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之守護者”
《守護者系列》 · 上橋菜穗子 · 2.3萬 字
咒術與觀星
百姓的城鎮“扇之下”的卸貨渠道邊,有間商品種類衆多的小小店鋪。在“萬事通”這個看板底下,排列着零碎的雜貨。這間店由一堆年輕夫妻經營,如果顧客要買的商品店裏沒有,年輕的店主就會豪邁地跑遍“扇之下”,彷彿變魔術一樣替顧客找來商品,因此廣受好評。
年輕的妻子還是個十足的美女。
“讓這麼漂亮的老婆一個人看店,你不會擔心嗎?要是讓那些壞人盯上可就慘了唷。”
妻子美到會有壞心的顧客這麼說。年輕夫婦在這種時候,總是笑眯眯的。
“謝謝您的擔心。”
這麼回答顧客。實際上,他們不太需要別人擔心。因爲壞人都很清楚,這對名叫陶亞與莎雅的年輕夫婦,有個人稱“槍矛高手帕爾莎”,本領高超得驚人的朋友。帕爾莎在一年前的水之精靈的事件發生後,請曾經住在橋下當乞丐的陶亞與莎雅幫忙過。由於感念這份恩情,所以帕爾莎到“扇之下”的時候,都一定會順便前來拜訪兩人。
而且,跟那位帕爾莎有關係的人,據說是當代最厲害的咒術師特羅凱,常常到這間店走動一事,在黑社會中也頗爲知名。有傳聞說這個咒術師只要心情不好,就會把人變成烏龜。有勇氣讓這咒術師瞪上幾眼的“壞人”,在這城鎮裏早就找不到了。
今天也是一樣,黎明前大清早,晨霧瀰漫的時刻,長手長腳的難看老婦,就出現在這間店的後面了。老婦在後門上“咚咚”敲了兩聲,立刻有人從裏面開門,老婦便消失在店內。不到一會兒,這次來了個高個子商人模樣的年輕人,也同樣敲了敲門,讓人迎入店內去。
陶亞看到這個總是態度冷靜的年輕人臉色大變的樣子,大喫一驚。
“大師呢?”
“嗯,她到了。”
陶亞的簡短回答甚至都還沒說完,年輕人就拉了拉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裝飾繩子。“喀噠”一聲,天花板的一部分分離了,一座小梯子降了下來。外面看來不過是一層樓的這間店,實際上在看板與屋頂之間還有個巧妙建造的祕密房間。
看到爬上梯子的年輕人,老婦皺起眉頭。
“怎麼了?有人發現我們往來了嗎?”
年輕人——修格搖頭。
“特羅凱大師,我不小心犯了個大錯……”
“冷靜點說,這樣一點都不像你。”
“皇太子——皇太子他,他跟一妃一樣沉睡不醒了。”
特羅凱細細的眼睛瞪得很大。
(不曉得現在那傢伙人在哪裏,正在做什麼呀。)
“這是當然的呀。雖然我很清楚,但我有個假設。如果星星與人之間有某種連結,那麼一妃娘娘和恰克慕的星星,現在是不是應該顯現出了某個共通點?”
“是的,不過,這是非常複雜的……”
譚達摸了摸下巴。
“大師您跟我說過,人會陷在夢裏面,是因爲作那個夢感受到了幸福對吧。這一點反過來說的話,就是如果有人在夢裏面比較幸福,就不會回來現實世界吧——殿下他,對於目前的生活……還有接下來的一生,根本就不抱任何希望。他認爲他就像是被關在又黑又悶的箱子裏面。而且,我還這麼殘忍,開了個讓他可以看到外面的洞口——一個只能看,絕對不能走出去的洞口。”
彷彿耳邊又響起先前的卡雅一邊看着自己的手一邊說的話。
“你說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即使如此,男人依然對這眼睛因此看不見的女孩再次揮下槍矛,譚達內心驚訝的是,女孩子在抹去跑進眼中的鮮血之前,就先往後一跳,閃避了男人的槍矛。就這樣,女孩子逃進了樹林深處,好久都沒有回來。當她回來的時候,已經用衣服袖子撕下來的布條纏住額頭,完成止血了。
“嗯,沒錯。那孩子的靈魂好像收到河川靈境諾烏諾的呼喚。如果再快一點通知我的話,還有辦法救……可是現在,他已經離開了‘生命’,到那個世界去了,所以,我沒辦法救他了。”
這樣的帕爾莎,爲了活下去所選擇的唯一一條路,就是成爲保鏢。
“是不是去尋找靈魂呀?”
不過,帕爾莎本人也早就沒有期望要過那樣的人生吧。帕爾莎非常清楚,滲透自己皮膚的血腥味。潛藏在自己內心深處,對戰鬥那激烈又醜陋的慾望……
“你認爲我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女人皺起眉頭。
“昨天,我也看到了那隻鳥。那隻鳥飛過鳥鳴川的‘夜泣淵’上方好幾次,接着迅速消失在和裏面。所以我才這麼想,那一定是隻在尋找迷路的西村孩子的鳥。”
這麼說完後,女人凝視着譚達,別有涵義地笑了。
老是遭到哥哥們嘲笑,說“沒有那種鳥啦”、“你瘋了嗎”的譚達,知道自己看到的不是歡迎,非常開心。
八歲的時候,譚達看到了一面散發微弱光亮,一面慢慢飛過去的鳥兒。然後,他追着那隻如夢般的鳥兒進到了山裏。那隻鳥緩緩穿過樹林之間。不久,到了塊小小的草地。草地上,有間簡陋的小房子,鳥兒費勁那房子的煙囪孔後消失了。譚達專心地看着這一切。
發現特羅凱正別有寓意地笑着,修格瞪着她。
修格慢慢地放下雙手,望着特羅凱。
“對了,因爲恰克慕的事情讓我嚇到忘記了。我本來有件事情想要跟你說的。
“聽說他昨天早晨開始就沒醒來。”
帕爾莎雖然不是個多話的人,但是,只要她在休息時回到譚達身邊的時候,就會把履行期間碰到的事情斷斷續續告訴譚達。這種時候,譚達就會感受到帕爾莎沒有告訴過他的事情有多麼地多,自己無法碰觸到帕爾莎的人生。
“……你是,山中妖怪嗎?”
聽到這個問題,譚達坦率地把曾經想過的事情回答出來。
“小鬼,滾出來。”
“我想我要說什麼你大概也有底了,不過這話如果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會感到比較輕鬆,所以我還是說吧。”
“別胡說了。妖怪纔沒有這樣的實體呢,你去問問山女之類的就知道了。”
譚達緩慢環顧哥哥的家中。
“……雖然是有可能會這個樣子,但是這對拯救皇太子殿下來說,耗費太多時間,根本排不上用場。”
※
“……人一直睡下去的話,大概多久時間會死?”
這就是他與特羅凱的邂逅。
譚達到那個時候,才第一次覺得害怕。
少女回頭,簡短地回答:
譚達忍不住對這點點頭後就想朝溪谷走去的少女出聲問道:
“你的傷口不痛呀?”
確實,普通的“施咒”跟“靈魂呼喚”的情況不同,這次很明顯有太多不瞭解的部分了。可是,即使如此,一直靜靜觀察情況,不也是沒有個着落嗎……
看樣子,那兩個人似乎過着從早到晚在山中到處奔走的日子。有時候會在小屋前面的草地,認真比劃一般地進行打鬥的聯繫。
卡雅那時候懷着的感情,一定跟特羅凱少女時代所擁有的感情很類似吧。
“要怎麼做才能讓它飛出去?爲什麼你會派那隻鳥飛出去?”
話雖如此,就像是緩慢擺動的鐘擺一般,有時候還是會有想要跟人在一起的心情。像現在這樣特羅凱師父在家的時候,一個、兩個學習着咒術的技巧時,就會徹底忘記這種心情,可好似當師父出去旅行,自己獨自待在山中的小屋子裏,日子一天天慢慢流逝的時候就……
譚達十分明白卡雅的心情,因爲他也曾是個某些地方與衆不同的孩子。
“這有什麼好笑的?難道我錯了嗎?”
“一般的情況來說,即使有讓那個人喝水,但由於沒有進食,我想頂多就是十天吧……奇怪的是,譚達跟我在看着的那個女孩,體力是有衰弱,但實際上速度很慢。即使沉睡已經長達五天,但幾乎看不出衰弱的神色。脈搏也是一樣,儘管逐漸減緩,卻還是跳得很紮實。似乎跟一般的睡眠有着很大的差異。”
到了這個奶奶級,農民的女兒已經大概看得出自己會有怎樣的人生了。偶爾就會出現因此覺得無聊且空虛的少女。
譚達老實地說出自己是追着鳥兒過來的。接着,女人的臉上浮現出頗感興趣的神色。
修格動也不動,始終不發一語。特羅凱聳了聳肩。
然後,過了十五年,那個寶寶又要嫁人,手上再抱個寶寶……
譚達在那之後,只要一有空就跑去特羅凱那邊。越來越不喜歡這個工作會偷懶的兒子的父母親,那段時間反正也不能分田,又找到了寄託有點奇怪的三男的人生,也就帶着一半放棄的心態默認他的行動。
他們認識之後的二十年之間,發生過很多事情。他也曾經產生過想把帕爾莎留在自己身邊的強烈心願。
譚達輕輕牽起卡雅的手。冷冷的,乾燥的手。那小小的掌心,龜裂又起水泡,相當粗糙。
“是的。正在觀察一妃娘娘情況的聖導師也是這麼說。”
“但是,即使能撐過二十天才死,終究還是難逃一死,這是不會改變的。我看呀,可能還是得下決心試試看‘靈魂呼喚’了……”
“那麼,你等我一下喔。”
特羅凱安靜地看了年輕的觀星博士好一會兒,不久,輕聲地說:
你說過,你認爲在‘天道’中,星星跟人的命運之間是有所連結的對吧。”
“那一天,我跟陛下說,我私底下偷偷與您見面的事情……我太疏忽了。”
“等待是很難受的,不過,你也只能做你做得到的事情吧?
譚達每天都去探望持續沉睡的卡雅。特羅凱雖然也曾經去看過一次,並且進行了“一體診”,但就跟譚達診斷的一樣,確認了“靈魂”脫離的情況,只說要暫時觀察,並沒有嘗試進行“靈魂呼喚”。
一面看着修格皺起眉頭,特羅凱告誡般地說道。
女人的雙眼浮現出了愉快的光芒。
譚達露出淺淺苦笑。
譚達的哥哥諾西爾對特羅凱什麼也沒做感到生氣,對譚達抱怨特羅凱只是空有名氣,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儘管哥哥總是急性子,但只有這次也在內心呼應——譚達自己也對特羅凱與平日截然不同的慎重態度,實在是感到納悶。
突然,小屋的門打開了,屋內走出一個有張黑漆漆的臉的女人。雖然是個有生以來從未看過的醜女人,不過那個女人直直地看着隱身在樹叢陰影下,屏住氣息的譚達。
詢問男人的下落。
“謝謝你。”
“他剛纔還在這裏磨槍矛鋒頭,不過現在去溪谷那邊了。”
修格用蒼白冰冷的手掩着臉。
“秦庫洛呢?”
一招入座順序圍繞在爐邊的六個草墊。一整天揮汗如雨工作回來的哥哥,喫晚餐的時候,應該會一屁股做到那個髒污都滲進去的草墊上吧。以前父親好像就是那樣。父親的周圍,總是圍繞着家人們單純天真的喧鬧。這對選擇在遠離村落的寂靜中,聽着精靈呢喃這條咒術師之路的譚達來說,大概已經是一輩子都無法再得到的喧鬧了。
“不管是恰克慕一度體會到宮外的世界,多麼迷戀那樣子的生活,還是再也無法回到過去。將來會成爲皇帝的命運,這些全都不是你的責任。這是超越人的能力的某種東西的錯。還有,爲了想逃離這種日子,而選擇陷在夢中的人,也是恰克慕本人。你應該懂了吧?你被責備自己,別做這種沒用的事。”
養父秦庫洛去世之後,對帕爾莎來說,能稱爲“家”的地方,就只有不知不覺間譚達從特羅凱手中接管的,這間簡陋的小房子而已,所以帕爾莎會在工作之間的空檔,突然回到這個家來。宛如暫時休息的候鳥,在譚達身邊度過極爲短暫的時光,然後,再度踏上旅程。
穿過門口,走進屋內,立刻就問道了被煙燻過的屋頂稻草的刺鼻味道。眼睛適應之後,纔看到卡雅孤零零地裹着席露亞躺在微暗的爐邊。日出到日落不停工作的哥哥當然不用說了,從照顧孩子們到田裏的事情都得處理的嫂嫂與親戚們,也沒有空一整天都在看護卡雅。
她這麼說道。譚達並沒有那麼膽小,於是聽話地走出了樹叢,朝着正在招手要他過去的女人走去。
當譚達看到那個年僅十歲的女孩子,遭到男人揮舞的槍矛鋒頭劃破額頭的時候大喫一驚。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儘管傷口很淺,但額頭破了嚴重出血的緣故,轉眼間女孩的臉就染上了整片鮮血。
“山女是怎樣的妖怪呀?會喫人嗎?”
這個樣子想着將來的事情,不知道爲什麼,有時我會感到非常空虛……
少女眼神銳利地盯着正目瞪口呆看着她的譚達。
“算了,話說是這麼說,但你應該到死都無法撇下恰克慕不管吧。”
特羅凱是個用術大膽的咒術師,先衝入險境之中,然後再盡全力解決,應該纔是特羅凱的做法。
請譚達再次纏好頭上的布條之後,少女難得地稍微露出了微笑。
帕爾莎就跟譚達與特羅凱一樣,並不是自己主動選擇脫離普通是生活的。短短的六年之間,不容分說地,她就被排擠在普通生活之外了。父親遭到殺害,自己也遭到追兵追殺,死亡可能就在眼前等待,在暗處活下來的女孩。排出此刻不停要取兩人性命的男人——亢帕爾王終於死亡的時候,帕爾莎已經二十一歲,即使有所期望,但已經無法回到當個普通男人的妻子,當個母親活下去這條道路了。
一邊嘆息,特羅凱一邊繼續說着:
“哦。你看得到那隻鳥嗎——那隻鳥,是我派它飛出去的。”
等你稍微冷靜一點之後,把我說的話再重新思考一遍看看。我的恩師常說‘不能立刻派上用場的東西,不見得就是廢物’呢。”
(爲什麼唯獨這一次,要這麼慎重行事呢……)
“痛呀。”
“雖然我排出去的鳥兒無法帶回那孩子的靈魂,不過看樣子,好像拉攏其他的靈魂過來了呢。”
自言自語般低聲說完後,特羅凱忽然抬起了臉。
譚達在枕邊坐下,望着卡雅的睡臉。雖然還是老樣子,嘴角浮現出看來很幸福的微笑,但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了,臉似乎小了一圈。
“哦——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有時候,我會有種很奇妙的感覺……每當我想到這雙手,再過一、兩年就要抱着個寶寶的時候。
“你沒有錯。我笑是因爲你真是年輕,真是可愛呀,你要試着往後退一步,去思考眼前的狀況。不管你再怎麼着急,只靠‘天道’是救不了恰克慕的。現在你能做的,就是把事情交給我,然後耐性等待而已。”
譚達跑進特羅凱的家,然後拿了一個小藥壺回來。他拿掉少女額頭上的布條,塗上創傷藥。明明應該是很痛的,但少女連眉頭也不皺一下,任憑處理。反而是替她上藥的譚達,因爲覺得好像挺痛的,表情都扭曲了。
(……身體開始衰弱了。)
“我說你呀,要不要試試看活用‘天道’的技巧,把這個共通點找出來呢?如果利用我的咒術,以及你們的‘天道’,像是把透光畫互相重疊在一起彼此配合,這樣一來說不定就會出現一幅誰也沒有察覺的新畫。”
“你爲什麼在太陽要下山的這個時候,跑到這種地方來?”
待在特羅凱身邊的時候,譚達認識了一對不可思議的亢帕爾腐女。一個比他年長兩歲,骨瘦如柴的女孩子,還有個體格強壯,眼神銳利的男人,寄住在特羅凱的小屋。一段時間過後,譚達雖然知道那兩個人不是有血緣關係的婦女,但兩個人都不愛說話,不太想與譚達交談。
可是,那種激烈如夏季陽光般的感情,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初秋陽光般的東西。如今他已經覺得,或許像現在這樣的生活方式,就是最適合他們兩個人的。
“你呀,你還這種話題嗎?這樣的話,你說不定可以成爲一個好的咒術師呢。”
那個少女就是帕爾莎。雖然到目前爲止,譚達一路走來替帕爾莎治療了數不盡的傷,那時是第一次治療。
他很清楚家人深愛着他。然而,另一方面,他很清楚父母親對於他這個會看到順道來喝茶閒聊的老婦人臉上籠罩着死亡陰影,或是心不在焉眺望着別人看不見的鳥兒緩緩飛過夕照天空模樣的兒子,都覺得毛骨悚然。兄弟們也很明顯地瞧不起他。
“我想應該有可能……”
看到譚達雙眼發亮的這麼問道,女人笑出聲音。
回過身來,自己已經快要三十歲了。即使長壽,剩下的也只有大約四十年的歲月。在那段歲月中,應該可以做點什麼吧。誕生到這個世界,直到再度消失之前,到底能做些什麼呢,相對於家人圍繞的人生,自己應該會獲得些什麼吧……
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忽然在耳朵深處浮現出了一段話。那是特羅凱教導他“靈魂呼喚”術的時候所說的話。
“……人呀,是一種非得需要活下去的理由,不可思議的生物。
鳥獸蟲都不會憂慮活下去這回事。有時候,人甚至會因爲這種煩惱,最後不由得就殺了自己。
譚達,你要聽清楚了。‘靈魂呼喚’呀,不能夠光是把脫離身體的‘靈魂’找出來就好。必須讓遠離‘生命’的迷惘‘靈魂’,想起自己依然以一個生物活着,想起生命本身具備的那段震動般的炎熱力量。把連接着‘生命’的那條線……”
這些話,在譚達心中迴盪着。
然後,順着特羅凱師父的引導,他第一次變成靈魂飛離身體,體會到試着窺視納由古的精靈世界時,那彙總頭暈目眩般的驚奇,以及喜悅……
(卡雅……)譚達輕輕地,呼喚着依舊沉睡的侄女。(喜悅也好,痛苦也好,真的會有很多很多事情——可是,你應該沒有對自己的人生絕望到要一直不醒過來,直到死亡的地步吧?)
就在感覺卡雅冰冷纖瘦的手腕上脈搏跳動的時候,譚達下定決心,他要自己獨自嘗試進行“靈魂呼喚”。
或許會有生命危險——然而,如果是這種時候都派不上用場的技術,那他學了也沒意義。正好,特羅凱師父去京城見修格了。現在開始準備的話,應該能在遭到師父阻止之前,追到卡雅的靈魂吧。譚達站了起來,急忙趕回家去拿“靈魂呼喚”儀式所要使用的咒具。
“花”的陷阱
做好儀式準備返回的譚達,對正好打水回來的嫂嫂表示,由於要嘗試困難的咒術,希望到日落之前別讓任何人進家門。
哥哥諾西爾的家,是間非常有農家風味,外型像是個碗倒扣過來的泥牆房子。除了南向的牆有扇門之外並沒有窗戶,陽光只能從開在屋頂最高處的排煙口照射進來。泥土地面上鋪着編織的草蓆,中央挖了座地爐。卡雅就躺在那座地爐的西邊,身上過着席露亞。
譚達先把屋子的門關上,接着,在房間的四個方位立起竹子。在四根竹子之間圍繞起麻繩形成結界。然後,盤腿坐在卡雅的枕邊,手上拿着芒穗製成的“靈魂拉近”的咒具。
“靈魂呼喚”的儀式,首先從咒術師讓自己的靈魂產生變化開始。
譚達閉上雙眼,口中念着咒語,同時慢慢地開始讓身體前後搖晃。這個搖晃,逐漸地描繪出平緩的弧度。往後、往左。往右、往左。
緩緩搖晃的身體之中,譚達的“靈魂”就像是母親抱着搖晃的嬰兒般,舒服地成了個圓形。不久,就變成了有着熱度的小小圓球。
譚達夢到了“鳥”。他想着:小小的白熱圓球呀,變成“鳥”吧,變成“鳥”吧。
“鳥”一睜開眼睛,就看到在微暗中有一條發光的線。一條從正在沉睡的卡雅的額頭,延伸地又高又遠的一條發光的線。譚達沿着那條線,快速地往上飛。飛過微暗之中,全心全意地追着發光的線而去。
回頭一看,看得到自己靈魂的線延伸到非常遠的底下去。然後,那條線的根部,有着耀眼的光芒。因爲自己那個“靈魂”脫離後的身體拿着的芒草咒具,正在發光。那個光芒,應該可以當作返回身體時所依靠的標記。
不過,我只在這邊的世界纔有力量。只有像你一樣,誕生於那邊的世界,在那邊的世界擁有身體的人,才能夠去追那孩子。
“……你說是他的罪,是什麼意思?他跟那些作夢的靈魂不回去一事,有什麼關係嗎?”
“那麼,卡雅他們是因爲收到他的引誘,才困在夢裏面的嗎?”
有個聲音傳來。
“如果你知道我是誰,爲什麼還要用靈魂線織成的網子擋住我的退路?我不是爲了要危害‘花’纔到這裏來的,我是爲了讓那些被‘花’抓住的靈魂回到原本的身體纔到這裏來的。”
——“花”正在結種子。再過短短三天,半月的夜裏,這朵“花”大概就會凋謝了。
男人淺淺地笑了。
輕快飛翔的期間,譚達發現到還有很多發出白光的線,都朝着同一個方向延伸過去。那些線,散發着微弱的光消失在霧裏。譚達沿着線,飛入那片霧氣之中。
——是的。你要不要試試看?那孩子是“風”。普通的人類雖然可能無論如何也無法在三天內抓到他,可是如果藉助“花”的力量,你也會擁有超越人類的能力。
——原因爲何,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逃離,爲什麼不回來。
“花守衛”指着天空,夜空掛着一輪明月。那是再過不久就會變成半月的月亮。
“……爲什麼?”
“那個男人是用歌曲吸引那些靈魂的嗎?”
——是的。自從多慕卡回去,通道打開的那個時候開始,那邊的世界與這個世界就已經處在同樣的時間之中了。……你看!
譚達皺起眉頭。
“超越人類的能力?”
“你是‘花守衛’嗎?”
譚達看着搖曳的話,莖與花之間的連接處非常纖細,看起來只要風一吹就會斷掉。
“怎麼會這樣……他應該知道自己揹負着許多生命的責任吧?在半月之夜到來之前,他都不會回來是嗎?”
——譚達呀……多慕卡的兒子呀。
——譚達。
聽到對方這麼說,譚達搖頭。
一飛進去,針刺般的恐懼就擄獲了他。霧氣在他的背後,一瞬間變成了網子。
——沒錯。
讓譚達下定決心的,是針對歌手的這份親愛南宮烈怒火。
譚達喫驚地抬起臉。特羅凱也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沒錯。可是,你不能因此發怒。因爲他是風。等到“花”的種子結成了,他就會回到這裏,在這裏搖曳着“花。讓那些”夢“醒過來返回到那邊的世界的,也是那個孩子。
聲音的來源,有着夜晚的黑暗。在那黑暗中,看得到很多微微發紅的光電。
“花守衛”用次陳莎雅的聲音開口。
“這意思是,要我去……”
男人點頭,譚達以穩重的口吻對男人說道:
譚達大喫一驚,反問“花守衛”:
“花守衛”聲音平靜地說着。
——譚達,成爲“花之守護者”吧!爲了拯救在“花”中沉睡的人們的生命……
——當月亮變成半月之時,強風會從外面吹進來。會吹落“花”的強風。
(那是花朵的花萼在發光嗎……)
花的香味包圍譚達,就像是喝醉酒一樣,意識逐漸模糊。這種情況,喚醒了譚達的警戒心。譚達抵抗者逼近自己的力量,拼命地想要思考。
——這不是“花”的罪,是那孩子的罪。
——沒錯。
一聽到這個聲音,譚達就感受到頸後寒毛直豎般的不快感。因爲,“花守衛”的聲音突然混入了女人聲音般的尖細迴音。
“是我們的世界的三天之後嗎?”
譚達是比別人更來得穩重的男人,開始現在內心湧現出來的憤怒,卻是既恐怖又激烈。
以前每個晚上他的靈魂都會回到這個庭院,最近幾晚卻沒有回來。他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不會來的。是可以等等看,但要是他不會來,又該如何?
——那孩子想要唱歌給那個叫做卡雅的女孩,還有其他的靈魂聽,就是用這種方式把他們邀請來的。對他來說,他得爲引誘那些“夢”過來負責。
那光亮映照在水上,美麗得難以言語。
但是,只有一瞬間這樣。“花守衛”的聲音,立刻又恢復成了原本的男人聲音。
(這說不定是陷阱。有哪裏不對勁。)
強烈的憤怒從胸口深處衝了上來。卡雅說她愛上的歌手……那個人,可能就是特羅凱夢中的兒子。他在年紀還小的卡雅心中,深植了一個絕對不可能視線的夢。特意槍帶哦對自己的人生感到空虛,以引誘卡雅到“花”這裏來嗎……
那個兒子穿過那條通道,每天晚上都變成靈魂回到這裏。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所謂。因爲“花”已經結果了。
——很美吧。
(哦,是說特羅凱師父抱在胸口帶回來的那個靈魂呀!)
——是的。可是,他沒有回來。
譚達轉頭尋找着聲音的主任。圍繞着中庭四方的迴廊內有個人影,正招手要他過去。譚達就這樣順着對方的手勢,往那人影走去,爬上大約四階左右的階梯站上回廊。
——成爲“花之守護者”吧,譚達!把那孩子帶會這裏!
——下來,到這裏來。
“我雖然是特羅凱……就是你所說的多幕卡培育出來的,可是我並不是跟她有血緣關係的兒子。”
領悟到自己中了陷阱的譚達,自己的靈魂瞬時從“鳥”變成了“長刀”,企圖切斷那張網子。然而,就在差點成功的時候,譚達停住了——因爲這張網子,是用被吸引到這裏來的那些靈魂的、緊繫着靈魂與生命的線所形成的。
這完全是理所當然之事。
“是呀。我誕生的世界也是這樣。花把花蜜給了蟲子,蟲子幫忙運送花粉,讓花結種子出來。這是理所當然的沒錯……可是——”
爲了答謝,‘花’會讓那些夢作着自己期望的夢。
“花”的凋謝……這個世界的終點就到了。
譚達在心底喃喃自語的時候,“花守衛”小聲地對他說。
譚達的視線回到了男人臉上。
“花守衛”點了點頭。
——誕生在“花”之中的人,不論處在何方都有發現對方的能力。還有,不論追到天涯海角,都能逮住對方的強大能力。這就是守護“花”的“花之守護者”的力量。
——多幕卡帶走的那個赤子的靈魂呀,現在正居住在你那邊的世界。
忽然,“花守衛”的聲音彷彿迴盪在整個世界,發出嗡嗡的低吟聲包裹着譚達。
(——糟糕。)
“大部分的花,都不回讓蟲子遭遇生命危險。蟲子只要每天有一段時間跟花接觸就好了,剩下的時間就是過蟲子自己的生活,結束一生。
他不知道一旦成爲“花之守護者”後,自己會變成什麼模樣,但是,這樣下去他將無力拯救卡雅。爲了把那個男人帶回來,要他夫妻責任,拯救卡雅,惟一的辦法就是成爲“花之守護者”。
看着那柔軟溫熱的光亮,湧現出了一種懷念的感覺。譚達慢慢地從“長刀”變回了“鳥”,朝着光亮飛過去。
“花守衛”點頭。
開始模糊的意識中,譚達這麼想着。然而,雖然感到哪裏不對勁,但怎麼也無法清楚指出是哪裏有問題。
“那麼,那傢伙是個歌手了?”
譚達睜大雙眼。
他覺得“花守衛”似乎浮現出輕蔑的笑容。
因爲這裏是那孩子的出生處……母體之內。
雖然那個世界是夜晚,但在花朵的光亮中,譚達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朝着一座大宮殿的廣大中庭飛去。花朵每搖曳一次,沒有人煙的宮殿的木頭回廊跟屋頂,就會有影子輕飄飄地舞動。一降落到中庭,譚達就從“鳥”變成了人的模樣。因爲腳邊冰冰冷冷而喫驚往下一看,整個庭院覆蓋着深度約到譚達腳踝的淨水。
從那水中,綻放出了“花”。朝四方寬廣伸展的根牢牢支撐住的一根粗壯的莖,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細莖有如枝條一般,長滿茂密的葉子。乖哦阿杜比譚達的身高還要高出許多的花莖前端,好幾個花萼聚集成一羣正綻放着。其中,格外顯眼的就是在最粗的花莖前端搖曳着的巨大花萼。那應該是會結出種子的花萼吧。那個大的花萼,還有小的花萼,全都如風鈴草般閉合着,溫暖的燈火色光芒從裏面朦朧地透了出來。
然而,如果持續困在那‘花’之夢裏,那些人就會死亡。我無法認爲這是理所當然之事。”
——譚達,多幕卡的兒子呀。
“爲什麼,他沒有回來……”
那是在寒冷夜晚的黑暗中燃起的燈火之色,暖呼呼的地爐的火焰之色。從這個高度俯瞰,那燈火聚成了好幾羣在發光,光亮的中央,有個格外龐大的光亮在搖曳着。
“咦?”
譚達的視線從男人身上移開,暫時凝視着“花”。
正在變成影子的臉中,只能看到雙眼在發光。
花香味變成強烈得幾近嗆人,譚達覺得視野逐漸模糊,死命地用力繃緊身體。
譚達低聲的說。
一個高高的男人站在那裏,身穿灰色長袍,繫着一條深綠色腰帶。夜裏綻放的花朵明亮照人,讓他身體的右側隱約亮起,但怎麼也看不清楚臉上的怎樣的表情。語氣說看不到,不如說是有種只要想看就會變得模糊的感覺。
“那孩子?”
從那邊的世界引誘過來的,在這裏沉睡的那些“夢”,必須在吹落“花”的風吹來之前,由那孩子的微風喚醒纔行……如果不能溫柔地請對方催促自己回去自己的世界,那麼那個晚上,將會隨着遭到風吹落的“花”一起凋謝,在這裏迎接死亡。
——那孩子,是“風”。很久很久以前,多幕卡跟那孩子一起回到那邊的世界的時候,那邊的世界與這邊的世界之間,開了條狹窄的通道。
——這個世界是因爲有‘花’才存在的。因爲‘花’夢着這個世界,所以纔有這個世界。那些‘夢’寄宿在花萼中,結出種子。
譚達閉上雙眼,在讓人難受的花香之中,譚達咬緊牙關,努力保持清醒。
譚達響起特羅凱說的話。
這句話以意料之外的強度衝擊了譚達。特羅凱恐怕是個性情激烈,不適合當母親的強悍女人,即使如此,譚達或許還是在她身上的某些特質感受到了“母親”吧。
“那麼,只要他回來,讓那些‘夢’醒過來的話,卡雅他們就會回到原本的身體去了吧?”
可是,如果想拯救那些“夢”,就非得把他帶回來不可。就算用盡力氣也必須這麼做。這是拯救困在這裏的人們性命的唯一一條路。
以人類壓抑再壓抑都不能懷抱的美夢爲誘餌,引誘那個女孩是嗎!
譚達的視線慢慢從花回到“花之守護者”身上。
(……不要忘了。我是來救卡雅的,我只要思考這件事情就好。)
——那孩子,是隨着“花”一起誕生的孩子,是與這個世界難以分割地相連在一起的孩子。中庭裏這朵美麗的“花”一綻放,那孩子就會爲了要讓花結種子出來,而化爲引誘那邊世界的人們到這裏來的夢之風。
——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但只要靈魂連接在一起,就是兒子。
——應該可以說等到那個時候也行吧?這是個非常危險的賭注。
“我明白了。我願意成爲‘花之守護者’。”
順着“花守衛”的引導,譚達再度下到中庭。“花守衛”帶着譚達到花莖的地方去。花莖粗得就算四個成年人張開雙手都無法環抱住,根部錯綜纏繞着好幾條根。
“花守衛”要譚達盤腿在那些根纏成的塊狀物中,很像椅子的塌陷處坐下。
站在譚達的正前方,“花守衛”要譚達脫掉上衣,身上只穿着圓筒褲裙。
“花守衛”朝着譚達伸直手指,然後,膝蓋跪在譚達的右大腿上,開始以手指畫線條。手指描繪過的地方變成了綠色的線條,彷彿藤蔓伸展般地纏繞起譚達的右腳。
——你的右腳,已經不是你的,而是“花”的。
“花守衛”唸誦着的時候,譚達感到右腳的感覺慢慢消失,他陷入強烈的恐懼之中。
“花守衛”迅速地在譚達的左腳上也畫了花紋。
——你的左腳,已經不是你的,而是“花”的。
雙腳的感覺活生生消失的恐懼,非常驚人。
(冷靜點!冷靜點!我還好好保住自己的靈魂。)
咬緊牙關,譚達忍耐着。
“花守衛”靠近了一步,影子落到了譚達臉上。他的手指碰到譚達喉嚨的時候,譚達不由得顫抖,手指從喉嚨到胸口、腹部一代,慢慢畫上了藤蔓。
——你的身體,已經不是你的,而是“花”的。
終於,全身的感覺都消失了,只剩下頭部還有感覺。
“花守衛”摘下了一室子房的花萼。那個別說是雙眼了,就連鼻子與嘴巴的位置都沒有挖洞的面具,黏附在花房上有如芒草葉子般的銳利葉片,像頭髮一樣正在伸長。
譚達咬緊牙關望着這個面具逐漸覆蓋到眼前。
就在“花守衛”開口打算吟誦最後的咒語時,譚達覺得“花守衛”微微動了動身體,忽然一分爲二。就在那短暫的一瞬間,冷風吹拂過臉龐,讓譚達腦袋變得清醒。
——你的夢……
聽到咒語,面具覆蓋在臉上的時候,譚達在內心勉強地大喊一句話。
“我也是一樣呀,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你的氣質,與我父親跟我提過的多慕卡差太多了。”
帕爾莎點頭。
“不過,好像沒半個人在。”
帕爾莎焦慮地抓住幽古諾的肩膀,輕輕搖晃。
來到看得見諾西爾家附近的時候,特羅凱發覺到氣氛異常。孩子們蹲在房子外面,抱着彼此在哭泣。譚達的嫂嫂娜卡緊緊抱着孩子們,全身發抖。
“譚達,住手!你的手會斷掉的!”
兩局咒語,同時,響徹譚達體內。
“所以,帕爾莎,你剛戰鬥的對手,既是譚達,卻也不是譚達。因爲——那個好好先生大笨蛋,想必是讓‘花’取走靈魂了。”
“不是。一開始他是攻擊幽古諾的,等我救了幽古諾之後,他就轉而攻擊我了——那東西是譚達吧。”
“嗯。就是你說過的‘花守衛’。”
“花”的兒子
“你父親?”
“總之,你先進屋去吧,那個人也一樣。我會在屋子的四方做好結界。要不然,那東西又會再來的。”
特羅凱點頭。
聽到特羅凱這麼一問,帕爾莎搖頭。
特羅凱在地爐邊坐下,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帕爾莎更進一步,越說越激動。
“剛纔……到底是什麼東西……”
※
“火焰、火焰,是燒光一切的東西呀,舞動的東西……”
對方從書上撲了過來。由於動作太快,幽古諾只看見一個黑影,但平時已經清楚分辨出那是個有着人形的東西。
帕爾莎與“花之守護者”的殊死戰
“哦,這種地方居然有了房子呢。雖然不久以前我纔到鄰村走動過,但不知道這種地方還有人住。”
——已經不是你的,而是“花”的了。
“我從出生之後,就一直作着同樣的夢。帶點藍色的夕陽中的庭院,還有逐漸成長的‘花’。高個子的父親……他告訴了我關於我誕生的緣故,還有我應該爲‘花’做的事。當我在那個庭院聽到的時候,我認爲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
“我很清楚利用呼吸法扭轉攻擊的技巧。被踢到後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才承受他的攻擊,所以最後只有這個樣子而已。如果遭到奇襲,正面挨這麼一記,骨頭大概會粉碎吧+那一踢就是這麼厲害。”
幽古諾茫然地站着不動,帕爾莎撿起槍矛,推了幽古諾的肩膀後,走進了小屋。
譚達扭轉身體,掙扎着企圖逃離火焰。就在火焰化爲光繩襲向他的瞬間,他以彷彿是遭到什麼東西彈開的力道跳向空中,接着,一下子就以單手撲到頭頂的樹枝上,往山裏消失了。
特羅凱跑上前一問,娜卡立刻一邊顫抖,一邊指着屋頂。
“應該是吧——如果面對的不是你,那東西應該早就取人性命了。”
幽古諾膽怯地眨了眨眼睛。
這並不是……殺氣。彷彿像是察覺遭到躲藏在樹叢陰影處的野狼盯住時一般的恐懼籠罩着全身。
微暗的房子裏面,只有卡雅躺在那裏,沒看見譚達的影子。特羅凱在卡雅的枕邊蹲下,撿起“靈魂呼喚”的芒草咒具。那咒具燒得一片焦黑,在掌心崩解,支離破碎。
即使帕爾莎已經說完,特羅凱一時之間還是動也不動地盯着幽古諾看。
帕爾莎拉開衣服的領口,露出左肩。左肩又紫又腫。
“不要這麼兇嘛,爲什麼要大吼呢?我也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你不要自己在那邊含糊其辭,給我好好把話說清楚!”
特羅凱一怒吼,幽古諾立刻嚇得縮了縮脖子,似乎不太高興地看着特羅凱。
要是踢中臉,大概會頸部骨折當場死亡吧——受到這一擊後,帕爾莎領悟到,譚達是真的想要致她於死地。
然後,特羅凱彷彿是要調整心情搖了搖頭,快就愛是對兩人說明這幾天的情況。
緊接着,帕爾莎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打到了臉上,身體趕緊往後仰。因爲譚達扭轉身體,用左手去揍帕爾莎的臉。關節脫臼的疼痛非常劇烈,帕爾莎完全沒想到譚達竟然能夠反擊。她眼冒金星,鼻子深處冒出糊味,一瞬間意識模糊起來。譚達的左手掐住帕爾莎的脖子。帕爾莎用手刀猛砍譚達左手的手肘後,譚達才鬆手。她使勁渾身的力量,用右手手掌猛打譚達的耳朵。鼓膜突然遭到重擊的譚達,頭部大幅晃動,一屁股跌坐在地,慢慢地仰着倒了下去。
特羅凱也滿身大汗。
“很抱歉澆你冷水,不過比起夢怎麼樣,可不可請你快點簡短告訴我,到底爲什麼譚達會變成怪物,爲什麼他非攻擊你這些事情嗎?”
宛如收到看不見的線牽引一般,譚達的身體站了起來。帕爾莎咬緊牙關,表情扭曲,凝視着這一切。
對方直線朝着幽古諾襲擊過去。帕爾莎在千鈞一髮之際撞倒幽古諾,在草地上滾了一圈後,面對着人形。
特羅凱起身,抬頭看着排煙口。結界在遭到她打破之前,內部並未遭到破壞。也就是說,只能認定譚達是從那個排煙口到外面去的。可是,排煙口的高度比譚達的身高要高了一倍以上,沒有墊腳的地方,能夠往上跳然後穿越出去嗎……
帕爾莎激烈喘氣,全身發抖。雖然她經歷過無數次的生命交易,但從未有過這麼恐怖的戰鬥——面對別說是動手殺死,即使連造成個小傷都不願意的對手,接下來究竟該如何是好?她完全不知道。
“……特羅凱大師。”
“那笨蛋,該不會自己一個人……”
“譚達!”
不久,特羅凱低聲地說:
當我知道別人每天晚上作的夢都不一樣的時候,我嚇了一大跳。雖然我在想爲什麼只有我這樣,不過這是因爲我天生就揹負着與普通人不同的命運吧。”
可是,譚達沒有停下來。
娜卡說,那是個像大猴子的怪物。
特羅凱明白到發生了什麼事,不禁咬緊牙關,立刻閉上雙眼。然後,睜開眼睛,唸咒語集中精神,摸索着紊亂的氣流。
“……首先,讓我釐清一下狀況。我想想喔,這意思就是,你是多慕卡對吧?”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站在譚達家面前的草地,幽古諾說道。
接着,譚達立刻感到被往後彈開一般的劇烈撞擊——接着,全身的感覺都消失了。
那個人影穿着譚達的衣服,有張譚達的長相——然而,那表情卻不是人的表情。
譚達無視於槍矛,朝着帕爾莎撲過來。帕爾莎瞬間咻的一轉槍矛,用握杆底部的金屬部分重擊譚達的心窩。可是,譚達襲擊的氣勢好物減弱,利用腳後跟迴轉身體變成側身的姿勢,閃過了槍矛。
“譚達!”
幽古諾正在生地爐的火的時候,特羅凱回來了。
幽古諾皺了皺鼻子。
譚達維持着閃過槍矛的側身姿勢,右手伸向帕爾莎的臉帕爾莎往前一跳,勉強閃過了他的右手。
與其說像是念誦,不如說像是歌唱的咒語,響徹了草地。往聲音的來源一看,特羅凱就站在那裏。她眯着眼睛看譚達,雙手互相摩擦。
帕爾莎一看幽古諾,幽古諾就臉色微白地看着特羅凱。接着,口中唸唸有詞。
“也就是說,我想一下喔,你是生我到這個世界的母親?”
“唉……是拉,那個,嗯——可是,我沒想到‘花之守護者’居然會真的追我……”
(……唯有我的夢,就是我的。)
“可是,爲什麼譚達會攻擊你?你自己有沒有什麼會遭‘花’襲擊的頭緒?”
“咦?我想想,這事情我現在還有一個地方實在弄不懂。”
特羅凱看到諾西爾家的門關着,皺起眉頭,不祥的預感從內心深處湧了上來。
幽古諾嘆了一口氣。
帕爾莎往前跳,在草地上一個轉身後站了起來,面對譚達。
依然跪在草地上的帕爾莎,全身汗溼喘個不停。
譚達那無法從夢中醒來的侄女,還有恰克慕的事。很久以前作過的夢,以及在“花”的世界產子的事情。也說了“花之夜”的事,甚至連哪天下午在諾西爾家目擊到的狀況都說了……
特羅凱制止了正要開口繼續說話的帕爾莎。
譚達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不管自己的骨頭髮出的聲音,硬是要起身。帕爾莎咬緊牙關,下定決心。一邊擰轉一邊使勁,接着聽到可怕的聲音,譚達右肩的關節脫臼了。
然後,特羅凱的視線從帕爾莎移到了幽古諾身上。
特羅凱把手放到門上,嘴裏念着咒語,一口氣推開了門。們朝着內側倒下,揚起一陣塵土。譚達拉起的結界繩斷裂飛了出去。
儘管完全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情,但帕爾莎無法舉起槍矛對着那個有着譚達模樣的東西攻擊。領悟到這種感情反而會讓動作變遲鈍,帕爾莎索性丟了槍矛。
幽古諾舔了舔嘴脣。
特羅凱皺起眉頭。
“那、那邊跑出來了,一個很像大猴子的怪物……”
帕爾莎拭去額頭的汗水,站起身來。
那隻眼睛,宛如攻擊獵物那一瞬間的野狼,浮現着白色的光芒。
然後,她對着譚達的膝蓋上賞了個有如橫掃般的踢擊。譚達以難以置信的輕盈跳到空中,閃開了這一腳。接着,從空中對帕爾莎踢過去。由於這一踢太過猛烈,帕爾莎使勁全力扭轉身體才保護住了頭部。左肩一帶傳來劇烈的撞擊。這是個完全沒有留情的踢擊。
然後,眉頭深鎖陷入沉思。
“那東西有着譚達的模樣,可是並不是人類。那種氣息完全就像個野獸,身體的動作也不是譚達做得出來的。而且,還用驚人的力量,毫不猶豫地想要殺死我……您看。”
看樣子,譚達拋出這個房子是才發生沒多久的事。氣流的紊亂還新鮮得足以清楚感受到。特羅凱追着那紊亂的氣流,跑了出去。
就在輕而易舉縮短距離的譚達雙手伸向帕爾莎脖子的瞬間,帕爾莎抓住了譚達雙手的手腕,身體一蹲撲向譚達的腹部,用力一擰。譚達的身體朝着空中飛出去。這厲害的一拋,飛出去的幅度不大,所以沒有時間能夠採取保護動作,譚達的身體就這麼重重撞上地面。即使先前那麼善戰,但遭到地面重擊的譚達,也在短短一瞬間就停止了動作。
“……帕爾莎,那個東西攻擊你了是嗎?”
一團痛苦從尾部湧上胸口。弄斷人的手是很恐怖的,何況還是譚達的手。帕爾莎的額頭冒出冷汗,譚達的手骨正在她的手中喀喀作響。
一看到那張臉,帕爾莎因過度驚訝而一瞬間無法行動。
“沒錯。這已經是我忘記長達五十年以上的名字了。”
帕爾莎抓着譚達的右胳膊的關節,讓譚達身體趴着,膝蓋壓制在他背部上的一點。只要這個穴道受到壓制,人就會無法呼吸。而且,胳膊的關節受到這麼強力的固定,人會因爲劇痛,別說是行動了,就連講話都講不出來。
這麼說着,並且把手擱到門上的時候,帕爾莎忽然感覺到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她握緊槍矛擺好架勢,幽古諾也像是收到木靈的警告,表情害怕地看着帕爾莎。
火焰一眨眼便消失了。雖然帕爾莎不知道,但那並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藉着咒術讓“心之靈魂”看見的虛幻火焰。
“……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事呀。就跟諾路凱師父說的一樣,真有運命之線呀。”
帕爾莎因爲腳麻而探出身體。
帕爾莎說明了五天前黎明時救了幽古諾一事,以及幽古諾是離·託·露元“木靈守護者”的事,連看起來年輕實際上已經五十二歲的部分也說了。由於在她說明的期間,特羅凱一直目不轉睛盯着幽古諾,讓幽古諾感覺不太舒服,坐立難安。
“好像是吧。不過,這寄宿了‘花’之種子後來死亡的男子靈魂經過洗滌,然後再找一個新的靈魂的這層意義上,我完全沒有自己是你母親的感覺。”
譚達那似乎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看到帕爾莎的瞬間,鼻尖啪的一聲冒出了火球。左邊與右邊也出現了好幾個火球,開始圍繞着譚達轉圈。
“大概是去採藥草,或是去看病人了吧。算了,直接進去沒關係啦。先來生個火……”
“我馬上就會告訴你譚達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在那之前,你應該先把那邊那個人介紹給我認識吧。”
“你剛纔不是說你父親告訴你應該要爲‘花’做的事嗎?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因爲沒有完成那個任務,所以‘花’纔會攻擊你?”
幽古諾發抖着搖頭。
“不是啦!我已經把他要我替‘花’做的事情都好好做完了。”
特羅凱插嘴進來。
“總之,你說那要做的事,到底是什麼?”
幽古諾看了帕爾莎一眼後,又看着特羅凱。
“我只是……把夢想給了寂寞的人,以及覺得現在的人生很空虛的人而已。
中庭的‘花’成長,花蕾開始微開的時候,我父親就說過了。他說‘來吧,是時候了,去引誘那些願意讓‘花’受粉的夢,化身成爲甜蜜的風吧’這樣。”
帕爾莎大喫一驚,放在幽古諾肩上的雙手更加用力。
“那首歌……是那首歌吧?就是你說唱給一妃聽的那首歌……”
帕爾莎的聲音參雜着痛苦。
“我到現在都忘不了,我聽到那首歌的時候的心情。那首歌會讓人無可救藥地強烈想念起以及永遠失去的東西,求之不得的東西。那是一首隻要聽過一次,就會殘留在耳朵深處,難以消失的歌……”
帕爾莎凝視着幽古諾。
“你就是靠着那首歌,引誘軟弱的人到夢裏面去的吧。”
沉重的沉默流逝着。幽古諾雖然一時之間面帶陰鬱看着帕爾莎,但不久後就以讓人聯想起小鳥的動作,輕輕地側頭。
“帕爾莎小姐,你在生氣嗎?”
帕爾莎沒有回答,幽古諾眨了眨眼,不滿地發起牢騷:
“爲什麼要生氣呀?我可是把其他歌手絕對沒有能力唱出來的,最好的禮物送給人們而已。沒錯吧?這是期望再期望也很難找得到的,美好到不想醒過來的好夢呢。”
帕爾莎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是非常努力在壓抑怒火。
“……你不認爲,這世上也有如果要拿命去交換的美夢,就不會欣然接受的人嗎?”
所以,你聽我說,剛纔你雖然沒有用槍矛戰鬥,但下次碰到譚達的時候,你就用上槍矛吧。”
帕爾莎低聲說道,幽古諾點點頭。
“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會產生那樣的變化,總而言之,在那朵‘花’裏面的母親,看樣子好像還沒對你死心——所以才拉攏了譚達,要他來追你。”
雖然大概不太有人會想從那個幸福的夢中醒過來,不過,我從那朵‘花’得到的印象,應該是沒有把人的靈魂拉進去然後殺掉那種食蟲植物般的性質啦。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對了,我開始作惡夢,應該是在受粉的時候吧。‘花守衛’開始變成不是父親了。這樣說雖然很奇怪,不過就像是……唔……”
“有什麼問題嗎?”
幽古諾不滿地週期眉頭。
“咦?拿命交換?是什麼意思——哦,原來是這樣呀。那個叫譚達還是什麼的人,是在擔心那些人可能會再也醒不過來對吧。”
咚咚敲打着頸部後方,帕爾莎繼續說着:
“你在這裏也許是武術高手,但在夢裏,你能打贏正在操縱夢的人嗎?”
特羅凱這麼說完之後,抓了幾下自己的頭。
“所以我才說譚達是大笨蛋。要那樣子進入那邊是很容易的。實際上,就連諾路凱師父要進入那邊,也必須要我讓她醒過來回到這邊。
幽古諾露出別有涵義的笑容。
說不定有某個人的夢收到了‘夢’的控制。應該是某位拉了很多人作伴,自己想死的人吧。”
特羅凱眉頭深皺,再次大大地嘆息。
“我會盡全力阻止那傢伙。但是,萬一面臨到非得殺死那傢伙的那一瞬間,我會選擇讓那傢伙殺掉我——剩下的善後工作,就隨便替我弄弄吧。”
“你在那裏面作惡夢?”
特羅凱用力皺起眉頭。
“譚達那小子,我明明已經特別叮嚀過這樣會有多危險了……”
“帕爾莎小姐跟那位譚達先生,兩個人是什麼關係?”
“是的,你說的對。以前,我問‘花守衛’說那些夢還可以回去嗎的時候,他們回答我,只要那些‘夢’想回去的話就可以回去。
“責任?爲什麼?我確實是唱了挑起那些人美夢的歌曲沒錯,不過是那些人靠着自己的意願,不想從幸福夢中醒過來的,又不是我強迫他們的對吧?爲什麼我還得因此要覺得自己有責任呢?”
幽古諾眉頭深皺。
“……帕爾莎,有跟你說過她自己的故事嗎?”
特羅凱忍不住嘆氣。
幽古諾點頭。特羅凱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是的。我也沒料想到,他真的會追着我跑到這個世界來。我逃出母親懷抱的時候,她用很可怕的聲音怒吼,大叫‘你不要以爲這樣就跑得掉,“花守衛”一定會追你追到天涯海角!毀掉你的喉嚨,讓你再也不能唱歌!’”
特羅凱一邊摩擦手臂,一邊看着幽古諾。
特羅凱露出“外行人只能束手無策”的表情搖頭。
“……不要說笑了。如果要殺了那傢伙纔行,我寧可把我這顆人頭給他。”
“是呀,我不是說過嗎?以前我每個晚上都會在夢中到那裏去對吧?每晚看着‘花’一點一滴逐漸成長,作的一直都是美夢。可是呀,最近那個夢逐漸變成了惡夢——我現在變得很害怕要回到那個夢裏去了。
“你呀,實在跟我想像過的兒子差很多。”
“帕爾莎,雖然很悲傷,但他打已經讓‘花’取走靈魂了,他已經變成一心只想抓住幽古諾的什麼‘花守衛’了。在這個使命達成之前,他應該會持續襲擊幽古諾吧。
特羅凱對着帕爾莎的背影說道。
“啊,可惡啊!根本不知道是誰對‘花’做了什麼事情,總之,能肯定的事情似乎只有譚達那個笨蛋着了人家的道。真是的,那個好好先生大笨蛋!”
話沒說完,特羅凱用手指按着額頭。
帕爾莎走出去之後,幽古諾小聲地問特羅凱:
“爲什麼呢?我母親對我說‘你別從夢中回去,在這裏一直待在我的懷抱裏’——她說要我變小、變無力,維持那樣子不要成長。我有一種那個世界整個覆蓋上來的感覺。
“據說就是這樣呢。雖然我常年不停旅行,可是我從來沒見過如母親心願成長的兒子呀。”
特羅凱開口。
“……呼。嗯,總而言之,你的意思就是‘花’變成了一個不肯讓小鳥離巢的恐怖母親了。
帕爾莎這一路走得很坎坷。爲了替父親報仇,她從大概十歲開始,就一心一意賭上性命持續修煉,可是等她長大成人的時候,殺父仇人早就已經死了。不但失去目標,而且養育帕爾莎長大成人的男人,爲了要讓她能活下去,還殺了以往的八個朋友,最後在如此悲慘的人生盡頭,得病死了。”
特羅凱與帕爾莎視線交會。特羅凱平靜地,以告誡般的口吻說道:
特羅凱像是在看一個不可思議的生物一般,頗有感觸地看着幽古諾。
幽古諾喀吱喀吱地抓了抓下巴。
“因爲你當時逃離了那個世界,所以你現在不知道何時受粉會結束,何時種子會結好。”
“如果不是很愛對方,應該不會那樣說吧?”
“沒有。她只說她是亢帕爾人,在當保鏢而已。”
幽古諾一閉上嘴,三個人就陷入了沉默。
我已經用譚達留下的咒具殘骸,在草地與這個家的周圍張開了結界,可是,面對着不怕痛也不怕死的對手,我也不知道結界到底能撐多久。
“唉,這我……我不知道呀,很抱歉。”
“啊,就是那個時候嗎?你睡覺時很痛苦在呻吟……”
“嗯。我記得一清二楚。”
帕爾莎聽到這悠哉的口吻,怒氣衝衝地再次面對着幽古諾。
“咦?剛纔她是說如果要殺譚達,她寧可死的是自己。”
雖是爲了受粉而吸引蟲子過來,但也好好給了蟲子甜美的花蜜,彼此的生命只有在短短一瞬間交會而已。我的感覺是這樣子。所以,老實說,我並沒有那麼擔心譚達。遲早,等到花結果了——‘花守衛’所說的‘時刻’到了,我覺得那些夢應該就會回來了吧。”
帕爾莎開口,卻什麼也沒說就閉上嘴巴。因爲她心想,這個男人與她的思考方式根本是天差地遠,她甚至連生氣的力氣都消失了。
特羅凱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一般眯起了眼。
特羅凱毫不客氣的講話方式,讓幽古諾不快地眉頭深皺。
幽古諾撅着嘴。
“怎樣啦,他是變成了女人了嗎?”
帕爾莎低聲說道:
“那是因爲要是不喜歡這種話題,就唱不出情歌了。”
“一開始,我並不討厭那樣。因爲我的母親已經趨勢十年了,我很想念她,所以還挺高興有機會能再見到她一次。”
幽古諾打了個哆嗦。
話一說完,帕爾莎便站了起來。
然而,從某個時候開始,就逐漸縮小,越縮越小——彷彿是個緊抱着嬰兒,不讓嬰兒到任何地方,要擠爛嬰兒的瘋狂母親。
“……不要出去外面的草地。”
“應該用不着這麼擔心吧。因爲,爲了讓花結種子,才呼喚那些人過去的呀!種子一結好,他們就沒有用處了。應該沒有必要留下他們,殺掉他們吧。任務結束之後他們不會回來嗎?”
幽古諾快速吸了一口氣。
“所以,帕爾莎在內心深處,有一部分是認爲自己的人生就像是別人給她的東西一樣,而且還是用別人的鮮血換來的東西。
“‘花’什麼時候會結種子呢,什麼時候那些‘夢’的任務會結束呢。只要知道確切的時間,也許就可以藉着‘靈魂呼喚’來做些什麼事情……”
“毀掉你的喉嚨,讓你再也不能唱歌?她真的是這麼說的嗎?”
特羅凱皺起眉頭。
特羅凱呵呵笑了起來。然後,轉頭面對帕爾莎走出去的方向。
帕爾莎望着特羅凱好一會兒,不久,嘴角扭曲。
帕爾莎用手輕輕撫摸着失去血色的臉。
“也就是說……”
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完,特羅凱看着幽古諾。
“你自從懂事之後,就一路看着‘花’的成長直到現在吧?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受粉會結束,會結種子出來嗎?”
“但是,在那段期間,我變得越來越難受。我明明沒有那種念頭,可是在夢中自己卻不停地變得越來越年輕。當變成大概十二歲的孩子的時候,我打從心底恐懼起來。”
幽古諾一臉莫名其妙地看着帕爾莎。
“那麼,如果帶了我一起去呢……”
“可是,現在我越來越不這麼想了。如果‘花’真的有誠意要讓那些人回來,應該就沒有必要把去做呼喚靈魂的譚達變成‘花守衛’纔對——沒錯吧。我覺得齒輪的某個地方正在脫落,有什麼事情正變得不對勁……”
特羅凱摸了摸下巴。
“不是你說的那種意思的女人啦——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但不知不覺中,‘花守衛’已經變成了母親。”
幽古諾望着特羅凱。
“……譚達他呀,是個好事者,打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愛慕帕爾莎。至於帕爾莎是怎麼看他的,這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那個時候,‘花’爲了要把這傢伙送出來,纔有必要讓我回到這裏。現在情況跟那個時候完全不一樣,我不可能獨自一人進入‘花’之中,把那些有如捧着掌中明珠般緊抱着那個世界的靈魂帶回來吧?這就像是一隻小鳥在對抗一大羣鳥一樣呀。”
“不就是你這個人引誘那些人去‘花’那邊的嗎?你難道不覺得自己對那些人有責任嗎?”
那個世界原本不是那樣子的。萌芽,成長,開花,不久後結種子,然後凋零。本來應該是如此運轉的世界。
“特羅凱大師,有什麼方法可以救譚達嗎?如果您像譚達那樣也進入那邊的世界,這樣可行嗎?”
“是的。如果帕爾莎小姐那時沒有搖醒我,說不定我就逃不掉了。我很害怕,所以從那之後,爲了不讓自己在夢中到那裏去,我都用刮鬍子的小刀抵着額頭睡覺。這是我小時候母親教我的咒語——我真正的母親,絕對不是那種會想把小孩擠爛的人。”
幽古諾臉紅了起來。
這麼說完,幽古諾突然領悟了。
我打從心底恐懼起來。因此,我用力揮開母親的手,逃了出來。”
特羅凱挑起眉毛。
特羅凱忽然眯起雙眼。
由於所有的生物都怕火,所以我試用了炎之咒術,不過那火焰是幻象,只要他已知道實際上並不會對身體造成傷害,就派不上用場了,因爲那隻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幻術而已。
“這樣呀。接下來說不定會發生非得把生命叫道帕爾莎手上的事,我就先稍微告訴你一點點帕爾莎的故事吧。
還有,先不管是愛情還是什麼,帕爾莎在這個世界上最看重的人就是譚達。所以,她不是隨便說說,她應該是真的不會爲了保住自己一條命而殺死譚達的。真是這樣的話,她真的會讓譚達殺死她的。”
“你這個人,好像很喜歡道人是非呢。”
“是的。”
“說真的,那些人挺不錯的,因爲他們作的夢都很美好。我前些日子在‘花’裏面的時候,做的可是很慘的惡夢。而且,居然連‘花守衛’都來追我,我纔是被害人呀。”
“……即使如此,也還是非去不可吧。因爲那是那麼可怕的傢伙。”
幽古諾露出擔憂的表情。
“唔……意思就是說,玩意到了緊要關頭,她可能會丟下我不管嗎?”
特羅凱浮現出別有寓意的壞心笑容。
“誰曉得呢——總之,不要依靠帕爾莎,靠自己保護自己的性命吧。”
※
手伸到背後關上門,一步他到草地去,帕爾莎環顧四周。音樂感覺到南邊的樹叢中,有什麼東西躲藏其中。帕爾莎以面對着這氣息的姿勢,在草地上坐下。太陽斜照,夕陽穿過樹林,在草地投下長長的影子。
(那傢伙,有辦法很順地接回肩膀呢。)
小時候,她跟養父秦庫洛也是在這片草地上練習武術的。她曾經防護動作沒做好,肩膀因而脫臼。她強忍着劇烈的疼痛,眼淚掉個沒完,一邊發抖一邊自己把肩關節推回去。站在旁邊看到這一幕的譚達,雙眼也流下了淚水。
譚達是個愛哭的小孩。但不是因爲懦弱。不只是人,其他的鳥獸也好,甚至是蟲子,只要一加以深思,他就會哭。要是看到帕爾莎受到那樣的嚴格訓練而感到難受的話,進去屋子裏面不就得了,可是他總是動也不動地站着專心看。
(……我一定,要讓你恢復成原本的樣子。)
帕爾莎在心裏對譚達說道。
夜晚很快就到了。雖是初夏,但山裏的夜晚依然寒冷。即使不會感覺冷,不過譚達的身體應該會越來越虛弱吧。而且,帕爾莎非常清楚,要做出那麼激烈的活動,必須多麼勉強身體。疼痛是通知身體到達極限的警報,是種同志“不可能再這樣下去了”的感覺。感覺不到痛的譚達,會一邊讓自己的身體變得疲憊不堪,一邊不停行動……沒多久,就會超過極限了。
(必須儘快做點什麼應對纔行……)
保鏢這份工作,不是單純本領高超就能勝任的。必須要能夠預測未來可能會發生的情況,纔有辦法做到保護人這個任務。能替夥伴做什麼,能對敵人做什麼,必須清楚掌握這些然後擬定戰略。在十幾年的歲月中,帕爾莎一路學習到的,就是這樣的智慧。
突然,感覺到人類的氣息,帕爾莎回過身來。太陽早已下山,草地沉入了藍色的影子裏。
(三個……四個。)
在心中低語,帕爾莎拿着槍矛站了起來,一會兒,有四個他開草叢,手拿着燈火的男人,現身到草地上。其中三個人很眼熟,是譚達的兩個哥哥與弟弟。還有一個男人或許是譚達的妹夫。
男人們表情緊張地看着帕爾莎,長兄諾西爾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帕爾莎小姐吧?我們來找譚達,他在家嗎?”
“要找譚達先生是嗎?很不湊巧,他現在不在家。”
諾西爾的表情變得可怕起來,就在他開口準備說話的時候,房子的門打開了,特羅凱走了出來。男人們的表情,立刻變得更爲緊張。
“我要找譚達,他人在哪裏?”
“那麼,譚達他是……”
特羅凱往諾西爾靠近了一步,口氣平穩地說:
“就像譚達說的,並不是因爲有人詛咒才靈魂脫離的,雖然譚達不想說出來讓你擔心,不過卡雅是被魔物奪走靈魂的,我之所以什麼都不做,是因爲萬一沒處理好,有可能連自己都會被魔物拉走的危險。”
“晚安,諾西爾先生。”
男人們由於太過驚訝,彷彿凍結般地站着一動也不動。
特羅凱嘆了一口氣。
諾西爾揮開弟弟的手。“你這混賬!我家那口子看到怪物衝出家門呀!還是個有着譚達外表的怪物!聽說鄰村也有跟譚達一樣一直沉睡不醒的女孩,你不讓我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想怎樣!
“……可是,你不是對我女兒什麼都沒做嗎?去看她一下也好……”
譚達的哥哥們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他們異口同聲拜託特羅凱救譚達與卡雅,然後一臉陰鬱緊繃的表情下山去了。
諾西爾一臉僵硬。
“那麼,我跟你說實話吧。看樣子在這裏的都是你的自家人。你們給我藏在心裏面千萬別說出去。卡雅呀,與其說是在睡覺,不如說是靈魂脫離了。”
你的太太看到的,就是侵佔譚達的身體,跑到這裏來的魔物。”
“我不打算慢慢談,也不想喝不知道加了什麼東西的茶。”
“其實,說來話長,原因相當複雜。你們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應該用不着站在這種地方說話,請進屋子裏,我們一起喝茶一邊談吧。”
諾西爾的臉,慢慢地漲紅起來。
特羅凱並排站在帕爾莎的旁邊。諾西爾舔舔嘴脣,開口說道:
像我們這種遠離人羣的人,輕鬆自在的代價。就是沒有支持的人。要是發生了什麼事,就會這樣遭人懷疑,遭人怨恨。”
二哥慌張地抓住諾西爾的手臂。
“……還有,信也好不信也好,你們應該很清楚這一帶有能力做到這件事情的人,除了特羅凱大師之外沒有別人,不是嗎?”
“沒錯。正如你所想的那樣,譚達是個善良的男人,他無視我的忠告,想要去救卡雅,去追卡雅的靈魂,於是被魔物給抓住了。
“特羅凱大師真有一套。我還在想該怎麼說明,您就順利說服他們了。儘管如此,在村莊裏要生活,看來還是很困難的呢。”
諾西爾搖頭。
我說,特羅凱大師,你明明應該是個了不起的咒術師,爲什麼不來救我女兒?到處的村莊都有傳聞了,說這可能是壞心腸的咒術師在獵捕收集人的靈魂。”
特羅凱不屑地哼了一聲。
譚達的二哥,站到諾西爾身旁。
“很抱歉剛纔我大哥說話太過火——可是,我們實在很擔心卡雅跟譚達,村莊裏面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保持沉默至今的帕爾莎,斷斷續續地說道:
“你真的認爲我會做那種事情嗎?雖然我跟你們一家子的交情並沒有那麼深,可是,在這二十年之間,我培育了譚達。譚達與我,在這段漫長的時光裏,一直都在幫你們村民治病。那個時候,你們向我們道謝的感激之情,是會因爲那種沒來由的人云亦云就煙消雲散了嗎?”
“相對的,玩意有什麼事情,村莊裏面會有支持的人羣出現。我到二十歲爲止也還是個村民,所以我非常明白那是多麼可靠的感覺。
特羅凱淺淺地笑了。
男人們的氣息一消失,帕爾莎就看着特羅凱。
“那他到底是做了什麼事情……”
諾西爾痛苦呻吟般地說道。特羅凱聳了聳肩膀。
“雖然你們大概因身爲咒術師的親戚而遭人白眼,但這一點我只能請你們自己想辦法解決。村莊的事情歸村莊的事情。我們的對手可是魔物。”
男人們一陣譁然。
“大哥,你這麼說太過分了——在釐清原因之前,不可以露出這種氣勢洶洶要找人打架的態度。”
“到底有辦法解決,還是沒有……總之,我們現在正在死命思考拯救譚達與卡雅的方法。信不信隨你便,但我們會竭盡全力,去救那兩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