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巫师

[wizard]

1.对程式设计高手的尊称。

2.魔法师。

头发染成红色的少年一边走路，一边看着画面。

按一下右手的计数器。

卷起衬衫袖子、看似上班族的男人停下脚步约三秒的时间一直盯着画面。

按一下右手的计数器。

相谈甚欢的一对男女无视于画面走过店门口。

按两下左手的计数器。

日照微弱的冬季太阳在脚边映照出模糊的阴影，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地点是秋叶原电器用品街的大街上。

这间游戏软件专卖店在秋叶原中算是规模不小的店家，三台大型屏幕摆在店面前，正在播放即将发售的新产品展示影片，从合计共六台的喇叭中流泻出混杂的音乐洪水，似乎只要靠近喇叭，头发的前端就会受到音波影响而不停震动。

一名女性正在这问店前计算路人的数量。

她的眼睛与头发一片乌黑，在灰色的夹克上披着同样是灰色的大衣，握着计数器的手则是相当白皙，与白衬衫相比毫不逊色。在电器用品街的广告牌与展示墙所形成的七彩世界中，似乎只有那名女性是由黑白单色构成的。

她的名字叫姉原美锁。

「这笔钱真是难赚。」

美锁用带有恨意的视线瞥向光线微弱的太阳，并且坐在路边扭曲变形的护栏上，现在虽然是冬天，但是对年纪进入二字头后半的女性来说，现在正好是尽量不想外出的时间。

美锁将视线移到双手的计数器上。

右手是三千零六十六。

左手是一干两百五十四。

计数器的数字代表通过美锁面前的人数，换句话说，在这两个小时中共有四千三百二十人通过这间游戏软件专卖店，其中有三千零六十六人对某款游戏软件的展示画面感兴趣。

「怎么了吗?」

历美连忙鞠躬并且捡起书包，她探头往书包内一看，发现手机的液晶屏幕正在发出淡绿色的光芒。

美锁对站在那家店门口的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凌乱的头发和粗眉毛、不算高挺的鼻子以及存在感十分薄弱的胸部，膝盖上还贴着粉红色的OK绷，看起来有点可怜。

见到历美努力挤出声音的模样，那名女性只是对她眨了一下眼睛以示响应。

「真讨厌，妳已经忘记我了吗?」

「实际上只要一份，接下来只要将施展魔法的软件复制到需要的数量就好。」

「可是，我的电话号码……」

如果没有保证效果的话，企业是不会肯买她这个护身符的，假使无法让游戏测试员对这款游戏留下深刻印象，美锁在完成版中就必须加入效果更强的程序代码。

这次并没有响起不管走几次都会触发的电子铃声。

黑发的女性把书包推到历美胸前，接着让历美转过身走过防盗门。

「没关系，妳不用急着否定，我不会在意的。」

历美透过银边眼镜看见黑发的女性瞇起眼睛，她好像正在微笑。

说话时常拉长语尾，还带着彷佛随时会睡着的语气。

「咦?」

「游戏软件与魔法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抱歉啦，让妳等那么久，好啦～～快点把书包拿起来再走一次看看。」

历美在无数的按钮当中随便选几个乱按，虽然平常只要试三次左右，屏幕上就会显示出「通话中」的文字，但是这个礼拜的牡羊座运势似乎不太顺利，无论历美按几次按钮，电话都无法接通。

少女似乎触动了设置在出入口的防盗装置而被警卫抓到，只见娇小的少女涨红脸抬头看着对方，努力地想解释一切。

「喂……是妈妈吗?」

「那、那个!我正在接电话……」

女性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并且靠近历美的脸说道：

「可是……呃～～」

喀、喀、喀。

美锁将计数器丢进包包内，毫不犹豫地站起身。

历美边走边鞠躬。

「不然，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卖出百万套嘛!」

「妳的身上有网络线或主机板之类的东西吗?」

*

女性伸手指向游戏软件专卖店前的某面大型屏幕。

「是朋友拜托我买的，因为……我正好顺路……」

令人嫉妒的修长双腿，以及对女性面言过于高挑的身材。

「咦?妳说的……是真的吗?」

哔哔哔哔。

喀、喀、喀、喀。

「虽然我平常都会特别注意不靠近那种东西，但是我想找后天发售的新音乐……秋叶原正好就在我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可是因为店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所以想要打发一点时间，结果就……」

「我的脸上沾到什么东西了吗?」

打个呵欠。

穿过稀疏人群的电子音让美锁不禁眨了眨眼睛，刺耳的声音是从距离她二十公尺远的游戏专卖店传来的。

哔哔哔哔哔哔。

「久等啰～～」

此时，又有一个人从店门口经过。

麻烦的是，因为还要扣掉注意其它软件的人。

「嗯……啊……没有啦，上次……承蒙妳照顾了。」

老实说，这名少女相当笨拙，父母一定从早到晚都很担心她吧!美锁以前也是个笨拙的女孩，因为母亲很早离开人世，才让她变得比较精明。

警备大叔以莫名其妙的表情对历美说道。

「因为软件产业的基础太过脆弱，如果花大钱却又不能把软件卖出去，公司就会倒闭啰，所以才会有人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找我帮忙。」

「是这样吗?不好意思。」

「妳真是个认真的歌迷，已经很少见到会抢在下载服务开始前特地跑来买音乐的人啰。」

「我不想过问详情，但是不可以做会触动防盗门的事喔。」

「不、不是那样的!」

「大姊姊，妳也是来买东西吗?」

「真的不是那样啦!那个……我的体质天生就是这样，从以前就常常会触动那个……那个会『哔～～』的东西。」

「如果是大公司的话，虽然施加的程度不太相同，但是每间公司都会这么做，听说美国的商业部还有专门的研究团队呢!不过，当然不会在世人面前曝光。」

电话那头的人用有些漫不经心的语气响应道，对方似乎是名女性。

像模特儿般的端正面孔。

「打电话给妳的人就、是、我。」

防盗警钤的声音仍然响个不停。

美锁分毫不差地按下计数器，潮湿的空气中混有车辆排放的废气，坐在道路护栏的臀部也传达出疼痛的讯息。

在画面中可以看见3D多边形制成的龙正在和穿着多边形盔甲的骑士交战，骑士的背后飘荡着漂亮材质的军旗，更后面则有乌云在空中翻腾。

「我是来工作的，我正在确认写的程序代码有没有确实启动，就是那个东西。妳知道吗?」

美锁深深地吐出一口混着疲劳的气息，呆滞地望着路上的行人。

这名穿着学生服的男性并没有看着画面，于是美锁按下左手的计数器，并且用力地眨了眨眼，因为有脏东西跑到她的眼睛里了。

「请问要怎么在百万份的软件上施法呢?」

只有一两个按钮还算好，三个按钮也还能够应付，但是一旦按钮增加到四个，历美就会开始手忙脚乱；如果有十个按钮，历美就只能举双手投降，光想到该按哪个按钮就会让她头昏脑胀，因此双亲专程买给她的手机平常都没开电源。今天也应该没有打开，可能是碰到某个按钮才会导致电源打开，况且这个叫做手机的东西都会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响起，没有东西会比手机更容易吓到人了，虽然刚才只是吓得放掉手上的书包而已，如果是……

早在很久以前，就算放着游戏软件不管也能大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如何进行宣传吸引顾客以提高消费者的购买欲，便会对软件销售量带来举足轻重的影响。

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历美茫然的脑袋总算恢复正常运作，虽然今天她穿着比较得体的衣服，但是对方肯定就是一个礼拜前在那栋西洋式建筑见到的女性。

「咦?咦?」

那名女性身上有种不同于香料或香水的奇特香味，那股味道搭配柔和的阳光而让历美冒出昏昏欲睡的感觉，被对方夹在腋下的右手臂则是碰到似乎比标准值还要丰满的胸部，当历美踏着急促的步伐配合那名女性的步调时，脑袋里也浮出「希望我的胸部也能变得这么大」的想法。

「是呀。」

那套软件内其实已经灌入无论对游戏是否有兴趣、都会强制让人对那款游戏产生兴趣的程序代码，不论委托人是否相信魔法程序，只要是美锁经手的程序，业绩都会上升，因此姉原美锁就算要求超出市场行情的报酬，仍然不断会有工作找上门。

但是，美锁知道这名含苞待放的少女十年后一定会变成姿色出众的美女。

喀。

「应该要按那个绿色的按钮吧?」

「真的好险喔。」

「咦……这是什么?」

历美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的脸。

「我还没有到那个年纪喔。」

「能请妳再走一次吗?」

黑发、带有锁链的眼镜。

宣传产品的效率就像用破洞的汤匙喝汤一样差。在对广告有兴趣的人当中，只有少部分会对软件本身有兴趣，而会掏钱买软件的人更是少数中的少数。根据美锁的调查，虽然约有七成路人注意宣传影片，但是以经验来说，七成并不是值得高兴的数字。

那是个顶着一头美丽秀发的女性，在下午柔和的阳光照耀下，宛如在洗发精广告中出现的黑发闪闪发光。

女性用手指在警卫的帽沿上弹了一下，随后就挽起历美的手快步离开，而警卫只能傻傻地看着两人离去。

历美立刻拿起手机。

「嗯……请、请问是哪位?」

「我的工作就是在上面施加促进销售量的魔法，也就是让看过展示影片的人会想要买下这款游戏。」

森下历美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得书包掉到地上，不断和历美对话的警卫大叔也被历美的举动吓得目瞪口呆。

「有人打电话找妳吧?」

挂在胸口的黑色项链。

历美对按钮很多的机械完全没辙。

这名女性小声地漏出笑声，虽然是同性，但是那种笑声却让历美有种背脊被指尖抚过的错觉。

「请问……什么是网络线?」

「是吗?还真是罕见的体质呢。」

「能请妳跟我到里面来吗?」

历美记得那应该是款销售量百万套以上的名作，虽然没有玩过，但是历美知道游戏的标题。最近似乎要发行续作，因此到处都在播放该款游戏的展示影片，就算只是路过这附近的历美，游戏的影像也在脑袋里挥之不去。

「程序代码……应该就是魔法吧?」

「这种装置要记得好好维修喔～～」

「魔法能够复制吗?」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历美立刻按下按钮接通电话。

声音同时从电话及历美的前方传来，突然出现的女性让历美手中的书包再次掉在地上。

「那个……对不起。」

「啊……对喔，您说的对。」

「不是复制魔法喔，需要复制的是程序代码，也就是咒文，就像大量制造计算机用的魔法卷轴一样。」

「计算机……会使用魔法?」

历美完全无法想象。

提到魔法卷轴，就会想起童话中的魔法师拿在手上念念有词的东西，不过很难想象计算机念卷轴的样子。

「所谓魔法，终究只是个复杂的程序而已，只要做法正确就一定会出现效果，所以就算不是人类，计算机能用魔法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咦?咦?魔法是……程序?」

「现在已经是会把机械当成宠物的时代啰，所以机械会使用魔法也很正常吧。」

历美目瞪口呆地看着对方。

这里既没有骑着扫帚在天空飞行的魔女，也没有戴着尖帽的老魔法师；没有咕嘟作响的大锅，也没有装有蜥蜴干的瓶子，毕竟这里是秋叶原，是个世界上与魔法最无缘的都市。

「虽然计算机没办法像人类一样使用复杂的程序代码，但是可以重复执行数十万次相同的程序码，因此效果也是相当值得期待的……妳有在听吗?」

砰。

「好痛……啊……对不起。」

历美又撞到路边的行人了。

这个背着大行李袋的男人离开时还在小声抱怨。

「刚才妳撞到人了吧?」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发呆……」

「妳到底怎么办到的?」

匡碰!

正当女性纳闷地皱起眉头时，身旁忽然又传出巨响。

那名女性缓慢地转过头，而历美则是以更慢的速度同样将视线转往传出声音的方向。

「撞到人也就算了，但是扳手从天而降跟注意力没有关系吧……而且防御性程序代码明明还在正常运作……」

「咦?」

距离历美脚边仅五公分的地方被打出一个灰色的凹洞，在撞击力道下碎裂的水泥成为白色粉末四处飞散。

「……」

「我不知道怎么操作按钮超过三个以上的机械，这样也没问题吗?」

女性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历美的下巴，一阵从胸口窜过脖子的感触让历美浑身僵硬。

「只是用钉子敲打放进头发的稻草人就会把人害死，这应该很荒谬吧?怎么可能真的有效呢？」

「我、我没事!」

女性以认真的眼神看着历美。

历美叹了一口气，看来学习魔法会在意想不到的方面陷入苦战了。

「这个嘛……」

「没有被砸到吧?」

「……」

历美紧张地和对方握手。

「必备的常识?」

女性平静地这么说道。

「我叫做森、森下历美。」

「妳听过丑时参拜的传说吗?」

「怎么样?今天的再会虽然只是偶然，但是经过妳的选择，偶然也可以变成命运喔。」

「这样啊……」

那名女性转头交互观看外观沉重的扳手和历美尺寸娇小的皮鞋。

「只要认定原因和结果没有明确的关系，就不算是违法行为；因为魔法不被社会普遍承认，所以就像丑时参拜一样。换句话说，做什么都OK，懂了吗?」

历美感觉到一股冰凉的触感爬上手臂，肩关节的部分感受到有如电流般的冲击，那种既柔软又冰冷的感觉根本不像是活生生的人手应该会有的触感。

「没错，那是抱着杀死对手的想法诅咒他人的日本传统咒术，可是，那么做是无罪的，就算对方真的死掉也一样。」

「大姊姊的工作应该……不是做坏事吧?」

「魔法并不是万能的喔，魔法能做的事也有极限，学魔法和在学校学东西差不多，有很多很难学的东西，而且要花很长的时问训练喔。」

如果她能把干圆钞票用一万圆卖掉，那么她应该也能对自己眼前的人施法，如果是这样，对方真的要欺骗受传单诱惑而跑到银座的历美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啊……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打工……学费应该很贵吧?」

「那么快就放弃的话，人生中可是会吃很多亏的喔。」

「是这样吗?」

「……喔。」

「经常碰到?」

「如果可以写出强力的程序代码，会怎么样呢?」

上方传来一道声音，一名男子从多用途大楼探出头，担心地看着历美等人。

就在两人和几名路人的视线所集中的位置，人群中有根散发出暗色光芒的巨大金属棒，金属棒的一端是圆环状，另一端则是类似棒球本垒板的形状，那是名为扳手的工具，刚才的巨响就是扳手撞击到地面的声音。

「就是用五寸钉叩叩地钉稻草人的诅咒吗?」

「妳为什么会想学魔法呢?」

「哇!」

「妳问吧。」

历美深深吸进一口气。

「真的吗?」

「大概是……因为我的注意力不够集中……我还满粗心的……」

「不好意思!妳没受伤吧?」

「妳真的没事吗?」

「没有被砸到，那个……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女人开心地露出微笑，并且对历美伸出十分白皙的手。

「我叫姉原美锁，请多指教。」

「可以问妳一件事吗?」

「所以才跟妳说过很难学吧。」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

「啊……没事的，因为我常常碰到这种事。」

「我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慢了一拍后，历美才露出惊讶的神情。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就教妳魔法吧，不过，我的本事没有写出那张传单的曾祖父那么厉害喔。」

「我之前说的是设计程序的工作。我已经从能赚钱的地方赚得很够啰，不会跟学生收钱的。」

「因为我总是在没有东西的地方摔跤，不管做什么都会失败……」

「我……原本想，可是……」

「我要学!」

历美还是完全听不懂。

历美在那名女性的眼神注视下不禁低下头，甚至将双手的食指在胸前互相碰触。

女性露出沉思的表情。

「……我认为如果会用魔法的话，那些缺点或许就会消失，所以……」

「就可以把千圆钞票用一万圆卖掉。」

「防御性程序代码?防锈?暴政?（注：日文中的「防御性」与「防锈」、「暴政」同音。）」

「反正，我也写不出那么强力的程序代码，妳用不着担心啦。」

「那是种将墨菲定律（注：Murphy’sLaw，任何可能出错的事终将出错，引申为所有的程序都有缺陷。）反向操作让机率变动的程序代码，算是类似护身符的东西，话说回来，之前圣艾摩的程序代码运作时也怪怪的。」

历美看见女性在银色眼镜后的黑色双眼以及和项链同样颜色的深邃双眸，背对午后阳光的头发轮廓泛出微微的光晕，周围的人看起来就像是灰色的影子般，仿佛以单一墨色描绘而成的女性就站在灰影当中。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历美。

「妳在说什么呢?我不太清楚一百年前的状况，但是对现代魔法来说，计算机可是必备的常识喔。」

虽然很想知道美锁收取三百个月份零用钱的工作酬劳究竟是多少，但是历美还是没有开口询问。

「好。」

「妳真的想学魔法?」

「真是的，我才不会跟妳收钱呢。」

「可以呀。」

历美含糊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