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神的無形之手“lammtarra”

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正置身在河川當中。

那是被稱爲記憶的數據之河。

在過去，透過弓子的眼睛、鼻子、嘴、皮膚、銀髮，而進入弓子當中的數據，都僅是在名爲弓子的存在之內進行處理。弓子靠着個人去看、去聽、去嗅、去嘗、去觸摸、感覺程序碼，在腦袋中演算，並且輸出演算結果。

但現在不同。

弓子是蒂吉塔裏絲-佛朗馬拉奇亞這條大河中最新的下游。在連接大海的河口部分，就是弓子所在的位置。

弓子並沒有消失。弓子自己的記憶能完整地存在。並沒有不見。但是，弓子的記憶，只不過是在長達四百年的時間中，累積於魔女圖書館的衆多記憶之一。

弓子移動了眼睛，頸部也跟着眼睛移動，看着東西。弓子所接收到的影像數據，不僅止於弓子本身，而是一路抵達魔女圖書館，變成最佳的演算結果之後，再回到弓子身上。每次弓子採取某種行動，都得穿過弓子當中龐大的資料，累積在圖書館中數以千計的記憶，就如同洪水般將弓子淹沒。

弓子對這樣的經驗沒有絲毫恐懼。這反而是種令弓子感到十分舒暢的過程。

弓子沿着圖書館之河逆流而上，自由地在其中悠遊着。

首先是劍程序代碼貫穿胸口時的疼痛。和森下歷美說好要在甜甜圈店前面會合的約定。與美鎖交戰時的焦躁感。與所羅門戰鬥時昏迷的屈辱。繼續往上游走，不知爲何，又出現了森下歷美的記憶，有黑貓、有雙親、疼痛。悲傷喜悅——弓子溯流來到了漆黑的胎道。

——你知道海盜帶眼罩的理由嗎?那是爲了不讓自己從明亮的甲板進入陰暗的船艙時會看不見，所以才那麼做的。

有一名冷酷的男人，他面不改色地切斷了女童的咽喉。有名女人說一句話就能讓數千人打從心底爲之戰慄。有個人擁有能日行千里的腳程。有人窮其一生在研究魔法。其中也有舉世聞名的哲學家。

——假設神存在，其機率爲p，那麼不存在的機率就能表示爲l—p，如果神存在，那麼那個世界所得到的幸福就是永遠而且無限。相對的，在這個世界能得到的幸福，最多則爲a。將神存在、不存在的機率，還有所能得到的幸福量整合在一起去考慮，如果神存在，人所能得到的利益，其期待值是p×∞。如果神不存在，那利益的期待值便是（l—p）×a。前者爲無限，而後者爲有限。

——蠢斃了。魔法師還相信什麼神?

——魔法是力量。那麼，魔法是正義嗎?我們究竟能說力量就是正義嗎?這就是我所給子的命題。

有人將自己關在巖山裏進行冥想，有人成天戰鬥，然後流血，最後全身的血液流盡而死。在所有男男女女的記憶與程序代碼的最前頭，是一名紅髮的魔法師。

「很高興見到妳，新夥伴。歡迎妳。」

紅髮的魔女這麼說道。那是十分清晰的聲音。她的聲音讓人光是聽見，就會感到指尖發麻。那個女人是蒂吉塔裏絲-佛朗馬拉奇亞。誕生於孚日的一名魔法師。這裏就是所有一切的源流。

透過圖書館而抵達弓子的一切數據，都是以初代蒂吉塔裏絲爲源流。弓子在那裏看到了另一扇門。那是一扇雕工細緻的古老門扉。不知爲何，弓子身後站着一名短髮少女，激動地喊着要弓子別打開那扇門。但是，畢竟都已經來到了這裏，因此弓子還是伸出手——

出現在門後的，是火焰。

從檢索結果當中選擇了笑，蒂吉塔裏絲似乎笑了。

飛劍清晰的模樣，甚至讓人認爲那是擁有質量的物體。堅硬的飛劍刮過位於大樓側面的招牌，瞬間穿過美鎖身旁。遠在下方的煙霧正在打轉。強烈的劍壓令飄散的煙霧呈龍捲狀旋轉着。

姉原美鎖的幽靈腳本自言自語道。

「妳應該不會乖乖讓我解決吧?」

直到蒂吉塔裏絲-佛朗馬拉奇亞即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的肉體，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爲止。

一旦和森下歷美說話，就會覺得沮喪、認真思考，實在是太傻了。也許這就是森下歷美這名少女的作用也說不定。

「辦不到。我得讓這個世界被火焰吞沒。」

「不賴嘛。」

在從中野前往秋葉原的電車中，森下歷美似乎一直在煩惱着。抓不到吊環的她，於是改抓住聰史郎的衣角。

歷美跑上前去。

將世紀魔女蒂吉塔裏絲趕到異世界。那就是自己的目的。正是爲了這個目的，自己才被創造出來的。

「有啦!」

「弓子……?」

既然這樣，就只能讓這個世界遭到詛咒了。弓子這麼想着。

「給我出來!我知道這傷不了妳!」

「因爲我們約好了。所以我來履行約定。」

「……這算是…在安慰我嗎?」

那名女性、姐姐、代替母親的人，竟然冷靜地在談論殺害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的計劃。她說的或許不是殺害，而是要將對方趕到異世界什麼的。但這兩者並沒有什麼不同。真是的!真是瘋到無藥可救。而且想到在這種瘋狂的狀況中，自己也參上一腳，就更令人感到生氣。

弓子置身在火刑臺上。在巧妙的設計下，火堆不會冒出濃煙。濃煙如果進入呼吸器官，犧牲者就會立刻因一氧化碳中毒而死。受阻咒的魔女應該要死在詛咒下!火焰爬到身上，弓子活生生地遭到焚燒，承受痛苦。指甲、手指、腳都開始燃燒，滴下的肉汁更令火勢加速。火焰從腳燒到腿，接着爬上身體、舌頭，腳的骨頭髮出了一閃一閃的磷光。詛咒。詛咒。詛咒。詛咒。詛咒。

「儘管放馬過來吧。」

「放心吧。不管是不是了不起，原本就沒有魔法師這種職業。」

「妳冷靜想想看。現在又不是中世紀，魔法那種東西根本賺不了錢吧?妳就是老是想那種東西，所以纔會相信世上咖哩果那種怪玩意兒。」

*

在甜甜圈店前，粉碎的水泥地面形成一陣煙霧。美鎖能看見一般人驚慌失措、四處逃竄的模樣。中央路開始塞車。也能聽見刺耳的防災鈴聲。看不見位在劍羣中心位置的弓子。

「真是壓倒性的力量。」

「妳沒事啊?」

飄浮在甜甜圈店上空的美鎖，像是反派角色般揚起了一邊的嘴角。

就算自己一直想着有哪裏不對勁，但是在因爲弓子說「是我殺死了美鎖」的這句話，而特地跑到秋葉原的這段過程都還算好。會從收音機當中聽見姐姐的聲音，那也可以接受。就算老姐和跟自己同年紀的男人家中，渾身綁着繃帶躺在牀上，但既然沒有生命危險，那也就算了。

「妳這傢伙，妳以爲是誰讓妳——」

「弓子。已經很晚了，我們回去吧。」

那是一名穿着古典三件式西裝的白人男性。在他雙手的手套上，縫有五芒星。自己認識這個男人。

弓子仰頭看着天空。在灰色與深藍混合的傍晚天空，飄着被染成橙色的雲朵。

「是姉原美鎖的幽靈腳本吧。」

有人忙着在大型商品上貼上宣傳紙；有人手中拿着小紙片，急急忙忙地走着；有人在路上收下了傳單；有人在談笑、有人在等紅綠燈，而這一切全都融入了眼前到處都有鮮豔廣告牌連綿不絕的街景中。

美鎖的嘴角上揚。真有一套。活了數百年的魔法師，就是不一樣。看來現在似乎不適合爲少年漫畫反派角色的感覺而陶醉。

「森下歷美……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的朋友。勸妳最好離開這裏。只要圖書館爲那絕對無法平復的恐懼持續吶喊，我就必須戰鬥。」

雖然人類的美鎖幸運地保住一命，但要是她知道自己能得到如此強大的力量，就算死了應該也不會後悔吧。有血液與神經傳導物質在其中流動的脆弱肉體，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價值。身體就算變成了硅芯片，也不會有任何問題。重要的是，現在美鎖得到了值得這麼做的強大力量。

身爲幽靈腳本的自己，一定要說的話，其實就像是殭屍一樣的東西。雖然本身和姉原美鎖本體，在特定時期是相同的存在，但現在已經是不同的存在了。就算得知自己本體還活着的消息，心中也無法產生任何感慨。

「少年漫畫中的反派，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因此，聰史郎決定這麼說道。

聰史郎頓時鬆了一口氣。真是人間萬事塞翁之馬。不過，在所謂有常識的世界裏，本來就應該是這樣。

嘉穗散播在網絡上的病毒正靠着全世界的計算機持續增殖，而身爲幽靈腳本的美鎖，其力量直到現在也不斷在增大。單論有計算機病毒作爲後盾的此刻，美鎖的力量甚至更勝於六年前的吉爾伯特斯。

弓子仍佇立在原地。在她紫色的雙眼中，並沒有歷美的身影。

好熱、好熱、好熱、好熱!遭受詛咒吧!

強烈的劍程序代碼疾射而來。

而弓子雖說是十七歲的女孩，但終究是一個人。這兩者飄浮在空中，其所需要的程序代碼有着相當的差異。由此可知蒂吉塔裏絲的程序代碼不容小覷。

現在的美鎖是僅有數十克重的硅芯片。

「你對魔女圖書館有所誤解。圖書館並不是一名魔女所留下的東西。而是累積所有時代的蒂吉塔裏絲-佛朗馬拉奇亞的記憶所形成的。曾和你並肩作戰的蒂吉塔裏絲，也是圖書館的一部分。而現在，繼承了二十世紀最強除魔師卡羅爾-克里斯特伯爾特之血的一之瀨弓於克莉絲汀娜，也成爲了蒂吉塔裏絲的一部分。」

腳下數十公尺的煙霧似乎逐漸散去了。歷美正大聲喊着些什麼，而在一旁的聰史郎也在抱怨着。

聰史郎不小心想象了一下。那真是一幅奇特的光景。

「然後還會有印度僧侶祈求豐收嗎?」

檢索。結果。決定給他答覆。

「這個問題我持續想了四百年，但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是蒂吉塔裏絲，也是弓子，也是其它無數框體的主人。如果妳想稱呼我爲弓子，那就這麼叫吧。因爲那樣也沒錯。」

美鎖是這麼認爲的。

有光芒在空中閃動。

半透明的劍彼此纏繞交錯，互相接觸產生火花，最後變成一條劍龍衝向弓子。

聰史郎感覺到自己的嘴角自然地露出笑意。

「那麼，我也露一手吧。接招。」

美鎖吶喊道。

她位在歷美與弓子所在的甜甜圈店上空，約三十公尺的位置。看着由自己親手發出的劍程序代碼擊中水泥地面，在步道上形成坑洞的情景，美鎖臉上浮現了滿意的笑容。

「妳終於醒來了嗎?蒂吉塔裏絲-佛朗馬拉奇亞。」

聰史郎與歷美並肩走在中央路上。他們看到了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就站在甜甜圈店前面。黑貓毛球則蹲坐在道路旁，仰頭看着弓子。

「弓子!」

聰史郎在電車裏邊搖晃着，邊思考有關這個瘋狂世界的問題。

「我這樣是不是會被逐出師門呢?」

「爲什麼?爲什麼!不可以那樣啦!」

*

離開車站所看到的秋葉原街景，和要前往中野時所看到的一樣，沒有兩樣。正確的說，也只是穿西裝的人變得多了一點。日照時間變長的太陽，到了六點還沒西沉。

「可是、可是……我一直認爲一定有的說。我認爲在一個類似椰子的果殼中，裝有着很多黃色的咖哩粉。」

在姉原美鎖還是人類的時候，得花上好幾天時間關在房間裏才總算得以寫成的魔法發動程序代碼，對現在的美鎖來說，卻能像呼吸般輕易完成。位在美鎖周遭空間的CPU，此時就彷佛是她手臂肌肉組織的一部分。美鎖能輕易將其佔據，令其運作魔法發動程序代碼。CPU雖然無法像人類一樣編組複雜的程序代碼，但卻能夠將同樣的程序代碼，忠實地重複執行數萬次，甚至數億次。而且，這裏是秋葉原。在各家店面，到處都擺滿了已開啓電源的計算機。

「消滅吧。」

美鎖現在除了有着現代魔法師的身分，同時也是裝有兩千零四十八種可變程序代碼的魔法道具。

編組程序代碼。在美鎖身邊出現了球狀的閃亮劍山，並在短暫停留在空中後，便疾射而出。其數量爲一百柄。現在的美鎖靠着周圍CPU的力量，能夠同時製造一百柄的飛劍。

閃動着鋒芒的百柄飛劍，瞬間從空中落下。

「對啊!」

蒂吉塔裏絲是個強敵。但是，只要有持續增殖的計算機病毒及秋葉原這座城市，美鎖有自信能與之對抗。

「這些不重要。妳願意再和我合作嗎?」

弓子登入六年前的記憶。好強。就要輸了。總算將他擊敗。

「不過是個幽靈腳本，別說笑了。」

登入圖書館。讀取程序代碼，執行。研十朗的劍連同吉爾伯特斯的幽靈腳本部消滅了。

「妳只要繼續掛着那張什麼都不用想的和平表情，到處像無頭蒼蠅一樣碰壁就好了。別在意，只是我這麼認爲罷了。所以妳聽不懂也沒關係。」

「或許妳就維持現在這樣比較好。」

「我原本還想成爲像美鎖姐那樣了不起的魔法師說……」

「幸會。妳……該怎麼稱呼纔好呢?」

「好吧——化爲劍!吾之程序代碼!」

根據來自圖書館的大量數據，位於蒂吉塔裏絲最表層的弓子下達了最終判斷。這個男人是一百年前曾見過的小氣魔法師。

美鎖有自己要做的事。

雖然可能的話，美鎖也不希望森下歷美出現在這裏，但既然變成現在這樣，那也別無選擇。無論力量多麼強大，美鎖仍是幽靈腳本。對於能將所有程序代碼轉換成水盆的歷美，必須要特別留意纔行。

「妳是……弓子吧?」

飄浮在前方的男人這麼說道。

「妳還留有對我的記憶嗎?」

檢索圖書館中的數據。在一百年前的資料中，有一件相符。他是自以爲是魔王的小氣魔法師。被姉原研十郎的劍殺死。

之前聰史郎就一直覺得有哪裏不對勁，而現在終於知道答案了。並不是身邊的東西走樣。走樣的是聰史郎的命運。要不是這樣，就不應該總是在這種最糟的時機，發生最糟的事情。

弓子沒有閃避。她只看準了會命中自己的飛劍，一一以對抗魔法程序代碼令其消滅。由無數飛劍組成的劍羣與大氣摩擦，留下類似哀嚎的摩擦聲響後，飛過秋葉原的上空。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弓子登入圖書館。從魔女圖書館的源流，大量湧現了十分強烈的欲求。

在漩渦中央，是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伸着手臂的身影。

身爲自己姐姐的美鎖，是自己出生之後，就一直代替母親照顧自己的女性。聰史郎還記得在中學的三年，她爲自己所做的便當是什麼味道。還記得她在自己睡不着的夜晚抱着自己直到早上，這段時間在棉被中感受到的溫暖。在自己不知何時身高超過她的時候，她很生氣踢了自己一腳時，小腿所感到的疼痛。

「我是弓子，也是蒂吉塔裏絲。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是我的一部分。」

弓子開始編組程序代碼。接着身體開始急速上升，然後停在與美鎖相同的高度。兩者的距離約有二十公尺。

遭受詛咒吧!所有活着的活物們。

歷美彎低了自己嬌小的身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來自西邊的紅色陽光，照耀在歷美的背部，使她低垂的面孔看起來更加灰暗。搭着在傍晚結束工作返家的乘客，電車叩咚叩咚地搖晃着。

「久違了，吉爾伯特斯。有百年沒見了吧。」

就在這個時候，煙霧中的一點出現閃光。

電車抵達了秋葉原。

「咦?什麼意思?爲什麼?」

弓子的身體開始編組程序代碼。

「笑話!」

美鎖急速下降。美鎖以自由落體的方式穿過只有硅芯片能通過的大樓間隙，接着施展緊鄰地面的水平飛行。飛進小巷之後，則換成S軌道的飛行方式。美鎖飛過的水泥地面隨即產生爆炸。飛過。爆炸。飛過。爆炸。對方的瞄準越來越精確。有着長劍外觀的攻性程序代碼逐漸將美鎖逼到絕路。

前方出現路人。在急停之後，美鎖鑽進了計算機店內。緊接着聽到了路人的驚叫聲。遭到攻擊的商店入口產生爆炸。

美鎖的目的只有一個。

要和蒂吉塔裏絲這個史上最強的古典魔法師正面對決，就算是現在的美鎖也難有勝算。但是，就算是蒂吉塔裏絲，也仍是一名人類。

以前在涉谷神社對弓子做過的事，美鎖打算再做一次。就是將無數程序代碼灌入弓子體內，使其處於飽和狀態。

在弓子背後有着魔女圖書館，說不定現在她編組程序代碼，只需要平常百分之一的勞力。但是，美鎖是能向全世界的CPU借用力量的幽靈腳本。在美鎖背後，那些在電器魔都中蠢動的CPU，可說是永無止盡。如果說要讓變成蒂吉塔裏絲的弓子陷入飽和，得用到以往百倍的程序代碼，那麼也就只是要準備百倍的程序代碼去灌入弓子體內罷了。

以秋葉原這個城市作爲戰場，除了可以利用計算機之外，也能讓美鎖擁有熟知地理環境的優點。就算是弓子，當然連蒂吉塔裏絲在內，都對秋葉原不熟悉。

弓子降落到了計算機商店的大門前。

而此時的美鎖早已從後方的廁所窗戶離開，沿着隔壁多用途大樓的樓梯來到屋頂。

美鎖簡單確認了路上沒有其它行人。

「化爲劍!吾之程序代碼!」

接着便讓百柄飛劍傾注而下。

而美鎖也跟着高速落下的劍羣，以同樣的速度跟着落下。弓子與先前一樣，冷靜地化解飛劍。她只將會命中自己的飛劍無效化，其餘飛劍則任其撞擊地面。劍程序代碼命中水泥地面之後，地面邊多出凹洞，再次的撞擊讓水泥塊翻起，又一次的撞擊讓水泥粉碎。

美鎖只是一塊硅芯片。只要躲在劍程序代碼當中，對方就無法察覺。

在揚起的水泥煙霧中，美鎖抓住了弓子的身體。

灌輸程序代碼。

——就在這一瞬間，弓子的身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劍程序代碼。

歷美和弓子兩人的身體就像是落葉一樣被刮到空中。彷彿就像是一個透明的巨人用手將她們抓起。

對了。可以使用應用阿基米得槓桿原理的程序代碼。蒂吉塔裏絲能逃離時間的事實雖然沒有改變，但只要這麼做，就不會只有蒂吉塔裏絲在停止的時間中移動，而是世界會因爲程序碼而停止。而那個世界，正是有能將所有程序代碼都轉換成水盆的森下歷美所在的世界。

「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的朋友，森下歷美。已經夠了。」

假設3

沒東西可吸的異世界洞穴，開始逐漸變小。

「弓子!」

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則面對着聰史郎。

她冷靜地注視着爬上自己身體的黑色火焰。

也是在這個時候，原本應該已經消失的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伴隨着閃耀着紅銅色光澤的金屬水盆掉落在坑洞中。

「不過……試着用這個身體和朋友渡過一輩子，或許也不壞。」

「傻瓜!別這樣!」

「我會保護妳的。因爲弓子是朋友，所以……絕對、絕對!我絕對會保護妳的。無論對方是什麼人，就算對手是……就算是美鎖姐。所以，妳不能放棄!」

弓子高速接近美鎖。啓動停止時間的程序代碼，然後——

將弓子吸往異世界洞穴的力量絲毫沒有衰減。要是聰史郎在這時放手，歷美可能也會被吸進去。

快想。思考是自己的工作。思考現在在這裏派不上任何用場的自己，究竟能做什麼。

甜甜圈店就在眼前。

沒有猶豫的時間。

——給我一個支點，我將舉起地球。

歷美的雙眼滿是淚水。蒂吉塔裏絲-佛朗馬拉奇亞用那對紫色的雙眼，注視着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的朋友。

美鎖無暇閃避，只能任由飛劍貫穿作爲影像的身體。劍程序代碼在貫穿後繼續飛馳，最後插在美鎖身後的大樓水泥牆上不斷顫動。

「爲什麼你們要做到這種地步?」

這些全在同時進行準備。街上所有CPU都是美鎖的東西。店面許多高性能計算機的CPU、電子鍋的CPU、走在人行道上，某個青年皮包中，掌上型遊戲機的CPU、手機的CPU、控制馬路上高級車引擎的CPU，無論是裝在任何東西當中，美鎖都能強佔、奪取。沒有任何CPU被浪費。全部CPU都按照美鎖的要求進行計算。一個CPU便將一個程序代碼重複成千上萬次，而這些CPU從十到百，從百到幹，從千到萬，所有在秋葉原的機械們，只爲了姉原美鎖一個人不斷編組程序代碼。

是水盆。

對世紀大魔女蒂吉塔裏絲-佛朗馬拉奇亞來說，同樣的招數不會有機會用第二次。

剩餘的暴風則公平地襲向站在坑洞四周的人。對身爲男性的聰史郎來說，那並不構成太大的影響。但是，身高一百四十六公分，體重三十九公斤的森下歷美，卻完全承受了暴風的侵襲。

站在坑洞旁的姉原聰史郎，仰望着夜幕即將降臨的天空，這麼抱怨道。位在甜甜圈店前方的步道突然爆炸，在地面製造出了碗狀的坑洞。

「不行!我絕對、絕對，不能接受變成這樣!」

聰史郎與歷美之間約有兩公尺的距離。歷美與弓子的距離則是三公尺出頭。

似乎只要再將手伸長一點，就能夠碰到弓子。

弓子睜開眼睛說道。

但這時弓子的身影也已經消失。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

所有魔法都對姉原聰史郎無效

美鎖利用周圍的jini收集情報，立刻整理狀況。美鎖整合了數間商店的USB屏幕中所拍到的模糊影像，明白了剛纔所發生的事。

聰史郎將弓子和歷美都拉出洞穴。

假設4

假設1

「……可惡!」

此刻不只是弓子，就連歷美，還有拉住歷美的聰史郎，都逐漸被吸入洞中。

聰史郎回想起自己從那個瘋老姐那裏聽到的話。

弓子的身體落入了那個不可思議的洞穴。從腳尖開始逐漸陷入其中。當弓子的腳尖被吸入那光從外觀看不出端倪的洞穴時，骨頭隔着肉體，散發出綠色的磷光。

*

在聰史郎連一根手指都來不及動的時候，兩人的身體已經在上空不斷打轉，接着便被吸往因爆炸而產生的坑洞中央洞穴中。

聰史郎似乎能勉強抓住弓子或歷美其中一人。他沒有同時拉住兩人的餘力。

森下歷美背對着自己。

很遺憾，美鎖沒有能力阻止蒂吉塔裏絲逃離這個世界。但是，當蒂吉塔裏絲企圖用程序碼脫離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時，應該還能靠着反作用，來牽動這個世界本身的程序代碼。

真不愧是被稱爲人類睿智結晶的圖書館。就算是美鎖，也不知道有能停止時間的程序碼。如果下次她再停止時間，那就沒戲唱了。

異世界的洞穴籠罩了聰史郎。籠罩。並沒有侵蝕。魔法無法對姉原聰史郎造成影響。因爲那種瘋狂的東西，對自己來說是不存在的。

聰史郎鬆開了手。

蒂吉塔裏絲停止了時間，在那段時間內，只有她能行動。她能在短時間內，逃離這個世界時間會流動的物理法則。

美鎖能看見聰史郎與歷美站在化爲坑洞的步道旁。路人也開始在該處聚集。距離弓子和美鎖開戰的那一刻，並沒有經過太多時間。兩名卓越的魔法師，正頻藉着CPU的頻率速度進行戰鬥。

就是現在。

歷美爲突然流入自己體內的程序代碼嚇了一跳。

停止時間的程序代碼。

司掌命運的女神只會給一次機會。無論人是否做好準備。在這個世界上，幾乎沒有人能在自己做好準備的時候去做決定成敗的選擇。無論是好是壞，命運都會突然從天而降。而那一刻，肯定就是現在了。

雖然聰史郎抓住了扭曲的步道護欄，但卻逐漸失去力量，逐漸被拉向洞中。

歷美似乎回過神了。

「魔女圖書館所進行的轉生，是以框體遭殺害爲扳機的自動實行魔法。如果將我趕到異世界，蒂吉塔裏絲就不會再次復活……現在我還無法使用程序代碼。要將我趕走，現在正是時候。」

就在甜甜圈店的正面，開啓了通往異世界的洞穴。

當煙霧散去之後，附近只剩下了自己跟歷美，弓子和毛球都已經不見蹤影。

魔法存在

歷美伸出了手。

美鎖的幸運，是美鎖的影像將護身符掛在脖子上。而劍程序代碼所命中的部分，並不是作爲美鎖幽靈腳本發生源的護身符。

從異次元湧出的黑霧，正一點一點地像火焰般伸出觸手，從腳踝開始侵蝕弓子的身體。

而那陣爆炸，則是發生在距離聰史郎三公尺的地方。爆炸距離弓子也是三公尺。無聲擴散的暴風大部分朝向了弓子，弓子那頭帶紫色銀髮因此凌亂地隨風飄動。

美鎖改變方向，朝歷美他們所在的甜甜圈店前進。這時jini通知美鎖，弓子正以比美鎖更快的速度，急速接近中。

勝負將在瞬間決定。

如果將身爲框體的弓子殺死，魔女的災厄會在數年或數十年後再次到來。因此最好的方法是不殺死弓子，將她趕到異世界。

是歷美的聲音。

巨大的金屬水盆出現在地面的坑洞中央。

阿基米得槓桿的程序代碼。

美鎖一邊與弓子拉開距離，邊努力思考着。

「妳不用那麼做。」

「我剛纔想通了。我並沒有那麼討厭這種不正常的世界。」

她開始敲打聰史郎的手臂。

弓子還在時間當中。她沒能逃離時機。同時程序代碼開始灌輸，讓圖書館呈現飽和。

快想。快想。快想。

美鎖繼續利用jini收集情報。透過攝影機，美鎖找到了弓子。她正位在距離美鎖約有一百公尺遠的大樓頂上。

「jini!」

看樣子，就算是魔女圖書館也無法連續使時間停止的樣子。

停止時間的程序代碼，肯定是對用來影響自己的程序代碼。對方是在短時間內，將自己移到時間有不同流動法則的異世界。應該是這樣。

所幸附近似乎沒出現傷者。這時店員正手忙腳亂地在店內跑來跑去，並努力驅散前來圍觀的羣衆。

「真是瘋了。」

用來將蒂吉塔裏絲永遠驅離這個世界，打開通往異世界通道的程序代碼。

如果殺死弓子魔女就會再次轉生

弓子開口說道。聰史郎笑了。

假設5

歷美的手抓住了弓子的手腕。此時弓子已經有半個身子，都被吸入異世界的洞中。

這是假設。把這當成是純粹的假設性問題來思考。去想假設魔法這種不正常的東西真的存在，在此時此地該怎麼做才能突破現狀。

聰史郎伸出手，抓住了森下歷美的手臂。

美鎖幸運的逃過一劫。

美鎖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弓子在瞬間逃脫了美鎖所製造的程序代碼之網。而這與劍程序代碼出現在美鎖眼前，根本是同時發生。連三十分之一框格的誤差都沒有。無論美鎖重複確認多少次，都是這樣的結論。

用槓桿不能移動世界。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的。但是，這裏是魔都秋葉原。在現在這個時刻、在這座城市、憑現在的美鎖，是可以辦到的。當硅芯片周圍有着大量、詭異的電波交錯飛散時，美鎖輕聲地對那些被稱爲jini的電子精靈們耳語着。

「弓子!我生氣囉!」

不可能有靠着影響世界來使時間停止，然後卻只有自己能動的方法。因爲在這座城市裏有森下歷美。只要有她在，停止時間的程序代碼就會全部轉換成水盆。

森下歷美能將所有魔法都變換成水盆

弓子來了。

兩個人的裙襬隨着風飛舞。弓子的頭髮也在空中飄蕩。那對紫色的雙眼，散發着平靜的光芒。

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被魔女附身

如果美鎖不是幽靈腳本而是活生生的人類，在那一瞬間就已經死了。就算是普通的幽靈腳本，那也等於已經敗北。

用來將圖書館無力化的無數程序代碼。

弓子逃出了美鎖一開始編組的程序代碼。這裏還沒問題。但是，那時並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她在體內編組了接下來的劍程序代碼。那完全是突然出現的東西。

假設2

「咦!」

就歷美的說法，似乎是有上百個弓子平常使用的劍程序代碼，突然像暴雨般落下，但就算說什麼弓子平常使用的程序代碼，那也是不正常的玩意兒，因此根本就不能被聰史郎接受。

「弓子!」

「不行!我無法容忍這種事!」

就在這個時候，從坑洞外側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一名穿着毛裝的男人。是蓋瑞-黃。

*

蓋瑞-黃是中國拳法的高手。他同時擁有能行使傳統技術的肉體，以及瞭解現代魔法的頭腦。

那個男人滿身髒污地大聲喊着：

「不行!我無法容忍!人類的睿智競糟蹋在這種地方!因爲你們!」

黃迅速化爲一道灰色的影子。

聰史郎的眼睛似乎無法看清黃的動作。變成一道影子的黃筆直前進，對聰史郎的胸口發出一擊。聰史郎的身子被打飛，撞到甜甜圈店的牆壁後癱軟在地上。

在上空看着這一幕的美鎖，輕巧地降落在坑洞中央。

「住手吧。蓋瑞-黃。」

「姉原美鎖!」

「你得跟我來。你就跟我一起走吧。」

「什麼意思?妳到底在說什麼?」

「俗話說只要住習慣，哪裏都是皇宮，如果實際走一趟，相信異世界也不會差到哪裏去的。只不過我是幽靈腳本，所以沒辦法當你的夏娃就是了。但一個人去異世界，應該會很寂寞吧?」

「妳到底在說什麼!」

「你如果也是程序設計師，那應該能明白吧?人類就是因爲有肉體，才得以是人類。我只是硅制石塊中運作的程序，從最初到最後，我都是幽靈腳本，不是人。」

「姉原美鎖……難道妳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妳設計了這場騙局……」

「我也是有失算的。因爲我沒想到我的本體能活下來。但是，這就是結果好，一切都好吧。雖然原本計劃要和弓子一起走的，但我似乎被人甩了，因此就找你將就一下吧。」

蓋瑞-黃身上的毛裝突然緊纏住他的手臂。

歷美走近兩人，邊讓自己躲在聰史郎的身後，邊小心翼翼地對弓子說話。

道歉的歷美，卻讓人感覺她相當高興。

弓子開口說道：

「弓子!」

「自己保重囉。聰史郎。」

弓子在這時轉過頭。

「放手啦。我自己站得住。」

*

跑到弓子身旁的聰史郎急忙撐住了弓子的身子。剛好趕上。

「別忘記妳的約定。如果這個身體被殺，我就會再次轉生。直到這個身體的主人年歲增長、安詳死去爲止，妳都要努力保護我。」

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毛球，在聰史郎的腳邊發出叫聲。

「比起那個，歷美。我有件事想跟妳說。」

聽揚起一邊眉毛的聰史郎這麼一問，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露出了極致的笑容。

「這樣啊。」

話一說完，弓子便無力地倒下。

「弓子，蒂吉塔裏絲小姐呢?」

「不要!放手!姉原美鎖!」

「妳到底以爲現在幾點了?妳竟然讓我等了一個小時!」

持續發出哀嚎的蓋瑞-黃，就這樣被姉原美鎖的幽靈腳本拖進連接異世界的洞穴。

「……弓子?」

聰史郎看見了站在月光下的一之瀨弓子克莉絲汀娜。沒法看見表情。不過她肯定跟平常一樣，用那有些生氣的表情在瞪着歷美。

聰史郎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什麼而抬起頭。這時聰史郎發現自己口袋裏擺着弓子買的攜帶型收音機。但收音機的開關並沒有打開，而且看起來也已經壞了。

雖然直到剛纔爲止，歷美的手都一直抓着聰史郎的衣角，但被弓子一叫，歷美便小跑步地靠到弓子身邊。兩人就這樣緊緊牽着手，邁步離開。身材凹凸有致的弓子，和幼兒體型的歷美。這兩人牽手走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是兩個同齡的少女。一定要說的話，看起來倒像是一對姐妹。

「……什、什麼事。」

喵。

「幹嘛?」

「還在我體內。她會透過我看這個世界，並且去感覺。遺憾的是，我似乎不能再任意登入圖書館了。」

「你現在才發現嗎?你的人生經驗還真是意外地少呢。」

毛球蹲坐下來，用爪子抓了抓聰史郎的鞋子。看來牠是累了，要聰史郎抱牠走。在無可奈何之下，聰史郎將毛球抱在手中。

「你在做什麼?我們不等你囉?」

「在最後無法跟弟弟道別，還挺讓人難受的呢。」

會覺得剛纔聽到什麼，多半是錯覺吧。自己跟那些瘋玩意兒是無緣的。

「對、對不起!」

當然，這個聲音並沒有傳到弟弟耳中。

「妳到底跑去做什麼了?過來，歷美。我們快點回去吧。」

聰史郎讓自己靠在牆上喘了一會兒。嘴裏似乎有地方破了，口中有苦苦的血味。聰史郎試着轉頭看了看那個莫名其妙的洞穴，但卻只能看見用來裝飾秋葉原街道的鮮豔廣告牌。也看不見黃的身影。

是驕傲的態度。

「妳該不會…其實個性很糟吧?」

美鎖則是嫣然一笑。

有個來附近買遊戲的上班族從路旁經過。還有人看到弓子的模樣以爲有什麼活動，而在一旁拍照。

但是，畢竟讓姉原聰史郎變成這樣的是美鎖本人，因此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喵?

「我沒事。我還不需要讓菜到不行的菜鳥跟魔法冷感患者擔心。」

「妳還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