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薩達·塔魯哈瑪雅
《守護者系列》 · 上橋菜穗子 · 3.6萬 字
1、山雨欲來
唐達抬頭望着天空,天空陰沉沉的,雪花眼看着就要飄落。
他不知道距斯法魯把自己救出來已經過了多少天。斯法魯領着他,一路縱馬狂奔。他們走的不是尋常道路,而是卡夏魯在羅塔王國佈下的蜘蛛網般的道路。
這條道路不但穿過普通的旅人走的道路,還連接着許多不爲羅塔人所知的深山老林裏的道路,有時還借道沿着山谷的小路以及從洞窟和瀑布後面穿過的小路。
許多卡夏魯使用這條道路,沿途有一些供他們休息和躲藏的小屋。這些小屋是卡夏魯們相互交換情報的好地方。
前往吉坦城堡的途中,斯法魯先派出馬羅鷹夏爾到前方偵察,看附近的客棧裏都住着哪些卡夏魯,以避免碰上那些與希哈娜有交情的卡夏魯。
另一方面,如果遇上能夠信賴的夥伴,斯法魯就請他們幫助打探女兒希哈娜的下落以及與羅塔王國有關的消息。
卡夏魯沒有統一的領導人,他們根據出生的河沿岸分成不同的派系。每派都由一個長老級的人物領軍。斯法魯是薩姆河派的長老,受到衆多年輕人的敬重。問題是這些年輕人都是希哈娜的堂表兄弟,也十分仰慕希哈娜。
斯法魯被希哈娜軟禁後,馬上採取了行動。他趁希哈娜不注意的時候,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了深受他信賴的馬庫魯,命令他去追尋巴爾薩。
馬庫魯雖然沉默寡言,卻是個十分優秀的卡夏魯。他身手不凡,曾把巴爾薩逼得走投無路,而且誠實可靠。馬庫魯像獵犬一樣,一直不動聲色地跟在巴爾薩護衛的商隊後面。
“巴爾薩和雅思拉的行蹤就交給馬庫魯吧。我們趕緊趕往吉坦,還有別的事要做。”
一開始唐達擔心巴爾薩的安危,不同意這麼做。聽完斯法魯的想法後,他決定按照斯法魯的計劃行事。
“希哈娜的所作所爲關係整個羅塔王國。她把整個王國當做一盤棋,高屋建瓴,步步爲營。爲了阻止她的陰謀,我們必須和她站在同樣的高度上俯瞰這盤棋。”
於是,斯法魯和唐達一邊留意羅塔各地的消息,一邊趕路。
斯法魯還儘量走訪了散佈在密林深處的塔魯人的聖地。
在和幾位熟識的塔魯·庫瑪達談過後,他發現祭司們都還未覺察到希哈娜的陰謀。
一路往北,他們發現一直隱藏在塔魯人心中的某些東西浮出了水面,如同埋藏在地底的水幻化成海市蜃樓,開始在空中搖曳一般。
經過漫長的歲月,當哈薩魯·瑪·塔魯哈瑪雅再次流經大地時,塔魯人中出現了兩種完全相反的看法。
絕大部分的祭司都認爲這是考驗他們是否忠誠的時刻。
他們向分佈在王國各處的聖地下達戒令,嚴格控制民衆的思想,以防有人再次把恐怖之神塔魯哈瑪雅召來。
唐達笑着說。他把烤好的芋頭串遞給斯法魯,問道:
斯法魯嘆了口氣,點點頭說:
有一天,妻子不小心手打滑把家裏的鑰匙甩了出去。碰巧鑰匙掉進了希哈娜的花瓶中。那個花瓶是去世的爺爺親手爲希哈娜做的。花瓶很小,只能插一枝花。瓶口很細,不管她怎麼搖,鑰匙都出不來。
斯法魯和唐達深切感受到幾個陰謀糾纏在一起,正醞釀着一場大風浪。
“本來平緩的水流也會由於河底的石頭和地形,突然變成一道急流。
唐達想了想說:
“希哈娜比任何人都更早預測到了這波巨浪的來襲。
查瑪巫變成神人薩達·塔魯哈瑪雅後,就能把塔魯人從痛苦的深淵中解救出來。這個傳言動搖了長期以來被輕視、被踐踏的塔魯人心中的想法。
“在尤薩姆王身邊的人都注意到了,尤薩姆王近年來常常發燒,和他父皇駕崩前的狀況很相似。”
唐達只“哦”了一聲,什麼也沒說,喝了一口熱乎乎的奶茶。
斯法魯和妻子都看得心裏一陣陣發涼。她就這樣毫不可惜地把這個祖父費盡心思爲她做的承載了她美好記憶的花瓶給打碎了。至今斯法魯仍不時想起當時希哈娜那毫無表情的雙眼。
斯法魯的話中充滿了抑制不住的自豪。他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連忙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把話題轉回羅塔的現狀上:
“不僅如此,她還作好了萬全的準備,以便大浪來襲時能夠乘風破浪。
“擁有第一王位繼承權的當然是伊翰殿下,不過大領主也是王室的旁支,同樣繼承了王室的血統。
“那是因爲她低估了我,認爲我做不出傷害自己女兒的事。”
唐達用小樹枝串起芋頭,熟練地放在火上烤。他抬起頭說:
“現在回頭想想,我想起一件事。
斯法魯把唐達遞給他的芋頭串轉來轉去,說道:
“嗯,我也這麼認爲。這次他們增兵多半是種恐嚇。爲了向世人宣告,我們擁有這麼強大的兵力,隨時能夠出兵攻打輕視我們的人。”
“我曾經聽見她說,如果她有薩達·塔魯哈瑪雅那樣的神力,一定會把這個國家治理得比現在好上千倍。
越接近吉坦,這樣的流言越盛。在離吉坦不遠的聖地,竟然發生拉瑪巫發動武裝起義,把塔魯·庫瑪達囚禁起來的事件。
不僅如此,斯法魯還從夥伴那裏得知,北部氏族中也開始流傳“伊翰王爺殿下把北部氏族從苦難中拯救出來的時刻即將到來”的謠言。
夏薩姆(過新年的那個月)二十二日,將在吉坦祭城舉行慶祝建國大典。
“你猜出希哈娜想幹什麼了嗎?”
斯法魯眯起眼,似乎想起了什麼,說道:
召喚塔魯哈瑪雅是死罪,而且塔魯人一直很恐懼塔魯哈瑪雅。不管希哈娜如何花言巧語,作爲母親的特莉希婭也不可能願意爲此犧牲女兒的性命。
“也許希哈娜是想借助雅思拉的力量幫助伊翰殿下吧。”
伊翰殿下命令希哈娜追查他失蹤多年的戀人的行蹤。她追查了許多年。
唐達感受到話中隱藏的痛苦,低聲說:
“希哈娜身上有一種令人不知不覺臣服於她的力量。怎麼說呢……她一直很厲害,事情總是按照她預測的方向發展,所以大家都很崇拜她。不僅是年輕一輩的卡夏魯,就連塔魯的拉瑪巫都聽命於她。”
“如果讓南部大領主中的任何一個登上王位,羅塔王國必將大亂。南北部之間勢必發生戰爭,而且這場同室操戈的戰爭可能曠日持久。”
“希哈娜一開始就想利用塔魯哈瑪雅的力量,所以才接近特莉希婭的嗎?”
“我隱隱覺察到她一直在尋找同道中人,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
唐達想起不久前斯法魯對他說的話。
搖曳的火光把他拉回記憶中,妻子還在世時發生的一件小事栩栩如生地浮現在他眼前。
“真慶幸我身爲平民。”
“不過在這種重要時刻,尤薩姆王爲什麼要親自出席桑加爾王國的大典呢?派伊翰殿下代他去不是更好嗎?”
“這我明白,不過這個賭注也下得太大了吧?因爲就算她順利地抓住雅思拉,也無法保證塔魯哈瑪雅的力量能如願爲她所用,何況還牽扯到雅思拉自己的想法呢。”
“南邊大陸的達魯修帝國近來蠢蠢欲動,意欲將勢力範圍擴大到羅塔,所以尤薩姆王才親自前往桑加爾。因爲桑加爾是羅塔在南邊的屏障,他不能錯過這個當面與桑加爾王室交流的機會。”
塔魯人的祭司說,這些流言撼動了塔魯民衆根深蒂固的想法。
“差不多吧。目前動搖整個羅塔王國的這場大風浪並不是由希哈娜一個人掀起的。南部大領主們的打算、北部氏族的意圖、羅塔王室的想法以及恐怖之神重臨人世的事……一個個波浪碰撞、疊加在一起,掀起了一波滔天大浪,不久將吞噬整個羅塔王國。”
“這不可能。因爲她無法預測到特莉希婭的女兒將來會成爲查瑪巫。”
“歷史也是如此。有些事情集中在某個時期同時發生,匯合成一波巨浪。”
斯法魯移開視線,把肉串放到火上烤。
另一方面,負責監視南方各個氏族和大領主們的卡夏魯也發現,他們最近蠢蠢欲動,似有謀反的傾向。
“其實,尤薩姆王的身體不太好。”
一位塔魯·庫瑪達告訴斯法魯,謠言的製造者不知是誰,不過目前塔魯民衆中流傳着許多與之類似的謠言。
“我們卡夏魯一直在擔心,總有一天南部的氏族和王室之間將發生衝突。
斯法魯撫摩着馬羅鷹夏爾的脖子,沉思了一陣,點點頭說:
斯法魯盯着火堆上的火苗陷入沉思中。
夏爾舒服地閉起眼睛,發出“咕咕”的叫聲。
“當時我說,‘你別傻了!如果擁有這種無人能敵的力量,不論是誰都會變成一個獨斷專權的暴君,就像過去的薩達·塔魯哈瑪雅一樣。’”
唐達不禁皺起眉頭,問道:
然而,在民衆中卻滋生了與祭司們的戒令完全相反的想法。
聽見唐達的低語,斯法魯抬起頭搖了搖說:
“對卡夏魯而言,這是個荒謬至極、不可饒恕的想法。不過,現如今卡夏魯的戒律什麼的,在她心中早已沒有任何意義了吧。”
採用什麼樣的辦法拯救則模糊不清。不過,北部氏族的年輕人都躍躍欲試,想爲伊翰殿下效勞。
你想讓孩子和你一樣揹負沉重的枷鎖嗎?命運把我們帶到了“歷史”的岔路口前,能否爲孩子創造一個光明的未來就在此一舉——這樣的想法引起了許多塔魯人的共鳴。
唐達說完,斯法魯搖搖頭說:
夏爾“咕咕”叫了幾聲。
正當妻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希哈娜從外面回來了。聽說這件事後,她把花瓶倒過來搖了幾下,當她意識到鑰匙怎麼也出不來時,就把花瓶扔在地板上,打碎了。
“所以,希哈娜知道雅思拉能夠召喚塔魯哈瑪雅後,便想到,萬一尤薩姆王發生什麼不測,就利用她來幫助繼任者伊翰?”
“不過,擁有王權的這些人和雅思拉又有什麼關係呢?”
斯法魯臉色陰沉地點點頭說:
塔魯人紛紛傳言,發生在辛塔旦牢城的慘劇是恐怖之神塔魯哈瑪雅對處死塔魯人的羅塔人的懲罰。
斯法魯眨了眨眼說:
“斯法魯。”
“尤薩姆王深受臣民愛戴,他在位時,南部那些人自然不敢輕舉妄動。相反,伊翰殿下不僅在南部不受愛戴,就連北部年長的人也不太支持他。”
不可能!就算她再厲害,也不可能隨心所欲地把雅思拉培養成查瑪巫啊。
“嗯?”
斯法魯排除了浮現在腦海中的這種可怕情景。
“抓住你之後,我看她對於該怎麼處置你一直很猶豫。”
唐達眨眨眼,問道:
她明明發現了伊翰殿下苦尋多年的女人的行蹤,爲什麼不告訴伊翰殿下呢?其中肯定有什麼陰謀。
“爲了在拓盧茲(在棋盤上進行的比賽)競技中獲勝,必須先在心中想象出獲勝所需要的圖形,然後再用自己的行動引導對方擺出那樣的圖形。”
“把雅思拉當做一件武器?”
“她是個極度自信的女孩,而且一旦下定決心做什麼事,不論付出多大的代價,都會堅持到底。”
然後,她從碎片中撿起鑰匙交給妻子,若無其事地打掃起地面來。
本該負責鎮壓塔魯人反抗的卡夏魯,竟然和拉瑪巫聯手謀反。
他們向王族提出增兵的請求時,給出的理由是“北部的氏族間流傳着奇怪的謠言,我們要加強警戒,防患於未然”。卡夏魯提醒王族成員,尤薩姆陛下不在國內時,他們提出這樣的要求恐怕有詐,不能掉以輕心。
還有人說:塔魯哈瑪雅是偉大的神,我們的祖先十分優秀,令羅塔人望塵莫及。如今正是拋掉“塔魯”這個重擔的最佳時機。
斯法魯一直不知道希哈娜早已發現了伊翰殿下的戀人——齊基薩和雅思拉的母親特莉希婭。因爲希哈娜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伊翰殿下。直到希哈娜把斯法魯軟禁起來,爲了說服他,才告訴他這件事。
吉坦曾是羅塔爾巴爾都城的所在地。羅塔的開國君主基朗打敗了薩達·塔魯哈瑪雅,宣佈建立羅塔王國就是在夏薩姆二十二日。每年的這一天,南部和北部各氏族中的重要人物都要聚集在吉坦祭城,舉行盛大的慶祝儀式。
斯法魯臉色變得陰沉起來,說道:
看見唐達這副表情,斯法魯接着說:
“當時,希哈娜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唐達,不僅羅塔爾巴爾的傳說流傳下來了,還有許多王國的歷史也代代相傳,流傳了下來。這些歷史故事讓我覺得許多事情總是‘碰巧’同時發生。河流的流向也是如此,它不會一直朝着一個方向流動。
“也許是希哈娜在辛塔旦牢城目睹塔魯哈瑪雅可怕的力量時,想到了這個計劃。她覺得自己認識雅思拉,一定能夠操控雅思拉,覺得對這個賭局很有把握。”
斯法魯使用離魂術,鑽進鷹的身體內進行觀察時發現,負責巡邏的隊伍中竟有一個一直聽命於希哈娜的卡夏魯。
唐達和斯法魯在森林中的小石屋裏生起火,準備在這裏過夜。
“希哈娜對自己決定要做的事毫不猶豫。如果誰妨礙了她,哪怕是她的父母,也會被她視爲敵人。”
南部的大領主和氏族長們早已開始作出發前的準備,不過今年負責保護他們的隨行士兵數量將是往年的兩倍。
斯法魯可能真的做不出這樣的事。
斯法魯低下頭注視着茶碗,嚴肅地說:
斯法魯從火光中回過神,往芋頭上撒了點兒鹽,就着奶茶喫了起來。他抬起頭對唐達說:
“尤其是希哈娜,她一直強調一旦尤薩姆陛下駕崩,南部大領主必將殺死伊翰殿下,奪取王位。
說着說着,斯法魯突然想起希哈娜曾說過的話,頓時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希哈娜一直爲薩達·塔魯哈瑪雅可怕的力量所傾侄0。
唐達看着斯法魯,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問“把這麼重要的事告訴我沒關係嗎”。斯法魯並不介意,接着說:
“不過,尤薩姆王只是暫時不在,又不是去世了,南部那些人不可能現在就攻打伊翰殿下吧?”
“這一點我也想不明白。不過希哈娜從來不打無把握之仗,她似乎很久以前就認識雅思拉了。”
比如說,羅塔王室爲了統治塔魯人,才編造傳說,把薩達·塔魯哈瑪雅說成是暴君,迫使塔魯人爲祖先的所作所爲贖罪。
唐達把芋頭翻了一下,有些奇怪地說:
夏爾滿足地閉上眼睛。
查瑪巫已經出現的傳言如燎原之火,在民衆中迅速傳播。
唐達在心裏想。雖然眼前自己和斯法魯站在同一戰線上,但很有可能,有一天自己會變成他的敵人。因爲斯法魯爲了希哈娜,自己爲了巴爾薩和雅思拉,兩人的目標不同。唐達在心中告誡自己,當那一天來臨時,絕不能有絲毫猶豫。
白煙嫋嫋升上天空,空中一片黑暗,雪花紛飛。唐達望着天空想:巴爾薩,你現在在哪裏仰望夜空呢?
“喫過飯早點兒睡吧。再過三天就能到達吉坦城堡。接下來一路上肯定會有更多希哈娜設下的陷阱。我們一定要養足精神纔行。”
斯法魯說完,唐達點點頭。
羅塔的冬夜寒冷徹骨,厚厚的毛皮也擋不住寒氣。唐達迷迷糊糊地夢見了巴爾薩。
夢中的巴爾薩只有十二歲,還是個十分瘦弱的少女。她站在石屋門口,全身都溼透了,臉色蒼白,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牙齒“咯咯”作響。
唐達慌忙站起來,把巴爾薩拉進屋,緊緊抱住她,想溫暖她的身體。不過臂彎中的巴爾薩始終如冰塊一樣冷,不久化作一陣青煙消失得無影無蹤……
唐達驚跳起來,一身冷汗,好像剛纔真的抱着一個全身溼淋淋的少女一樣。
巴爾薩,難道你……抑制不住的恐懼緊緊揪住唐達的心。
難道是巴爾薩的靈魂來告之她的死訊?唐達嚇得面無血色,手腳發抖。
“怎麼了?”
睡在旁邊的斯法魯坐起來問他。唐達沒有回答,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他想試着用招魂術,可巴爾薩靈魂的氣息早已消失得一乾二淨。
“這只是個夢……”唐達雙眼緊閉,喃喃地說。
斯法魯皺起眉頭,突然,他注意到門口有一雙眼睛注視着他。
門口坐着一隻野獸,在月光照耀下銀光閃閃——是一隻狼!它像冰雕一般,姿態十分優美。
斯法魯看着它的眼睛,嗅到附在它身上的靈魂發出的氣息,輕輕朝它招了招手。
2、在獵人的小屋裏
在唐達做這個噩夢前的幾個時辰,卡夏魯馬庫魯來到了塔魯獵人的小屋前。小屋距賽伊河不遠,他好不容易纔走到這裏。
對他而言這是無比糟糕的一天。
爲了不被敏銳的巴爾薩發現自己,馬庫魯在跟蹤她們時費盡了心機。不料,在吊橋處發生的那場激戰,害得他把雅思拉跟丟了。
馬庫魯嘆了口氣。療傷雖不是他的拿手活兒,不過作爲咒術師,他還是懂得一些的。馬庫魯對老人們說:
男人看都不看馬庫魯和亞拉姆一眼,用顫抖的手摸了摸巴爾薩的額頭。然後扒開她的眼皮,觀察了瞳孔收縮的情況,量了量她的脈搏。
唐達躺在巴爾薩的身邊,像兒時一樣小聲地說起話來。
“我叫馬庫魯,是個咒術師。天色已晚,又大雪紛飛,故想請問一下能否容我在這裏住一夜。”
一個獵人對他說:
亞拉姆的靈魂剛剛離開狼的身體,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巴爾薩和馬庫魯都是在他靈魂出竅之後纔出現的,所以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活着!她還活着!”
馬庫魯躲在樹上觀戰,被巴爾薩有如神助般的身手驚呆了。由此他深切地感受到巴爾薩上次只是把他打昏,實屬手下留情。
“馬庫魯,你怎麼會在這兒?”
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一絲力氣也沒有,就像一個透明的空殼一樣。巴爾薩迷迷糊糊的,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在做些什麼。
唐達把事情一件件地說給她聽,巴爾薩心中的迷霧漸漸散去,知道自己爲何會身在此處。當她聽說希哈娜和斯法魯的目的並不相同時,心中很多謎團都解開了。竟然能夠在這種情況下遇到唐達,巴爾薩覺得自己實在很幸運。
“這不是亞拉姆叔父嗎!”
馬庫魯欣喜地大叫。他轉身對他們說:
馬庫魯“哦”了一聲,點點頭。亞拉姆是一個出色的卡夏魯,是爲數不多的能夠像斯法魯和希哈娜那樣使用離魂術的卡夏魯。
巴爾薩注意到,這裏除了他們,似乎只有其他三個人。
“我絕無惡意。請相信我!我只想在這裏過一夜。”
“唐達?”
一個老人拿來一壺果實酒,問道:
“是的。那裏現在已經不是聖地了,而是軍隊駐紮的營地,不再是一個能夠讓人靜靜地向神祈禱的地方。”
唐達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了。他笑着說:
馬庫魯自言自語地說。
一邊往下游走,馬庫魯一邊尋找可供晚上過夜的地方,突然他聞到了一股煙味。
馬庫魯聽見屋裏傳來的聲音,屋裏的人似乎在爭論某些事。他不想惹上什麼麻煩,猶豫了一陣。但轉念一想,怎麼也比在冰天雪地裏露宿荒野強,於是他敲了敲門。
“打擾了!請允許我在這裏住一個晚上。”
男人說完,馬庫魯把手指貼在巴爾薩耳根旁。一下,兩下,指尖傳來了微弱的脈搏。
“他們想要使這個國度再次回到那個恐怖的時代,想要使殘酷的塔魯哈瑪雅再次降臨人世。”
“這個人是誰?明明是個女人怎麼拿着把長槍呢?而且還非常用力地握着長槍,我們合兩人之力,好不容易纔把長槍從她手中抽出來。”
斯法魯點點頭說:
唐達告訴巴爾薩關於雅思拉的巨大陰謀,巴爾薩靜靜地聽着。
說着他無意間看了一眼躺在巴爾薩身邊一動不動的男人,驚訝地說:
馬庫魯想起這個男人叫唐達。唐達精神緊繃得如同拉滿弓的箭,馬庫魯根本沒有機會跟他打招呼。
“五天前,一羣拉瓦魯河一派的卡夏魯突然闖進聖地,把我抓了起來。然後,他們指揮拉瑪巫把那裏變成了營地。
“必須儘快溫暖她的身體。請問還有毛皮嗎?”
“塔魯·庫瑪達說聖地已經變成了軍隊的營地,我想在還沒了解到具體情況前,貿然前往也不妥當。而且我想最好能在這裏和斯法魯大人會合。”
“要是在我家就好了,什麼藥都有。現在只有這個我隨身攜帶的藥丸,有勝於無嘛。它也能夠幫你的身體與傷口‘戰鬥’。”
他從獵人手中接過幾張毛皮,目不斜視地幫巴爾薩脫下了那身溼衣服。他幫巴爾薩翻過身讓她俯臥着,看見她背上那道長長的刀傷,差點兒叫出聲來。掉到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使得傷口沒有出血,可謂不幸中的大幸。身體暖和後,傷口也會出血吧。她的腹部還有一道不大的傷口。
亞拉姆對斯法魯忠心耿耿,是個非常正直的人。他一定是爲了通知斯法魯這個情況,才使用離魂術的。
斯法魯把馬庫魯和亞拉姆叫到一旁,小聲地問他們各自遇到的情況。
馬庫魯低頭看看巴爾薩,她還是沒有一點兒要醒的跡象,鼻息很微弱。如果一直讓她穿着這身溼衣服,她的體溫只會越來越低。
那羣男人攙扶起同伴離開後,馬庫魯看着懸在對面崖壁上的吊橋的殘骸,深深嘆了口氣。
接着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兩個人,大喫一驚。
“我收到你讓大家打聽希哈娜行蹤的口信,所以逃到這裏之後,就使用離魂術……”
“她被河水衝到這裏,我們就把她撈起來了,因爲不能讓屍體漂浮在聖地附近的河裏。我覺得她已經死了,不過他們都說她還活着。”
“嗯。斯法魯他們趁着還有時間,去追查希哈娜的行蹤了。”
順着這些腳印,他終於來到了獵人住的小屋門前。
兩個獵人不知去了何處,只剩下塔魯·庫瑪達一個人坐在牆角的椅子上想着什麼。
無奈巴爾薩寡不敵衆,馬庫魯只能擔心地看着她被一羣人逼得無路可走。
亞拉姆也是薩姆河一派的卡夏魯,是馬庫魯的遠房表叔。馬庫魯想起來負責監視這一帶森林的正是亞拉姆。
說完,馬庫魯恭敬地低下頭。老人們戒備地看着他,對他點點頭。眼睛慢慢適應屋內的光線後,馬庫魯看清了三個人的面孔,其中有兩個是塔魯獵人,還有一個是塔魯·庫瑪達。
巴爾薩苦着臉吞下唐達放進她嘴裏的小藥丸。
“巴爾薩!”
“太好了!等等,我這就去給你倒水。”
“她是個保鏢。”馬庫魯沒再多說什麼,開始專心治療起她的傷口。
馬庫魯的使命是盡全力跟蹤雅思拉。不過,他不能緊跟在雅思拉後面渡過吊橋,所以在激戰正酣的時候不得不躲起來。
“前天夜裏,希哈娜到達聖地。我趁她把所有人都集合起來的時候,伺機逃了出來。
“巴爾薩,你醒了?”
這裏靠近夏恩森林,不可能是羅塔人在此過夜。如果有人的話也應該是塔魯的獵人。馬庫魯開始循着煙味往前走,不久,在積了一層薄雪的地面上,發現了剛留下的足跡。似乎是兩個男人抬着獵物一類的重物走過留下的足跡。
“與其擔心別人,還不如擔心自己。”
要在夏薩姆二十二日前趕到吉坦,斯法魯差不多也該來到這附近了,說不定很快就能和他們會合。
他輕輕放下巴爾薩讓她躺平,站了起來。他怕把別人吵醒,躡手躡腳地從水瓶裏倒出一碗水,端了過來。
“你的運氣還真好。剛看見你時,我還以爲你已經不行了。”
“巴爾薩!”
“有烈酒嗎?我想幫她處理一下傷口。”
門一打開,躺在身旁的亞拉姆叔父也發出聲音,霍地站了起來。
他無意出手幫助巴爾薩,因爲即便多一兩個人幫助她,她也不可能打贏那麼多人。
“斯法魯他們已經不在這裏了吧?”
過了一小會兒,門被慢慢打開了。悶熱的空氣、繚繞的煙霧以及獸皮的味道撲面而來。
塔魯·庫瑪達爲什麼會在塔魯獵人的小屋內?亞拉姆爲什麼要使用離魂術?答案恐怕只有一個。馬庫魯轉過頭看着坐在牆角的塔魯·庫瑪達,故作鎮定地問道:
“咔!”摩擦木頭的聲音響起,這時牆角傳來嘶啞的聲音:
馬庫魯走進屋,三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站在屋內。屋裏點着火爐,略顯昏暗,火爐旁邊鋪着一大張狼皮,上面躺着兩個人。
斯法魯和亞拉姆互相凝視着對方,眼神陰鬱。
等唐達說完後,巴爾薩睜開眼問:
馬庫魯正想回答,跟在斯法魯後面走進來的男人,朝這邊看了一眼似乎驚呆了,他突然大叫着猛衝了過來,馬庫魯趕緊側身閃到一旁。
亞拉姆搖搖頭,想要擺脫在狼體內時的那種暈眩感。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看着斯法魯說:
“斯法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卡夏魯和塔魯人聯手究竟要幹什麼?”
第二天快中午的時候,斯法魯和唐達在狼的引導下到達小屋。昨夜,身體像冰塊一樣涼的巴爾薩突然又發起高燒來,馬庫魯一夜幾乎沒有閉眼。聽見敲門聲,他才從瞌睡中醒來。
“這裏是塔魯獵人的小屋。我一會兒就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你先把這個喝了。”
唐達好像在自言自語。巴爾薩半閉着眼,聽他說話。
沿着懸崖往下爬花了很長時間,當他終於到達河邊時,夜色已籠罩了大地。
男人的聲音很嘶啞。馬庫魯很有禮貌地說:
往下看了一眼綠色的深淵,馬庫魯禁不住打了個哆嗦。河裏早已沒有了巴爾薩的身影。大雪紛飛,在這麼冷的時候,即使她爬上岸,恐怕也難逃被凍死的命運。
“馬庫魯,你做得很對!亞拉姆,快告訴我聖地那邊的情況。”
屋裏頓時安靜下來。過了許久,門被打開了一條小縫。
熟悉的聲音讓巴爾薩睜開了雙眼。
臉頰好像貼在一塊溫暖、柔軟的布上。身體雖然很難受,但四周環繞着一股很熟悉的味道,讓她心裏覺得很踏實。周圍很昏暗,安靜得只能聽見人的呼吸聲和鼾聲。她一動,抱着她的人就醒了。
涼涼的水,流過因發燒而腫脹的咽喉,似乎格外清甜。
馬庫魯連忙蹲下,跪在她身旁。藉着火光,他看見巴爾薩的黑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臉色蒼白,一點兒血色也沒有。馬庫魯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沒有一絲氣息。
巴爾薩抬起眼皮,耳邊傳來柴火燃燒發出的噼裏啪啦聲,眼前是搖曳的火光。
爲了繼續追蹤雅思拉,他必須要到對面去。日漸西沉,沒有時間讓他去找別的吊橋了。馬庫魯決定先下到河邊。
“說是咒術師。”男人聲音嘶啞地對同伴說,“爲什麼他會在這裏?”“不會的,如果他想傷害我們,就不會特意跟我們打招呼啦。”聽見屋裏人的交談,馬庫魯咳嗽了一聲,說:
雅思拉!如果不是自己輕信伊亞奴,雅思拉就不會輕而易舉地被擄走。
“你是誰?”
巴爾薩嘆了口氣。因爲發着燒,她說話很費勁,不過她又忍不住要說:
馬庫魯告訴他巴爾薩和雅思拉在吊橋那兒遭到伏擊,雅思拉被塔魯人帶走的事。
事情越來越清晰了,可巴爾薩心中的痛苦和自責也越來越深。
“千萬不要碰他!”塔魯·庫瑪達連忙出聲阻止馬庫魯,“亞拉姆大人正在使用離魂術,藉助狼的身體四處奔走。”
亞拉姆神情嚴肅地問:
意識到自己是被唐達抱在懷裏,巴爾薩眨了眨眼,不禁懷疑自己還身處夢中。
斯法魯推開門一踏進屋,發現馬庫魯也在屋裏,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問:
塔魯·庫瑪達神色複雜地盯着馬庫魯說:
“我想去聖地打探一下情況,不過轉念一想,亞拉姆叔父也不會離魂太長時間,就決定等他醒來商量一下,再採取下一步行動。
不久,巴爾薩砍斷吊索,自己也掉進了河裏。馬庫魯能做的只有閉上眼,祈禱巴爾薩平安無事。雖然他知道冬天掉進河裏存活下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您是因爲在聖地無法立足,纔到這裏來的吧?”
馬庫魯點點頭。果然如此!從雅思拉被塔魯人帶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想,這裏的聖地可能已經被希哈娜的人控制了。
不僅如此,爲了不被那羣全副武裝的男人發現,馬庫魯只好像一隻受驚的猴子一樣爬到樹上等待事態平息。
“夏薩姆二十日,晨鐘響起之際……
“希哈娜本來認爲在兩天之內就能說服雅思拉,讓她照自己說的去做。
“因爲她想利用雅思拉的哥哥還有母親的事作爲撒手鐧。”
想起雅思拉哭着說哥哥在夢中悲傷地看着自己,巴爾薩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巴爾薩醒來時,兩個獵人已經出去打獵了。屋裏只剩下坐在牆角默默祈禱的塔魯·庫瑪達。
一瞬間,巴爾薩還以爲被唐達抱在懷裏是個夢,好在唐達馬上就打開門拎着水瓶走了進來。
“喲,醒啦?”唐達把手貼在巴爾薩的額頭上試了試,“只剩低燒了。看來馬庫魯那傢伙雖然傷口縫得不太好看,療傷還是有一套的。即便如此,你的運氣也太好了!大冬天掉到河裏,沒被凍死,也沒被憋死。馬庫魯說這多虧了你身上穿的那套衣服。羊毛製成的衣服和頭巾上都有一層厚厚的油,脖子上又裹了一條擋風的布,你纔沒被凍死。而且,你把長槍抱在胸前,託它和頭巾的福,你的頭才能浮在水面上呼吸。”
掛在火爐上的鍋又黑又亮。唐達把鍋裏的東西倒進碗裏,又倒些蜂蜜,在碗裏放把勺,把碗端到巴爾薩面前說:
“這是大麥粥,裏面加了很多牛奶,很好喫的喲。”
看着巴爾薩一口一口把粥喝掉,唐達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神情。巴爾薩不時喝口茶,總算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唐達想讓巴爾薩躺下休息,可她背上有道傷口,剛喫完也不能馬上就讓她趴下。
唐達摸着下巴想了想。過了一會兒,他倚靠在暖爐旁邊的牆上,輕輕拉過巴爾薩,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巴爾薩任由唐達擺弄。不一會兒,她終於找到一個不會碰到傷口的姿勢,舒服地嘆了口氣。
“我睡了一天一夜?”
“嗯。”
“那今天已經是夏薩姆十七日了?”
唐達臉色一沉說:
“巴爾薩……”
“從這裏到吉坦騎馬大概需要兩天。我必須要在明日之前恢復體力。”
唐達沉默了許久,兩人靜靜地聽着柴火噼裏啪啦的聲音。終於,唐達開口說:
最深的河流,
成爲神之門者,將獲得永生,
“雅思拉,請進。您的哥哥在裏面等您呢。”
“唐達,你昨晚說……”巴爾薩低聲說,“希哈娜是站在很高的地方俯視着這個大棋盤。她考慮的是整個羅塔王國的力量均衡、王族的存亡、塔魯人的解放等等國家大事。”
吉坦祭城位於草原和夏恩森林的交界處。
……不服從恐怖之神者,將陷入永恆的沉默。
出南門後是一條向西南方向延伸的石板路,它穿過草原,一直通往那片平坦的丘陵。伊翰居住的吉坦城堡就位於丘陵上。
巴爾薩想起雅思拉堅稱“塔魯哈瑪雅是懲罰壞人、拯救世界的神”時那副頑固的表情。
衆神之母阿法魯的逆子,
車伕慌忙停下馬車。雅思拉走下馬車,避開從泉眼中流出來的泉水形成的河流,站在一旁,顫抖的雙手緊握在一起,凝視着眼前壯麗的景色。
“雅思拉!”
大領主和氏族長等上層人士居住在城內豪華的客房裏,而一般武士只能住在厚羊皮搭的帳篷裏。
離建國大典的日子越來越近,丘陵腳下那些百姓開的商店也越來越熱鬧。來自王國各地的行人湧進城裏,許多江湖藝人也聚集到這裏。各色彩旗隨風飄揚,點綴着冬日陰沉的天空。
尚未接近那座森林,雅思拉就感應到那條源自異世界的河流,幾條波光粼粼的小河漸漸匯聚成一條大河。希哈娜爲什麼看不見這條奔騰而來的河流呢?雅思拉覺得很不可思議。
雅思拉和齊基薩坐在火盆旁邊的椅子上,忘情地述說起分別後各自在旅途中發生的事。兩個人覺得走了一段很長很長的路,很難相信從母親被處死到今天才過了不到兩個月。
巴爾薩閉上眼睛,思考了一會兒。
雅思拉沒有轉身,開始描述起眼前的景色。
潤澤大地。
那裏有高聳的雪山。
希哈娜點點頭,說:
“雅思拉才十二歲啊。”
巴爾薩閉上眼,想起十二歲時的自己。
因爲她害怕看見自己靈魂中醜陋、陰暗的一面。
“必須有人告訴那個孩子殺人是件可怕的事情。”
祭城四周高牆聳立,有南側的正門和北側的後門兩個人口,正門的入口處有兩座尖塔。外牆的內側還有一圈低矮的內牆,內牆裏便是祭壇。
雅思拉大叫。
聖泉中,
“從這片森林到祭城,再到城堡附近都是過去羅塔爾巴爾都城的所在地。這附近的森林是禁地,平時不準人們靠近。
“哥哥!哥哥!哥哥……”
吉坦城堡和都城一樣,也是一一座很大的城市,來自王國各地的氏族陸續聚集到這座城堡裏,武士們紛紛在前庭安營紮寨。
助恐怖之神威震四海,光耀人世。
雅思拉倒吸了一口涼氣,兩個景象重疊在一起了!
一旦穿過懸掛在城外護城河上的活動吊橋,進入城內,氣氛立刻會發生變化。
雅思拉點點頭。希哈娜欣喜若狂,說道:
這裏離吉坦祭城的北門很遠,有五頂帳篷。希哈娜拉着雅思拉的手,把她帶到其中最大的帳篷前。她站在帳篷前,低下頭,恭敬地說:
神之苔蘚因喜悅而閃閃發光。
雪山將融化。
“已經離聖泉不遠了。”
源自遙遠神界的河流,將滋潤大地,
巴爾薩想起雅思拉消滅狼羣后臉上的表情和眼神。
“如果她殺了人,在前方等待她的將是無盡的黑暗,這讓她一生都不得安寧啊。”
水面上有……啊,好大的一棵樹!樹幹有城堡的尖塔那麼粗,樹枝直插雲霄,樹幹和樹枝上長滿了閃閃發光的匹庫亞。
祭城背後是平坦的丘陵,再後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從草原往祭城看去,不禁讓人產生一種“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感覺。
爲什麼?兩個人好不容易重逢了,心中還是像遇見巴爾薩之前那麼不安。
每當她即將意識到心底的陰暗時,她就努力將一切歸咎於自己不幸的遭遇。
槲寄生環乃恐怖之神通往人世之門。
雅思拉的母親因爲身爲塔魯人而遭到歧視,不能和戀人結爲夫婦。於是,她不斷向女兒灌輸這樣的觀念:把塔魯哈瑪雅塑造成恐怖之神的傳說是一個謊言,是一個爲了貶低塔魯人而編造出來的謊言。其實,塔魯哈瑪雅是能夠把這個世界變得更加美好的至高無上的神!
北部氏族的帳篷和南部氏族的帳篷,分別搭建在前庭的東西兩側。他們看對方的眼神中都帶着刺,城內的氣氛十分沉悶。
唐達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緊緊握住巴爾薩的手。
不久,一行人走出森林。眼前是一道斜坡,站在斜坡上能夠看見遠處的吉坦祭城。他們走下斜坡,一步步走近紮在森林與城牆之間的帳篷。
巴爾薩靠在唐達肩頭,因而沒有看見他的淚水。唐達沒有伸手去擦眼淚,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盯着牆壁。
“雅思拉,請您爲我們帶路,走那些您認爲可以走的地方。我們的帳篷搭在那個尖塔下面,靠近祭城城牆的地方,從這裏走過去已經不遠了。”
有一棵永恆之樹。
“那我們一起去吧,去守護那兩個孩子,看看他們最終的命運吧。說實話,我覺得自己已經無能爲力,不能再爲他們做些什麼了。”
茂密的森林之上有透明的水面,波光粼粼。
母親,我終於來到這裏了……雅思拉在心中低語。
那時,巴爾薩開始意識到潛伏在自己心底的、對於血腥戰鬥的渴望。當她拼命痛毆那個叫她“野狗”的少年時,全身滑過一陣令人戰慄的快感。
但是……
潔白的雪水化爲千道細流,流向人間。
希哈娜對雅思拉說話的語氣變得十分恭敬。
希哈娜掀起厚厚的門簾,雅思拉隱隱看見帳篷內站着一個人。
寄居於永恆之樹。
從聖泉噴湧而出,
摘下永恆之樹上的槲寄生環,戴在了脖子上。
“事情已經嚴重到關乎整個羅塔王國的命運。雅思拉應該已經被帶到伊翰殿下面前了吧。”唐達話中有一絲苦澀,“如果齊基薩和雅思拉知道眼下的情況,應該也會想幫助伊翰殿下吧,畢竟他是他們的母親曾經深愛過的人,而且一直在盡力拯救塔魯人。即使沒有希哈娜的陰謀,他們也會這麼做吧。”
希哈娜伸手把站在肩頭的小猴子抱下來,放在牆角,自己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這些事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什麼神啊、王族啊都與我無關。”巴爾薩睜開眼,看着在火光中搖曳的椅子的影子,說,“我無法容忍的是,希哈娜等人,甚至連雅思拉的母親都慫恿雅思拉去殺人!”
雅思拉眯起眼,全身心地去感受那條河流。伊亞奴似乎也看到了一些,不安地一直眨眼。
“停車!”
巴爾薩的聲音低沉、喑啞,她說道:
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她有預感,如果踏入泉水中就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胸前的槲寄生環發出光芒,雅思拉感到塔魯哈瑪雅有些蠢蠢欲動,連忙握住希哈娜的手。
齊基薩也哭了,緊抱着妹妹低聲啜泣。
穿過神之門,降臨人世,
希哈娜隔着車伕的肩膀,指着前方。那裏的樹木格外繁茂,透過樹枝間的縫隙能夠隱隱看見祭城北門的塔尖。一羣猴子“吱吱”地在樹枝間跳來跳去。
希哈娜看不見嗎?馬車正向着泉水氾濫形成的湖中駛去……雅思拉心想。
從前,有位姑娘走入泉水中,
雅思拉發現從馬車上下來的人們,看着自己的目光充滿了敬畏。他們如同在仰視神殿,她心中五味雜陳。雅思拉開始往前走,他們默默地跟在她後面。
帳篷中央擺着一個火盆,盆中的柴火熊熊燃燒。火盆旁是齊基薩!
那個孩子其實已經意識到自己陰暗的一面——因爲仇恨而殺人,醉心於能夠幫助她消滅狼羣的強大力量。
巴爾薩想起雅思拉穿着美麗的粉紅色衣裳,臉色紅潤,一臉幸福地微笑着的表情。她和自己完全不同,明明是個善良的孩子啊。
雅思拉當着衆人的面召喚塔魯哈瑪雅,變成令人恐懼的神人。從那一刻起,雅思拉就成爲至高無上的神。這恐怕就是那個孩子最終的命運吧。
“快看,薩達·塔魯哈瑪雅的宮殿就在那附近。”
然而,佯裝不知道這一切,苟且偷生,等待她的卻是更加難熬的歲月……
“雅思拉,你看見什麼了?”
她在森林深處發現瀑布時曾聞到一種香味,此時,一種類似的香味滲進了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
跟隨她們的塔魯人——天生擁有感應神的氣息的拉瑪巫們,雖然不能像雅思拉那麼清楚地看見異世界的景色,但他們也感受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香氣,看見了透過大樹的枝、‘,射進來的陽光。
3、吉坦重逢
“在這兒停車!不能再往前走了!”
巴爾薩喃喃地說。她想起那個哭喊着說“哥哥在夢裏責備我”的雅思拉。
“嗯。”
雅思拉放聲大哭,淚水怎麼也止不住。她大叫道:
爲什麼我會遇上那個孩子?
“哥哥,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
希哈娜聽見雅思拉的嘟囔,轉過身來,問道:
雅思拉迫不及待地飛奔到哥哥懷中,緊緊抱住哥哥,感受着哥哥的體溫,聞到了哥哥身上熟悉的味道。
雅思拉坐的馬車沒有駛入城內,而是朝聳立在祭城北邊的森林駛去。
樹根部有石築的宮殿的殘骸。清澈的泉水不斷噴湧而出,泉水深不見底。
最後雅思拉說:“這裏是神的世界和人的世界的交界處,不能隨便進去。”
身處泉水中的恐怖之神塔魯哈瑪雅——
雅思拉回想起母親過去常唸的一段聖典:
“你看見了聖典上說的‘神的河流’了?”
雅思拉對母親的話深信不疑。因此,她纔會主動召喚塔魯哈瑪雅吧。
我們正朝着河流的源頭駛去。雅思拉心想。
當永恆之春降臨衆神居住的世界,
巴爾薩靜靜地聽唐達說。
齊基薩低聲說:
“我也不知道。不過一定要由我們自己來決定。”
雅思拉點點頭,同意哥哥的話。今後到底怎麼辦,必須由兩個人自己來決定。
她知道希哈娜和伊亞奴的願望——她們殷切期望她能變成薩達·塔魯哈瑪雅。
如今雅思拉已經知道怎樣才能變成薩達·塔魯哈瑪雅——走進聖泉,爬上那棵大樹,脖子上的槲寄生環就會變成“神之門”。
但是,那樣的話我就不再是人了。好不容易纔和哥哥重逢,一旦變成薩達·塔魯哈瑪雅,我就再也沒有機會過上從前的生活了。
“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雅思拉看着眼前跳躍的火苗說,“我竟然命中註定要變成薩達·塔魯哈瑪雅,真是不可思議!”
“是啊,一切都像一場夢,一場扭曲、可怕的夢。”
雅思拉抬起頭看着哥哥,問道:
“哥哥,你見過伊翰殿下了嗎?”
齊基薩搖搖頭說:
“有人告訴我,等你們到了就能見到伊翰殿下。”
齊基薩茫然地看着火苗說:
“我從那個叫希哈娜的人那裏聽說了母親和伊翰殿下的事,終於知道母親爲什麼會那麼怕見羅塔人了。不過真令人難以置信!連我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想不想見伊翰殿下了。”
齊基薩忍住不哭出聲,說道:
“我該以什麼樣的態度去見他?說些什麼好呢?我總不能說‘託你的福,母親受了很多苦’吧!”
想起母親的表情和母親的話,兩個人都無聲地顫抖起來。
“如果這一切都是謊言該有多好啊。如果一切都是那個叫希哈娜的人編造出來的彌天大謊……”
隨後齊基薩把臉埋在手中,放聲大哭。
希哈娜借猴子之耳偷聽兩人的談話,聽到這裏她悄然離開了。
然而,特莉希婭爲了不被羅塔人發現,一直躲在密林中生活,她不會輕易相信希哈娜。怎麼才能獲得特莉希婭的信任呢?希哈娜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爲此她主動接近雅思拉,陪她玩,還利用猴子替她監視特莉希婭。
沒過多久,特莉希婭就對希哈娜敞開了心扉,因爲有很多心事,她只能向希哈娜傾訴。
歷史的車輪開始緩緩前進。一道道波浪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巨浪,如果自己能夠控制浪頭前進的方向,就能改變羅塔王國。
“本來玩弄計謀暗中操控國王纔是卡夏魯的強項,國王不願進行改革想辦法促使他進行改革纔是卡夏魯應該做的事啊。”
希哈娜在心裏想。
有一天,希哈娜說的一番話,成爲改變特莉希婭和雅思拉命運的契機。
爲伊翰辦事的過程中,她在這個年輕、大膽改革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一絲希望。
地道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依舊堅固,只是裏邊溼氣沉積,寒冷徹骨。羅塔國的開國君主基朗王昔日就是利用這條通道,在斯魯·卡夏魯的引領下,前去暗殺薩達·塔魯哈瑪雅。
聽到這句話,特莉希婭全身開始瑟瑟發抖,露出一副膽怯的表情。
希哈娜敏銳地感覺到這種“不滿”能夠成爲一股十分強大的力量。
塔魯哈瑪雅——鞏固勝利的最後一步。
希哈娜想到爲了幫助伊翰必須招兵買馬,才能夠在關鍵時刻形成一股出人意料的力量幫助伊翰。這就是第一步!
她覺得只有伊翰當上羅塔王,這個國家纔有可能發生大的變化。
希哈娜覺得只有躲在暗處才能發揮卡夏魯真正的作用。於是,她瞞着父親,培養出一羣躲在卡夏魯背後的卡夏魯。
雖然中途出現了意外的阻礙,兜了個大圈子,不過希哈娜在心中描繪的宏偉藍圖終於即將實現。更爲幸運的是,此時尤薩姆王正好不在國內。這正是她們發動最後一擊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那是不可能的!我們的父輩和王族一樣都是死腦筋!他們認爲只要把地面夯實,不讓湧動在地底的不滿噴湧而來就可以了。”
逐漸看清前方的道路後,希哈娜發現自己又陷人了另一個僵局。
找到了,希哈娜心想,如果能夠給特莉希婭這種不滿的情緒找一個宣泄對象,一定能夠俘獲她的心,讓她乖乖聽自己的話。
伊翰最信任的人是他的王兄尤薩姆。
塔魯人受到欺辱的根本原因,在於那個神話傳說。直覺告訴希哈娜,顛覆那個傳說正是通往勝利彼岸的捷徑。
“那個時刻終於要來臨啦。”
從十四五歲開始,希哈娜和卡法姆就爲羅塔王國這棵搖搖欲墜的大樹感到憂心忡忡。
表面上,羅塔王國在明君的帶領下,呈現出一派繁榮的景象,其實早已危如累卵,離覆滅只有一步之遙。尤薩姆王的確是個賢君,不過他絕不會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如同歷代羅塔王一樣,他只會墨守成規,以爲這樣就能永享太平。
那一刻,她突然對只會和卡法姆在一起抱怨的自己感到十分厭惡。
從那以後希哈娜就開始規劃起理想國度的藍圖。
希哈娜想起那時的情景,在心裏想:她捨棄自己的生命,使女兒成功獲得了了無人能敵的力量。當時真沒想到她都已經考慮到那一步了。
於是,希哈娜決定放手一搏。有一天,她突然出現在特莉希婭眼前。
這番話對特莉希婭造成的衝擊,遠比希哈娜預想的大得多。
據說,只要薩達·塔魯哈瑪雅身陷險境,怒氣大發,恐怖之神塔魯哈瑪雅就會現身。想要知道母女倆究竟誰纔是薩達·塔魯哈瑪雅,只要讓她們面臨死亡即可。
因爲尤薩姆王駕崩後,南部的大領主勢必起兵反抗,企圖殺死伊翰,篡奪王位。
比如,身爲塔魯人是多麼不幸,自己爲什麼要受那麼多苦……
“如今連我自己也病了,胸口疼得像有一團火在灼燒。我想我時日不多了。”
不過,伊翰想登上王位,就必須迎接一個極大的挑戰。
“不知從何時起,這被當成了一種真正的信仰。塔魯·庫瑪達不過是一羣愚蠢的人,他們死心眼地相信這種謊言,以致族人們長久以來不敢抬起頭來做人。”
命運之神爲自己鋪平了前方的道路——這種感覺如同雷電擊中了希哈娜。
爲了特莉希婭,伊翰不惜遭到羅塔人的反對,一直努力提高塔魯人的地位。既然特莉希婭對伊翰有這麼大的影響力,不妨通過她來控制伊翰。
希哈娜需要一把鑰匙去打開伊翰的心門,使自己成爲伊翰最信任的人。
“……今天之所以會有塔魯的稱呼,全是因爲那個傳說,你們有沒有想過那個傳說可能是假的?
她成功地找到了伊翰的戀人特莉希婭,掌握了能夠讓伊翰在關鍵時刻聽從自己指揮的棋子。
過了許久,希哈娜走進城堡的地下。她走到只有卡夏魯才知道的通往城堡內的一道密門前,門旁點着一盞小油燈。“咔嚓”一聲門突然被打開了,拉瓦魯河一派的卡法姆從裏面走了出來。卡法姆看見希哈娜,小聲說:
希哈娜想:爲什麼不試着去改變呢?試着用自己的力量去改變這個國家。如果是我,一定能解開這一團亂麻,改變這個國家!
“雅思拉露出了異能者的端倪,不過我不想讓她成爲拉瑪巫。拉瑪巫不能結婚,只能默默地在見不得光的地方度過餘生。我不想讓她過那樣的生活。”
就像玩拓盧茲一樣,先要在腦海中描繪出“勝利的藍圖”,才知道第一步該怎麼走。因爲條件還不成熟,她還描繪不出“勝利的藍圖”。
不到最後一刻絕不能掉以輕心。一定要小心謹慎,步步爲營。
南部大領主的不滿,北部年輕人的不滿以及潛藏在深處的羅塔人民的不滿,這些不滿彼此牽連,形成一張錯綜複雜的網。
察覺到特莉希婭眼中開始出現一絲猶豫,希哈娜不失時機地說:
當年,基朗王也是一邊凍得瑟瑟發抖,一邊哈着白氣,拼命沿着這條通道向前狂奔的吧。
希哈娜萬分謹慎地開始進行自己的計劃。首先,她籠絡了幾個能夠爲她所用的年輕卡夏魯的心。
從那時候起,她的心底就像壓上了一塊冰冷堅硬的石頭。
不久,十分欽佩希哈娜的拉瑪巫伊亞奴告訴她,有證據證明聖河真的出現了,並帶她去看了神殿中閃閃發光的匹庫亞。希哈娜全身一陣戰慄。
這個念頭出現的同時,一直盤踞在她心中的焦慮不安如同輕煙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玩拓盧茲時,面對一局勝算極大的比賽,希哈娜心中既緊張又躍躍欲試。
不過,當時希哈娜還不知道怎麼才能把對於塔魯哈瑪雅的信仰的力量轉變爲拯救羅塔王國的力量。
特莉希婭害怕、戒備地盯着希哈娜。希哈娜告訴她自己是負責監視塔魯人的卡夏魯。
她一邊巡視帳篷四周的防守是否萬無一失,一邊前往伊翰的府邸。
她說的也許是真的,正常人不會瘦成她那樣。
塔魯人有很高的利用價值。雖然不能成爲戰場上的戰鬥力,不過因爲沒有人把他們放在眼裏,說不定關鍵時刻反而能出其不意成爲伊翰的救兵。幸好伊翰王爺很袒護塔魯人,而他們也知道這一點。
作爲卡夏魯,希哈娜長期以來接觸了許多人性的陰暗面,也由此瞭解了王國各個階層的不滿。
希哈娜點點頭。卡法姆的臉上出現了略帶緊張的微笑。
很快,希哈娜就獲得了這把令人意想不到的“幸運鑰匙”。
隨着預兆一個個出現,拉瑪巫等人的信心越來越高漲。不過,希哈娜不想把希望寄託在“預兆”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上。
“勝利的藍圖”突然異常清晰地浮現在希哈娜腦海中。轉眼間,希哈娜已在心中設計好到達勝利彼岸所需的步驟和方法。
淚珠從特莉希婭的大眼睛中滑落到臉龐。
特莉希婭長得很漂亮,不過時常流露出憂鬱的神情。或許是因爲她一直在心中詛咒命運的不公,所以才顯得鬱鬱寡歡。
“如果不信,你可以去向塔魯·庫瑪達告密,說我向你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只要祭司把這件事告訴其他的卡夏魯,我就會被抓起來,罪名是‘破壞卡夏魯的戒律’。”
希哈娜的祖先在遙遠的羅塔爾巴爾時代被任命爲斯魯·卡夏魯(死亡獵犬),他們挖掘的地下通道四通八達,現在仍造福着子孫後代。
辛塔旦牢城發生慘案的壞消息,對希哈娜而言卻是個好消息,表明她的夢想即將實現。
這是卡法姆常對希哈娜抱怨的話,不過他似乎只要跟希哈娜抱怨抱怨就滿足了。
她決定待時機成熟再告訴伊翰殿下這件事。
特莉希婭看起來很纖弱,搖搖欲墜,不過一旦鑽起牛角尖來,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有一天,希哈娜躲在自己昏暗的屋子裏,倚靠着冰冷的牆壁,通過放在牆角的鏡子看見了自己的樣子。
就像被壓彎的樹枝,一有機會就會反彈。
順利的話,希哈娜就能一舉獲得實現夢想的棋子。
“不過你放心,我知道你爲什麼離開殿下,所以絕不會把你的行蹤告訴他的。我一直在暗中保護你,你太可憐了,喫了很多苦吧。”
“我一直很不幸。”有一次,特莉希婭臉色蒼白地對希哈娜說,“因爲身爲塔魯人,所以不得不離開深愛的人。不僅如此,還和父母、親人斷絕了關係,一直在逃跑、躲藏,在恐懼中度日。好不容易建立起自己的家庭,丈夫又被狼咬死了。
“雖然我像一顆小石子一樣任憑命運的擺佈,但我絕不會讓孩子再重蹈我的覆轍。一想到我死了以後兩個孩子會變成什麼樣,我就睡不着覺。你真的會幫我們嗎?在我死後,也會照顧我的兩個孩子嗎?”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是來幫你的。我對你表明自己的身份,已經犯了身爲卡夏魯的大忌。
她認爲這只不過是狂熱的特莉希婭產生的幻覺。
戰慄的快感包圍了希哈娜。
卡法姆常對同伴惡語相向,所以同伴們都不喜歡他。不過卡法姆擁有聰明的頭腦,是少數讓希哈娜覺得有見識、能夠和她說上話的人。
自己能夠如此清晰地看見的“未來”,爲何其他人就看不見呢?
“你要去見伊翰殿下了?”
特莉希婭不僅相信這番話,還比希哈娜對此更加深信不疑,她熱切盼望能夠在塔魯哈瑪雅的帶領下改變羅塔王國。
這樣下去,總有一天隱藏在深處的矛盾會爆發出來。羅塔王國如同一棵大樹,糾結在一起的各種不滿一點兒一點兒腐蝕着這棵大樹,不知何時它就會被蛀空,轟然倒下。
當拓盧茲陷入僵局時,換一個角度看也許就能殺出一條血路。
如何利用這股黑暗的勢力?突然獲得如此強大的力量讓希哈娜有些不知所措。
有一天,特莉希婭激動地跑來告訴希哈娜“聖河終於出現在羅塔大地上了”,而希哈娜沒有相信。
時機尚未成熟,還不到邁出第一步的時候。
見特莉希婭如此熱心,希哈娜開始考慮如何籠絡這些塔魯人,爲自己所用。出乎意料的是,希哈娜的想法在年輕的拉瑪巫中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他們也都是一些被壓彎了的樹枝。
希哈娜凝視着這個一路一起走來的夥伴。
當希哈娜對卡法姆這麼說時,卡法姆激動地說:
聽說特莉希婭爲了召喚塔魯哈瑪雅,帶着雅思拉闖入禁地——薩達·塔魯哈瑪雅之墓時,希哈娜想出了一個十分殘忍的計策。
很久以前,希哈娜就爲此感到焦慮不安。
“卡法姆,我先看伊翰殿下是什麼態度,再見機行事。都準備好了吧?”
“羅塔人說殘酷的神統治了羅塔爾巴爾,也有可能是爲了美化開國君主基朗王的篡位之舉而編造的謊言。
誰能擁有比神更高的權力?
有一些年輕的卡夏魯對目前的情勢很不滿,令斯法魯等父輩很頭疼。不過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只要給他們一個目標,他們就會翻然醒悟,努力去實現這個目標。希哈娜巧妙地抓住了這些人的心。
特莉希婭眼中發出奇異的光芒,直盯着一個地方,有些悲傷地說:
要從根本上改變羅塔王國,不僅要讓伊翰殿下登上王位,還要改變羅塔人根深蒂固的想法。
“伊翰殿下到現在還一直惦記着你。”
不久,希哈娜發現要想如願以償,還要解決一個大問題。
“你們的祖先害怕被滅族,便發誓從此隱居避世,從而躲過了新任統治者的殺戮。
這條地下通道不僅通往城堡內部,還通往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如祭壇內部。
希哈娜聰明機智,又十分了解王國各地發生的事,因此伊翰越來越倚重她。希哈娜逐漸在心中規劃出這樣的宏偉藍圖——幫助伊翰登上王位,自己在暗地裏輔助伊翰,這樣總有一天能改變這個國家。
如果愛好和平的尤薩姆留下遺言,要求伊翰“即使南部大領主篡奪王位,也不能同室操戈,使羅塔人民手足相殘,血流成河”,伊翰勢必會遵守他的遺言。
希哈娜避開人來人往的大街,利用連接祭城和城堡的祕密通道往城堡走去。
卡法姆用力點點頭。
鈴聲響起,告訴伊翰希哈娜來了。聽到鈴聲,伊翰的兒子薩翰猛地抬起頭。
伊翰在書房裏正寫些什麼,他不時低頭看看在腳邊玩耍的兒子。妻子聽說有個商人帶了很多漂亮衣服來,就興沖沖地帶着女兒到裏院去了,只剩下五歲的薩翰在書房裏陪伊翰。
“父親,鈴響了。”
薩翰不高興地皺起眉頭,他討厭這個鈴聲,因爲每次鈴聲一響起他就會被下人帶回房去。
伊翰站起來,抱起兒子,對他說:
“薩翰,總有一天你會知道這鈴聲意味着什麼,因爲你總有一天要繼承父親的工作。”
伊翰憐愛地用鬍子蹭蹭兒子的小臉,然後把他交給走進來的下人。
薩翰走後,伊翰說:
“出來吧,希哈娜。”
希哈娜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伊翰面前,伊翰神色緊張地問她:
“把他們帶來了嗎?”
“是的,殿下。”
希哈娜仰視着伊翰。
伊翰眼中閃爍着光芒,問道:
“希哈娜,特莉希婭的女兒真的是查瑪巫嗎?”
希哈娜點點頭。伊翰雖然嘴上這麼問,心裏明白此事毋庸置疑。
因爲在王宮和希哈娜交談後,他就立刻趕往辛塔旦牢城,打開被處死的女人的墓驗證過了。墓中的屍體雖然已經面目全非,但伊翰認得出她就是自己昔日的戀人特莉希婭。
因爲天氣寒冷,屍體尚未腐化。如今,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仍不時出現在伊翰夢中。
“殿下,那個孩子的力量十分強大,她真的能夠把塔魯哈瑪雅召喚來。她從新約格皇國往這裏來的路上,經過拉庫魯地區後,在託魯安鄉附近時遇上了狼羣。她憑一人之力消滅了那些狼,救了商隊的其他夥伴。”
這就是伊翰王爺殿下,母親愛過的人?他們心想。
4、大典前夜
斯法魯手指遠處的祭城,說:
希哈娜點點頭,目光中有一絲挑釁,說道:
“爲了國家和人民的幸福,請您接過這把正義之劍吧!”
唐達興奮地說。他穿不慣這種戴頭巾的外套,覺得很彆扭。
漫長的沉默過後,伊翰終於開口說:
“殿下,您考慮過我的建議了嗎?”
“你們一定很恨我吧。恨吧,因爲連我也很恨自己,恨自己害得特莉希婭變得那麼不幸!”
斯法魯走到兩人身旁,神情複雜地看着他們,問道:
“內牆裏面的廣場上有一個地方,地面上嵌着紅色橢圓形石板,那裏就是我們所說的獲得解放之地。
“不過,希哈娜,這不是身爲羅塔王室成員的我該做的事,否則歷代羅塔王的努力就會化爲灰燼。
“是啊,我也想象過很多次。如果我擁有無人能敵的力量,南部那些腐朽的大領主就不敢信口開河,淨說些廢話了,一切都會變得不同。
“如果是王兄,肯定會這麼說吧。”
唐達突然叫了一聲。他凝神注視着那片森林,轉眼間臉部便因恐懼而僵硬。
希哈娜毫不猶豫地說:
“哪裏。”
他們的嘴角、眉梢有特莉希婭的影子,特別是雅思拉的眼睛,和特莉希婭長得一模一樣。
“待王兄回來,我和他商量之後再作決定。總之,你先帶我去見他們吧。”
一大羣豬和羊被趕進牲口圈裏,不停地慘叫。
希哈娜凝視着伊翰。
“請恕我失禮,因爲事關塔魯哈瑪雅,按照古老的盟約,卡夏魯對此事擁有優先處置權。請您聽我這個卡夏魯說幾句。
“您問我爲什麼現在跟您說這件事。殿下,我也想知道哈薩魯·瑪·塔魯哈瑪雅爲何正好在這個時候出現在羅塔的大地上?
伊翰無法回答。
伊翰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珠,說明他也在猶豫、掙扎,不知該如何是好。
“是啊,如果他想抓我們,就趕緊跑。”
“啊,太像了!”伊翰用嘶啞的聲音嘟囔着說,“和特莉希婭長得太像了!”
“這個洞太危險了,是幹什麼用的啊?”
“穿過那片平坦的山丘,後面是一片森林,被稱爲‘禁地之林’。”
伊翰痛苦地說:
“哇,真熱鬧啊!”
巴爾薩心不在焉地答道。
“我也能幫王兄卸下肩上的重擔,讓他不用再那麼拼命地去維護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
巴爾薩戳了一下好友的肩膀,指着城牆。城牆是城堡的外牆,相當寬闊。很多人站在城牆上,對着城堡內指指點點。
“基朗王取薩達·塔魯哈瑪雅首級的地方被稱爲獲得解放之地。”
雅思拉緊張得無法呼吸。
聽到帳篷外傳來嘈雜的聲音,雅思拉和齊基薩握住對方的手,站了起來。
他和巴爾薩好不容易纔在城外那條大街的盡頭找到一個住處,現在正通過吊橋走進吉坦城堡。
他一直站在那兒,凝視着站在火爐旁的雅思拉和齊基薩。
希哈娜點點頭。伊翰眼中閃過利刃般銳利的光芒,問道:
“請您好好想想,雅思拉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孩子,這個年紀的孩子還很聽大人的話,只要您對她加以引導……”
巴爾薩感到頭頂有一雙眼睛看着自己,抬頭一看,有一隻小鷹從他們頭上飛過。
希哈娜不再說話,接着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河面上金光閃閃!”
如同火焰般的熱忱在希哈娜眼中閃爍。
“我竟然能夠見到你們——延續了特莉希婭血脈的人,心裏有說不出來的高興。”
深深吸了口氣,伊翰神情嚴肅地看着嬌小的希哈娜,平靜地說:
“羅塔王的使命是聽取各個氏族長的意見,盡力使他們的意見達成一致。羅塔王絕不能成爲薩達·塔魯哈瑪雅那樣的暴君,以暴力鎮壓人民!”
希哈娜小聲地說:
“建國大典是基朗王殺死薩達·塔魯哈瑪雅後,爲了慶祝羅塔王國建國而舉行的儀式,在各氏族獻上歌舞之後,將舉行由羅塔王親自進行的獻祭儀式,這也是整個大典的高潮部分。
希哈娜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她說道:
“那是怎麼回事?”
伊翰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哀傷。雅思拉和齊基薩都靜靜地凝視着他。
希哈娜說爲了慎重起見,她還派人去檢查過那些狼的屍體。
帳篷環繞在前庭四周,武士們手持寒光閃閃的長槍聚集在一起。各個氏族不同顏色的旗幟立在牆邊,迎風飄揚。
巴爾薩臉色不太好,可雙眼炯炯有神。她答道:
“萬一尤薩姆陛下有何不測,等南部大領主起兵謀反後再作打算就太遲了。如果現在殿下您擁有比千軍萬馬更強大的力量,就能防患於未然。”
希哈娜沒有馬上開口辯解,她知道稍有不慎自己就有可能被處以極刑。
門簾被掀開,冷風灌進帳篷。一個身材魁梧、武夫模樣的人走了進來。他的腰桿挺得筆直,顴骨很高,頭髮剪得很短,神情雖然嚴肅,目光卻很溫柔。
唐達驚訝地問。斯法魯聳聳肩,說:
“喏,外牆內側還有一道低矮的內牆,看見了嗎?”
“特莉希婭……”就像在對死者祈禱一樣,伊翰喃喃地說,“我向你發誓,一定會讓這兩個孩子得到幸福!”
伊翰受到強烈的震撼,腦海中一片空白。
伊翰一步步靠近他們,然後注視着兄妹倆,低聲說:
說完,希哈娜神采飛揚地看着伊翰,說:
“啊!”
“殿下,查瑪巫已經出現了,她所擁有的巨大力量既能拯救羅塔,也能毀滅羅塔。
希哈娜變得面無表情,問道:
“最好還是先跟他碰個面吧?”
“您想怎麼安置這個女孩?是置之不理,還是冒着辛塔旦牢城的慘劇再次發生的危險將她處以極刑?”
正說着,他們就在人羣中發現了斯法魯的身影。斯法魯正奮力撥開人羣,快步走向他們。
祭城後面是一片平坦的丘陵,再往後是一片茂密的森林。現在是寒冷的冬天,可那裏一點兒也沒有要下雪的跡象,林中的樹木鬱鬱蔥蔥、生機勃勃。
看上去十分豪邁的伊翰,聲音一直在顫抖。
“射箭或是往下倒沸水,你看它的角度,正對着吊橋呢。”
巴爾薩低聲說。唐達目光追隨着夏爾離去的方向,晃眼的陽光使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絕對錯不了……你們和特莉希婭長得太像了。”
斯法魯遠遠地看着它們,繼續說道:
“嗯。”
希哈娜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說道:
“作爲卡夏魯的你認爲這是神的旨意?防止薩達·塔魯哈瑪雅復活不是卡夏魯的使命嗎?”
“希哈娜,你爲什麼要選王兄不在的時候和我說這件事呢?是想慫恿我篡權奪位嗎?”
唐達指着城牆上的一個洞問巴爾薩。透過洞口,他能夠看見護城河綠色的水面。
“爲什麼又這麼巧,殿下所愛的人的女兒獲得了召喚塔魯哈瑪雅的能力呢?您不認爲這一切都是偉大的神的旨意嗎?”
“我得好好謝謝你的徒弟,多虧他救了我。”
“已經行動自如啦?你的體力真是太好了!”
“每個氏族各帶十頭豬和十隻羊,用來祭神。”
“這麼做能夠改變這個國家。那樣的話,尤薩姆陛下就不用再受南部大領主的鉗制,能夠實施仁政。同時,塔魯人也能獲得幸福,就像殿下您一直期盼的那樣。
“唐達!巴爾薩!”
“您認爲我會做那樣的事?”她的聲音十分平靜,沒有一絲膽怯,“我的願望只有一個,那就是尤薩姆陛下治下的太平盛世能夠延續下去。不過,殿下,作爲卡夏魯,我知道尤薩姆陛下身體抱恙,也知道南部的大領主們是怎麼想的,所以我知道王室面臨着怎樣的危機。”
“是的,所以我才這麼說。我不像我的父輩那樣爲陳年往事所困擾,我想把災難轉化爲幸福。”
斯法魯望着祭城上方說:
伊翰似乎被打動了,眼中出現了一絲猶豫。爲了掩飾自己的動搖,伊翰低聲說:
望着眼前夢幻般的景色,唐達念起咒語,集中意念進行觀察。
明天就是舉行建國大典的日子——夏薩姆二十二日。只有舉行大典的這幾天,百姓纔有機會進入城堡,不過他們不能進入內牆以內的區域。
“明天,王將在那裏用劍砍下祭祀用的霞罕(褐色羊)的腦袋,模仿當年基朗王砍下薩達·塔魯哈瑪雅首級的場景。今年尤薩姆陛下不在國內,將由伊翰王爺代替他進行這個儀式。”
伊翰兩手摸着臉,喃喃地說:
“被斯法魯發現了。”
斯法魯輕輕搖了搖手。他正想開口說什麼,前庭處接二連三地傳來動物淒厲的號叫聲。
齊基薩和雅思拉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這個人,只好僵硬地站在那裏,仰望身材高大的王爺。
伊翰看着希哈娜,眼中藏着深深的痛苦,說道:
“唐達,我們到那邊去看看。”
“你是說藉助塔魯哈瑪雅神力的那件事嗎?”
“那麼,您打算如何安置那兩個孩子呢?”
希哈娜點點頭,帶着伊翰往帳篷方向走去。她一邊走,一邊在心底盤算“該讓卡法姆進行下一步計劃了”。
“狼身上的傷口和辛塔旦牢城的那些屍體上的一樣。”
隨着眼前的景象越來越清晰,唐達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幾步。被撞到的人都怒視着他,可他根本無暇顧及他們。
唐達望向空中,說道:
“是一棵樹,一棵巨大的樹。”
斯法魯驚喜地看着唐達,說道:
“你能看見那棵樹?真不愧是被特洛蓋伊寄予厚望的人!我即使使用咒術,也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巴爾薩望向兩個人所說的那片森林。不就是座普通的森林嗎?哪有唐達說的那棵參天大樹啊。
“那裏就是太古時代羅塔爾巴爾都城的所在地。相傳森林中有一口聖泉,聖河的源頭就在那裏,泉中有一棵高聳入雲的大樹。薩達·塔魯哈瑪雅就是在那棵樹上召喚來塔魯哈瑪雅的。當時,人們每天都要帶上幾頭豬或幾隻羊到現在的祭壇附近,進獻給塔魯哈瑪雅。
“寄居在聖樹上的塔魯哈瑪雅的聲音能夠傳到很遠的地方去。過去,樹根部有一座雄偉的石築宮殿。然而,現在幾乎沒有人能看見那棵樹和那座宮殿。”
巴爾薩注意到一個與他們談論的話題無關的問題,問道:
“森林邊有炊煙升起,有人住在禁地附近嗎?”
斯法魯轉過頭看着巴爾薩說:
“那裏現在紮了很多帳篷。”
巴爾薩看着從那裏嫋嫋升起的白煙,問道:
“雅思拉她們在那兒吧?”
唐達看着斯法魯問:
“你和希哈娜談了嗎?”
斯法魯聳聳肩說:
“談過了。我知道她的計劃了。昨天夜裏,我和伊翰殿下也談了。”
斯法魯深深嘆了口氣,望着嫋嫋升起的白煙繼續說道:
“伊翰殿下說他不會利用雅思拉來威脅南部那些大領主。伊翰殿下絕不會說一套做一套,看來他已經下定決心這麼做了。”
雅思拉用雙手遮住臉。
感謝上天賜予自己有看見這道金光的天賦,還讓她在有生之年得以遇見查瑪巫。
唐達自言自語道。
“我想希哈娜不會停手。希哈娜這種人,如果有人不按她的計劃行事,她就會想方設法迫使對方那麼做——不管用多麼卑鄙的手段。”
“嗯,昨天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母親爲什麼會固執地認爲塔魯哈瑪雅是偉大的神……”齊基薩小聲說。
伊亞奴自言自語地說:
雅思拉的表情有些扭曲,繼續說道:
“伊翰殿下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我想他是真心希望兄妹倆能過上幸福的生活。
希哈娜太厲害了!所有事情的發展都和希哈娜預料得一樣,明天一切肯定也會進展順利。伊亞奴心想。
“技藝高超的射手,從這裏就可以瞄準他們呀。”
“你說什麼?希哈娜等人不在屋裏!”
“說起殘酷,人不是更殘酷嗎?那些在辛塔旦牢城笑看母親被處死的人,那些想把我們賣了賺錢的人,不是更殘酷嗎?”
“哥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是查瑪巫,我們根本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躺在這裏聊天?被狼羣襲擊的時候,被人販子拐賣的時候,如果沒有塔魯哈瑪雅神救我,我早就死了。連我們的命都是塔魯哈瑪雅神給的,不是嗎?”
“當我面臨唯有召喚塔魯哈瑪雅神才能拯救他人的情形時,我該怎麼辦?眼睜睜地看着他死去?這和親手殺了他有什麼區別呢?”
“快去找!不管怎麼樣先去四處找找。我負責從天上搜,你們去地下通道里找!”
空中傳來鷹揮動翅膀的聲音。斯法魯輕輕伸出手,讓夏爾停在他手上,然後語氣沉重地說:
“原來如此。這一點他們早就料到了。”唐達明白了。
塔魯哈瑪雅是神聖的神,變成薩達·塔魯哈瑪雅是至高無上的榮耀。真的是這樣嗎?雅思拉突然不再像從前那樣對母親的這番話深信不疑。
可是……
人們頓時安靜下來,探出身子盯着祭壇的入口處。
“希哈娜在哪兒?”巴爾薩問斯法魯。
斯法魯眉頭皺了起來。
“既然伊翰殿下拒絕了她的建議,她也就無計可施了。我想應該沒什麼可擔心的了。不過,那些聚集在庭院中的男人似乎都期待明天會發生些事情,一個個都摩拳擦掌的。”
“雅思拉,”齊基薩小聲地說,“我不再擔心了。”
“我不是想說那件事。”
“他們藏身在‘禁地之林’中,監視着這裏。你別那麼直盯盯地往那邊看,會被他們發現的。”巴爾薩對唐達說。
自己今後該怎麼辦?
大典從中午開始,巴爾薩和唐達提前離開客棧,往祭壇走去。街上的人比昨天更多,爲了看一眼大典儀式,許多人蜂擁而至。
不過,當斯法魯一羣人趕到帳篷處的時候,帳篷裏早已空無一人,別說雅思拉,就連負責守衛的士兵都沒了蹤影。
雅思拉翻過身,面向哥哥,說道:
伊亞奴十分憎恨羅塔人,因爲他們殺死了她的父母。爲了替父母報仇,爲了讓塔魯人不用再對羅塔人卑躬屈膝,伊亞奴不惜犧牲一切。
走到城牆的另一頭後,兩人往下看了一眼,下面只有五個空蕩蕩的帳篷,一個人影也沒有。
齊基薩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妹妹,只好盯着帳篷看。
拂曉時分下了一場小雪。天亮後,雪停了,天空陰沉沉的。
“因爲這裏沒有塔魯人。”
耳邊迴盪着巴爾薩低沉的聲音。
哥哥哀傷的表情慢慢和巴爾薩悲傷的表情重合在了一起。
“希哈娜,我從未後悔跟隨你。你放心吧,明天我一定會演一場好戲,讓薩達·塔魯哈瑪雅從沉睡中醒來!”
“雅思拉,求你千萬不要變成那樣的神。你殺死那些狼時的表情真的很可怕!”
“你的意思是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
“那個人……伊翰殿下不是對你說了嗎,讓你不要變成薩達·塔魯哈瑪雅,不要爲了他而變成殘酷的神。”
巴爾薩小聲對唐達說。
雅思拉打斷他的話:
斯法魯大聲下令,隨後驅使馬羅鷹夏爾飛上高空。
斯法魯又嘆了口氣,說:
斯法魯不知道,在負責監視希哈娜的卡夏魯中也有她的手下。
“事到如今,希哈娜也不敢輕舉妄動了,她知道稍有不慎必會引起伊翰殿下的反感。”
雅思拉低聲耳語:
“擔心什麼?”
沒過多久,巴爾薩和唐達就看膩了。
雅思拉沒有說話。除了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說話聲外,四周靜悄悄的。
率先進入衆人視野的是手持王族旗幟的士兵,接下來是一個高大的男子,他的出現引發了一陣歡呼聲。
與此同時,另一個身負重任的女人也在黑暗之中思索着,她在心中不斷琢磨希哈娜的指示。
斯法魯雙手扶着城牆,注視着那些聚集在前庭的人,說道:
“雅思拉她們現在不在帳篷裏。”
“你看看那邊和那邊。”
“派人監視她了。”眼見巴爾薩和唐達陷入沉默,斯法魯爲自己辯解似的說,“伊翰殿下說,一定要小心謹慎地處理希哈娜的問題。雖說她的所作所爲對卡夏魯而言是不可饒恕的罪過,不過她是爲了王室才這麼做的。大典結束後,我們會召開長老會議決定怎麼處置她。不過,我想這要花很長的時間。”
“嗯,我想是的。雖然還要和尤薩姆陛下仔細商量後,才能決定如何安置雅思拉,不過有了伊翰殿下的英明決斷,希哈娜的陰謀已無法得逞。”
“我不認爲變成一個草菅人命的神是件幸福的事,也不認爲這樣的神能給這個世界帶來幸福。
伊翰王爺一邊揮手向百姓致意,一邊穩步走到王族的座位上坐下。
巴爾薩幾乎沒有認真看錶演,她一直在細心觀察四周的守衛情況,看看哪裏有射手,哪裏有手持長槍的士兵。
伊亞奴背對着篝火,抬頭望着籠罩在金色光芒中的“禁地之林”。
心底裂開了一條縫,雅思拉看見了某些東西,某些她一直不願意直視的東西。
在斯法魯到達吉坦前,希哈娜已經讓跟隨她的塔魯人和幾個卡夏魯逃走,只剩下自己和幾個帶頭的卡夏魯老老實實待在房間裏讓人監視。
斯法魯轉身看着巴爾薩說:
斯法魯全身湧動着一股強烈的不安。
“我和夏爾都會密切監視希哈娜,直到明天的大典結束。”
齊基薩轉過身看着妹妹。雅思拉的眼神十分痛苦。
突然,巴爾薩在“禁地之林”中發現了一個人影,又一個……有好幾個人藏在森林之中。
明天就是舉行大典的日子,雅思拉和齊基薩像從前一樣並排睡在一張牀上。不過兩人久久睡不着。
唐達縮了縮脖子,往內城的廣場看去。廣場周圍放着很多座位,上面鋪着金色和紅色交織的毛毯,那些是大領主和氏族長們的座位。
不久,斯法魯等人發現了昏倒在城牆角落裏的士兵,他們都中了催眠術。
夜裏很冷,不過由於附近有聖河,這裏比其他地方暖和得多。今夜有些像早春的夜晚。
巴爾薩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不過她還沒有想好對策。
唐達說。
希哈娜事先已經對她下達了指令,告訴她如果伊翰王爺拒絕了她們的建議,她該怎麼做。
由來自羅塔全國各地、各氏族最優秀的藝人獻上的歌舞表演十分精彩。爲了營造大典的氛圍,表演的主題都大同小異,全都是歌頌基朗王如何把羅塔人民從薩達·塔魯哈瑪雅的暴政中解救出來的。
遺憾的是,她始終沒有發現雅思拉等人的蹤跡。
“被囚禁了?”
“斯法魯,有時比起朋友,你可能更瞭解你的敵人,因爲性命攸關的時刻往往更能看出一個人的人品。
唐達喃喃地問。斯法魯聳聳肩說:
巴爾薩二人登上祭壇的外牆,往距“禁地之林”更近的那一側走去。他們穿着羅塔商人常穿的帶帽子的外套,用擋風的布遮住臉。
斯法魯似乎已疲憊不堪。
巴爾薩指的是南門和北門的尖塔,上面有許多端着弓箭的士兵。
唐達嘟囔了一句。巴爾薩一臉苦笑。
接下來,他的妻子、兒子和女兒也依次坐到他身邊。空中煙花齊放,宣告大典正式開始。
“你和他,還有巴爾薩都說塔魯哈瑪雅神是殘酷的神……”雅思拉低聲說。
在“禁地之林”的對面,擺放着一排座位,那是給王族成員坐的。
“在城堡中卡夏魯專用的房間裏。”
斯法魯的眼神突然變得黯淡無光。唐達知道其實他心裏和巴爾薩想得一樣。
“快去找!先從雅思拉她們的帳篷開始搜。”
巴爾薩說:
要想在不擾亂大典的前提下搜尋希哈娜一夥人,就只能依靠幾個心腹,可人手太少了,何況地下通道還有很多岔路口。
5、建國大典上的陷阱
斯法魯驚呆了。這個消息在歌舞表演進行到最高潮時,才傳到斯法魯耳中。
“我們難道不能祈求神把好人從壞人手中救出來嗎?
“也看不見塔魯人和卡夏魯的身影。”
洪亮的號角聲響起,同時,四座尖塔上也傳出鐘聲。
希哈娜早已預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所以事先在父親身邊也安插了自己的人。希哈娜太有先見之明瞭,甚至讓伊亞奴覺得有些可怕。
雅思拉說得並沒有錯。世上的確有很多殘酷的人。如果有能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並沒有錯。
終於到了夏薩姆二十二日。
巴爾薩和唐達沉默地盯着斯法魯。
妹妹揹負的擔子太沉重了。看着妹妹拼命想要挑起這個重擔,齊基薩覺得她真的很可憐。
“雅思拉,那是不可能的。”齊基薩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句話,“如果像神一樣擁有想殺誰就殺誰的能力,對任何…一個心地善良、堅強的人來說都是一個重擔。這種力量也不可能讓人獲得幸福。”
“殿下已經見過齊基薩和雅思拉,要和尤薩姆陛下商量之後再決定怎麼安置這兩個孩子。不過他說了,會以這兩個孩子的幸福爲第一考量。”
斯法魯心急如焚。
此時,雅思拉和齊基薩正躲在一個巴爾薩和夏爾都找不到的地方——內牆下方的地下通道內。
“這裏可是特別觀衆席,躲在這裏看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希哈娜的聲音在幽暗狹窄的通道里響起一陣迴音。透過內牆上的石頭縫,能夠清楚地看見廣場上發生的一切。
雅思拉和齊基薩本來待在帳篷裏,只能聽見歌舞聲。剛纔,希哈娜過來對他們說:
“伊翰殿下讓我帶你們到一個不會被任何人發現的地方觀看錶演。”
她還說祭壇周圍有幾條只有卡夏魯知道的祕密通道。雅思拉和齊基薩跟着希哈娜,穿過連接那條斜坡和祭壇內部的地下通道,來到了這裏。
地下通道到這裏只有一條路,他們很快就走到了。通道內挖了許多用於採光的洞口,所以並不那麼令人害怕。
在這裏能夠清楚地聽見歌聲,看見舞蹈和戲劇表演。剛開始,兩人看得興致勃勃,不時交頭接耳,一會兒說“這個真漂亮”,一會兒又說“那個人的衣服真有意思”。
但是,當他們逐漸看明白歌舞表演的內容後,便繃着臉不再說話。
這些歌舞表演明擺着就是在貶低、嘲笑塔魯人。兩人頓時覺得怒上心頭。
“太過分了!”
雅思拉說完,齊基薩點點頭說:
“原來建國大典是這種東西!”
希哈娜手扶着齊基薩的肩膀,低聲說:
“羅塔人年復一年舉行這樣的大典,目的就是要後人記住身爲羅塔後裔是多麼的光榮,記住對薩達·塔魯哈瑪雅的恨。他們根本不管塔魯人爲此將感到多麼痛苦,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幹得是一件多麼醜陋的事。
“置身其外,明明就能看得很清楚的啊!”
不久,歌舞表演宣告結束,廣場上安靜得出奇。突然,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陣號叫聲,嚇得雅思拉跳了起來。
“沒事,是他們把用於祭祀的豬牽出來了。你看,那裏不是有一大羣豬和羊嗎?”
各個氏族的年輕人同時大聲說:“謹獻上我族最棒的家畜以供祭祀之用。”
衆人一片譁然。
看見羅塔人叫囂着處死伊亞奴的嘴臉,恐怖頓時化爲滿腔怒火。
“你們才恐怖!”雅思拉喃喃地說,“竟然一心盼着別人死,看看你們醜陋的表情就知道誰更殘酷了!”
“啊!薩達·塔魯哈瑪雅!由神挑選的少女!請把我們塔魯人從痛苦的深淵裏解救出來吧!
“安靜!安靜!”
6、封印塔魯哈瑪雅
這時人羣中有人高聲說:
伊翰舉起寒光閃閃的利劍,用力一揮……雅思拉嚇得閉上眼。瞬間絕命的羊,沒有發出一聲哀號。
“伊翰殿下,請您下令處死那個塔魯女人!證明您不會因爲私情而背叛臣民!告訴在場的人,您不是一個愚蠢的人,不會因私情而危及國家社稷!”
她對自己說:絕不能膽怯!如果不趕快,伊亞奴就會被殺死。
他們能聽見我的聲音。雅思拉心想。
“正是如此。伊翰殿下,您打算如何處置她?如何處置那些支持她的塔魯人?”
“伊翰殿下!今天本來是慶祝羅塔人民從薩達·塔魯哈瑪雅的暴政中解放出來的日子,竟然有人搗亂,祈求薩達·塔魯哈瑪雅復活,詛咒羅塔王國的覆滅。您打算怎麼處置她?”
贊同之聲此起彼伏。
不知什麼東西從泉底旋轉着爬上樹幹,鑽人雅思拉的身體。
“如同在辛塔旦牢城懲罰那些惡人一樣,請您懲罰這些踐踏我們的羅塔人吧!”
一股精氣從手和腳滲入體內。匹庫亞的香氣濃得有些刺鼻。脖子上的槲寄生環不知何時開始發出光芒,散發出一股比匹庫亞的香味更加濃厚的血腥味。
“我們還知道您爲何對那個塔魯女人那麼有興趣,以致要挖開她的墳墓檢查!”
“等等,阿曼!”伊翰沉着地說,“未經審判就隨意剝奪一個人的性命纔是有辱神靈的暴行!羅塔王族不是殺人犯!”
很快,她就爬到一個樹洞旁。樹洞看起來像一個很舒服的椅子,她爬進去坐了下來。
“塔魯哈瑪雅神不是惡魔!”
“伊亞奴!”
“塔魯哈瑪雅是偉大的神!來自神的世界的清流源源不斷地流向這片土地。羅塔人,聽好了!這些清流滋養了你們的森林、大地、河流和海洋。
“我們已經卑躬屈膝地生活,即便如此,羅塔人還是殘忍地踐踏我們,請您懲罰他們!
人羣漸漸安靜下來。伊翰命令士兵把伊亞奴關進牢房。
雅思拉完全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事,拼命往斜坡上跑。
人聲鼎沸,如同一陣波浪向伊翰襲來。
齊基薩快要跑出洞口時,突然有人伸出手,牢牢抓住了他。
“羅塔人,聽着!你們的心靈是醜陋的,總是盼着他人死去。
南部的大領主們從座位上站起來說:
突然,雅思拉拔腿往外跑去。
“我們絕不會讓任何人妨礙查瑪巫變成薩達·塔魯哈瑪雅,就算你是她的哥哥也不行!”
這句話引得人羣再次騷動起來。
雅思拉的速度快得驚人,齊基薩怎麼也追不上她,只看見她的身影消失在出口處。
許多人叫囂着“殺死這個意圖召喚恐怖之神的塔魯女人”!
“我只是在說實話,何來大膽一說。您不是特地挖開在辛塔旦牢城被處死的女人的墳墓,檢查過她的屍首了嗎?”
“伊翰殿下!我們知道你爲何一直包庇塔魯人。”
“雅思拉!”
“阿曼,你大膽!”
“衆神之母阿法魯!賜福於神界和人界的神!吾等的祖先獲得您的旨意,消滅了那些信仰惡魔的愚蠢、可怕的人。
雅思拉全身顫抖得如風中落葉。她突然從伊亞奴的眼神裏看到了母親的影子。
“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爲了讓雅思拉變成薩達·塔魯哈瑪雅而安排的?”
伊翰舉起手中的劍,用力敲打身旁士兵的盾牌。
槲寄生環閃閃發光,塔魯哈瑪雅張牙舞爪地飛出來,在空中滑行。
伊亞奴雖然緊張得臉色蒼白,不過她的目光炯炯有神,背挺得筆直,朗聲說道:
“冷靜!羅塔的武士們,冷靜!”伊翰聲嘶力竭地大喊,“你們想用人血玷污這個大典嗎?冷靜下來!”
伊翰高超的武藝贏得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阿曼大叫着,臉上的肥肉一陣陣抖動,他繼續說道:
“如同在辛塔旦牢城懲罰那些惡人一樣,請您懲罰這些踐踏我們的羅塔人吧!”
就像空氣能傳遞聲音一樣,這些閃閃發光的河水也能傳遞聲音吧。
人羣騷動起來,如同馬蜂窩被捅了一般。士兵衝出來抓住伊亞奴的兩隻手,用力打了她幾個耳光。
樹幹中傳來嘩嘩的水流聲,就像血液在人的身體中循環一樣,這棵樹不斷吮吸着泉水。
北部氏族的年輕人騰地站起來怒喝道:
伊翰朗聲對各氏族表示感謝。接着伊翰手持光芒四射的利劍,走到廣場中央,站在用於祭祀的那隻潔白的羊面前。
齊基薩臉上頓時血色全無,他掙扎着抬起頭望着希哈娜。希哈娜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瞬間,泉水滲透到她身體的各個部位,身體變得輕飄飄的。
雅思拉用手捂住嘴,嚇得面無血色。
此時,有一個女人的聲音響徹整個廣場,打斷了伊翰的話:
伊翰的臉刷的變得通紅,怒叱道:
這棵樹和這條河一樣……
剎那間,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伊亞奴一定會被處死的!雅思拉心想。
“她就是把嗜血的惡魔塔魯哈瑪雅召喚來的人!您不會認爲我們不知道這件事吧?
北部的武士們刷地站起來,南部的武士們也一腳踹開椅子站了起來。
“請保佑羅塔王國世世代代永葆繁盛!”
“你們一直高呼要殺死塔魯人。羅塔人,我也要讓你們嚐嚐塔魯人的痛苦和恐懼!”
伊亞奴雙手伸向空中,大聲呼喊。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塔魯人的呼應聲:
“清潔被薩達·塔魯哈瑪雅玷污的地方,使羅塔王國獲得新生是羅塔王族的使命!應該立即處死這個女人,讓她代替霞罕成爲祭品!”
雅思拉!齊基薩心中叫道。
“啊!薩達·塔魯哈瑪雅!由神挑選的少女!請把我們塔魯人從痛苦的深淵裏解救出來吧!
一定要在伊亞奴被殺之前……
“你們從未體諒塔魯人的悲傷和痛苦,總是隨心所欲地踐踏我們。
那一刻,雅思拉看見伊翰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的脊背突然一陣發涼。
身爲卡夏魯的男人搖搖頭,緊緊抓住齊基薩的手腕。旁邊的塔魯人陰沉地對他說:
齊基薩張大嘴想咬希哈娜的手,卡夏魯狠狠打了他的肚子一拳。齊基薩疼得喘不上氣,呻吟起來。
“別上當!大家別上他們的當!這是南部那些傢伙設的圈套——爲了污衊伊翰殿下而設下的無恥的圈套!”
真不可思議!她能清清楚楚地聽見遠處祭壇傳來的聲音!
廣場上鼎沸的人聲突然消失了,人們瞬間安靜下來,開始驚慌地左顧右盼。
一個纖細的人影從人羣中走出來,掀開頭巾。
伊亞奴聲嘶力竭的呼喊,深深刻在了雅思拉心中。
“吾等祈求,不要再讓您那殘酷的惡魔降臨人間,在此……”
“放開我!妹妹!……”
“聰明的塔魯少女現身了!這個少女將變成薩達·塔魯哈瑪雅,帶領我們治理這個世界。”
雅思拉靠近巨大的聖樹,毫不猶豫地爬了上去。
柔和、溫暖的水從腳邊流過。雅思拉一腳踏進閃閃發光的泉水中。
心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雅思拉的身體也變成樹的一部分,被水包圍,變成了一條河流。
伊亞奴癱倒在地上。雅思拉不禁嗚咽起來。
現在她的腦海中只有這個想法。
雅思拉看見伊翰震驚地轉過身,尋找聲音的主人。
“我們已經卑躬屈膝地生活,即便如此,羅塔人還是殘忍地踐踏我們,請您懲罰他們!
她深吸一口氣,大聲呼喊:
伊亞奴看着雅思拉,通過城牆的石頭縫隙直盯盯地看着她。
雅思拉瞬間一分爲二。
齊基薩和希哈娜都緊跟着她追了出去。
雅思拉笑了,就像消滅狼羣時一樣,她的情緒十分高漲。
“如果任憑建國大典被詛咒,將招致巨大的災難。伊翰殿下,請您立即清潔這個地方!”
齊基薩正要開口大聲呼喚雅思拉,希哈娜用手堵住了他的嘴。
周圍的景色不斷變幻,宮殿的廢墟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
雙方對峙着,誰也不肯讓步。剛纔大呼“這是南部設下的圈套”的那個年輕人,衝着伊翰大聲說:
雅思拉握緊雙手——伊亞奴會被處死……
在昏暗的通道中,雅思拉拼命向前奔跑。她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在伊亞奴被處死前趕到“禁地之林”。
這時年輕的隨從又牽出一隻肥碩的霞罕,拉到伊翰面前。
嘈雜、興奮交織在一起,廣場上亂哄哄的。
阿曼語帶嘲諷地說:
“衆神之母阿法魯!創造天地萬物的神!賜福於神界和人界的神!羅塔人感謝您的恩典,謹獻上此牲畜。
一個坐在樹洞裏,另一個化身爲塔魯哈瑪雅在空中飛翔。
轉眼間,廣場已近在咫尺。塔魯哈瑪雅以驚人的速度削掉外牆和內牆的石壁。石頭的粉末如同雲霧,四處飄飛,撒落到廣場四周。
廣場上的人呆立在原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塔魯哈瑪雅拖着一條長長的、耀眼的尾巴從人羣間滑過。
一陣發光的風吹過……背後的城牆轟然倒塌,熾熱的粉末撒落在衆人身上。
雅思拉在笑,不停地笑。她看着眼前這些驚慌、害怕、戰慄、號哭的羅塔人,不停地笑。
塔魯哈瑪雅想喝血了——被伊翰宰殺的那些羊散發出來的血腥味,使雅思拉覺得抑制不住地口渴。
生長在兩個世界交界處的匹庫亞閃閃發光,使得樹幹看起來也像在發光一樣。
雅思拉脖子上的槲寄生環也發起光來。
“在那裏!”
唐達拍拍巴爾薩的肩膀,大叫一聲。
“在那棵樹上。看見了嗎?”
巴爾薩眯起眼睛,盯着森林看,不過她怎麼也看不到雅思拉。
“不是那兒。再往上。”
巴爾薩往上一看,映人眼簾的是一幅令人驚奇的景象。
雅思拉浮在空中,身邊有一圈粉紅色的光暈!
雅思拉的笑聲像一陣波浪,四周的空氣隨之震動。
這和她虐殺狼羣時發出的笑聲一樣。聽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巴爾薩不禁咬緊了下嘴脣。
發光的獠牙在廣場上方飛舞,一次又一次從牲畜的屍體上滑過,似乎在品嚐鮮血的美味。
巴爾薩意識到它遲早會衝向人羣。
凌駕於衆人之上的強大力量,隨心所欲使用暴力的快感……這一切都令雅思拉心醉神迷。照這樣下去,她一定會把在場的羅塔人都殺死!
特洛蓋伊師傅,請您保佑我成功!唐達心中默唸道。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的確是妹妹的聲音,可又完全不像是溫柔的妹妹發出的笑聲。
“齊基薩!”唐達叫道。
巴爾薩看見有幾個人在森林中糾纏。三個人正試圖制伏一個男孩。
希哈娜是個使短劍的高手。短劍幻化成一道道白光,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削掉一塊皮。巴爾薩意識到赤手空拳很難打贏她。
在唐達的引導下,齊基薩把手放到空中,掌心傳來柔軟的觸感。雖然看不見,可這裏的確有些什麼東西。
唐達的聲音傳來。
唐達也把頭巾一掀,外套一脫,閉上眼睛,跟在她身後跳下城牆。觸地的瞬間,唐達覺得從頭到腳都麻了。
“啊!雅思拉……”
希哈娜從懷中抽出另一把短刀,刺向巴爾薩。
大樹若隱若現,唐達另一隻手在空中拼命揮舞。
巴爾薩冒着手被短刀割傷的危險,左手衝希哈娜眼眶打去。
“別管我,快去救齊基薩!”
巴爾薩摔倒在地。她不顧剛剛縫合的傷口裂開的劇痛,一躍而起,腿掃向希哈娜的膝蓋。
誰的眼睛呢?
巴爾薩飛奔過去。
“這裏交給我,你去把齊基薩給我射下來!”
草像針一樣飛出去,刺中男人們的手和臉。男人們號叫着,上躥下跳。
“沒事吧?”
希哈娜手持短刀刺向巴爾薩的脖子。
爲什麼?
塔魯哈瑪雅和槲寄生環都覺得口渴難忍。強烈的慾望和隨心所欲使用暴力的快感重合在一起。
不要殺人!
舉起手大叫的女人是希哈娜!剛意識到這一點,一支箭就朝巴爾薩呼嘯而來。
“巴爾薩!”
雅思拉低下頭,像盯着獵物一樣看着他們,眼神十分可怕。
唐達拉着齊基薩的手,突出重圍。第一次經歷如此驚險的場面,唐達緊張得心臟險些從嗓子眼跳出來。他嘴裏不斷念着咒語,朝隱隱能夠看見輪廓的大樹飛奔而去。
雅思拉已經變成了殘酷的神人薩達·塔魯哈瑪雅。
無比的喜悅被什麼打破了。
“把齊基薩帶到……雅思拉那兒去!”
“摸摸這兒。感覺到了嗎?”
唐達把手伸到空中,開始攀爬那棵看不見的樹。
巴爾薩大吼一聲。她一分神,臉頰就被短刀劃破,鮮血直流。
齊基薩深吸一口氣,緊緊咬住下脣,可嘴角還是止不住地顫抖。
齊基薩的慘叫聲響起。箭,已插在他瘦弱的肩頭。
唐達站穩後,從腳邊拔起一撮草。
“如果不趕快阻止雅思拉……”
齊基薩臉色蒼白地看着唐達,問道:
躲在森林中的塔魯人和卡夏魯全都跑了出來,把兩人團團圍住。
人們柔軟的脖子一直在她眼前晃動,只要輕輕地咬一口,就能嚐到美味的鮮血……
巴爾薩轉頭,看見背後有個手持弓箭的卡夏魯。她迅速轉身,擲出長槍,弓弦應聲而斷,槍頭插人男人身後的樹幹中。
齊基薩嚇得哭起來,唐達對他說:
希哈娜雖處於上風,也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只是沉着冷靜地不斷向巴爾薩進攻。
是哥哥的。
看見滿頭大汗、雙眼緊緊盯着自己的伊翰,雅思拉沒有任何感覺。武士們手中的長槍、劍,在她眼中不過是細小、柔軟的麥稈;人,在她眼中不過是裝滿鮮血的口袋。
“往上看!”
唐達拖着腳往前追的時候,巴爾薩已經穿過帳篷,跑上斜坡。
希哈娜上半身往後仰去,巴爾薩乘勢一腳把短劍踢飛。
打落這支箭,緊接着又飛來一支箭。
唐達聽見箭聲,猛地回頭一看。
耳邊掠過一陣熱風。巴爾薩跳起來,躲過一擊。
巴爾薩沒有躲閃,短刀劃破了她的脖子。轉眼間,希哈娜發出一聲慘叫——巴爾薩的手指戳中了她的右眼。
“齊基薩,能看見那棵樹嗎?”
巴爾薩突然拔腿往外跑。
齊基薩連忙跟在他後面,戰戰兢兢地往上爬。雖然有東西支撐着自己的身體,可樹是“透明”的,往下看的時候很可怕。越往上爬,恐懼感越強烈。
全身火辣辣的,背後的傷口裂開了,血開始往下滴。
她在人羣之中緩緩滑過,突然眼前出現伊翰的臉孔。
不能殺人。
唐達點點頭,攙着他往前跑。
希哈娜用手捂住右眼,巴爾薩伺機用膝蓋撞向她的胸口。
一陣劇痛使齊基薩鬆開了手。
雅思拉……齊基薩心裏害怕極了。
他把草放在掌心,一邊唸咒語,一邊摩擦兩手,接着猛吸一口氣,把草吹了出去。
“哪有樹啊?我沒看見。”
唐達大叫一聲。巴爾薩脫下外套,扔在地上,跳下城牆。
是眼睛。
還未出鞘的長槍左右一掃,兩個男人的腹部被擊中昏了過去。嬌小的女人往後一跳,躲過一擊。
希哈娜被踢中,啪地摔倒在地。巴爾薩躥到希哈娜跟前,兩手抓起她扔了出去。
笑聲越來越近。可怕的笑聲,讓人忍不住想把耳朵堵上。
“射手!”
他們如同沐浴在冰水中,全身起雞皮疙瘩。
雅思拉努力想看清從眼前一閃而過的東西。
妹妹瘦弱的身體飄浮在空中,被紅色光暈包圍着,發出瘋狂的笑聲。
“我先爬,你跟在我後面。”
齊基薩一邊哭,一邊奮力往上爬。
唐達喘着粗氣問齊基薩。齊基薩搖搖頭。
卡夏魯已經拉滿弦,巴爾薩撲向他,箭“嗖”的一聲劃破長空,飛了出去。
唐達伸手抓住他的衣服,差點兒連自己也掉下去。
身體裏有兩個靈魂,一個在享受人羣發出的哀鳴,另一個則覺得這樣的情景很可怕。
然而,鮮血的誘惑、盡情發泄心中的怨恨,這兩樣東西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
然而,心靈深處有一個聲音在拼命阻止她這麼做。
即使爬上去了,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最多不過和那雙目露兇光的眼睛對峙罷了。
有人在心底哭泣。哭泣着、掙扎着,拼命阻止自己。
趁着巴爾薩爬起來的工夫,希哈娜命令卡夏魯:
巴爾薩感到背後有人向她襲來。千鈞一髮之際她向前一滾,躲過了一劫。
希哈娜應聲倒下。巴爾薩立刻轉過身去追那個卡夏魯。
希哈娜手裏拿着一把短劍,一臉冷笑,以驚人的速度衝向巴爾薩。巴爾薩的腹部被劃傷,傷口一陣陣發熱。
冰冷的神的氣息,如同鋒利的刀刃一般拂過他們的臉頰。
不能殺人!
“齊基薩!”
齊基薩與雅思拉冰冷的目光相遇,對視了短短的幾秒鐘。
我不想做那樣的事!雅思拉心裏說道。
是哥哥痛苦的目光、拼命努力抬頭看自己的哥哥的目光。
“我們要往上爬?”
完了!唐達心想。
希哈娜蹲下身,踢中巴爾薩的小腿。
“加油!爬上去抱住雅思拉,絕不能讓她的心被塔魯哈瑪雅吞噬!”
巴爾薩一咬牙,奮力衝向希哈娜。
順着唐達手指的方向看去,齊基薩失聲大叫:
巴爾薩往後一跳,停止了攻擊,和站起來的希哈娜隔空對峙。
唐達點點頭。
愜意的感覺讓雅思拉無法抑制地想笑,原來鮮血的味道是如此好聞!
巴爾薩一腳踹向希哈娜。突然,眼前寒光一閃,巴爾薩差點兒被打中。原來希哈娜又從懷中拔出了一把精巧的短刀。
齊基薩在唐達的攙扶下站起來,手捂着肚子。他淚眼朦朧地對唐達說:
“巴爾薩!”
狂熱的激情逐漸冷卻,意識慢慢回到雅思拉腦中,如同沸騰的氣泡遇到一陣冷風,有的被吹散,有的越變越小。
心底傳來無數個聲音,眼前閃過無數個熟悉的面孔。他們都在凝視着自己,對自己說話。
哥哥難過的目光。還有一雙難過的眼睛,是誰的?
是巴爾薩。
凝視着自己的這些目光如同一道光線照進她的心底。回憶如同畫卷,在眼前一一展開。
和哥哥在一起的回憶,和巴爾薩共度的時光,商隊的夥伴們。
暴風雪之夜,羅塔牧民們爽朗的笑聲。
剛纔還覺得很甜的血,突然變得有些令人作嘔。
廣場上四處逃竄的那些人發出的哀號聲,突然變得很刺耳。
他們恐懼地看着自己。
伊翰的臉,其他人的臉,南部那些肥頭大耳的領主們的臉……一張張瑟瑟發抖的臉龐從眼前閃過。他們的命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嗜血的慾望洶湧澎湃。
瞬間,一個想法如閃電般擊中雅思拉。
我現在想殺人!
她看見了大領主眼中的自己——一個可怕的自己,同時她也第一次看清了塔魯哈瑪雅的真面目。
巴爾薩嘶啞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雅思拉,求你千萬不要變成那樣的神。你殺死那些狼時的表情真的很可怕!”
她看見另一個封印在記憶深處的令人戰慄的情景。
東逃西竄的人,咬斷他們脖子的自己……
雅思拉開始尖叫,聲嘶力竭地尖叫。她不停地撓自己的脖子,抓住緊緊箍住脖子的槲寄生環。
這是“它”通往人世的大門,如果我把塔魯哈瑪雅吞人腹中,關上這道大門,一定能把它封印住!
一陣劇痛傳遍全身,身體好像被什麼撕咬着。雅思拉用盡最後一點兒力氣,扯下槲寄生環,隨即陷入一片無邊的黑暗中。
那是令人厭惡的自己的聲音。變成塔魯哈瑪雅的自己,不斷扭動脖子,邪惡地看着她。
唐達兩腳用力蹬了一下樹幹,抱着兩個孩子仰面往下墜落。
平躺在地面上的唐達抽動了一下。巴爾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只是拼命地喘着粗氣,跪在兩個孩子身邊,指尖貼着他們的脖子尋找脈搏。
先是齊基薩掉下來,唐達爲了抓住他已是搖搖欲墜。突然雅思拉站起來,拼命撕扯自己的脖子,然後張開雙臂,把閃閃發光的獠牙吸進了體內。
不要!我不要變成薩達·塔魯哈瑪雅!
接下來的事發生在電光火石間。三個人抱成一團,墜落在斜前方的樹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我不要變成那樣的東西!雅思拉對自己說道。
突然間,這個想法照亮了雅思拉的心,如同陽光射人烏雲中。
獠牙漸漸逼近。雅思拉瞪大眼睛,用力把塔魯哈瑪雅吞進了腹中!
“你快變成薩達·塔魯哈瑪雅!”
塔魯哈瑪雅向她撲來。
巴爾薩和斯法魯一起先把齊基薩和雅思拉從樹上抱下來。兄妹倆渾身是血,雙眼緊閉。巴爾薩顧不上檢查他們的傷勢,費盡力氣先把唐達從吱嘎作響的樹枝上抱了下來。
閃閃發光的獠牙朝她飛來。
我不想殺人!雅思拉心裏喊道。
是斯法魯的聲音。斯法魯一邊用短劍砍斷樹枝,一邊往上爬。馬庫魯站在樹下。
“我要殺了他們!不要擋着我!”
雅思拉全身開始顫抖。
“巴爾薩,聽見了嗎?我們馬上就來!”
巴爾薩奮力朝那棵樹飛奔而去,那棵樹的樹幹太細,根本承受不住三個人的重量。咔嚓一聲,樹木應聲倒下。
“它”想要吞噬她的心,這樣一來,雅思拉就會徹底與塔魯哈瑪雅融爲一體。
幸好旁邊有一棵大樹,那棵樹纔不至於倒在地上,三個人也因此掛在了大樹的樹枝上。巴爾薩跳上那棵樹,開始往上爬。
在這個過程中,不僅是傷痕累累的巴爾薩,就連斯法魯和馬庫魯都被他們三個人的鮮血染得全身鮮紅。
身體被無數的樹枝摩擦、碰撞、劃破,唐達無能爲力,只能緊緊閉上雙眼,不斷在心中祈禱這一切快點兒過去。
還有脈搏!兩人的心臟都還在跳動。
“擋我者死!”
巴爾薩用顫抖的手緊緊抱住氣息奄奄的雅思拉,口中傳出一陣嗚咽聲。
好恐怖……在恐懼到達頂點的瞬間,就像暴風雨突然停止了一樣,出現了無聲無息的時刻。
眯嚓,他們掛在了一棵樹上,差點兒把樹枝壓斷。
雅思拉兩手緊緊抓住槲寄生環。
突然,全身搖晃起來。唐達往下一看,看見一片隱隱的綠色——森林中樹木的頂端。
巴爾薩把射手打昏,從樹縫間看着他們三個人。
這時,雅思拉緊緊抓住槲寄生環,勇敢地直視着恐怖之神。
槲寄生環緊緊箍在脖子上,如果勉強扯下來會把喉嚨撕裂吧。
眼見雅思拉如一個熟透的柿子往下掉,唐達連忙伸出手接住她。
塔魯哈瑪雅拼命掙扎,慾望被壓抑讓“它”焦躁地怒吼。
即便如此……
一張張令人懷念的面孔從眼前閃過。
她努力拉住張牙舞爪衝向南部大領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