫敦分散力的妖精、π-π堆積的妖精等等，你們所知的物理現象，正是這些可愛的『

現象妖精

』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辛勤工作的結果」

義淵在此處稍作停頓。

向更遙遠的方向看去，能清晰地看到焦茶色和深藍色的分界線。

對於被這樣的學生影響、早已失去當年熱情的老師而言，葉的存在想必很新鮮吧。

然後，她那精加工水晶般的眼眸望向會場角落的茶壺與配套的紙杯。

波紋呈同心圓狀擴散，在消失的同時——一個微小的人形物體出現在義淵面前。

義淵張開雙臂，高聲宣告着這如玩偶般嬌小美麗的少女的存在：

聽衆無一敢插話。

然而，那或許並不能稱爲天花板，叫「天蓋」要更爲準確。

聽衆彷彿因少女所散發的神聖氣息而戰慄，又因那裸露的身體而尷尬地移開視線。

——『顛倒之城·神戶』，是『七大災害』後復興城市的典範。

沉悶的震動與尖銳的破碎聲同時傳播開來。

後來，他在35歲就成爲了對世界產生最深遠影響的物理學家，被深深鐫刻在一切史實當中——他就是『灰谷義淵』。

少女又發出一聲鳴叫。

那聲響之中，蘊含着人類喜怒哀樂中「喜」的情緒。

義淵智能手機中搭載的應用程序名爲『Fairy Tale9;r』。

「灰谷義淵果然還是在某個地方走上了邪路嗎……」

在這之後，世界的發展堪稱日新月異。

——現象妖精學，是自2040年代起在全國統一追加的教育課程。

「……哦，相當準確啊。那就繼續往下說吧。灰谷義淵造成的實驗暴走不止一次。以『東京絕對零度』爲開端，在灰谷義淵曾設立研究據點的日本境內七處地點，接連發生了『

現象妖精災害

』。這些災害的統稱是什麼？」

葉想起了自己的出生地——忽然將視線投向正上方。

「室月同學很用功啊。感覺好久都沒和人聊得這麼投機了」

各先進國家爲了開發出更易用、更實用的『FT』，或是爲了製造更「智能」的戰爭，掀起了一波又一波開發『FT』的熱潮，停滯已久的經濟再度開始增長。

「啊—，萊普（rep）醬，幫我把那邊的紅茶拿過來」

＋＋＋＋＋

沒錯，那是大地與海洋的分界線。

課程從週六一早就開始，還連續三個小時不中斷。與國家如此的熱情成反比，學生們的幹勁低得可憐。

根據青年所說，少女似乎是要回老家。

那是一個人偶大小的裸體少女。

——就叫、妖精的物理學吧」

眼球中鑲嵌的瞳仁以深藍色爲基調，僅幾毫米的瞳仁中密密麻麻地填滿了宛如精加工水晶般的神祕幾何圖案。

「哎呀，忘了給你重現衣服了。抱歉啦」

這是一座高度與直徑均超過15公里的積層都市——

「……那是奪走了約1500萬人性命、規模最大的『

現象妖精災害

』，將市中心半徑15公里範圍內都封入600米厚永久凍土的『

東京絕對零度

』」

斟滿至杯沿的紙杯極其精準地水平飛至義淵手邊。

因此，當葉給出了出乎意料的準確回答時，老師首先感到的是驚訝。

這次，以少女爲中心產生了比剛纔要小一些的空間波動，波動此起彼伏間，少女已換上了一身充滿少女心的猩紅色荷葉邊連衣裙。

面對這如同魔法的現象，他們嚥下唾沫、屏住呼吸，能做的事唯有「怔怔地注視着義淵的演講」。

他們注意到了義淵右手拿着的東西。

蕾薇用手指滑過嘴脣，做了個「拉上拉鍊」的動作。

他甚至沒有坐着，而是站在桌子稍後方進行演講。

「這就是新世界的法則。引發物理現象的妖精，如何，就簡稱爲『

現象妖精

』吧？擁有寶石般眼眸、如人偶般的女孩——這就是「她們」被「抽出」並顯現於現實世界的特徵。……好了，剛纔的掀桌就是這女孩乾的。用我們人類這邊的語言來說，就是施加了『

斥力

』。斥力正是你們拼命尋找的、與引力成對且同源的未知法則哦。我剛纔已經證明給你們看了吧？」

而葉把這樣的蕾薇從制服上剝下來，安置在了桌邊。

「大家都想認識一下你呢，出來吧」

老師指着緊緊黏在葉身上、波浪金髮垂至肩下的蕾薇。

鮮豔的黃昏色頭髮垂至赤腳的腳尖，髮絲隨風飄動的模樣，令人想起夕陽穿過白絹窗簾的朦朧景緻。

再次看向前方的少女，即使同樣面無表情，看起來也比剛纔要柔和了些。

聽衆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這一連串異常現象，被統稱爲『七大災害』。按順序是以東京爲首，接着是札幌、福岡、仙台、名古屋、廣島，最後是神戶。順帶一提，那些所謂的研究據點，也只是灰谷義淵自己這麼宣稱而已，其存在本身都值得懷疑。灰谷義淵個人擁有的實驗室，除了公開的東京實驗室之外，剩下的至今都未被發現……」

而灰谷義淵的據點——日本，其『FT』的開發前沿程度更是在先進國家當中也是一騎絕塵的領先姿態。然後——

然而，教室裏卻瀰漫着一種氛圍——一種無法容忍突然跳出來出風頭的葉的氛圍。

「……日本崩潰後，聯合國進行了善後介入，嘗試由常任理事國進行共同統治。名爲日本的國家，已經不再是日本的了。由美國、英國、俄羅斯、法國、中國五國，加上後面要提到的一家企業，共六個主體構成的統治體制就此確立。或許是受『七大災害』的影響，日本國內可捕獲利用的『

現象妖精

』數量急劇增加。多虧灰谷義淵讓日本曾處於研究的最前沿，儘管『

現象妖精

』毀滅了日本，但借共同統治之名，理事國間的技術競爭反而加速了。研究開發變得比以前更加激烈、但也更加自由」

老師在此處換了口氣。用茶潤了潤喉嚨繼續說道，

「『七大災害』這片特殊的土壤，對於渴望研究『

現象妖精

』的理事國來說，是絕不能錯過的。……但關於神戶，五國卻全都舉了白旗。畢竟神戶的重力是反向的。原來的城市從地表被連根拔起，因「反向突入大氣層」而導致地表幾乎（99.9999999%）燃燒殆盡。就是這麼的簡單明瞭且無計可施。所有人都認爲神戶只能像東京那樣，將異常區域作爲封閉區廢棄，眼睜睜地看着土地流口水。……除了一個存在」

「——

阿斯加德工廠

……」

「沒錯，正是總部設在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的跨國工業企業、現今擁有世界最多資本的阿斯加德工廠。它率先對理事國都束手無策的『

神戶重力反轉

』採取了應對措施。該企業以其在神戶舊址上擁有、尚在開發中的軌道電梯爲基礎，從重力反轉的界限開始，如同給軌道電梯填充血肉般，建造出了可供人居住的層級。阿斯加德運用其祕密開發、從未公開的建築用『FT』，使可居住層級一段又一段地堆疊起來。真可謂是前無古人、將不可能變爲可能的壯舉啊，如同昔日『義淵博士』那般的神之偉業……啊，啊，咳咳……說得有點多了。室月同學，你能繼續往下說嗎？」

「好的，呃……重力反轉本身其實是有預兆的。因爲可以事先避難，所以與『

現象妖精災害

』的規模相反，神戶的死傷者與其他『七大災害』相比算是很少的了。但即便如此，136人喪生也是不爭的事實。倖存下來的難民也失去了住所。完成了『顛倒之城·神戶』的阿斯加德無償接收了那些難民。……聯合國無法忽視這份功績，就邀請阿斯加德的最高負責人埃根弗利特加入了當時由理事國構成的統治會議。於是，阿斯加德作爲一個企業，成爲了統治日本的第六個存在。……我說得對嗎？」

「真是教科書般的回答啊。關於室月同學的進退問題，就由我來親口說OK吧」

「非常感謝……」

「葉大人居然這麼用功學習……我太感動了！」

「喂室月，你旁邊那個妖精吵死了啊」

葉對蕾薇小聲說道「現在是上課啊」，然後把食指豎着放在嘴脣上。

「真的很用功啊。這份熱情是哪裏來的呢？」

葉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說實話，他並不記得自己曾特地學過現象妖精學。

教科書也是今天才第一次打開。

即使如此，卻能這麼流暢地說出來……

「……大概是因爲我喜歡『

現象妖精

』吧」

說完之後，葉一臉無奈地用手指按住了猛地跳起來的蕾薇的頭。

「但是，室月同學剛纔提到的知識，可以說是屬於『

現象妖精

』消極的一面啊」

「什麼叫什麼都不會啊。你會泡紅茶，還會做蛋糕，這還不夠嗎？」

「不不不，要是知道的話肯定就不會那麼親切地和他說話了吧」

「是用於編寫核心程序的未知語言。只不過『Strange Code』本身，即使在『FT』發明八年後的今天，也依然被當作黑箱處理」

蕾薇一邊用臉頰蹭着葉的手，一邊仰頭堅定地看着他：

老師一改之前那種友善的態度，用面對難以理解之物時的眼神看着葉。

能夠辱罵片刻前還侃侃而談的葉，讓學生們感受到了愉快。

「可我沒有作爲『

現象妖精

』的能力啊！」

「誰讓他跳出來逞能啊—。這該說是活該嗎？」

然後她輕點虛擬按鍵，教室裏迴響起了手機上錄下的葉和蕾薇的互動。

「但是，都是因爲我什麼都不會才……！」

「好了，好像聊得太長了。同學們，抱歉讓你們久等了。讓我們繼續上課吧」

——在理論課教學之後等着的是……

對於除了葉以外的其他人來說，他們所聽到的一系列互動，根本算不上是對話。

他感到了羞恥。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可以說是葉高中生活裏最有意義的一堂課。

學生們覺得他嘴巴一張一合的樣子很有趣，鬨堂大笑起來。

再次響起的單句不協和音，比剛纔多了幾分悲壯。

擴散開的波紋在結合與消散間反覆交織，最終，與學生數量相等的『

現象妖精

』出現在了教室裏。

＋＋＋＋＋

將通過幽體化收納的『

現象妖精

』顯現到現實世界。

「老師—，那個妖精什麼都不會啦」

葉覺得這句話從根本上就錯了。

「…………」

「已經這麼晚了啊」

她拼命用手捂住想要說些什麼的嘴。

「……那『

現象妖精

』被運用在現代戰爭中的事。這一點室月同學你怎麼看？」

「是不是隻教現象妖精學的編外老師啊？」

葉聽出了言外之意：「那種妖精即使存在也毫無意義」。

「不是說手感好嗎？讓你摸個夠，所以別不高興了」

「在和那邊的蕾薇……說話……」

「這就怪了。畢竟既然作爲『

現象妖精

』而存在，那就等同於物理現象本身。根本就不存在什麼都不會的『

現象妖精

』啊」

「室月同學是希望『

現象妖精

』能不被任何人驅使、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嗎？」

「怎麼了？我是說想看看你的『

現象妖精

』的能力，沒聽清嗎？」

然後不禁問道：

「就是啊。室月那傢伙，雖然嘴上厲害，帶着的卻是個沒有能力的廢柴妖精呢」

三十多處空間波動接連不斷地產生。

剛纔還對理論課毫無興趣的學生們，一到實踐階段就立刻活躍了起來。

「又叫那傢伙回答啊」，班裏的所有同學都在內心吐槽。

葉自己也從未上過如此感受不到時間流逝的課。

葉無視教室的嘈雜聲，用燒熔的制服袖子擦拭着蕾薇溼潤的眼角。

就連試圖維護葉的老師……也張着嘴愣在了那裏。

緊接着的「回答」如同絃樂器發出的高音。

「那不知道這傢伙的事也沒辦法呢」

「……室月同學不僅瞭解知識，更理解了『

現象妖精

』的本質啊」

「『

現象妖精

』既不是武器也不是兵器。『

現象妖精

』也是活生生的存在。是人類利用她們的純粹性，自私地驅使她們，這纔是所有罪惡的根源」

「不，該道歉的應該是故意用了不當說法的我。……其實我和室月同學的想法是一樣的。人類無論使用什麼，都能輕易地傷害他人。先是隨意抽取、使役『

現象妖精

』，一旦出了問題又怪到妖精頭上，這實在是有點不合情理了」

聽到這話的葉——臉上掛着的笑容僵住了。

「差不多該從過家家遊戲裏畢業了吧」

「啊，那個，抱歉！」

老師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然後拿起了教科書，

「還說它們怕寂寞呢」

教室裏的嘲笑聲越來越大了。

「說是「連幸福是什麼都不知道」呢，你算哪根蔥啊」

「那傢伙好像金魚啊。是在等魚食嗎？」

老師說着，看了看右手的手錶。指針指向了十點四十分。

「——你究竟是在和誰說話？」

「怎麼回事？你是說你的『

現象妖精

』沒法發揮固有的物理現象嗎？」

——不是說手感好嗎？讓你摸個夠，所以別不高興了。

「……不，我倒沒想那麼遠。『

現象妖精

』連幸福是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她們很怕寂寞。所以，我希望人類能溫柔地對待、運用她們」

「啊，呃，那個，嗯……」

——爲什麼之前要逃這麼有趣的課呢？

「完全正確，『Strange Code』是直至今日仍無法解析的未知語言。而唯一知道答案的灰谷義淵，已隨着『東京絕對零度』一同消失了。不過即使不用『Strange Code』，也能用這個世界的編程語言來描述它引發的物理現象及其過程。畢竟『

現象妖精

』雖然無法主動交流，卻能理解人類的語言」

「……有點離正題太遠了，我們回到課程上吧。那麼，被稱爲『童話敘述者』的『Fairy Tale9;r』，也就是我們手機上使用的控制應用『FT』，使用一種叫『Strange Code』的特殊語言編程的。這個『Strange Code』究竟是什麼東西呢，室月同學？」

蕾薇喊完之後，像是被無力感吞噬了一般，死死咬着嘴脣。

錄音裏蕾薇的激動情緒，化作在不同音階間穿梭的不協和音。

在一片嘈雜的嘲笑聲當中，對於某人說出的那句話，蕾薇再也無法忍住了：

但這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肯定。

然而，正因爲久違地感受到了討論的樂趣，他忘記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什麼叫什麼都不會啊。你會泡紅茶，還會做蛋糕，這還不夠嗎？

「——葉大人才不是廢柴！！廢柴的只有我一個！」

「『

現象妖精

』根本就沒有什麼消極的一面」

他撓了撓臉頰，思考着怎麼才能不起風波地巧妙脫身，但最後什麼也沒想出來，因此葉只能近乎愚直地老實回答：

——誰需要那種東西啊。難道因爲朋友不會噴火、不會凍結空間就要和他絕交嗎？

葉欲言又止，張開的嘴又閉上了。

同學們的取笑聲隨之而來，葉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多了。

接着，順着教室裏攻擊葉的氛圍，某個女學生給予了沉重的一擊：

老師的眼神像是在問「即使如此你也喜歡嗎」。

學生們都笑嘻嘻地看着葉和蕾薇。

「葉大人，這樣好癢……」

「那麼，室月同學。能讓我們看看你擁有的『

現象妖精

』的能力嗎？」

蕾薇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似的，猛地睜大了眼睛。

葉沉浸在這舒適的感覺當中，以至於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

「……這是什麼意思？」

「妖精是廢柴的話，本人也是廢柴吧——」

面對老師的疑問，一個男學生回答道：

「那個，蕾薇她……」

葉保持着沉默。

「好了，理論部分就講到這裏。開始實踐吧」

「老師，說起來除了週六都見不到你呢」

爲什麼自己之前會選擇不去上週六的課呢。

老師疑惑地歪了歪頭：

老師一時語塞。

他們談笑着拿出各自的智能手機，啓動『FT』。

葉露出了一幅「不小心說錯話」的尷尬表情。

彷彿在期待着些什麼一樣。

從學生們那飛來的鬨笑聲中，「廢柴」這個詞讓蕾薇的肩膀猛地一顫。

他感到非常滿足。

「那傢伙自稱能和妖精對話呢，完全就是個腦子不正常的怪人哦」

「誰需要那種東西啊。難道因爲朋友不會噴火、不會凍結空間就要和他絕交嗎？」

「……室月同學，你能和妖精對話？」

「……是的」

老師並沒有像那些散發着惡意的同班同學一樣責備葉。

「這倒是件有趣的事。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會載入『

現象妖精

』研究史的事件了啊」

但是，老師也沒有肯定葉，

「不過啊，很瞭解『

現象妖精

』的你應該知道吧，妖精所說的語言，目前被推測爲就是『Strange Code』本身。它的本質與編寫『FT』核心程序的、無法解讀的未知語言完全相同」

正因爲老師身處「必須正確教授現象妖精學」的立場，他纔不能輕信葉的話。

「「室月同學可以和自己的妖精用語言溝通」，也就是說……無論各國投入了多少費用、配備了多少人員、花費了多少時間都甚至連一鱗半爪都無法得知的『Strange Code』——一個隨處可見的高中生，僅僅通過聽就能理解？」

「是啊。我只是從小就這樣罷了，所以就算別人說奇怪，我也不太明白是爲什麼」

「對於包括我在內的、除你以外的所有人來說，這不過是你的獨角戲而已」

「葉大人……請無視我吧……求你了……嗚，嗯咕……」

「……不過也沒法絕對地否定吧？就算讓我拿出不存在的證據，也證明不了什麼吧。這不是那什麼證明來着？」

「是「惡魔的證明」。確實，我或許沒法絕對地否定室月同學說的話。但與此同時，這個世界也絕對無法理解你。歸根結底，由於『Strange Code』的解析毫無進展，就算你給出的是正確答案，以目前的科學水平，也沒有任何研究成果（answer）能佐證你的正確性」

「抱歉，我不太明白您說的意思」

「那就試着這樣假設一下吧」

說着，老師拿出一個帶鑰匙扣的錢包，將鑰匙扣舉起到與視線齊平的位置。

那是一個身穿紅色連衣裙的嬌小少女。

黃昏色的長髮、以及精加工水晶般的蒼藍色眼眸。

大概是模仿了灰谷義淵那次傳奇的演講中，堪稱主角的、名爲『斥力』的妖精——

萊普露西翁

。

「假設我正在和萊普醬聊天吧。——你的頭髮真順滑啊，可以讓我聞聞嗎？不行嗎？那隻摸一下可以嗎？也不行嗎？那光看着總行了吧。欸，你說別進入你的視線，很噁心？你這種「斥力」的樣子也很可愛呢」

聽到這一長串不詳的聲音，他不由得叫出聲來。

葉正把頭伸進其中一個像是隧道切面的裝置裏——那是望不知從哪找來並改造過的小型核磁共振成像儀（MRI）——接受腦內數據掃描。

「可這根本就是靠物理攻擊來分散注意力啊!? 」

這間位於校舍盡頭、現已不再用於授課的實驗室，不知爲何被望這位物理老師當成了私人房間來使用。

那眼神中帶着尊敬。

「所謂翻譯，是以翻譯者正確理解雙方語言爲前提的。但剛纔教室裏的老師也說了吧？沒有答案的試卷是無法批改的。葉君是否正確地聽懂了『Strange Code』，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理解」

她微微低頭，對眼下的葉低語道：

「當然是午餐」

＋＋＋＋＋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是葉大人的話，被看到也沒關係哦」

『三個月前還偶爾會』

「老實說，有點噁心」

「這線性似乎是色情β波呢？」

——啪噠、啪噠。

「那麼，室月同學。我剛纔自認爲是在和萊普醬對話，你贊同嗎？」

「望老師這個巨乳怪！變態白大褂色情老師！」

「原來如此啊」

小型核磁共振成像儀上方，坐着身穿黑白兩色荷葉邊圍裙的蕾薇。

「望老師太狡猾了！爲什麼葉大人對我就沒反應呢！」

「該說你是變得純真、還是變得幼稚了呢……順帶一提，這事只是教職工辦公室裏的傳聞」

「咕唔」

「就算你對我拋媚眼，我也只覺得像是胡蘿蔔上插了兩根牛蒡而已」

伴隨着蕾薇充滿怨念的聲音，從廚房裏傳來了尖銳的金屬聲和沉悶的打擊聲。

包括葉在內的所有學生都感到一陣惡寒。

「葉君可是作爲「不會對人偶尺寸產生慾望的健全人類」而出生的哦。太好了呢，蕾薇君」

葉對蕾薇話中的某個點產生了疑問，

「是望老師告訴我的！說女性對男性的下流視線很敏銳什麼的！」

被夾在牀板和望之間的葉臉頰發燙，滾落似的從側面掙脫出來。

「我和蕾薇君姑且是能夠對話的。我偷偷讓她配合我做了測試。這個應用還處於試作階段，所以我本打算完成之後再告訴葉君的」

「真是瞞不過老師啊。望老師真是天才科學家……我和那位老師算是鬧了點矛盾。好久都沒有人像他那樣願意和我好好說話了，所以當時真的很開心。不過也有不太舒服的地方」

「嗯。我這邊的掃描也剛好結束了」

葉帶着靦腆的笑容看着望。

「把剛纔說的話變成日語就是——」

「這就是其他人對你所抱有的感情啊」

『非常抱歉。本來想忍一忍的，但還是不小心失禁了』

幾小時前，纔剛在教室裏被斷言無人能解讀妖精語言『Strange Code』，葉就這麼被否定了。

「對不起！一不小心說漏嘴了」

「我並沒有進行翻譯哦」

「內褲露出來了哦」

「掌管壓力的β波呈現出特殊線性。看來你現在很渴望被認同呢」

「誰告訴你的啊！」

「別再說這種會引起誤會的話了！」

不久後，像是死心了一般，望從白大褂裏取出手機。

「……說得也是呢。果然在任何人看來，奇怪的都只有我——」

「這個應用，是通過分析我的大腦做出來的吧？雖然有些地方怪怪的，但望老師真的做到了翻譯『Strange Code』呢……」

「等等望老師！蕾薇到底在幹什麼啊！」

「順便問一下，你看到我這樣有什麼感想？」

「在做水果茶」

葉躺着的牀板的高度，正好在望的腹部附近。

「別創造新的腦波啊！」

葉的腦袋被一個東西完全罩住，眼前一片漆黑。

「做水果茶纔不會發出這麼兇暴的料理聲吧！」

望走近實驗臺，在葉對面坐下。

蕾薇和望都露出了彷彿在說「糟了」的表情。

「竟敢嘲笑葉大人！你這混蛋！看我打碎你！看我壓爛你！嗚呀—！」

「蕾薇君到底在生什麼氣呢？假如她是嫉妒的話，葉君被大人的美麗弄得心神盪漾，而對小不點的蕾薇君沒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你以爲我是誰？估計是好不容易在教室裏找到了能說話的人，結果轉眼間就被拋棄了吧？」

「……這是什麼意思？」

他不禁想告誡自己那自以爲是的情感。

「你以前不是抱怨過連同性朋友都沒有嗎。既然同性朋友都沒有，更何況異性了」

葉無法反駁。

因重力垂落的胸部，輕輕地觸碰着葉的下巴。

葉和蕾薇正身處在校內的舊實驗室裏。

「這機器連這個都能知道嗎!? 」

以前排列在室內的實驗桌，如今只在房間中央保留了一張，桌子周圍則密密麻麻地擺着用途不明的實驗器具。

「一點也不好！爲什麼葉大人不是作爲變態出生的啊！」

「哎呀哎呀，腦波變得淫亂起來了呢」

「那是男高中生條件反射啊，饒了我吧……等等，欸？」

「我什麼時候說過那種話？」

「——葉大人！望老師！午餐準備好了！」

葉靦腆的笑容變成了苦笑。

「你這傢伙因爲只能單向說話就口無遮攔了啊」

「抱歉，有點難以認同」

她端正的五官帶着些許慵懶的表情，無聊地將雙臂交叉放在胸前，使豐滿的胸部被擠壓得微微變形。

「聽」這個行爲意味着對話的成立。

坐在小型核磁共振成像儀上的蕾薇，不滿地用腳後跟踢着底座。

——哐當哐當哐當哐當嘎呲！咕嚕。嘎吱。咕咚。

「這樣反而會更渴吧……」

「嗚哇—……」

「葉大人好過分！」

「我可是知道的哦！葉大人總是偷偷用餘光觀測着望老師的大歐派！」

望站到牀板旁邊，擋住了光線。

「——要喫了哦」

「水果被壓榨後的甜度會更高哦。蕾薇君也是想用甜味來分散注意力吧」

看着從地上爬起來的葉，望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您是明知故問吧？」

她一邊撫摸着縮成一團、苦惱萬分的蕾薇的頭，一邊從茶壺裏倒出水果茶，滋潤乾渴的喉嚨。

「喫什麼!? 」

「抱歉。因爲捉弄處男很有趣啦」

伴隨着噗嗤的放氣聲，牀板緩緩滑出，黑暗終於散去。

「我早就不會尿褲子了！」

雖然蕾薇說的話在望聽來只是鳴叫聲，但她似乎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淫亂是怎麼回事啦！而且已經沒在掃描了吧」

「這錯得也太離譜了吧！」

蕾薇看着從下面滑出的葉，微笑着。

但如今面對望老師這番輕易推翻此結論的發言，葉啞口無言。

葉用不感興趣的視線看着蕾薇，忽然視野一暗。

「請不要說這些意味深長的話，我真的很困擾啊」

「把我的關心和純情還給我！」

「甜到發齁了……」

「不對等等，「從望老師那聽來的」是什麼意思？」

就像是在回應吐露出認命般的話語的葉一樣。

「——所以只有我選擇相信你哦」

望帶着爽朗的笑容斷言道。

「欸？但是剛纔不是說無法理解……」

「即使無法理解，也可以選擇相信啊」

望從白大褂裏取出遙控器，操作安裝在牆上的液晶顯示器。

首先出現的是一張詳細描繪人腦的圖。

從大腦中飛出無數條黃色的線。

黃線依次與浮現在大腦周圍的德文語句聯繫起來。

「我沒有從現象妖精學入手，而是採用了最新的腦科學。粗略地說，就是逆向推算了大腦對『Strange Code』的認知和反應。這是以「葉君正確理解了『Strange Code』」這個本不可能成立的假設爲基礎設計的，與其說是妖精翻譯程序，叫「葉君解析程序」才更爲準確。從某種意義上說有點卑劣啊」

「但這樣就能讓妖精說的話被除我以外的人理解了吧!? 這就是偉大的發明啊！」

「不過遺憾的是，這個應用目前只對與葉君簽訂了契約的『

現象妖精

』有效」

這次輪到望露出了苦笑。

接着她看了看桌上擺好的午餐。

隨後關掉液晶顯示器上的資料影像，將頻道切換成午間固定的新聞節目。

「話說回來，再不快喫的話麪包都要涼了。好不容易剛烤好的呢」

「該說是剛烤好還是剛烤焦呢」

「姆唔？葉君對我的手藝不滿嗎？」

「我一喫白飯的哪敢有不滿啊，不過就不能用市面上的正常烤箱烤嗎？」

葉看向牆邊的「開放式」廚房。

葉拿起眼前的小麪包，撕下沒有烤焦的部分。

「……不過讓我去送不太好吧？」

此時是初三的葉，嚐到了從未認真學過習所欠下的苦果。

——好黑啊、好冷啊、好寂寞啊、唔咕、嗯咕…………

「這纔像話嘛」

「蕾薇君不用擔心哦。葉君一定會保護你的」

「嚯，葉君是打算拒絕我的請求嗎？」

他很清楚這是個既任性又無可救藥的願望。

與同學初識時的生硬距離感、從單純的鄰座發展爲朋友的過程，一切都是那麼新鮮。

雙臂交叉在前的望，微微挺胸強調着胸部。「呼嗯……」地用居高臨下的眼神看着葉。

遞給蕾薇的時候，總不忘塗上過量的果醬、柑橘醬或黃油。

對葉來說，這無疑是可嘆的成長。

他切實地感受到，比起那時毫無「溫柔」的自主性、只是被詛咒的話語和使命感驅使的自己，如今的內心變得更強大、也更冰冷了。

「不能用其他方法傳送數據嗎？」

……好難過、好寂寞、好痛苦、誰來——誰來救救我……

手指偶爾也會被蕾薇咬到，但他早習以爲常。葉有時會想，她是不是故意的。

位於葉家下方23層的那所高中，就是個只要分數夠就對其他方面不予追究的絕佳場所。

——再也不做這種事了。

「等一下，葉君」

他朝着聲音傳來的地方拼命跑去，試圖救出那個作爲城市的一部分而被囚禁的存在。

——誰來救救我、不要讓我一個人……

憑藉手機微弱的光線向深處前進，終於抵達了聲音的正前方。

既然已經被納入城市系統的一部分，那即使遭受殘酷使役，也起碼不至於會死。

「好痛！我的手指可不是甜的啊？」

罪行就這麼不斷累計，最終，其中的一樁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被扔進了整合了監獄與拘留所的第112層罪犯改過自新區域。

他將所有的自由時間全部投入到學習上。

即使上了中學，葉也無法停止這種野蠻行爲。

在那裏遇見的同班同學們——那時還——不知道葉的過去。

要假裝聽不見那些聲音，平穩地活下去。

蕾薇高興地拍手叫好，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

在望的舊實驗室度過午休時間的葉，低頭道謝後正要出門。

對葉來說，這無疑是詛咒的話語。

葉沒能救出那個存在，留下的結果只有對各類設施無意義的破壞活動。

「葉君真是自我意識過剩啊。關於這點你就放心吧，我當然沒有告訴任何人。不過這事實在是太離譜了，就算告訴也根本沒人會信。你不會被抓走解剖的，放心吧」

望說着站起身來，走向舊實驗室的最裏面。

「是『

原產地證明

』啊。原本是非政府組織（NGO）之間締結的、關於非洲『某種物品』的條約｛譯：「某種物品」指鑽石｝，隨着時代變遷，它的定義也改變了啊。……就像日本的首都被重新定義爲大阪一樣」

「……謝謝」

「……？」

「293層」

他第一次懂得了何爲青春。

「這也沒辦法吧。因爲東京發生了『七大災害』，而大阪沒有」

蕾薇看着表情有些陰沉的葉和望，不禁歪了歪頭。

『……於今早在86層被捕的非法妖精從業人員，被指控違反了多國間國際條約『Kimberley·Process』。目前已被帶往首都大阪的

國際刑事警察組織

國際罪犯拘留所……』

那聲音裏，沒有遭受殘酷使役的怨恨與憤怒。

在這無人靠近、如同祕密基地般的舊實驗室裏，葉感受到了一種安心感。

「回家的時候順路去一下就行」

而十歲時的葉，還沒冰冷和堅強到能抵抗這詛咒。

一切只爲了度過再普通不過的青春。

＋＋＋＋＋

「葉君要去的地方，是神戶中最新的研究區域。也是引領着『

現象妖精

』研究前沿技術的地方。葉君已經是高中生了，應該懂得明辨是非了。……所以，千萬不要做傻事」

爲了讓望放心，葉說道：

葉大口吃完剩下烤焦的部分，端起了倒好奶茶的杯子送到嘴邊。

「我家在197層！再往上爬96層可算不上什麼「順路」啊！」

電視裏的人氣藝人正在表演短劇，一同傳來的還有觀衆們誇張的笑聲。

「……蕾薇，回去咯。望老師，午飯多謝款待了」

葉把撕開的麪包交替送到自己嘴邊和蕾薇嘴邊。

然而，在巨大的權力面前，只是一介小孩的葉所做的掙扎完全就是徒勞。

「總覺得葉大人的表情有點不純……」

在進行勞役、凝視灰色牆壁的數個月裏，葉下定了一個決心。

他本打算像往常一樣無視。

葉最終還是沒能無視。

「要收我錢嗎？」

悲痛的聲音，變成了如同無休無止的波濤聲般的、微弱的噪音。

然後在上面厚厚地塗上柑橘醬，遞給正背對着他鬧彆扭的蕾薇的嘴邊。

但那逐漸微弱的悲痛聲音，否定了葉的預想。

離開少管所後，葉首先尋找的是自己能去的高中。

沒有主語、也沒有謂語，僅僅只是表達自身悲痛的話語傳入耳中。

聽到播放的新聞，葉皺起了眉頭：

他掀開破舊的小巷裏的下水道井蓋，潛入漆黑的下水道。

那一堆乍看之下只覺得是用途不明的可疑實驗器具的物品，似乎全都是望改造過的日常用品。

「呼……所以我要送到哪裏？」

他無法對那聲音充耳不聞。

對此充耳不聞，就意味着字面意義上的見死不救。

有些退縮的葉不由得說出了同意的話。

望撫摸着蕾薇的金髮，同時拿起遙控器把頻道從新聞節目換成了普通的綜藝節目。

「——我不會再因爲能聽到『

現象妖精

』的聲音就做那種事了。那種傻事」

他咬傷過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孩子，也攻擊過成年人。

在葉開始忽視那些聲音後不久，它們便不再直接作爲語言被聽見了。

「好吧，我知道了。我去行了吧」

——那聲音，只有葉能聽見。

「我通過以前在學會時代的人脈接了個委託。本來打算把成品上傳到加密型雲存儲的，但服務器好像出故障不能用了。對方希望儘快送到，但我要開一下午的教職工會議，葉君能替我去一趟嗎？」

老師們對葉的過去佯裝不知。

她操作解析用的臺式電腦，將數據導入到ROM中，然後裝到了一個盒子裏。

聽到這句話，葉的心臟猛地一跳。

……然後，他通過了被稱爲難關的入學考試，成功地開啓了高中生活。

「這數據涉及最新研究的一部分。客戶很擔心信息泄露」

即使如此，他還是覺得這是往前邁進了一步。

「不不不，這也太遠了吧！而且那不是最新的區域嗎！」

望點頭後，把裝有ROM的盒子交給了葉。

「差不多吧。有個小忙需要你幫一下」

然而，在入學兩週後的那天，上學路上的葉在嘈雜的噪音中，聽到了一個無比清晰的聲音。

葉買來教科書努力自學。

葉下定決心，踏進了污水當中。

劇烈的惡臭湧進鼻子。

葉將雙手伸進及膝的污水中。

僅憑着聲音摸索水底，終於抓到了聲音的源頭。

右手心裏躺着一個幾平方釐米的IC芯片。

由於浸泡在污水當中，電子線路已經壞死。

——我、就要消失了嗎……

如果只是隨處可見的損壞智能手機、如果這個聲音的主人曾與某人締結過契約，那麼或許還能修理設備，通過操作『FT』進行『解放（release）』——從『FT』側操控，讓『

現象妖精

』以無形的幽體狀態逃脫——本該是可行的。

但眼前這個，只是個無法操控的金屬片。

而且，未與任何人締結契約的『

現象妖精

』，其故障修復速度極其緩慢。

現在的這塊IC芯片，僅僅是高密度的『Strange Code』所編寫的『核心程序（Core Program）』，奇蹟般地綁定着『

現象妖精

』的殘渣罷了。

但奇蹟不會持續太久。

她很快便會徹底死亡，從這個世界消失。

——死掉的話，就喫不到甜甜的點心了……

「你的執念都體現到喫上了嗎」

——有誰在嗎!?

「啊啊，就在你旁邊哦」

——嗚嗚……有人、有人來了！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這種狀況下，能拯救她的人，全世界只有葉一人——唯一能理解『Strange Code』的人。

拯救的方法只有一個。那是葉因害怕失去情感分辨能力，自幼年期便對自己設下的唯一禁令。

葉將充滿敬意的目光投向遠方。

「……蕾薇，你沒聽到什麼嗎？」

「那我就先回去實驗了。拿到了這個數據，我可坐不住啊」

「如果說它們只是實驗對象，那我也無法反駁。但我覺得在其他事情上也是如此吧？比如說兔子，既可以作爲寵物被疼愛、也可以成爲燉肉的材料、還可以是實驗對象。如果無法共享知性、情感和語言，那就無法成爲與人類對等的存在」

尤其是關於『

現象妖精

』的「悲傷」情感，即使沒有化作言語說出來，他也能作爲心聲感知到。

「抱歉，完全聽不懂」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但爲什麼要找矢島望老師——不、矢島望女士來做這個呢？」

——請救救我！我不會任性的！我一定會派上用場的！我會用一生來報答您的恩情的！

「……非常感謝您的寶貴意見……那我先告辭了」

如果是早些時候的葉，大概能將這些噪音聽成清晰的聲音吧。

葉和蕾薇來到了最新的研究區域——293層。

「你就只聽到這個嗎！」

每部『電梯』都有指定的停靠層數，如果要去往相隔數百層的地方，必須根據導航應用上的運行時刻表來換乘不同的字母電梯。

「總感覺這說法像是女僕啊」

3

葉露出了些許安心的表情。但下一秒，他就皺起了眉頭。

「蕾薇，抓好我的肩膀。我要稍微跑一會了」

『啊啊，你就是那位可靠的信使君啊』

「葉大人？」

「是嗎。那就好」

這一樓層的照明裝置嵌入的不是常見的、由『

光子

』的『

現象妖精

』驅動的光源，而是高亮度的LED。

「這是說好的東西……順便問一下，這是什麼數據？」

這是爲了在實驗和研究中避免未知條件的干擾。

不僅是氛圍，街道本身也確實昏暗。

在捕捉『Strange Code』這一方面，葉甚至比蕾薇這個妖精還要擅長。

那原本是個人絕無可能達成、需要分毫不差地精確完成複雜且詭異的

步驟

才能實現的事。

「說的好聽，其實就是個跑腿的啦」

——……欸？女僕是什麼？

葉按下了對講門鈴。

集中精神仔細聆聽，那彷彿奏響絃樂器的單音，如潮起潮落般發出細碎的聲音。

「怎麼了？」

神戶市的每一層都散佈着以二十六個全音素字母（alphabet）命名的『電梯』，電梯裏面則裝有能跨越多層級運送乘客的升降機構。

葉跑了起來，想要甩掉那噪音。

想要驅散心中那煩悶的情緒。

葉被這沉悶的氛圍所影響，同時爲了將腦中隱約迴響的、如同噪音般的東西剝離出去，難得地陷入了沉思。

路上的行人很少，不同人種們的研究員穿着白大褂有氣無力的移動着。

但這情感極其微弱，因此已無法清晰地被作爲語言來聽取。

過了一會，一位德國人面孔的男性研究員從門口出來了。

平日裏，即使是同族的蕾薇，也只能將其當作迴響的雜音。

但對葉而言，所需之事僅有一件。

——不！請讓我工作吧！請讓我待在您身邊！我什麼都願意做！我一定會做到的！……所以，請不要拋棄我……

「我要問的，只有一個問題哦？

「葉大人，下午要幹什麼？去喫甜點嗎？去那家三星店嗎!? 」

「你也稍微擔心一下我的錢包啊！嘛，反正錢也沒地方花，去就去吧」

葉對着掌心的IC芯片、對着被禁錮其中的『

現象妖精

』露出了微笑。

——願意與我締結契約的女孩，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算是共同探索物理學更深奧祕的夥伴吧」

「……即使對她們隨意進行實驗、也能叫夥伴嗎？」

——那我就要成爲您的女僕！報酬就要甜甜的點心！

葉從揹包裏取出裝有ROM的盒子——

他強行換上笑臉，打開揹包拿出蕾薇，放到自己的右肩上。

兔子幾乎不會叫。

那裏有着可以說是「從地表伸向天空的灰色巨柱」——『P電梯』。

它與城市外部延伸着的無數『連接柱』顏色相同、材質也一樣，是極其堅固的升降通道。

「我想想……比如叫醒早上起不來的我，或者替不擅長做飯的我準備紅茶和蛋糕當點心。大概就是這樣吧，支持着像我這種獨自生活、很沒出息的主人的厲害傢伙哦」

順便無視了在裏面得意地眨着眼的蕾薇，然後把盒子交給了研究員。

一座座橫向超過縱向的多層研究所鱗次櫛比，交通道路如同棋盤網格般筆直延伸。

在研究區域，不僅是照明裝置，所有設備都不會使用『

現象妖精

』。

一種莫名的詭異氛圍瀰漫在整個樓層。

「兔子燉菜是甜的嗎？」

「你是在不瞭解她的情況下仰慕她的嗎？……這樣啊。矢島望可以說是『未現物理學』方面的專家，是位難得的人才。她曾是一位被寄予厚望、未來很可能會引領學會的年輕女性。但去年她突然離開了學會，在高中當了一位物理老師。我只聽說她是累了想隱居。真是太可惜了啊。哈哈」

「沒有啊」

「只是想快點回去而已」

——忽然，一陣噪音響起。

「就是這裏吧」

「聽到剛纔說的話了嗎？」

「不用這麼突然拼上性命啦……」

葉擁有着聽取『Strange Code』這種與生俱來、無人能及的天賦。

——他聽到了聲音。

葉沒能忍住這句話。

「長得挺小倒挺會算計的啊！……好吧。好喫的東西就一起分享吧」

如同纏繞在腦髓上一般，『

現象妖精

』的聲音突然增強了。

但此時此刻，葉決定解除這個禁令。

從面容來看大約二十多歲，但因爲那凌亂的頭髮和深深的黑眼圈，看起來有些蒼老。

「怎麼了？」

他用流利的日語慰勞葉。

「是從『未現物理學』的角度出發，將存在的概率振幅作爲『

現象妖精

』的行爲進行觀測時，所做的量子力學虛擬模擬」

這裏的層高與居住區相同。

研究員點頭示意，正要返回研究所的時候，葉突然叫住了他：

爲了不被路上的研究員懷疑，他小聲對蕾薇說：

『這位同學，有什麼事嗎？』

「不好意思，我好好說一下。我的研究領域，是從『

現象妖精

』的角度去證實那些尚未被證明存在的物理現象。……物理現象和『

現象妖精

』是一體兩面的。從這兩個方面切入，將未知變爲已知。這就是『未現物理學』」

「那個！不好意思，我有個問題想問一下——作爲研究者，您是怎麼看待『

現象妖精

』的？」

「打擾了—」

哪怕破壞街區、哪怕給人添麻煩。

蕾薇則悄悄地躲到了揹包裏。

或許是因爲了解到了望不爲人知的一面，他感到有些開心。

然後，就會一個接一個地去拯救吧。

「是矢島望女士託我送東西來的」

正因爲幾乎不會叫，對科學家來說才更方便。｛譯：原文沒有「幾乎」二字，但其實兔子是會叫的｝

「呀，你好。遠道而來辛苦了」

「是這樣啊……」

跟隨導航應用到達的目的地——『未現物理學·波動函數研究所』是個小巧的建築。

因爲行人稀少，他比較順利地到達了目的地。

一定是這研究區域的某處，有被當作實驗材料使用的『

現象妖精

』發出的悲痛哭泣。

「沒什麼。好啦，電梯快來了」

葉望着顯示着『P電梯』當前位置的指示燈。

『電梯』正從數個樓層上方降下。

指示燈一層層向下亮起——然後就這麼徑直穿了過去。

「……哈？等等等等，不是應該在這層停下嗎」

葉打開導航應用進行確認。

看起來『P電梯』似乎剛剛取消在這個樓層停靠了。

不過記錄上清楚地顯示，『P電梯』在幾十分鐘前曾在這個293層的研究區域停靠過一次。

葉在神戶住了很久，但像這樣突然變更運行時刻表還是第一次。

「是故障了嗎？」

蕾薇擔心地問道。

「神戶市會犯這種錯誤嗎。這可是那個阿斯加德工廠建造的城市啊」

葉在心裏補充道：總不能是像我以前那樣的壞小鬼在惡作劇吧。

「這裏不行了。我們去別的『電梯』吧。只要能下去就行」

說着，葉再次看向導航應用，確認所有會在這個樓層停靠的『電梯』運行表。

這一刻，他不禁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葉大人，這個應用是不是出問題了？」

導航應用上顯示的電梯運行表正在被實時改寫。

離這裏最近的『L電梯』的預定停靠樓層中，『293』的字樣正在逐漸消失。

不僅僅是『L』。

有人在進行通訊。

按照蕾薇的指示，葉再次鑽進了小巷。

「——那個，葉大人！請您再看一次那邊！」

「葉大人，有什麼東西從前面——呀嘰！」

那個破洞的大小，正好是像蕾薇這樣的『

現象妖精

』能鑽進去的大小。

——軍用定製的『

現象妖精

』是不幸的嗎？我認爲並非如此呢。畢竟她們是簽訂了契約的啊。這是幸福的事。與那些作爲城市系統一部分、未與任何人契約、獨自機械地旅行職責的、葉君曾想拯救的她們不同。

緊接着，冰層迅速將洞口層層封死，阻斷了光線。

——地面上蔓延着冰。

「都需要用到那麼危險的東西了，那現在的情況到底有多糟糕啊!? 」

「不過蕾薇你挺擅長這個的啊。今天早上的滑桿也是，你是直接找到了那個直接連接到23層的一公里長的『連接柱』吧？」

「這我知道！但我也有事要去那邊！」

「葉大人！那裏是下水道！」

「我很笨的，一定只是視力好吧」

有些不對勁。葉信任着蕾薇，繼續狂奔。

緊接着，整個研究區域反覆迴響着固定的廣播：

「葉大人！那個像窗簾一樣的東西，和『連接柱』是同一個顏色、同一個材質！」

——救救我。

「那個，葉大人，請看那邊！」

葉也被捲入嘈雜的喧囂中，融入到了人羣當中。

「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啊……」

『……西方約1500米處，

四班

發現了『艾爾維希』的痕跡……』

那些嬌小少女的眼神冰冷而陰鬱，不禁讓人覺得與情感豐富的蕾薇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葉大人，那我們用滑桿逃出去吧！」

順着蕾薇指向的死衚衕望去，葉喫了一驚。

如同宣告演出結束的幕布一般，從上方逼近的灰色一點點覆蓋掉天空的藍色。

四個黑衣人旁邊，有四隻『

現象妖精

』在飛行。

葉衝向那個馬上就要被冰封住的洞口。

「道路前方有多組黑衣人在把守，葉大人有被拘捕的危險。所以請按照我規劃的路線走。先往這邊走」

噼啪作響的聲音傳入耳中。

「蕾薇……你還挺機靈的啊」

冰正在不斷地生長。

他跳過研究所外側雜亂的各種設備，雖然氣喘吁吁，但速度絲毫沒有減慢，直到在某個地方停下了腳步。

「這裏是『語音（phonetic）』

十四班

。尚未發現『艾爾維希』」

就在這時。

他想起了望曾經說過的話。

此刻，盡頭處的天花板上正降下一道暗灰色的帷幕。

她環視四周，然後降落到葉身邊。

「這是在搞什麼啊……」

不斷生長的冰，即將侵蝕到地面上的開口。

＋＋＋＋＋

左臂上綁着比手錶稍大的小型計算機——那是讓『FT』高性能運行的設備。

在死衚衕的更深處，一個開了洞的井蓋滾落在地。

葉對蕾薇說道：

「我不是說了不知道嗎！總之，「我們被困在了這一層」是確定的」

「嗯？」

他在建築物之間的縫隙中穿梭奔跑。

葉對這個詞感到了些許不安，同時從空調外機邊緣微微探出頭向前望去。

「又要滑桿了，不過這次真的只滑一層吧？」

順着蕾薇指的方向望去的瞬間，刺耳的警報聲同時響起。

昏暗褪色的街景，再加上如同將藍色油漆混亂塗抹般的天空。

並且還向四周散發着刺骨的寒氣。

「看來沿着這條路一直走就能到城市邊緣了」

結果，蕾薇還是跟着葉一起來了。

從那藍色與暗灰色不協調的對比中，蕾薇聯想到了什麼。

「聲音是從這裏傳來的！抱歉連累你了蕾薇！我們跳進去！」

「……『艾爾維希』是什麼？我們是被追捕了嗎？」

「……明白了！不過請稍等一下！」

在這條筆直延伸的道路前方約一公里處，可以隔着分隔城市的護欄看到天空。

不管葉怎麼勸都沒用。

『警報，通知全體人員。『埃根弗利特實驗室』發生了『

致命危害

』。作爲緊急措施，將執行對293層的封鎖（containment）。全體人員請迅速前往『避難所（shelter）』進行避難』

那暗灰色沉悶壓抑，完全糟蹋了原本鮮明澄澈的藍色天空。

『四部『電梯』已全部封鎖完畢。接下來開始降下『隔離壁』』

「葉大人，那個方向不是和黑衣人他們一樣嗎!? 」

「下水道是我的心理陰影啊嗚嗚嗚！」

葉衝到了無人的道路上。

他們身着輕便的防護服，戴着足以遮住上半張臉的巨大護目鏡。

葉將蕾薇抱在胸前，猛地跳進了洞口。

「蕾薇，你之前是不是說過『連接柱』超級堅固來着!? 」

他閉上眼睛，將全部的神經都集中到聽覺上。

「葉大人，也就是說這意味着什麼嗎？」

「——抱歉，蕾薇，你先去避難吧」

短暫的滯空後，葉的身體在一片漆黑中翻滾着跌落在地。

葉咬緊牙關，壓制住湧上來的血氣。

由於這座城市是太陽從斜下方照射的倒置結構，盡頭處的天花板顯得格外明亮。

而已經被冰完全覆蓋的地方，冰層還在一層層地不斷加厚。

導航應用顯示，包括本應停靠在這層的『E』『J』，以及眼前的『P』在內，四臺電梯將全部直接通過293層。

一直試圖忽略的『Strange Code』，就在此刻，從噪音轉變爲語言，傳入了葉的耳中。

蕾薇極速上升，到達了接近天花板的高度。

「葉大人！請不要停在這種地方，快逃去『避難所（shelter）』吧！」

在狹窄潮溼的小巷裏奔跑的葉，一把抓住飛在後面的蕾薇的後頸，躲進了一個白色的箱體後面。

那是能喚起生物本能的尖銳警報聲。

但讓葉喫驚的還不止這些。

「……好，他們已經離開了。走吧」

剛纔還行人稀少的道路上，此刻已擠滿了混亂不堪的人羣。

葉用作遮蔽物的這臺陌生設備，是在『

現象妖精

』被用於

區域空調系統

之前就存在的舊時代獨立空調外機。

在路上，有四個全身黑衣的人正在行軍。

城市變得更加昏暗了。

——那類似噪音的聲音，正是從洞口下方傳來的。

從城市外圍傳來的『隔離壁』沉重的連接聲，漸漸向城市內部蔓延。

而葉在對話裏聽到了一個陌生的詞。

那通透中帶着些許青藍色的冰，不僅凍結了地面，還沿着建築物的牆壁往上攀爬。

男女老幼穿着白大褂，如同炸窩的蜘蛛般，慌慌張張地朝着某個特定的方向奔跑。

「吶，不覺得突然變冷了嗎……」

這是與迄今爲止的無意義噪音所截然不同的、清晰明確的語言。

「收到，馬上就去匯合」

「那是『

現象妖精

』製造的碳結晶！課上說過，耐零下250攝氏度的低溫、還耐5000攝氏度的高溫，即使發生堆芯熔燬（meltdown）也不會融化，核爆衝擊也破壞不了！」｛譯：堆芯熔燬，又稱爲核熔燬或熔燬，是核反應堆因無法及時冷卻而熔化造成的損毀｝

噼啪作響的聲音，正是冰沿着牆壁和地面蔓延、吞噬周圍的一切時所發出的。

在幾乎失去方向感的空間裏，他依靠蕾薇從空中俯瞰到的景象突進。

「葉大人，請用這個！」

被葉護住而安然無恙的蕾薇，機靈地從揹包裏掏出了手機。

葉接過手機，一邊因墜落的疼痛而呻吟，一邊打開手電筒查看四周。

污水被徹底凍住了，完全沒有異味。

周圍的牆壁被層層冰殼覆蓋。

就連嘴裏呼出的白氣中所含的微量水蒸氣，似乎都在眼前凍結了。

「好冷嗚嗚嗚！」

「真是的，別亂動」

緩過疼痛的葉，再次把在空中瑟瑟發抖的蕾薇拉近，用制服裹住她，然後向深處前進。

葉並不是不怕冷。

暴露在外的皮膚凍得通紅，體溫正在迅速流失。

稍不留神，就會產生意識再也回不來的錯覺。

他激勵着想要停下的自己，朝着那微弱噪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這段時間，感覺既漫長又短暫。

等他注意到時，那個聲音已經近在眼前了。

在黑暗中，他將照亮腳下的手機燈光轉向前方。

看到眼前的景象，葉驚訝得向後退了一步。

蕾薇也驚訝地張大了嘴。

——巨大的冰柱交錯林立。

如同拒絕入侵者的結界般，無數以周圍牆壁爲底座的圓錐狀冰柱綻放着，讓人無法看清前方的景象。

「就是、喫甘蔗」

然後，如同將層層玻璃完全打碎般的巨響迴盪開來，冰之結界徹底崩潰了。

「……人類能聽懂我的話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啊」

「甘蔗、也算是食物吧……」

「不知爲何，我能理解『

現象妖精

』的語言啊。我聽得懂『Strange Code』哦」

「……確實也有那種真的喜歡一個人待着的傢伙呢。比如喜歡讀書或者獨自旅行的人，他們有着不需要他人的生存意義，覺得那樣就足夠快樂了，所以纔不需要朋友。那種一個人幹也能很開心的事情，『艾爾維希』你有嗎？」

「確實像笨蛋一樣呢」

每次牽動面部肌肉都會帶來劇痛。

看到她的葉和蕾薇——如同被冰凍住一般，都帶着驚愕的表情僵在了原地。

所以，他想知道那句話背後的真意。

「開心什麼的……那種事情，我沒有……」

「就算再難以置信，這也是事實。所以大概只有我能理解你吧。就算我們纔剛見面、就算你有再多的隱情」

「……如果只是病毒或者別的什麼，根本不需要那麼堅固的『隔離壁』。那麼，『埃根弗利特實驗室』發生的事故，十有八九就是『

現象妖精災害

』了。黑衣人們追捕的就是用『隔離壁』封鎖起來的、造成災害的『

現象妖精

』吧」

她的頭部左側彆着一個飾有三片白色花瓣的髮飾。

無論何時，蕾薇都相信着葉。

「『艾爾維希』!? 那不是黑衣人在追捕的東西嗎？」

「——請不要、瞧不起甘蔗……！」

同時，極寒的冷氣也消失了。

從袖口和裙襬露出的肌膚也白得令人屏息，名爲『艾爾維希』的這位少女本身，不禁讓人聯想起廣闊無垠的雪原。

頭髮的銀白色，與她那一身類似於西歐新娘禮服的白色連衣裙很相稱。

這笑聲只有一瞬間，葉正想確認是不是聽錯的時候——突然，一陣劇痛襲來。

「『艾爾維希』醬！從這裏出去吧！別再喫甘蔗了，我們一喫喫好喫的！把葉大人的錢包喫空吧！」

『艾爾維希』的話語，與「喜歡一個人待着」的發言是矛盾的。

「你不是都說了「救救我」嗎」

葉朝着冰柱封鎖的前方喊道。

葉和蕾薇的吐槽同時響起。

「好痛，這、這個粘住了！取不下來！葉大人救救我！」

「因爲『艾爾維希』醬是『

現象妖精

』啊！對『

現象妖精

』來說，喫甜食就是比什麼都開心的事了！甜食is happy！」

「什麼？」

在空氣中殘留的冰碎片雜亂地反射着光線，讓人看不清前方。

「我並不寂寞。因爲、我喜歡一個人待着。我會乖乖在這裏等他們來的……所以、求你了。請快點逃吧。繼續待在這裏的話，你們也會有危險的……」

因痛苦而條件反射從眼角新增的淚水又會再次凍結、再次帶來疼痛，兩人就這麼陷入了可悲的惡性循環。

『艾爾維希』靠牆而坐。

「這個嘛……我和『艾爾維希』你簽訂契約，然後把你從這裏救出去」

「那麼葉大人從一開始就知道求救聲是『艾爾維希』……」

「纔不是無聊的事。——因爲，我也很討厭眼淚被凍住」

「『艾爾維希』！快解除你的能力！眼淚凍在皮膚上快疼死我了！順便也把這冰結界弄掉，一起逃吧！」

「……我明白了……」

光潤的長髮如同液態的白銀，沿着纖細的肩膀、修長的手臂、小巧的胸部流淌下來。

得到的回答，和葉所預想的一樣。

「……明白了、我相信你……既然如此、請不要和我扯上關係。你一定會遇到危險的……話說回來，你們來這裏是想幹什麼？」

噗嗤、葉似乎聽到了一聲輕輕的笑聲。

然後她猶豫地開口了：

兩人用手捂住臉，在痛苦中掙扎。

突然，一直沉默的蕾薇大聲反駁道，

不僅是髮飾，她的頭髮本身也是白色的。

「——請不要說這種荒唐的話」

這是隻有能聽懂『

現象妖精

』說話的葉才能得出的思考。

「……是的。一直都是」

「我以前也是，半年前差點就要孤獨地死去了！但是，我現在沉浸在全是甜品的幸福生活中哦！所以『艾爾維希』醬也一起來喫吧！」

「欸欸!? 沒喫過其他甜的東西嗎!? 」

與蕾薇活潑的女高音形成對比，她的聲音雖然也很高，但更偏向沉穩。

「但就是可能的呢」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連葉也流下了大顆的眼淚。

但是，如果葉決定要拯救那個危險的存在，蕾薇便別無二話。

「哦哦，儘管來吧！儘管讓我的錢包空空吧！你就盡情地喫甜食吧、喫到不能再喫吧！所以別再說什麼啃甘蔗這種悲傷的話了！」

「別說什麼亡靈這種讓人寂寞的話啊」

「……不。對於本該獨自死去、卻苟延殘喘至今的我來說，開心這種東西、不適合我」

從上半身延伸而下的布料，以少女的腰際爲界，輕盈地展開成一條優雅的古典裙襬。

「怎麼會這樣！同樣身爲『

現象妖精

』，這也太慘了吧！你沒有生存的意義嗎！『艾爾維希』醬既不知道蛋糕的美味，也不知道蛋撻華夫餅冰淇淋蕨餅餡蜜蘋果糖的美味，什麼甜食的美味都不知道！」｛譯：蕨餅，用蕨粉做的小喫。餡蜜，一種果凍/瓊脂上放有豆沙之類的配料、再淋上糖漿的小喫｝

蕾薇啞口無言。

「怎麼是往增肥的方向發展啊！」

「真是難以置信……不管是哪個研究者，都沒有說過這種事……」

「——不可能。我無法與人類簽訂契約。所有研究者、都試圖將我作爲『

現象妖精

』驅使，但都徒勞無功……我就像是亡靈一樣、只是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而已」

在冰之結界的另一側，『艾爾維希』沉默了。

「什麼啊，搞得好像自說自話哭起來的我們纔是笨蛋一樣」

就是那個對蕾薇說「要喫嗎？」就真讓她生氣了的甘蔗。『艾爾維希』居然要靠它維持生命。

「好疼啊啊啊啊啊！！喂喂喂，眼淚凍住了啊！」

蕾薇忍不住放聲大哭，

無論葉說什麼，『艾爾維希』都表現出拒絕的意思。

純白色的布料緊緊約束着上半身，勾勒出纖細少女的體型。

「原來你喜歡啊！」「原來你喜歡嗎！」

葉的心中已經有了近乎確信的想法。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

而在變成固體的時候，皮膚的水分也被奪走，眼淚就這麼冰凍在了臉上。

「那不過是莖稈罷了！你之前一直都是靠啃着路邊的莖稈充飢活下去的嗎！這也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吧……」

對着沉默的『艾爾維希』，葉繼續說道：

說什麼「喜歡一個人待着」之類的，大多隻是詭辯而已。

「——喂，『

現象妖精

』、『艾爾維希』！這是你乾的吧！聽得見嗎？」

銀髮長及腰間，在膝蓋上方彷彿被束起般微微蜷曲。

「是的，你們兩位、肯定是笨蛋」

「——我討厭這種悲傷的事情！」

「你原來是這麼癡迷甜食的女生嗎……等等。『

現象妖精

』不可能一個人去買點心或者蛋糕吧？『艾爾維希』，你逃亡期間到底喫的是什麼？」

「所以我都說不可能……欸？」

葉抱着蕾薇，將手中的燈光照向前方。

從冰之結界的另一側，傳來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銳利聲音：

看樣子殘留的冰柱碎片終於平息下來了。

「……甘蔗」

「除了甘蔗、沒喫過別的……」

只是想用這種話來維持住那瀕臨崩潰的心而已。

阻擋在葉他們和『艾爾維希』之間的無數冰柱，開始噼啪地出現裂痕。

但是，曾經也是孤身一人的葉很清楚。

「你喫的是路邊長的甘蔗？一直都是？」

冰之結界崩壞的聲音傳入耳中。

葉試圖直接介入『艾爾維希』個人內心的問題。

「『艾爾維希』醬怎麼可能會爲這種無聊的事而聽我們的！」

「既然如此，那就去找點開心的事去做吧。我也陪你一起」

葉想起了玄關旁像雜草般煩人的甘蔗。

冰之結界緊緊地封閉着。

在漆黑的下水道中，『艾爾維希』被閃爍的冰碎片環繞着。

葉和蕾薇流下的淚水，在皮膚上瞬間冷卻，從液體相變成了固體。

忽然，『艾爾維希』抬起了頭。

垂落的銀白髮遮住了眼睛，但仍能窺見她美貌的一角。

那端正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也不能因此說她沒有人類的感情。

也許是對自身的情緒比較遲鈍，或許是表情跟不上情緒的變化。

『艾爾維希』穿上不知何時脫下的白色鞋子，輕輕站起身來。

「……我沒事、請不要在意我，快點從這裏逃走吧。我解除冰，只是爲了不讓你們的眼淚凍結……請當作沒見過我吧」

「不，我可沒打算走啊……」

葉帶着抽搐的笑容看向旁邊。

蕾薇浮在空中，一幅茫然若失的樣子。

葉抱着頭思考着。

眼前這位叫做『艾爾維希』的『

現象妖精

』，她的存在本身實在是難以置信。

「……剛纔那種冰柱一樣的東西。能再弄一次給我看看嗎？」

「好的」

『艾爾維希』將右手向後伸。

指向了下水道的深處。

——伴隨着尖銳的一聲。

經過葉無法理解的某種物理現象變化後，錐形的冰槍瞬間形成，從她的食指處射出。

然而，冰柱的飛行方向並不是指的方向。

她將伸直的手指轉向垂直方向，冰槍深深地刺入了下水道對面的牆壁中。

「啊，又笑了！」

蕾薇也將雙手覆在雪的左手上，守護着她。

「……那個，我有一個、請求……」

「小規模的事情、我可以調整。規模變大、我就無法控制了……」

「欸？雪？不是『艾爾維希』嗎？」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葉實在無法忍受這短暫的安靜，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說道：

「但這個也太硬了吧！」

不久前，葉說出同樣的話語時，『艾爾維希』曾用冰冷的聲音如此回絕。

遠處能看到人類手持的燈光。

「我也是！光是想到雪醬只喫過甘蔗、連甜點的味道都不知道，就已經算得上是悲劇了……實在是太過分了……嗚，想起來又想哭了……」

雪把手伸進白色連衣裙的領口。

葉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點點頭。

「好、好、好、好大啊！！是、是人類、人類尺寸的『

現象妖精

』啊唔唔唔唔！！」

那輕便的身體防護服（Body Armor）和遮住上半張臉的巨大護目鏡，葉對此有印象。

蕾薇因爲她的大小、葉則因她的美貌而僵住，『艾爾維希』抬眼看向葉。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給，請用」

「好了，總之先從這——」

數十個由碳結晶形成的箭筒，全都對準了葉。

站在集團最前面的男人操作左臂上的『FT』之後，緊接着將右臂橫向一揮。

她們倆簡直就像姐妹一樣。

她無法生成平坦的冰壁。

她的手一直伸到了深處，像是在摸索什麼似的在衣服裏翻找着。

「這劉海有點礙事啊」，葉不禁感到惋惜。

「是真貨。真正的、『

現象妖精

』……」

「唔欸欸欸欸欸！好苦啊！」

「…………真的、可以嗎？之後，一定會給你們添很多麻煩的」

「巨乳!? 該我出場了呢！」

——噗嗤。

葉笑着說道：

「——雪醬！真是個好名字呢！以後也請多關照哦！雪醬！」

因爲她的劉海遮住了眼睛，所以沒法判斷她如今眼眸中所蘊含的情感。

搖曳的燈光映照出多達八人的黑衣人集團，以及同等數量的軍用『

現象妖精

』。

「怎麼了，你不是這個意思嗎。不過，現在再說已經晚了哦？」

『

現象妖精

』的尺寸是人偶大小——這個常識就在眼前被顛覆了。

那淚水，沒有凍結。

但是，僅憑她顫抖的臉頰和囁嚅的嘴脣，葉就已經完全明白了。

「雖然我是個沒用的女僕，但也會盡最大努力的！」

『……知道『艾爾維希』的人，越少越好……』

「……？甘蔗嗎？剛纔、我還撿到了一根……」

「欸，不……！今後什麼的、那種……！」

面對這奇妙的尺寸對比，葉只能輕輕一笑。

「啊啊，我知道了。雪，今後請多關照了」

但現在於此站立的雪，卻靜靜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雪拉開領口，將手指輕輕按在那微微隆起的柔軟肌膚上，像是在確認着什麼。

「『艾爾維希』附近有一名普通少年和一隻『

現象妖精

』，請『

首領

』指示」

他想看看那雙藍色的眼睛。

她的腦袋處理不了這個事實，一邊繞着葉飛來飛去、一邊不斷地發出叫聲，最後終於氣喘吁吁地落到了葉的頭頂上。

「你還真是堅強啊！」

葉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你要喫嗎？」

「不過，人類大小這點實在是超出預料了啊……！」

「欸？什麼？」

「我現在就解凍哦」

證據就是剛纔一直堵着下水道的冰之結界——那無數的冰柱，只是毫無指向性地雜亂交錯着而已。

更進一步說的話，她完全就是能歸類於連人類女孩都會爲之驚歎的美少女。

爲了消除足以凍結眼淚的極低溫，她不得不將整個冰之結界也一起解除掉。

因爲不只是葉——

「你放哪去了啊……那種地方能存放東西可是巨乳的特權啊」

從男人的防護手套（Arm protector）裏散佈到空中的導電性碳結晶粉塵（carbonics aerosol），在電磁相互作用下凝聚成了固定的形態。

「這麼靈巧的事也能做到啊。不過剛纔的冰槍爲什麼會往奇怪的地方飛啊？」

「說起來，這怎麼看都像是人類啊……」

他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只不過是體型大一點而已，本質上還是『

現象妖精

』」。

「『艾爾維希』是追捕我的人、擅自取的名字。……而且，雪也是我喜歡的字」

雪連忙搖頭，但爲時已晚。

他露出笑容回應道：

「不好好咀嚼的話，就嘗不到甜的部分」

雪裝出一本正經的表情來掩飾自己，隨後從胸口處取出了一根凍住的甘蔗。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吧。我們在這耽誤太多時間了」

雪凝視着凍結的甘蔗，冰層隨即融化，恢復到了原本溼潤的狀態。

「就是這樣啦，雪。你已經逃不出我和蕾薇的手掌心了哦？」

在男人身旁待機的『

現象妖精

』那赤紅的眼眸，在黑暗之中變得更加鮮紅。

蕾薇一口咬住了雪用右手遞出的甘蔗。

一直處於凍結狀態的蕾薇重啓了。

這次輪到雪流淚了。

——請不要說這種荒唐的話。

雪無法微調自己的能力。

從銀色劉海的縫隙間隱約露出的眼睛，是清澈的藍色。

「你們兩位……」

「我控制得、還不太好」

「瞭解，開始執行「目標沉默」」

擁有少女體型的雪，和咬着雪手中的甘蔗、懸浮在半空中的人偶大小的蕾薇。

「……巨乳？是指胸部的尺寸嗎？」

「小不點一邊待着去」

「……請叫我、「雪」」

突然，下水道里響起了不屬於葉他們的聲音。

「雪醬！快把甘蔗給我！」

「這裏是『語音』

十七班

、

十九班

，已發現『艾爾維希』」

「嗚哇啊啊啊啊啊！」

「請給我一點！」

這次輪到雪像是沉浸在餘韻中般沉默了下來。

葉握住癱倒的雪的右手，將她拉起來。

「不過還是會從追兵手裏逃走哦！」

「凍起來的話、就能保存得更久了」

「……唔……咕……嗯咕…………請原諒、這麼依賴你們的我」

「對了，我之前一直都以爲雪是人偶的大小，所以腦補出你縮在路邊啃甘蔗的悲傷畫面，還一個人偷偷難過了好一陣子呢……」

「我是聽到了那個聲音纔來到這裏的。所以啊，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幫你的。雖然我只有能與『

現象妖精

』溝通的能力，但即使如此我也會幫你的，雪。——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的」

從敞開的領口處能隱約看到雪白的肌膚，葉趕忙移開了視線。

「我沒笑。比起那個，甘蔗……」

不知不覺間從恐慌中恢復過來的蕾薇，以最燦爛的笑容接納了雪。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葉回頭看去。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你不是都說了「救救我」嗎」

另一個黑衣人迅速站到領頭男人身邊。

他身邊擅長精細控制電磁相互作用的『

現象妖精

』，此刻正發動着能力。

所有箭筒同時產生電磁感應力（Lorentz），將箭矢一齊射出。

「——不要……！」

雪猛地一揮右手，面前的空間隨即發出轟鳴。

下水道半圓形的牆壁上，無數冰柱飛射而出，向中心處生長、融合。

那毫無縫隙地堵住下水道的屏障，正可謂是一道冰之結界。

瞄準葉的箭矢撞上冰之結界，被徹底無效化了。

「那些傢伙真的不妙啊！居然毫不猶豫地想要殺人！」

「大危機！」

「都怪我……要不是、我解除了冰的話……」

雪剛纔爲了解除極低溫而破壞了冰之結界。

因爲無法控制能力，「破壞」的命令也作用到了與此相連的所有冰上——包括封住下水道井蓋的冰。

「……可惡！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抱歉，就算變成這樣，我也已經決定要幫你了。所以我不會抱怨的。快從這裏逃出去吧！」

「我已經和雪醬是朋友了！我是絕對不會拋棄朋友的！」

「……謝謝你們……」

「來，站起來！要跑了！」

就在他們說話的期間，背後已經傳來了冰之結界被逐漸消除的聲音。

「……說起來，你們爲什麼會聽到我的聲音？我明明只是非常小聲地自言自語」

「怎麼說呢，就像是直接在腦子裏響起來一樣……不過這種事不重要吧？話說，別一直用敬語「你們你們」的，也叫叫我們的名字啊。叫我葉就好，別客氣了」

「……蕾薇……對不起……」

『……很可惜，要死的人是你啊，少年……』

「——『語音』

四班

、

十四班

，也與『艾爾維希』接觸。同時也確認目標身邊的普通人」

「開什麼玩笑！」

筒內產生電磁感應力（Lorentz），威力甚至凌駕於重機槍之上的碳結晶箭掃射而出。

面對這個威脅，葉只能屈服。

——請稍許、保持不動——

勉強抬起臉來的雪，眼中流下了混雜着痛苦與悲傷的淚水。

葉不明白通訊那頭的人所說的話意味着什麼。

雪試圖跑回到葉身邊。

緊接着，雪的肩上出現了一個身着黑衣的『

現象妖精

』。

伴隨着那迫切的聲音，葉的腦海中飛速閃過一連串意義不明的話語。

但她的雙手被黑衣人們按住，操縱固有物理法則的能力也被黑衣的『

現象妖精

』封印。

即使如此，雪仍在掙扎，黑衣人見狀，像是要壓垮她一般，粗暴地將她按倒在地。

數量多達數百。

雪顫抖的手，證明了這句話的正確性。

但雪卻始終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擊。

即使如此，黑衣人似乎覺得還不夠，用幾乎要扯斷她頭髮的力量拉扯着她，想讓她徹底趴在地上。

「『

現象妖精

』怎麼可能只是工具！她們是有感情的、活生生的存在！雪之所以不反抗，和什麼防護程序無關，只是因爲她既不想傷害人類，也不想傷害『

現象妖精

』而已！」

「請帶着敬意叫我蕾薇小姐哦！」

「……葉。我果然、不該把你們捲進來的」

從左臂濺出的血，不僅染紅了她那銀白色的長髮，甚至將別在頭部左側的白花髮飾也淡淡地染紅。

「剛纔不是還說「是朋友」嗎！別擅自把雪當女僕啊！」

「喂！住手！快放開雪！」

葉察覺到了違和感。

雪的血，是和人類一樣的紅色。

——已成功連接至『Fairy Tale9;r』。同時已確認操作權限上限解鎖

「我要殺了你這混蛋……」

雪受傷的左臂被用力壓迫着。

「女僕……？蕾薇小姐，那是什麼」

在射出的瞬間，目標就會被貫穿，發射聲、擊中障礙物的聲音、人體被撕裂飛散飛聲音應該會同時響起……

「咕唔」，雪的口中發出痛苦的喘息聲。

「爲什麼要答應啊！不是要一起逃跑嗎！」

就算真的存在無法傷害人類的防護程序，傷害被人類使役的『

現象妖精

』總該是可以的。

葉的魯莽，只會讓雪受到更多傷害。

「對不起……我……」

『……你該不會以爲自己剛纔是在和『

現象妖精

』對話吧？……還真是像個演喜劇的小丑呢……聽着這種單方面的過家家，感覺都要心生憐憫了啊……』

「雪醬！用剛纔的冰幹掉他們！」

那聲音比秒速八百米的箭矢還要迅速——不是傳到耳中，而是直接送到了葉的內心中。

「……你在幹什麼啊……」

懸浮在空中的數百個筒狀發射裝置，全部對準了五米開外的葉。

即使如此，葉仍然從三人的互動中看到了希望。

「因爲她是侍奉葉大人的新人女僕！是我的部下哦！」

剛拐過彎道，照明裝置就照亮了下水道。

「和說好的不一樣……！不是約定好了要放過葉嗎……！」

雪緊咬着嘴脣，將葉推到在地。

葉浮現出微笑，拐過彎道。

大約五米開外，八個黑衣人早已埋伏在那裏等着葉等人。

沒有任何可以得救的依據。

『……少年啊，就儘管怨恨與『艾爾維希』扯上關係的、愚蠢的自己吧……殺了他……』

「……我知道了，蕾薇」

「啊啊，就是這樣啊！所以我才明白，她們和人類沒有任何區別……！」

『……只要縮短距離就沒問題……『艾爾維希』無法傷害人類……』

——開始在地球圈內展開『

充盈星空之物

』

雪的眼睛被劉海遮住，無法判斷她眼中的感情。

葉並不知道，這個裝置會封印『

現象妖精

』操控固有物理法則的能力。

「誒嘿嘿，開玩笑的啦！雪醬，叫我蕾薇就好」

『……哎呀哎呀，真是無藥可救啊……算了……我們雖然無法理解『艾爾維希』說的話，但反過來卻可以……而且我們已經掌握了『艾爾維希』奇特的精神特性……所以，我們來做個交易吧……——『艾爾維希』，乖乖跟我們走……現在順從的話，我就放過那個少年……』

葉擺出戰鬥架勢，試圖保持距離，但毫無能力的普通人類，不可能赤手空拳戰勝『

現象妖精

』。

面對着能施展超凡力量的雪，黑衣人卻沒有絲毫的畏懼。

蕾薇忍不住懇求道。但雪卻沒有任何行動。

黑衣人之一往雪的脖子上套了一個類似項圈的拘束裝置。

——充填完畢，與所有『

現象妖精

』的聯絡迴路建立

「雪醬！不要去！」

——刺穿了自己的左臂。

——啓動

最高位指令

『

絕對空間

』｛譯：Aether，即以太。這裏的以太並不是古希臘時期的「第五元素」，而是十七世紀以後的「傳播某種物質的介質」，詳見下文。Terrestrial·Globe，即地球儀｝

『……與主人（Master）分離的『七大災害』，都被施加了禁止自衛以外行動的防護程序……更不要說是沒有契約的了……這一點或許該感謝灰谷義淵呢』

雪步伐堅定地向前走去，來到了黑衣人集團面前。

「爲什麼你這麼高高在上啊！」

『……少年啊，你說的話還真是有趣呢……『艾爾維希』希望被叫做雪？……聽起來簡直像是你能聽懂『

現象妖精

』的語言一樣啊……』

當雪的聲音在葉的腦中詠唱出這些的瞬間，存在於地球圈——即地球重力影響範圍內的九十二萬五千公里的空間裏——的所有『

現象妖精

』，都停止了機能。

「葉、你很溫柔。所以如果不這樣做，你是不會停下來的。……請不要過來了。下次、我會刺穿右臂。如果控制不好，說不定會刺向胸口……」

也沒有能成功逃脫的保證。

在箭矢齊射的同一時刻，雪的嘴脣動了。

「……好的，葉……」

然而，通訊那頭的男人聽到葉的反駁後，卻對無關緊要的部分產生了疑問：

通訊那頭的人聽到了剛纔葉與雪的對話，似乎很愉悅地笑了起來：

「你們口中的『艾爾維希』，讓我「叫她雪」啊。這是她給自己取的名字。所以她已經不是什麼『艾爾維希』了——她是雪！」

「…………好的……我知道了……」

他們隨身攜帶的碳結晶粉塵（carbonics aerosol），已經通過電磁相互作用轉化爲了箭矢與箭筒，懸浮在空中待命。

速度超過每秒八百米的箭矢將聲音拋在後方。

「喂，等等！雪！我叫你等等啊！」

『……過於深入的少年啊……『

現象妖精

』終究只是工具……即使擁有人類的外形，沒有主人的允許，也無法動用作爲『

現象妖精

』的能力……』

說着，雪怯生生地邁出了一步。

然後她舉起右手，生成了一根好似長槍的尖銳冰柱、

但是，爲什麼雪會牽扯其中？

（——要救葉——）

他能明白『七大災害』和灰谷義淵之間有關聯。

葉抓住正要離開的雪的手，強行讓她轉過身來。

「……葉，快逃……！」

儘管身處絕境，葉還是無論如何都想否定這句話：

空有反抗的意志，卻沒有反抗的力量。

『……雪？嗯，那是誰？……』

「不是說好要一起喫很多甜食的嗎！不是說好要把葉大人的錢包喫空嗎!? 」

「『七大災害』？『灰谷義淵』？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然而，葉卻聽到了聲音。

『……哦呀？……我聽到『

現象妖精

』那吵人的鳴叫聲了呢……真是的，『艾爾維希』的精神特性實在是奇特……怎麼可能和一個無法溝通的物體做交易呢……』

＋＋＋＋＋

（發生什麼了啊……）

繼雪的聲音之後，葉最先感知到的，是一切都靜止了的空間。

一齊掃射而來的數百支箭矢，停在了葉的鼻尖前。

其中甚至有即將接觸到葉的眉毛、眼看就要插入眼球的箭。

葉驚慌地想向後跳開，但身體卻如同石化般紋絲不動。

就連眼球都無法轉動，更別提確認被推到牆邊的蕾薇是否安全了。

（唔噗，真的假的啊，連呼吸都……！）

（——『

絕對空間

』的『除外過濾器』所能允許的『

現象妖精

』，只有光、我，以及存在於葉體內的微弱物理現象。所以葉才無法呼吸……）

如同心靈感應一般，雪的聲音在葉的腦中迴響着。

在一切都靜止的空間裏，只有戴着項圈式束縛裝置的雪，正朝着葉走來。

——空中留下一道紅色的軌跡。

從雪左臂滴落的血液，在離開皮膚的瞬間化作極小的球體，殘留於空間之中。

她走過的五米距離，紅色的血點在空中畫出了一條連綿不絕的虛線。

（我來簡要地說明一下情況。憑藉着我的權限『

絕對空間

』，我停止了所有的物理現象，而結果就是、時間停止了）

（這是搞什麼啊!? 這跟『

現象妖精

』沒關係吧!? 話說快讓我呼吸！我要死了！）

（沒時間、解釋這個了。有更重要的事）

「時間都停止了還說沒時間，這也太奇怪了吧？」平時的話，葉肯定會這麼吐槽，但眼前數百根靜止的箭矢、再加上無法呼吸的處境，他根本沒心思開玩笑。

（葉你說過、能和我簽訂契約……現在、請和我簽訂契約……）

雪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帶着歉意懇求着葉。

（這次的時間停止，只是爲了保全能夠簽訂契約的狀況而採取的、暫時的緊急措施。如果不簽訂契約，葉就無法動彈。我也無法移動瞄準葉的箭矢。這樣下去，要麼時間恢復流動被射殺，要麼在時間停止的狀態下窒息而死，只有這兩種可能性）

（……是、雪……！要與葉契約、成爲葉的女孩的名字、是雪！）

也就是說，不和雪契約就會死——她詠唱出的話語的意思，以及「世界的時間停止」的事實，葉都完全無法理解。

（我也不明白呢，你去問問蕾薇吧。不過也不用刻意學蕾薇那種可愛路線。尋找屬於你自己的「女孩子生活」就好。我也會陪着你找的）

那雙眼睛實在是太過漂亮，讓葉忘記了呼吸——雖然他本來就無法呼吸。

因爲從一開始，他就是爲此而來的。

即使如此，對於簽訂契約這一點，葉沒有絲毫的猶豫。

被葉這般勸導後，一向面無表情的雪，第一次笨拙地流露出情感。

眼中蘊藏着

青色雪結晶

的女孩，怯生生地向葉伸出了手。

（……明白了。只有一個問題，你要好好回答我——）

（——好的，葉……！我雖然還不成熟……但今後、也請多指教……！）

（——願意與我締結契約的女孩，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裏，嘴脣不斷張合卻發不出聲音，她垂下眼簾，避開葉的目光。

先是困惑、躊躇、一絲憂愁。

與『

現象妖精

』簽訂契約，原本是個人絕無可能達成、需要分毫不差地精確完成複雜且詭異的

步驟

才能實現的事。

（我說是女孩那就是女孩啦！我對蕾薇也這麼說過！『

現象妖精

』和人類沒什麼不同！所以不需要有任何顧慮！像個女孩子一樣活着吧！）

那是將薄冰般清澈的青藍色六邊形、層層疊疊組合而成的神祕幾何圖案——葉很久之前讀過的科學教科書裏，將這種寶石般青藍透徹的構造體，描述爲「雪結晶」。

（這樣契約就算成立了不過快讓我呼吸啊我要死了！總之請多指教，雪！還有快救我！）

隨後，她攥緊裙襬，抬起頭直視着葉，帶着決心編織出話語：

（……女孩……？不對，我、不是人類……我是『

現象妖精

』……！）

（……像女孩子一樣、我不明白……）

但對葉而言，契約所需之事僅有一件。

意識逐漸遠去的葉，慌忙將那個重要的字深深銘刻在腦海身處。

雪喊出名字的瞬間，遮住雙眼的銀髮散開，眼眸的圖案顯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