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精靈守護者

第三章 孵化

《守護者系列》 · 上橋菜穗子 · 4.9萬 字

1冬季的獵洞生活

因爲大家都說是“獵洞”,所以恰克慕以爲那是一個小小的洞穴。不過,親眼看到之後,才知道與原先的想像實在相差甚遠。溯着青弓川而上,越過瀑布,再深入進去後,有塊地方類似譚達家也有的小草地。那片草地的深處,矗立着灰色巖壁。雖說是巖壁,卻纏繞着長春藤,樹木強韌地紮根在巖壁細小凹處堆積的土壤中,覆蓋岩石表面。此刻秋深了,冬天的氣息越發濃厚,樹木落了葉,灰色的岩石表面有很多地方都裸露出來。

巖壁上頭有個小小的洞,是一個人可以獨自通過的小洞。譚達點起火炬進入洞裏,過了一會兒之後呼喚恰克慕。恰克慕戰戰兢兢地走進裏頭,一進去嚇了一大跳。因爲跟皇宮大廳差不多大的巨大洞穴出現在眼前。天花板高到連光線也照不到,火炬的火光也照不進深處。

以爲裏頭會溼答答的,沒想到卻出乎意料地乾燥。

“我們叫這裏玄關,這裏太寬廣了所以很冷。到那邊去,帶你參觀我的家吧!”

譚達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模糊,恰克慕趕忙跟上去,看到火炬的光線中浮現出三個洞穴,最左邊的安了扇木板門。

“聽好了,不要獨自進入右邊的洞穴。裏面很深,有很多岔路,要是迷路就出不來了。中間的洞穴,走進去一點有泉水湧出,水很好喝喔。最左邊的是我家的入口。”

喀啦喀啦打開了木門,譚達進入其中,恰克慕注意到前面有昏暗的光線。走進短短五步左右的距離,就是豁然開朗的空間。

恰克慕忍不住發出歡呼。橢圓形寬闊洞穴的牆壁光滑無比,非常乾燥,牆壁的左上方,有三個排煙用的洞,陽光從那裏透進來。以切好的原木鋪成地板,上面鋪着藺草編成的席子,正中間挖出地爐,洞穴深處則是排放着各種形狀小壺的架子,以及三個大瓶子,還有避免受潮而以油紙牢牢包起來的棉被。

“這真是很好的家呀!”

“就說麼,是過冬的洞穴呀!好了,你來幫我,曬棉被、打掃乾淨,該做的事情多得跟山一樣高。”

接下來的兩天,帕爾莎等人爲了準備過冬而忙碌着。準備大致完成的第三天早晨,特羅凱帶着譚達到席庫馬諾峽谷。爲了調查“食卵者”拉盧卡的事情,要去與“土之民”裘其·洛·凱見面。

“在下雪之前,應該可以到達席庫馬諾,不過說不定裘其·洛·凱已經冬眠了。總之,也只能先去看看再說。帕爾莎,你要好好保護卵喔。”

聽了特羅凱的話,恰克慕不滿地癟着嘴。因爲聽起來像是隻有卵才重要,他怎麼樣都無所謂。譚達笑了出來,看着恰克慕。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啦!師父就是喜歡惹別人生氣。你要是上勾了,師父就會樂不可支——帕爾莎要小心喔。”

帕爾莎抱着胳臂,皺起眉頭。

“是是是,你也要小心。下雪之前回得來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們無論如何都會完成使命的。”

兩人出門之後,周遭忽然陷入寂靜,恰克慕抬頭看着帕爾莎。

“總覺得這樣有點寂寞。”

“沒有。很遺憾,白跑一趟了。每個人都不聲不響的,我不知道是因爲冬天到了,還是因爲他們不想講同樣是居住在土裏的‘食卵者’拉盧卡的事情。總之,只能等到春天再去試試看了。”

儘管猶豫,恰克慕還是開口:“秦庫洛爲你殺了八個人,所以你發誓要拯救八條人命?”

帕爾莎凝視着燒得劈里啪啦響的柴火,開始說道:

就這樣,秦庫洛一邊教小女孩武術,一邊繼續逃亡之旅。一年、兩年,時光逐漸流逝。

用繩子捆好柴薪,恰克慕發覺到,自己不知不覺中越來越熟練收集柴薪了。一開始,明明連綁條繩子都不會。纏繞繩子再加以綁好的動作,現在已經十分熟練,恰克慕露出微笑。

修格待在祕室的時候,外面發生了一個更大的變化。十四歲的皇長子撒克慕在冬天一開始,罹患感冒遲遲未能痊癒,病得奄奄一息。聖導師與醫師成天待在一之宮裏,盡全力拯救皇長子。皇帝的兒子只有皇長子撒克慕與二皇子恰克慕,三之宮只生下一位公主。

突然,恰克慕的內心深處,湧出對帕爾莎的仰慕。雖然心想非得說點什麼,不過什麼都想不到。恰克慕只是低聲說着脫口而出的話語:“帕爾莎。”

修格雖然不知道,但是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少,一如觀星博士們事先預測,這塊大地確實逐漸顯現出“大旱之相”。

“遙遠北方國家的故事。侍奉那個國家的國王醫生,他女兒的故事。”

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人,爲什麼不是其他人,精靈的卵爲什麼會選擇產在自己身上呢?

暴風雪持續兩天,在第三天的黎明停止了。那一天,天空放晴,白雪閃耀得讓人覺得眼睛都痛了起來。剛過中午沒多久,踏着剛下的雪,譚達回來了。

學習武術的人,無論如何都會與人戰鬥,這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就像武術與習武者彼此受到吸引,無論如何避免,還是會變成經常在與人戰鬥一樣。

“特羅凱怎麼了?”

“那個小女孩就是你對吧?帕爾莎。”

帕爾莎忽然在恰克慕點着的黑點旁邊,用食指開始點擊一個非常小的點。速度快得不得了,手指簡直就看不清楚。而且,雖然是從遠遠的地方點的,但就像是被吸進去一樣,指尖挖出了一個小點。

“什麼故事?”

恰克慕露出掃興的表情。

*

帕爾莎嘆了口氣,露出苦笑,什麼都沒有說。她的側臉,忽然之間滿是深沉的孤寂。恰克慕霎時打從心底同情起帕爾莎。然後,自己被這樣的心情嚇了一大跳。這麼厲害的帕爾莎——不論多高強的武士都匹敵不了、厲害得有如鬼怪一般的帕爾莎,自己居然會覺得她可憐……

但是,秦庫洛依然點頭答應了好友的請託。”

帕爾莎立起食指,問道:“恰克慕,你能不能用食指每次快速點向同一個地方?”

每次這麼想的時候,恰克慕就會伴隨着心痛,忽然感到一股奇妙的心情。他以前曾經想過,就像自己是父親與母親的孩子這點,絕對不可能改變的事實一樣,自己身爲皇子,也一定是不可改變的事情。但是沒想到,竟然這麼容易,自己就再也不是個皇子了!人的身分,不管有多少種,都是隨時可能改變的。

日光完全照不進來,地底下的祕室只有幾個通風孔,是個狹窄的地窖。修格帶了十根粗蠟燭進去,配合鏡子,成功讓內部變得明亮。若是可以,他想帶火盆進去,不過在密閉的地窖燒炭,一定會被炭火散發出來的毒氣毒死。即使祕室裏冷得刺骨,他也只能穿着棉襖,靠着燭火的些微溫度取暖。

帕爾莎睜大眼睛。

巖山上住着一隻巨大的鵞,它喫老鼠或是從巖棚摔落山谷的山羊維生。這隻大鵞最愛喫野獸的骨髓,會從高空把骨頭丟到岩石上弄碎——啊,即使到了現在,還是聽得到骨頭撞上岩石發出的‘喀——喀——’聲,以及迴盪在山谷裏頭的聲音……我的故鄉——亢帕爾,就是這樣的國家。”

通往祕室的門,位在聖導師的房間“石板之間”,所以其他的觀星博士還以爲修格一整天都在聖導師的房間裏頭,做聖導師交代的工作。每天兩次到“食之間”喫早餐跟晚餐的時候,修格就會遭受到前輩與同僚冷酷的視線、特意的忽視等等,顯示大家討厭他的態度。

可是到了最後,秦庫洛還是讓步了。他改變心意教小女孩武術的原因有兩個:第一個原因,他希望即使有一天自己遭到追兵殺害,小女孩獨自一人也可以活下去;另一個原因,他發現小女孩擁有練武資質。”

恰克慕的表情忽然開朗起來。

“那麼,我告訴你一個能讓人呼吸的故事。”

幫忙洗刷工作的恰克慕,手指上有生以來第一次出現皸裂破皮。晚上,一把手放在地爐的火旁取暖,恰克慕立刻慌張地縮手。因爲皸裂的地方刺痛不已。帕爾莎察覺到恰克慕的樣子,拉起恰克慕的手。

羅庫撒姆威脅卡魯納·佑撒要殺死他的女兒,逼他下毒殺死納庫爾國王。卡魯納的妻子,在前一年往生了,卡魯納跟即將滿六歲的女兒兩個人一起生活。羅庫撒姆是個可怕的男人,卡魯納心想,說下定羅庫撒姆會以裝成遭小偷的樣子,殺死他的女兒。爲了救女兒,他只好聽命羅庫撒姆,下毒殺害國王。

“她是死都不要在山裏過冬的人呀!她在京城不知道看到什麼,說想去西邊溫泉街坦喀爾過冬,在雪溶化之前會回來這裏的。”

(爲什麼是我?)

“沒有。我問譚達爲什麼不娶帕爾莎的時候,譚達跟我說,帕爾莎發誓要拯救八條人命,在完成這個目標之前不會嫁給任何人。我只知道這樣而已。”

腦海中最先浮現出來的答案是:“因爲我是皇子。”可是,如果是這樣,聖祖神話中出現的亞庫族孩童又是怎麼回事?一百年前的孩子,不是亞庫族的人嗎?那些孩子跟皇子之類的人,一定沒有關係。而且,自己已經不是皇子了。

“是譚達嗎?他告訴你這件事情的吧?那麼,你已經知道了?”

對修格來說,這是個難忘的冬季。聖導師交給他祕室的鑰匙,他放下日常的所有工作跟修行,專心投入閱讀沉睡在祕室中長達兩百年之久的大聖導師納納伊手札。

背好柴薪起身,抬頭一看天空,雲朵染上了棗紅色。

“越過青霧山脈,一直一直往北邊走,那裏有個亢帕爾王國。亢帕爾王國跟這裏的國家不同,沒有帶來豐收果實的田地。只有一年到頭頂峯都覆蓋着白雪的險峻高山,以及滿是岩石的傾斜坡地。人民耕耘貧瘠的土地,種植些許穀類、芋頭,在巖山上放牧亢帕爾山羊,靠着這些方式謀生。

漫長的故事結束之時,木柴大部分都已燒完,變成灰燼,昏暗的洞內籠罩着寂靜。恰克慕低聲說道:

但是,除了兇手羅庫撒姆之外,知道納庫爾遭到毒害身亡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國王的主治醫生卡魯納·佑撒;另一個是羅庫撒姆的武術老師,也是卡魯納的奸朋友——秦庫洛·姆薩。

“我是第幾個?”

隨着辛苦閱讀在祕室中找出來的大聖導師納納伊手札,修格逐漸深陷其中,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有時甚至離開了祕室,看到其他觀星博士冷淡的眼神,才忽然回到現實——納納伊的手札就是如此引人人勝。

帕爾莎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抱住恰克慕說:

大聖導師納納伊的手札,密密麻麻地刻在薄石板上。納納伊本人一定是用墨水寫在布或是皮的上面吧?後世的人花了許久時間,把那些文字刻在不會消失的石板上。這無疑是項規模超乎常理的工作——因爲納納伊手札多達數百塊石板。

(可是……現在,我被“精靈守護者”的身分束縛住了。)

恰克慕連忙搖頭。

更奇妙的是,恰克慕並不討厭此刻正在這樣撿着柴薪的自己;他甚至不可思議地想過,以前衣服不是自己穿、身體也要別人幫忙洗的自己,到底是怎麼過活的人呢?

帕爾莎繼續說着:

譚達在地爐邊坐下,一邊喝着熱茶,一邊微笑着。

“是呀。因爲他們是比平常人更吵鬧的傢伙。可是,我們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沒有時間寂寞了。首先,得好好鍛鍊你纔行。”

“怎麼樣才叫做擁有練武資質?”

即使過着這樣的生活,他們也無法在一個地方定居下來,因爲追兵不斷在搜索他們。可是,不管多麼小心、多麼謹慎,追兵終究找上門了。”

“有什麼好笑的?”

帕爾莎一問,譚達露出微笑。

胸口隱隱作痛,昏暗的影子投射在恰克慕臉上。

帕爾莎輕輕拍了拍恰克慕的手,然後放開。

不久修格明白了,爲什麼這份手札必須祕密收藏在這裏。手札中出現的皇帝祖先——聖祖托爾克爾陛下,實際上是個膽小、沒有主見的軟弱男人。他雖然厭倦愚蠢的王權爭奪戰,卻沒有退出鬥爭,只是從隨時可能遭到殺害的恐懼中逃脫而已。不過,納納伊非常注重托爾克爾這樣軟弱、溫順的個性——也就是說,他把對方當作一個容易操縱,穿着皇帝外衣的人偶,因而纔看上托爾克爾。

“我討厭……下雪。”

皇帝完美盡到身爲皇帝該負的責任,也有爭強好勝的地方。所以,知悉恰克慕遭到水妖寄生的時候,立刻依照“皇帝應當如此做”的判斷,決定拋棄恰克慕。但是,這種衝動一冷卻下來,恰克慕的事情便讓他感到萬分痛苦。

修格想,人類實在是很無聊的東西。應該是遴選出來,以通透天理爲一生職志的人們,也壓抑不了對正在沿着飛黃騰達階梯,往上走的修格其嫉妒之情。要是立場對調,自己是否也會露出這等嘴臉?修格如此問着自己——覺得自己應該不會這麼做的另一方面,卻又覺得不是這樣,自己還是會非常嫉妒吧?總之,修格不是會爲了這點小事煩惱的男人。

“沒錯,就是我。”

由於手札用“古代悠果文字”寫成,光是閱讀,就十分費工夫。讀到約莫納納伊等人開始建立京城的部分爲止,新的一年來臨了,冬天幾乎已經過完。

“什麼呀?算了算了——不過,這樣比跟她一起躲在洞穴裏頭過冬要好吧?對了,你們有見到重要的‘土之民’裘其,洛·凱,或是其他什麼人嗎?”

“有很多方面。以小女孩的情況來說,就是她能夠精確模仿只看過一次的動作。而且——”

聖導師如此安慰皇帝。

“秦庫洛很厲害,不管哪個追兵都不是他的對手。可是,小女孩知道秦庫洛每殺死一個追兵,心裏都飽嘗着千刀萬剮般的悲痛。,因爲,所有的追兵都是秦庫洛以前的朋友,是學習同一種武術的夥伴。那些追兵,也不想跟秦庫洛戰鬥吧?但是,如果違抗國王的命令,家人的性命都會不保。所以,他們在痛苦不堪的情況下,前來追殺秦庫洛。

雖然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眼裏滿是淚水。接着,淚水就不停沿着臉頰滾落。

從皇帝身邊退下,返回星之宮的途中,聖導師忽然抬頭看着夜空。彷彿撒上銀砂,完美得讓人屏息的星空,在天上伸展開來。聖導師感覺到內心深處湧上像是痛苦的感覺。

“秦庫洛快要過世的時候,我曾經跟他說過悄悄話。我說:‘父親,您犯下的罪過,我會負責償還的,請您安心地走吧!’我說我會救八條人命,纔剛說完,秦庫洛就苦笑着對我說:‘救人,比殺人還要困難,你不必這麼拚命。’秦庫洛說的對。爲了要救身處在爭鬥之中的某個人,就必須傷害其他人不可。在救一個人的時候,就要會遭到兩、三個人的怨恨。這早就沒有辦法以加加減減算清楚了。我現在,只是努力活着而已。”

帕爾莎雖然皺着眉頭,但是譚達靜靜地搖頭。要是把微笑的原因說出來,說不定帕爾莎又會離開了——如果他說很高興接下來的漫長冬季,可以跟帕爾莎一起在這裏度過的話。

譚達等人離開之後的第十天,隨着宛如呼吸一般地自然下起雪了。雪花快速地不停飄落,蓋過大地、樹木,與所有的一切。

帕爾莎眼中的悲傷神色越顯深沉。

帕爾莎的眼裏,浮現出些許悲傷的神色。

帕爾莎什麼也沒說,輕輕撫摸着恰克慕的手。外頭在颳着暴風雪吧?但是,埋在雪裏的家很溫暖,宛如位在地底下一般寂靜。

帶着卡魯納的女兒逃跑,意味着秦庫洛在自取滅亡。難道不是嗎?因爲不管是皇室的武術指導這個地位,或是到此爲止的生活,所有的一切都必須完全捨棄。而且,被掌握到弒君祕密的羅庫撒姆,不可能默不吭聲就放他走。

停下動作,帕爾莎說道:“那個小女孩,天生就很擅長這樣的動作。她的身體輕盈,個性也比普通的男孩粗野。秦庫洛說,這孩子是天生的武者,教導這孩子武術一定是命運的安排,然後他終於接受了這一點。

帕爾莎的鍛鍊方式雖然嚴厲,但絕對不會強人所難。也不會煽動不停地說:“加油!加油!”只有口吻平淡的指導而已。日復一日,時間飛逝而過。帕爾莎一直在留心追兵的動靜,不過既沒有皇帝派來的追兵上門的跡象,也沒有感覺到叫做拉盧卡的納由古恐怖生物的氣息。

“聖導師,這可能會有什麼萬一。你覺得恰克慕的事情,該怎麼辦比較好?”

於是,納納伊來到這塊土地的時候,對亞庫族全都逃進山裏一事深感遺憾。可是,他必須要拖着無能的皇帝完成建國大業,實在不能悠悠哉哉地尋找亞庫族的下落。手札裏頭,到處都寫着納納伊的牢騷。也有部分寫着他對托爾克爾陛下破口大罵,要托爾克爾偶爾也要自己動腦的事情。修格對於儘管熱衷於建國此等偉大事業,卻忍不住大發牢騷的納納伊,覺得這樣的人還滿親切的。

“陛下,千萬不可焦急。端看事情如何演變,再採取適當的應變措施。您不必擔心。總之,現在得盡力救撒克慕殿下。也要命令“獵人”找出恰克慕殿下,無論如何儘快把人帶回來。”

納納伊搬遷到那佑洛半島的原因,是聽曾經渡海到這座半島探險的觀星博士說,這座半島溫暖豐饒,而且是塊易於防守敵人攻擊的土地;還有一個原因是,納納伊深受那位觀星博士轉述的亞庫族宇宙觀所吸引。亞庫族的宇宙觀是:雙眼看得見的世界“撒古”與雙眼看不見的世界“納由古”,彼此互相扶持支撐,生氣勃勃地形成整個世界。

呵呵笑的帕爾莎站起來,在裏頭的架子上東摸西索,不一會兒,拿着膏藥回來,塗在恰克慕的手指上。帕爾莎的手,跟恰克慕母親的手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是有着使長矛造成的硬繭、厚實而粗糙的手。但是,那雙乾燥溫暖的手一接觸到自己,恰克慕的心中便湧上不明就裏的悲傷感。

“所以——”

但是,帕爾莎此時的側臉,浮現出一個遭到絕望命運擺佈,傷痕累累的小女孩影子。如果是以前不曾遭到命運翻弄痛苦的恰克慕,一定看不到那樣的影子,然而現在的恰克慕,卻無奈地看穿一切。

爲了溫飽,他們也做骯髒的工作。秦庫洛曾經受僱於地痞流氓,擔任賭場的保鏢。小女孩做過跑腿,艱困的時候也當過乞丐。

可是卡魯納很清楚,成功下毒之後,要不了多久,知道這個祕密的自己還有女兒一定也會遭到殺害。所以,一毒死國王,他就拜託好友秦庫洛帶着他的女兒逃走。

“嗯?”

恰克慕低聲說道。

“讓我看看是哪隻手——啊,這麼漂亮的皸裂呀!”

手札內容從納納伊的回憶開始。接受“觀星是瞭解未來發生事情的方法”這種教育的少年時代,以及學習“天道”的每一天……手札的內文極爲詳盡。依序不停讀下去,修格忽然發覺,爲何納納伊要留下這麼詳細手札的理由——時間必定會歪曲事實。爲了粉飾太平,或是爲了創造神話,納納伊從在世的時候開始,就知道自己在不久之後,會成爲這個國家創世神話的主角。所以,他在爲了用於維護國家的基礎,成爲扭曲神話的故事背後,企圖祕密留下自己真正經歷的事實給後人。

小女孩嚐盡心如刀割的悲痛,恨透羅庫撒姆。她發誓,有一天必定要親手把羅庫撒姆碎屍萬段。

2沉睡的祕室手札

恰克慕心想,不論何者,都不是自己主動選擇的身分。並不是他想身爲皇子纔來到世界上的,更不用說是“精靈守護者”紐卡·洛·洽卡的身分了。

接着,伴隨着沉悶、無從發泄的憤怒,恰克慕再度回到一開始的念頭——爲什麼是我?

秦庫洛殺了八名追兵——也是他的朋友,這都是爲了保護自己還有小女孩。直到羅庫撒姆得到怪病死亡,由他的兒子繼承王位,沒必要繼續隱瞞見不得人的祕密爲止,其間總共過了十五年。這是地獄般的十五年呀!當年六歲的小女孩,十五年後都是二十一歲的女人了——甚至已經成爲跟秦庫洛比武,兩場可以勝一場的武術高手。”

恰克慕照着帕爾莎的話,試着用食指朝着地爐邊緣燒焦的黑色痕跡,咚、咚地點了幾下。但是,這個動作出乎意料地困難。動作越快,指尖就晃得越厲害,實在無法每次都點中同一個地方。

夜晚,他不再夢見那個“想回去的夢”,如果不思考在這裏與帕爾莎如此度日的原因,就可以過着完全不會感覺到自己身上有着精靈卵的日子。傍晚,夕陽光芒斜射的樹林裏,獨自一人撿着燒火用的木柴,恰克慕陷入沉思——思緒慢慢回到他一直在想的問題。

“聲音都被吸收掉了,感覺好像連呼吸都沒辦法。”

小女孩拜託秦庫洛教她武術。一開始,秦庫洛並不答應。他說,武術是男人在練的,不管怎麼努力,女人天生就不可能學好——可是實際上,秦庫洛不想教小女孩武術的真正原因,是不願意小女孩步上染血的人生。

從早上起牀之後到夜晚就寢之前,要做的事情堆積如山。不管是身處鳥兒清澈叫聲交錯的森林中,或是與帕爾莎圍繞着地爐火焰的夜晚,恰克慕都曾經有着至今爲止的所有遭遇都像是夢,這種不可思議的心情。明明只過了短短一個月,可是他已經覺得二之宮的生活是遙遠的過去了。

—皇帝愁眉苦臉地偷偷詢問聖導師。對皇帝來說,恰克慕是自己的兒子,如同平民百姓的父子,雖然不是從小緊跟在身邊長大,終究是個可愛的孩子。

“雖然是如此貧窮的國家,但是國王有很多小孩,他有四個妃子,生下四位王子與五位公主。王子到了一定的年紀,彷彿是理所當然般,就爲了誰要繼承王位開始發生爭執,這是常有的事情。尤其是次男羅庫撒姆,他是個可怕的男人。他曾經擁護他的哥哥納庫爾爲王,卻在納庫爾有生育能力之前就下毒殺了他。可是,大家都沒想到納庫爾是遭人毒殺的。因爲納庫爾天生就體弱多病,那年冬天又得到感冒,惡化得很嚴重,城裏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情。

(我覺得,像這樣慢慢地可以靠自己做點什麼事情比較好。舉止動作一切都要聽從別人的命令行動,真的很無趣——我纔不要被皇子這個身分束縛住。)

“然後,可怕的逃亡之旅開始了。一面與羅庫撒姆派出來,接二連三追來的追兵戰鬥,秦庫洛帶着年幼的小女孩不停逃亡。途中,他們兩個人聽到傳聞,說卡魯納遭到盜賊襲擊身亡。

(真的很久……沒有觀星了呀!觀星者,居然沒有在觀星。)

聖導師心想:自己在實質意義上,早已不是個觀星者了。手拿燈火照亮前方的隨從領着路,聖導師再度緩緩地前進。

(我不只是個觀星者,我是照亮這個國家將來道路的人。)

他感到精神分散在每日的忙碌上,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自己所承擔的責任重量,隨着疲憊逐漸甦醒過來。

回到星之宮,受到召喚前來的卡該已在等着。

“你已經準備好發佈大旱預言了嗎?”

聖導師問道,卡該點頭。天界顯現出來的“大旱之相”越來越明顯,一旦可以斷定今年出現大旱的預測,聖導師就會指示卡該向全國各地發出“大旱”預言。

“這是整理出來傳達給各村長的訊息。”

點頭之後,聖導師從卡該手中接過紙張。閱讀之後,聖導師的眼裏出現嚴厲的光芒。從紙上抬起視線,聖導師靜靜地凝視着卡該,卡該的額頭滲出汗珠。

“這跟我下的指示不一樣。我應該是下令:稻田的面積減爲五分之一以下,改種耐日照的錫蓋芋還有雜糧纔對。爲什麼要擅自變更稻田面積爲三分之一?”

卡該雖然在擦汗,但是目光堅定地回看着聖導師的眼睛。

“很抱歉我擅自更改您的命令,可是管理糧倉的長官強烈反對您的意見,他說稻田面積要是縮小到五分之一,國家財政會出現困難……”

稻穀是這個國家賦稅的基礎,原本就是重要的農作物,從各地收集而來當成稅金,先送到國家的倉庫,然後倉庫釋出定量賣給商人變現。稻米是每年供應國家財政的來源。

所以,負責國家財政的糧倉長官會出現強烈的反對聲音,是聖導師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的事情。

聖導師在心底深深嘆息——卡該這個人,果然不是個當聖導師的料。

“糧倉長官是這麼說的吧?說不讓國家的收入減少,就是他應負的責任。可是,卡該呀,你身爲觀星博士,爲什麼要全盤接受,盲目聽從他的話呢?”

卡該的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因爲……我們觀星博士,也以保護這個國家爲優先考量。”

聖導師慢慢地搖頭。

“你在宮裏待了這麼久觀星,到底學到了什麼?天空的繁星與這片上地上居住的所有生物,都有眼睛看不見的複雜連結,看着世界運行的壯闊模樣,你還看不出來國家是什麼嗎?

帕爾莎伸長脖子,在譚達的臉前面,輕輕揮動着手。

留下來的帕爾莎,動也不動地,看着煮得滾滾冒泡的稀飯。帕爾莎的心中,沉重的悲傷,也發出沸騰的聲音。

眼裏,滲出了什麼熱熱的東西,不過帕爾莎沒有張開雙眼,只是閉着眼睛不動。

移居到“獵洞”居住,很快就要滿四個月了。山上的積雪開始溶化的某個早晨,恰克慕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恰克慕一時之間以彷彿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看着帕爾莎,低聲說道:“帕爾莎,我覺得好暗喔。”

“唔,好難受,好難受呀!”

“因爲已經傍晚了。你睡了一整天呢,身體還覺得很不舒服嗎?”

“沒錯。接下來,一定會出現賭上性命的地獄。”

帕爾莎嘆口氣,聽從譚達的說法。可是:心底蔓延着紫黑色的擔憂,不管譚達說什麼都無法消失。譚達和特羅凱是咒術師,是一直跟精靈或其他存在打交道的人們,但是帕爾莎不一樣,對帕爾莎來說,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像譚達他們一樣,打從心底相信紐卡·洛·伊姆之類吐出雲的精靈,不會傷害人類。

“這裏沒有地面!這裏是深深山谷的……”

“你沒事吧?”

原因她也不知道,但她頭暈目眩。帕爾莎眨眨眼睛,看到的景色模模糊糊,好像在搖晃……

“嗯,這真是不錯的冬天呀!我們跟恰克慕三個人,一邊工作一邊玩樂……這不是在引用諾亞先生祖母的話語,可是就這個冬天來說,我覺得能夠一直持續下去該有多好。可是,春天已經來了。”

恰克慕搖頭。起牀之後,聲音沙啞地說:“口好渴。”

“冷靜一點。如果是因爲‘水之守護者’紐卡·洛·伊姆造成的,應當對恰克慕無害;如果是‘食卵者’拉盧卡,那我們應該會感覺到異常。我完全沒有感覺到殺氣,你呢,感覺到什麼了嗎?”

“你呀,因爲這些話都是我說的,所以覺得無法相信吧?可是,師父也是這麼說的。雖然現在還不清楚紐卡·洛·伊姆產下的卵,如何進入撒古的人類體內——如何選出要產卵在他身上的那個人等等。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好好繞一圈看看,不會動的花朵,靠着吸引蟲子讓花粉到處授粉;不會動的樹木,靠着野獸喫下果實,讓種子遠播他方。就像這個樣子,恰克慕一定是擁有適合搬運紐卡·洛·伊姆卵的某種特質吧!

不可思議,完全感覺不到殺氣或是反常的氣氛。只有在洞穴的出口,明亮的夕陽底下,看到逐漸變成黑影的恰克慕而已。恰克慕身體僵硬,手捂着嘴,正在渾身顫抖。彷彿繃緊的細線就要斷裂一般,緊張的感覺充滿恰克慕全身上下。

因爲這樣,所以必須有觀星博士。我們比起其他人,想得更遠、看得更寬。因爲擁有這樣的一雙眼睛,所以能夠領導國家走向正途。

帕爾莎回頭,正在煮水的譚達也抬起頭。

恰克慕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帕爾莎抱着柴薪走進“獵洞”之時,恰克慕正好嘟噥着張開雙眼。

“嗯?”

“喂,恰克慕,你要睡到什麼時候?”

“肚子用力!不要讓恰克慕被帶走!恰克慕正要被拉去納由古,你要當恰克慕固定在撒古的樁子,帕爾莎!”

譚達的嘴角浮現帶着寂寞的笑容,搖搖頭。

帕爾莎沒有回答,不過內心深處同意譚達的說法。她已經連骨髓都沾染了戰鬥,甚至變得無法想像一直過着安穩日子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儘管如此度過冬季時光,但有時候還是會感覺到宛如熊熊燃燒般,想要戰鬥的衝動——這樣子,跟斗雞沒有兩樣。

“我會掉下去!我要掉下去了!救我!”

“帕爾莎……我覺得好難受,身體好沉重。”

譚達把手從恰克慕胸口移開的同時,宛如從水底深處浮上來一般,大大吸了好幾口氣。

輪廓不清楚的雙手與胸口,忽然融合在一起的模樣。

“你認爲這是卵的影響嗎?”

恰克慕回過頭。帕爾莎看到他的臉,嚇了一大跳。翻着白眼,因爲異常的恐懼而臉部痙攣。帕爾莎立刻緊緊抱住恰克慕,恰克慕的身邊什麼東西都沒有,也沒有任何氣息——可是,緊緊抱着的恰克慕身體,卻感覺到好像立刻要從手中消失一樣,帕爾莎感覺到反常的無助感。

譚達的眼眸中,忽然浮現既非憤怒也非悲傷的神色。

3變化的序曲

“我不認爲有這種藥,所以除了等下去之外別無他法了。”

那個早晨,平常總是準時起牀的恰克慕,卻怎麼也起不來。

“冷靜下來,恰克慕。你看到的山谷,並不是你現在站着的地方。你看到的是納由古的景色。你聽到了嗎?你的身體,還好端端地在這裏,在撒古這裏。不要緊的,你沒有掉下山谷。”

“帕爾莎!”

“該不會是感冒了吧?摸起來也沒有特別燙——譚達,你來一下!”

然後,譚達翻過來仰躺在地板上,暫時用雙手蓋住臉,稍微調整呼吸後,才恢復精神起身。

“可是,就算我等着你,你也永遠不會回來吧?因爲,地獄已經變成你的人生了。不知不覺中,爲了戰鬥所以變得想要戰鬥。”

譚達把因爲汗水緊緊黏在額頭上的頭髮往後撥,搖着頭。

“你有沒有好的解藥?”

腹部響起砰的一聲,打醒了帕爾莎。雖然知道是譚達的聲音,但是那個聲音是從來沒有聽過的,強悍而且充滿力量的聲音。

“是嗎?這是因爲我早就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吧?好了,來做早飯。恰克慕的事情,不順其自然的話,我們也莫可奈何。”

帕爾莎若有所思地看着譚達的臉,譚達的臉上完全沒有絲毫緊張神色。

譚達凝視着帕爾莎。

說完這麼一句話後,譚達便起身走到外頭去了。

帕爾莎把棉被掀開,恰克慕睡眼惺忪地抬頭看着帕爾莎。

“卵果然產生變化了。變得滿大的,好像看得到裏頭有什麼在跳動似的。”

恰克慕點點頭,站了起來。坐立難安地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不光是糧倉長官,所有跟政治有關係的人,都想要保有國家的財富。他們會說與其減少一點點的稅收,不如餓死平民一、兩百人也無所謂,這都是爲了國家。尤其是從商人那邊拿好處,坐享其成的官吏特別會說這種話。

用地爐煮好稀飯,兩個人開始喫着熱呼呼的鹹稀飯,但譚達注意到帕爾莎停下筷子,茫然望着火焰的模樣。

譚達摩擦手掌之後,眯起眼睛,嘴裏開始唸唸有詞。然後輕輕地拉開棉被,把手放在恰克慕胸口一帶的上方。屏氣凝神看着一切的帕爾莎,忽然注意到譚達的手變得模糊不清。

帕爾莎把地爐裏的灰燼撥到旁邊,想要重新添柴進去的時候,外頭忽然傳來恰克慕的慘叫,她立刻抓起長矛衝到外面。

帕爾莎裝了一碗水過來,恰克慕喝得咕嚕咕嚕,一下子就把水給喝光了。

“恰克慕說身體不舒服。”

仔細一看,恰克慕的胸口也跟譚達的雙手一樣,變得模糊起來。帕爾莎似乎看到了……

“是因爲你一直在睡覺的關係吧?如果身體不要緊的話,就到外面去稍微吹個風,這樣感覺會舒服很多的。”

“沒有,我沒感到殺氣——可是,對手可不是人類呀!對手是眼睛看不到的納由古的生物,我的感覺能派上用場嗎?”

恰克慕停止喊叫,全身的顫抖開始些微減緩。

然後,就沒有聲音了。恰克慕緊閉着雙眼,大叫出來。帕爾莎雖然手臂使盡力氣,卻停不了恰克慕的吶喊。

“該怎麼辦纔好呢……”

“冷靜下來,沒事的。你看到的是納由古。”

“嗯。可是,我覺得腦袋好像昏昏沉沉的。”

“帕爾莎。”

說着,譚達輕輕鬆開雙手,身體離開帕爾莎與恰克慕。

“還好吧?”

“恰克慕,你還好嗎?”

帕爾莎冷靜地深深吸一口氣,把氣集中在下腹部。隨之鎮靜下來,腹部產生熱氣的累積,暈眩的情況也慢慢消失了。

“我認爲恰克慕說他覺得累,想睡覺什麼的,反而是因爲卵的成長,身體自然在予以適應的反應。你剛剛不是看到我累得要命嗎?即使學了咒術,橫跨撒古與納由古兩邊,也是一件非常累人的事情。恰克慕的情況,雖然常常橫跨兩邊,可是到現在爲止他都很平靜,這不就表示他的身體自然適應了嗎?可是,卵會成長到新的階段,這種情況下身體要適應的話,一定需要很多體力。我想,睡眠就是爲了不要浪費掉不必要的體力。”

(譚達那個混蛋東西——現在不是煩惱這種事情的時候,現在明明就是要緊的重要時刻。)

才這麼一說完,恰克慕就閉上眼睛,一下子就睡着了。譚達與帕爾莎看着彼此。

譚達彷彿接着帕爾莎的話,繼續說道:“如果能從這個地獄活下來,我們可以永遠三個人,像這個冬天一樣一起生活嗎?”

譚達看着目光懷疑地盯着他看的帕爾莎,露出微笑。

帕爾莎安靜不語,感受着恰克慕周圍的感覺。

“可是,他不是說覺得身體疲憊,還睡得這麼沉嗎?”

“沒什麼……我在想,冬天要結束了。”

若是現在計較稅收,讓百姓多種稻穀,秋天一到,國內到處都會充滿幹掉的稻殼,加上痛苦不堪逐漸死亡的人們呻吟。爲什麼你不懂呢?這種怨恨,會深深地、靜靜地累積,總有一天會動搖國本。”

“我該怎麼辦纔好?譚達!”

譚達的聲音迴盪着。譚達的聲音彷彿大鼓聲響般,重重地、深深地,敲打着恰克慕的身體。

帕爾莎皺起眉頭。

“恰克慕!”

“怎麼辦?是不是叫醒他比較好?要是醒不過來的話……”

帕爾莎苦笑。

一瞬間她想着,該不該追上去抓住譚達的手臂。但是,帕爾莎並沒有站起來。帕爾莎閉上雙眼,用手摩擦臉頰。

“要跟平靜的生活告別了,拉盧卡應該也醒過來——重頭戲要上場了。”

“我認爲不會。處在撒古的恰克慕,身體並沒有特別衰弱。”

譚達不知道到哪裏去了,到了中午也沒有回來。帕爾莎默默熟練地做着平常的工作,度過寧靜的一天。

“不是這樣的吧?爲了攻擊活在撒古的恰克慕,納由古的東西,非得現身在撒古不可。一百年前,撕裂孩子們的爪子,不就是看得到的東西嗎?如果來到這裏,不會完全沒有半點感覺纔是。

“天曉得。要說只是單純的感冒,這樣子也有點怪怪的——春天也差不多來了,說不定卵開始成長,恰克慕的身體開始產生變化了。”

恰克慕跟着笛聲般的呼吸,發出細微呻吟。

“恰克慕,靜下心來,好好感受帕爾莎雙手的觸感——怎麼樣?感覺到了嗎?”

“恰克慕!發生什麼事情了?”

譚達跪在恰克慕牀鋪的旁邊,先讓恰克慕伸出舌頭,摸摸恰克慕雙耳的下方。然後,拿起恰克慕纖細的手腕把脈。不久,譚達說:

“嗯……脈搏變得有點慢。恰克慕,你除了覺得有點無力之外,還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我覺得很想睡——有種像是要被拉進地底去的感覺。”

帕爾莎的視線飄搖。譚達平靜地說:“我永遠都會等你的。你明白吧?我會一直等你完成誓言。”

“你的表情好憂鬱,在想什麼?”

卡該只能點頭。

“總之觀察一下比較妤。”

“你倒是非常冷靜,不是嗎?”

卡該低下頭去。聖導師雖然很冷靜,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把預言重寫,然後立刻頒佈到國內各地。聽到了嗎?”

帕爾莎怒吼的時候,一雙強壯溫暖的手,用力抱住帕爾莎與恰克慕。譚達在恰克慕的耳邊,開始低聲呢喃着什麼。那並不是話語,而是聲音。宛如波浪靠近後又離開,穩定心靈的聲響,從譚達的嘴巴逐漸傳進恰克慕的耳朵。

“我問你,譚達。我還是覺得有一點擔心——這個樣子,在身體裏頭有另一個生物在成長,恰克慕本人不會有什麼問題嗎?就像,把卵下在地蜂身上的蟲子一樣,恰克慕本人難道不會遭到啃食死亡嗎?”

帕爾莎把手放在恰克慕的額頭上,疑惑地歪着頭。

師父那個人,雖然是個不會把心裏知道的事情講出十分之一來的人,可是萬一有了危險,一定會把事情好好交代給我知道的。所以,恰克慕不要緊的,你不用擔心。”

恰克慕點頭。

“依靠着帕爾莎的身體,藉着碰觸帕爾莎來感覺自己的身體。慢慢的——手臂、背部、胸口、肚子……然後是雙腳。你有沒有感覺到雙腳的存在?”

恰克慕再度點頭。

“感覺腳底下的地面。怎麼樣,感覺到了吧?感覺到堅硬的地面。”

帕爾莎感覺到,恰克慕身體的顫抖逐漸停止。恰克慕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身體彷彿要往上浮般地墊起腳尖,緩緩把雙腳放上地面,感覺到地面承載着自己的體重。

“譚、譚達,真的有地面欸!”

“對吧。讓你的心回到這裏來,想起這裏的風景吧!你現在正站在一整個冬天生活其中的‘獵洞’入口。”

恰克慕安靜地張開雙眼,汗水淋漓流了滿頭滿臉。

“你看得到我嗎,恰克慕?”

恰克慕看着譚達。茫然晃動的視線,緩慢地開始固定下來。

“嗯……看得到。”

“已經沒事了,你不用擔心了。你剛剛是因爲被拉過去,所以突然看到納由古的景色,現在已經沒事了。就跟游泳一樣,你想着‘一旦知道了方法,以後會不會這麼辛苦呢?’的時候,就已經會游泳了對吧?就跟這種情況一樣。你的心,應該已經習慣看得到納由古的自己了。雖然只是看着撒古,應該也可以看到納由古吧——是不是?”

恰克慕擦拭着臉龐浮出來的汗水。

“嗯。”

在大大嘆了一口氣的恰克慕身邊,帕爾莎也是精疲力盡。譚達看着帕爾莎,感觸良多說道:

“真的很慶幸你就在他的身邊,你真是隨時都會碰到危險的人。要是普通人,這樣忽然找回自我之後,根本就沒辦法擔任‘固定樁’——因爲緊抓住你這個‘固定樁’不放,恰克慕才得救了。如果只有恰克慕一個人,說不定就會精神崩潰。”

“因爲有你的怒吼,所以我才醒過來的。我都不知道,你可以那麼奮力使勁,要是再努力一點,就可以當個優秀武士了。”

譚達一臉“你下要開玩笑了”的表情。然後,一邊推着恰克慕的背部,催他往“獵洞”裏頭走去,一邊對他說道:“今天早上我看過之後,知道卵已經長得更成熟了。所以纔會發生像剛剛那樣的事情。從今以後,應該會有接二連三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不過你就像剛剛那樣,記得不要不分青紅皁白就害怕,首先必須鎮靜自己的心。因爲說不定這就是決定你生死的關鍵。”

恰克慕緊緊閉着嘴脣,用力點頭,臉上再度浮現淋漓汗水。恰克慕似乎是在死命忍着噁心的感覺,雖然吞了一、兩次口水,但是,不久後卻開始全身發抖。

恰克慕發出呻吟聲,狠狠亂抓胸口。恰克慕的口中,彷彿決堤一般地用有如慘叫的吶喊爆發出來:

帕爾莎回到掛着兔子的地方,把皮剝好,再把短刀洗得乾乾淨淨開始磨刀。就在那個時候,恰克慕走到她的背後,呆呆地站着。帕爾莎凝視着刀子,平靜地說:“磨好刀子,刀子就會變得鋒利,這是千真萬確的。如果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像這個樣子,那就好了。”

哈腰行禮之後,尤卡看着田地。

“聽說到處都一樣。從春天開始就這樣,連像蟲子小便的雨都沒下過,每天只有太陽閃閃發光、閃閃發光個不停。”

譚達佇立在“獵洞”的面前。眼前的光景,鮮明得喚醒譚達腦海裏古老的記憶。然後,那個記憶刺痛着他的內心——喊叫着、哭泣着、拚命衝撞,年幼的帕爾莎,以及接住她,輕輕把她丟出去的秦庫洛。

嘆了口氣,尤卡看着譚達兩個人,雙眼充滿血絲。

帕爾莎的視線對着刀子,閃爍光芒。

“你們能不能想點辦法讓天下雨呀?用你們的咒術呀!再這樣下去,我纔剛出生沒多久的兒子,一定……撐不過秋天的!”

“少胡說了,我再縮水還得了?是你長高啦!“

“可是,我現在覺得非常坦蕩舒服喔——當你的保鏢,讓我開始體會到秦庫洛的心情了。”

聖導師輕撫着年輕人的背部說道:

帕爾莎放開恰克慕,站了起來。恰克慕躺着不動,雙手交疊放在臉上。

修格從石板中抬起眼睛,仰望着陰暗的天花板。時間的感覺很混亂,修格一時之間得死命搜尋記憶。上次喫飯是什麼時候?快想想呀!那個時候,外面……

聽完大略的情況後,特羅凱如此說道。

尤卡的眼中浮現些許淚水,特羅凱看着他,只說了一句話:

“還給我!爲什麼要擅自拿我的刀子來用!”

“他跟我說,要我差不多一點,不要去預測人生會怎麼樣。有多少不幸,就有多少幸福。

“紐卡·洛·伊姆”的卵,在過了冬天之後會開始逐漸成長,宿主也會跟着產生變化。與此同時,彷彿蛇想要喫鳥蛋一樣,“納由古的食卵者——拉盧卡”也會採取行動……

涕淚縱橫。

撫着胸口,帕爾莎說:“可是,一邊接着恰克慕,我一邊在想的事情,跟你想的有點不一樣。我第一次瞭解到,秦庫洛那個時候的心情——秦庫洛是以怎麼樣的心情,接住我然後又用力丟出去。”

“譚達先生,你跟小女妮娜說過的就是這件事情吧?那個寄宿在伯公身上、納由古的雲之精靈故事——是真實的事情吧?”譚達點頭。尤卡表情扭曲,潰堤似地開始說道:“啊,真是混蛋!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碰到這麼大的太陽。父親他們說,從來沒看過這麼久的乾旱。雖說有陽光就不會歉收,但也不是沒有極限呀!稻子已經受不了,這田地的稻子要是一直這樣,總會完蛋的。

對於恰克慕的身體接下來會接連不斷產生變化一事,帕爾莎做好心理準備,可是出乎意料地,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變化。

(說不定,帕爾莎之所以停不了戰鬥的原因,在於是脫離不了地獄的那份憤怒,依然佔據在內心深處,因而痛得翻騰不已?)

修格勸告自己。

譚達低聲一說,特羅凱便以嚴厲的視線看着田地,說:“沒錯。這樣下去,到了今年秋天,會有更多人喪命。”

特羅凱一現身,立刻又把譚達拉走,再度出門旅行去了。因爲要再去跟納由古的“土之民”裘其·洛·凱會面。不過,這趟旅行最後還是白跑一趟。大概對納由古的土之民來說,“食卵者”拉盧卡是令他們敬畏的土之精靈吧!所以守口如瓶,什麼都不肯透露。

那個時候,聖導師正好打算休息而回到寢室,當他打開“石板之間”的門,看到爬上來的修格時,嚇了一跳。

帕爾莎浮現微微的笑容,聽着譚達提出的問題。

恰克慕閉上雙眼,滿眶的淚水默默往耳朵流去。一邊抽咽着,恰克慕一邊低聲發牢騷:“混蛋!”

因爲,你不是這麼笨的蠢蛋。那樣亂髮脾氣,只會覺得越來越空虛,更加焦躁不安——不要再逃避了,回頭看看吧!好好想想你發火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那一天之後,恰克慕繃着一張臉悶悶不樂的時間越來越長。始終焦躁不安,對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會大動肝火,也曾經忽然衝出“獵洞”,直到晚上都沒有回來。儘管如此,帕爾莎與譚達依然沒有說什麼,完全由着他去。

(現在是幾月?)

“新年過了之後,恰克慕就已經十二歲了吧?接下來是男生改變最大的時期喔。”

哭了一陣子之後,慢吞吞站起來,看着帕爾莎,恰克慕嚇了一大跳——因爲帕爾莎正在哭泣。帕爾莎沒有擦掉眼淚,只是靜靜地握住恰克慕的手腕,與他一起走進“獵洞”。

有個男人從沿着斜坡延伸的梯田往下走,發覺到譚達等人後用力揮手,稍微加快腳步走了過來。是告訴譚達“紐卡,洛·伊姆故事”的妮娜父親——尤卡。

那個時候,在幼小的帕爾莎心中,是否跟此刻的恰克慕一樣,擁有被衝撞的對方所沒有的憤怒呢?莫名其妙被迫揹負悲慘的命運,對於非得采取特定生活方式所產生的憤怒……想到這裏,譚達大喫一驚。

修格莫可奈何地點頭。因爲長時間沒有好好進食,沒有睡眠地持續閱讀,他疲憊得簡直快要昏倒。即使在這個時候勉強自己,也沒辦法改變什麼。

(慘了——現在不是已經到了“蟬鳴月”了嗎?距離夏至,剩不到二十天了。那麼,“拉盧卡”已經開始去追皇子了?)

帕爾莎看着小小的火焰搖曳,以及燒得通紅的柴薪,低聲說道:“憤怒——嗯,是這樣沒錯吧!確實一直在悶燒冒煙呀,就跟這個木頭一樣。”

“有時候,善良老實活着的人,會被遊手好閒靠父母養活的混蛋殺害。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公平存在。”

聽着譚達的聲音,帕爾莎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儘管一直把年紀比較小,個子也小的譚達當弟弟看,可是過了十二歲,譚達忽然開始長高,在帕爾莎不知所措之間,譚達的身高已經超過她。帕爾莎曾以不可思議的心情望着譚達,望着那個用成熟的聲音跟她說話的譚達——那個時候,帕爾莎感覺到某種決定性的改變。

恰克慕的胃部附近感覺到一陣刺痛,同時湧上一股羞愧——仔細想想,對帕爾莎來說,她只是拿錢保護他,與他根本非親非故。儘管如此,不知不覺中,他開始覺得帕爾莎是個可以放鬆撒嬌,就算是對着胡亂發脾氣也不要緊的人。明明帕爾莎根本不是他的母親……

“這真是……”

修格靜不下心來,閱讀一塊石板最快也要半天,困難的時候甚至得花上一整天。要知道納納伊與亞庫族如何擊退“拉盧卡”,成功保護“紐卡·洛·伊姆”的卵,應該還要再花個十天吧?

帕爾莎雙手搭在恰克慕的肩膀上。

帕爾莎把刀子用布擦乾,還給恰克慕。

“奇怪?特羅凱婆婆,你縮水了嗎?”

“哎呀,特羅凱大師!還有譚達先生!好久不見了!”

譚達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甩開這個念頭。恰克慕入睡之後,譚達猶豫又猶豫,結果還是決定要試着詢問帕爾莎。

恰克慕在帕爾莎身邊蹲下。

修格開始一步步接近,與以前聽過的神話天差地遠的真相。顯示這塊土地很快就會發生嚴重旱災的天界狀態——“大旱之相”的出現。納納伊把建立京城一事交給信得過的部下,爲了見亞庫族人進入山中。在那裏,他遇見胸懷“紐卡·洛·伊姆”卵的少年,以及盡全力保護少年的亞庫族人。

“不要!不要!我不要!”

帕爾莎雙手的重量讓人覺得很愉快。恰克慕大大地嘆一口氣,然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越是喫驚,嫩葉舒爽的味道就越在內心深處擴散開來。

帕爾莎喃喃自語般地說:

亞庫族說,這是人類可以運轉天地,百年一度的幸福,告訴納納伊有關“撒古”與“納由古”的事情。

“我們現在……也在努力。”

帕爾莎不會說,自己光是這樣就能完全明白秦庫洛的心情。只是,輕輕地,抬起雙眼看着譚達,露出淺淺微笑。

“但是,只是亂髮脾氣,心情也不會變好。

修格一面讀出聲音,一面無法遏止指着文字的指尖顫抖不已。就是這個,這就是出現在聖祖建國神話中的水妖——亞庫族的咒術師稱之爲“卵”的東西。

“你也差不多……該停止逃避了吧?”

“很遺憾,我也沒有時間了。爲了救皇長子的性命,我也是不眠不休在努力。只有今天晚上有時間可以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開始,又得寸步不離照顧病人。”

“雖然繼續閱讀手札很要緊,不過你還是先休息一下。要是你倒下了,那可就沒有人可以解讀祕密了。”

兩個人甚至回到亞錫羅村,那個時候春天已經結束,宣告着初夏來臨的蟬鳴聲,迴盪在山野之中。穿過森林到達河岸邊,譚達不由得停下腳步。因爲那裏放眼望去都是讓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沒錯吧?修格你做得很好。我會把這些告訴‘獵人’,讓他們搶先一步到達。這一次,一定可以順利進行。”

解讀納納伊手札的修格,碰到石板上刻着的“紐卡·洛·伊姆”這個奇怪字彙的時候,春天已經結束,開始飄散着夏季氣息了。“紐卡·洛·伊姆……是——雲、雲?啊,對了,是雲朵。雲朵,生,原因?精靈。百年,一度,產卵……”

恰克慕的身體出現變化之後,兩個月過去了。積雪從羣山開始溶化,樹林的翠綠每天都在加深,連風吹來都是軟綿綿的,散發出濃濃的香味。

“今天晚上你在這裏休息吧,我鋪個牀給你。不必等我,你可以先休息。”

4追求席克·撒爾亞

雖然新年一開始沒多久,星之宮就發佈公告說要防範旱災,我們趕忙擴大耕種耐早的錫蓋芋跟雜糧田地面積,可是,那些糧食只能勉強過活。我們窮得要死,不可能買得起街上那些奸商囤積的稻米跟麥子。尤其是現在,好品質的糧食價格根本就暴漲得沒有止盡……也有商人說什麼錢再多也不能當飯喫,不肯把手上的糧食拿出來賣給別人。”

(不要急。聖導師大人已經派“獵人”們去追皇子了,現在,我應該做的,就是儘快瞭解大部分的事實,即使只有一個事實存在。)

恰克慕的嘴裏喃喃自語:

尤卡的臉上長着無心刮除的鬍子,浮現憂鬱的表情。雖然強烈感受到逼近的天災,但是束手無策的人們,其焦慮可以從他緊閉着的嘴脣感覺出來。

“如果是這樣,事情應該會更簡單得多——譚達,我打從骨子裏喜愛戰鬥。所以才無法停止戰鬥。並不是什麼對悲慘命運怨恨的憤怒,這麼冠冕堂皇的原因。我跟羽毛直立,不停進行無意義戰鬥的鬥雞沒有兩樣。”

帕爾莎重新審視恰克慕,露出喫驚的表情。

“秦庫洛他怎麼說?”

帕爾莎抓住恰克慕的手,同時,只用單手,就輕而易舉把恰克慕給丟到草地上。帕爾莎壓制在呻吟着想要爬起來的恰克慕身上,用右手壓着頭部,以膝蓋壓着胸口,看進恰克慕眼中深處。

“我十六歲的時候,對秦庫洛說想要離開他,我可以保護自己了。我說,如果輸給追兵而沒命的話那就沒命,這就是我的人生,我已經得到秦庫洛太多幫助。我說已經夠了,讓我們回到彼此是陌生人的關係,我會想辦法過好自己的一生。”

“沒錯,如果變成圓鼓鼓的樣子,恰克慕的身體就保不住了。要是再過一個月,大概又會出現很大的變化吧!”

“混蛋!爲什麼是我!爲什麼我非得要落得這步田地不可!管你是什麼卵,都給我去死!

修格抬起充血的眼睛,低聲說:“不能浪費時間……聖導師大人,您可不可以代替我,繼續閱讀下去呢?”

修格腳步蹣跚,精疲力盡地坐到地板上。聖導師攙扶着修格的身體,把耳朵湊近正在喃喃自語着什麼的修格嘴邊。聽着修格的話,聖導師的雙眼開始充滿光芒,不久,用力點頭。

“我以前也常常生氣,對秦庫洛亂髮脾氣。明明我什麼錯都沒有,爲什麼我的父親會被殺害,爲什麼我非得要過着總是飢寒交迫,流離四方的生活?每次我一想到這些,總是火冒三丈。

“修格!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好蒼白。”

恰克慕的胸口,突然湧上強烈的憤怒。就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不分青紅皁白的憤怒,就像是彎曲的竹子,依照某種節奏猛力彈了出去。恰克慕放下柴薪,跑向帕爾莎想要奪回短刀。

如果是平常,應該早就插秧完畢,綠油油的新生稻穀隨風搖曳的田地,此時卻變得發白,地面全是裂痕。只有位在靠近河川處的小小田地,勉勉強強因爲堤防圍繞,注滿河水,裏頭有少量的綠色稻穀在晃動——儘管如此,光靠這塊小田地,是不可能養活全村的。

“很慘吧……”

“可是,我覺得你好像變得不像是個皇子殿下了呀,已經完完全全跟那邊的小鬼頭一個樣子了。恰克慕一臉生氣地看着特羅凱,忽然發現老婆婆的臉位在很矮的位置。

彷彿察覺到恰克慕對於兩人之間存在的距離有所感覺般,帕爾莎忽然回過頭,對恰克慕微笑。

說完之後,他趕忙快速說着對太陽神道歉的話語。然後,彷彿忘記譚達等人在場一般,凝視着田地,過了一會兒,視線又回到譚達身上。

恰克慕咬牙切齒。帕爾莎動也不動地凝視着恰克慕的眼睛,恰克慕顫抖着吸着氣,眼中湧出淚水。

幾天之後的一個下午,恰克慕手裏拿着撿來當表面上敷衍了事的些微柴薪,悠悠哉哉地晃回來。帕爾莎正把兔子吊在樹枝上剝皮。恰克慕忽然發現,帕爾莎用的刀子是他的短刀。

修格廢寢忘食努力研究石板,專心依序閱讀文字。過了兩天,他因爲發現一件重要的事情,所以眼睛從石板上抬起。雖然頭痛得好像快裂開,下過專心思考了好一會兒之後,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梯子,從地底下爬出來。

修格只記得聖導師離開寢室之前的事情,接下來,他馬上就倒在當場昏睡過去。打雜的老人拿着鋪牀用的棉被過來鋪牀、自己的身體躺到鋪好的牀上頭、聖導師返回寢室等等事情,修格完全一無所知。

在追隨着納納伊與亞庫族爲了保護卵而採取的努力中,修格逐漸冷汗直流。因爲他發覺到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誤。

“可是,你終究不是個武士——憤怒嗎?你認爲,我無法從地獄脫身的原因在於此吧?”

帕爾莎深深地嘆一口氣。

“真的,你長高了不少呀!”

帶着鮮明的泥土香味,特羅凱回來的那個時候,恰克慕身體內的卵,也幾乎沒有變化。

帕爾莎從背後抱起雙腳在空中亂踢,然後又亂踢巖壁,鬧得天翻地覆的恰克慕,轉了一圈之後丟出去。被丟到草地上的恰克慕,採取防護姿勢後一站起來,就大聲吼着撲向帕爾莎。帕爾莎的身體不動如山,緊接着,恰克慕再度被丟到草地上。撲上、被丟出去……直到氣喘吁吁,沒辦法移動身體,恰克慕一直都在持續撲向帕爾莎。直到爬不起來,恰克慕仰天倒在草地上,不停哭着。

“你很想哭吧?不管怎麼做:心裏就是覺得沉重、無奈,一想到這一點,就會氣得不得了,壓抑不住怒火吧?”

“這麼一說,我也是個大笨蛋呀!以前都把人命換算成金錢,我當保鏢一直都是這樣。所以,纔會不管救了多少條性命,心情也沒有絲毫舒坦的感覺。”

幹嘛要擅自跑到我的身體裏頭!”

聖導師考慮一下,但不久後還是搖頭了。

等到稍微長大一點之後,我就再也沒辦法對秦庫洛亂髮脾氣了。因爲我發現,秦庫洛不過因爲是我父親的好友,就被迫揹負這種悲慘的人生,是比我更加不幸的人——我越來越覺得自己無藥可救,我對秦庫洛深感抱歉,愧疚感只是有增無減。”

“哦……你也想起那件事情了呀!”

他說,那個時候,他欠了一屁股債……下過他並不這麼想。如果像算帳一樣,計算着過往的每一天,那只有無盡的空虛而已。他並不討厭跟我一起過這種生活,如此而已。”

*

恰克慕再次出現變化,是在特羅凱與譚達回來之後的第五天,已經接近夏至的悶熱早晨。

恰克慕表示身體無力而睡着的時候,這一次每個人——甚至是當事人恰克慕自己,都是不慌不忙的。不僅如此,反而有種終於等到的感覺。

而且,這次的變化並不像先前花費那麼多時間。恰克慕只睡了一些時候,醒過來之後,便察覺到自己體內,產生某種奇妙的慾望。

“我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呼喚我。好像跟很久以前的那種‘想回去’的感覺很像,無論如何,必須去某個地方不可——有種受到召喚的感覺。”

“是誰在呼喚你?”

帕爾莎的問題,讓恰克慕疑惑地搖搖頭。

“該怎麼說呢?這不是人類在呼喚的感覺。不是這個樣子,而是有某種好像看不見的對象在拉我過去——非得拉我過去那邊不可的感覺。”

特羅凱開口說:

“應該就是那個吧?一種生長在青弓川,叫做託布亮的魚。大概就像這種魚會出海一次,然後又會溯青弓川而上般,‘水之守護者’紐卡·洛·伊姆的卵,也會以某種方式,呈現自己必須做的事情吧!像候鳥與生俱來就知道寬闊天空中的道路一樣,紐卡·洛·伊姆的卵也是從出生開始,就知道什麼事情是必須做的。那麼,你想去哪裏?”

恰克慕毫無猶豫地指出一個方向,特羅凱皺起眉頭。

“哦?我還以爲會是大海,結果方向好像有點不一樣。看樣子,在前往大海之前,似乎還有非做不可的事隋——總之,只能順着卵的意思了。”

帕爾莎等人趕忙打掃“獵洞”,做好要出門旅行的準備。地爐的灰燼掃得乾淨平整,環顧着空蕩蕩的屋內,恰克慕感受到冷清的寂寥。他抬頭,看着背起行李的帕爾莎。

“帕爾莎,我問你喔。”

“嗯?”

“卵平安無事誕生,我的任務結束之後,我還能夠回到這裏來嗎?我還能夠再跟帕爾莎還有譚達一起生活嗎?”

帕爾莎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幸好,譚達正好走出去外面。

“誰知道呢?說不定,可能喔。”

以不清不楚的口吻說完,帕爾莎推了恰克慕的背一把。

“好了,要出發了。”

“嗯。”

走在最前面的是晉,左右是永與染,背後是孟。這樣的安排,牢牢地在前進的時候把帕爾莎等人包圍住。沒有見到其他“獵人”的蹤影。走過山中沒有道路的地方應該是非常困難的,可是看樣子其他的“獵人”是分散四方,沿着沒有道路的地方前進。叫個不停的蟬鳴圍繞四周,聽得人彷彿都要耳鳴了。

“獵人”們進入馬上就要發動攻擊的距離,就在這個時候,特羅凱大叫:“給我站住!”

透過樹木間的縫隙,開始看得到小小的池子之後,恰克慕就狂奔起來。

恰克慕眼神渙散,抬頭看着帕爾莎。

“恰克慕,你那樣看着納由古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食卵者’拉盧卡的氣息?“

看到這裏就已經是盡了最大精力了。特羅凱與譚達讓意識回到撒古這邊,大叫:“大家快點爬到樹上去!快!”

孟內心產生了疑惑,因爲他完全沒有預料到事情會如此發展。下愧是孟,並未讓心中的疑惑在臉上流露分毫。

譚達與特羅凱口中念着咒語,打開看見納由古的眼睛。一看,就瞭解到這裏在納由古是座柔軟的泥沼。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泥沼。而在這片泥濘之中,有如巨大蜘蛛的拉盧卡活動着。不,比起蜘蛛,更像是海葵或海星。除了扒泥土前進的六隻腳之外,背上還伸展着六隻尖爪,從爪子圍繞的嘴巴里,伸出宛如細長鞭子的觸手,正發出咻咻的聲音蠕動着。

恰克慕的腳步變得越來越快。帕爾莎等人面面相覷,他們發覺恰克慕的目標說不定就是那座青池。

晚上,圍繞着丟進青草當作蚊香的營火時,恰克慕一說完納由古的事情,譚達就頻頻羨幕個不停。

“如果你覺得沒用,就趁我們講話的時候動手吧!來吧,主動出手吧!如果想要試試看我特羅凱下在皇子身上的咒術,就動手呀!”

沒有因爲周遭情況而分神,專注地看着恰克慕的帕爾莎尖銳地問道。

孟察覺到他們處於劣勢。眼前這些傢伙很清楚皇子的價值,“獵人”們也不會去嘗試任何一點可能會傷害皇子的事情。想到這裏,孟立刻捨棄自尊心,冷靜地開口:“咒術師,你大概以爲你贏了吧?你就這麼想吧!我們的任務是把皇子帶到聖導師大人身邊,如果你們可以老實一點,跟着我們回去也無妨。這樣做很省事,我們也落個輕鬆——但是,你要注意,星之宮根本就不把那種土裏土氣的咒術放在眼裏,是座神聖的宮殿。”

“獵人”的首領孟,迅速做出暗號,晉、染、永三人開始縮小包圍圈,確保弓箭射出的路徑暢通,跨步出去。看得出來他們甚至連腳邊哪裏有石頭,都摸得一清二楚。帕爾莎雖然很想不管特羅凱要她別用長矛突圍的話語,卻動也不動思考着要用什麼方法貼近什麼地方,才能夠突破這層包圍網。

帕爾莎終於也點頭了,她彎身湊近恰克慕。

然而,不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恰克慕與帕爾莎等人走在山路上,偶爾會看到不可思議的風景。因爲他只要想看,就可以非常自然地將納由古與眼前的風景重疊在一起觀看。

特羅凱微微一笑。老咒術師臉上從容的表情,使得“獵人”們更加謹慎。他們之中有着如此的顧慮:這個像怪物一般的老婦人,不知道想做什麼——然而特羅凱老早就看透了這一切。

帕爾莎等人始終不發一語安靜地看着,但是忽然間,帕爾莎握住長矛的手加重了力道。

帕爾莎看着譚達的臉。明明對武術一竅不通,譚達的膽量卻很令人敬佩。雖然有點僵硬,不過已經是一臉做好心理準備的表情了。

右手當枕頭斜躺的特羅凱,也附和道:“真是的。讓這種小鬼看,真是浪費。”

(開、開什麼玩笑!“食卵者”拉盧卡居然有兩個以上!)

空氣凍結了。特羅凱直接喝止“獵人”們的殺氣,看着孟。

青池是個四面草地圍繞,面積頗大的池子。跟譚達提過的一樣,靠近岸邊的水面,漂浮着圓形的綠葉,席克·撒爾亞長滿密密麻麻的小白花。席克·撒爾亞的味道十分特殊,宛如夏季下過雨之後風的味道,類似猛然呼吸時聞到的水味。一聞到這種味道,帕爾莎就想起某件事情。

恰克慕陷入宛如心臟被緊緊攫住的恐懼之中,有雙正在看着自己的眼睛。在納由古有什麼東西正在看着自己——雖然心想必須好好看清楚納由古的情況,但由於過度恐懼,恰克慕反射性地閉上看着納由古的眼睛。

“在我們到達之前,這裏早就設好陷阱一事,應該就表示看星星的已經找到兩百年前的紀錄了。只要有紀錄,一定就會知道擊退拉盧卡的方法,我是想要弄清楚這一點。”

(是什麼?爲什麼,剛剛……)

帕爾莎嘴裏喃喃自語——有某個記憶在閃動。

在青霧山脈中朝着西方前進的第四天,抵達青弓川的上游。一看到流經長滿青苔的潮溼岩石之間的清流,恰克慕就莫名其妙感覺到心跳加速。從衝撞岩石濺起白色水花的河川,忽然飄來水的味道。

恰克慕跑近席克·撒爾亞後,深深地呼吸着那個味道。對現在的恰克慕而言,覺得這個味道聞起來香得不得了。

這個時候,所有人都以爲,在抵達星之宮之前,一路上都會平安無事。

手臂被帕爾莎抓住,恰克慕嚇了一跳。因爲想要閃避位在納由古的岩石,他差一點就要一腳踩空了。恰克慕連忙停止觀看納由古的景色。

“我又不是會重複使用同樣手法的蠢蛋。”

“真好,恰克慕。這真是最美妙的事情了。不管是怎麼厲害的咒術師,都沒辦法像你一樣,可以輕而易舉就看到納由古。啊——我也好想像你一樣,可以輕鬆看到納由古。”

“咒術師,你的幻術已經沒用了。”

直到方纔都吵鬧不休的蟬,忽然間停止嗚叫。這突如其來的寧靜,更讓空氣中充滿了比高音更高,讓人無法承受的緊張。

帕爾莎看了看譚達。

要是平常,帕爾莎等人應該會阻止恰克慕奔跑。因爲一跑起來,就會感覺不到周遭的動靜。但是,到這裏來的這段時間,完全沒有追兵的感覺,最重要的是,受到恰克慕到底想要做什麼的疑惑分散注意力,就連特羅凱也都放鬆警戒了。

先前被帕爾莎劃傷的傷口已經痊癒,永並不打算掩飾他爆發出來的殺氣,雙手拿着長刀與短刀,惡狠狠地瞪着帕爾莎。染則是空着雙手,不過,他稍微調整膝蓋的身影,顯現他全身上下無懈可擊。他們很清楚帕爾莎的能力有多麼厲害,再也不會有絲毫大意。

恰克慕看到的,則跟帕爾莎等人見到的景色不同。恰克慕看到的是,像湖一般寬闊,如鏡的湛藍水面。他看到納由古的景色,與撒古的青池景色重疊在一起。風一吹過納由古的湖,撒古的青池也會激起陣陣漣漪。

“哦,這還真是進展順利呀——但是,皇子要是看到我們三個人死了或是受傷了,他的心臟就會停止跳動。把我們帶離皇子的視線範圍也是一樣。如果你們知道這一點還想亂來,那就隨便你們想幹什麼了。”

恰克慕嚇得動彈不得,緊抓着帕爾莎不放。帕爾莎把長矛對着地面擺好架式,拚命搜尋敵人的氣息。

“故弄玄虛是沒用的。”

地底下冒出來的殺氣急速上衝,這裏、那裏不停衝出……

“是呀。這樣反而讓人覺得不舒服。”

孟以非常響亮而冷靜的聲音說道。

帕爾莎插嘴進來:

(對了!就是這個味道!)

恰克慕依然神智不清。在山路上他抓着帕爾莎的手走着,雖然早就知道這一點,但是有時候,撒古的風景還是會完全消失不見,只看得到納由古的景象。因爲是自己的身體,所以席克·撒爾亞的味道撲鼻而來,嗆得人發慌。但是,聞到味道的只有恰克慕位在納由古的身體,即使是身旁的帕爾莎,也沒有注意到恰克慕正在散發着席克·撒爾亞的味道。

恰克慕比起去年秋天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已不可同日而語,雙腿與身體都成長茁壯。一個人也會生火,因爲帕爾莎等人持續的教導,也培養出即使獨自被留在山裏頭,依然可以活下去的能力。

“但是,這種殺氣——想要殺掉除了恰克慕之外所有的人。”

好不容易,恰克慕的眼中,總算出現一絲緊張的神色。

席克·撒爾亞的花蜜,會促進“水之守護者”紐卡·洛·伊姆卵的成長。席克·撒爾亞的味道,乃是表示卵正朝着孵化開始成長的味道。就連恰克慕腳踩的大地,都沾染上了味道——而且,有種對這個味道非常敏感的東西。

孟做了個暗號後,“獵人”們完全沒有任何破綻,開始圍繞住帕爾莎等人。帕爾莎右手拿着長矛,左手攙扶着依然腳步蹣跚的恰克慕開始前進。打算當場報帕爾莎一箭之仇的“獵人”們,雖然在心裏頭不見血地咬牙切齒,但不是會在態度上表現出來的愚蠢之人。

“夏至快到了,恰克慕也開始行動。我還以爲拉盧卡很快就會現身,可是卻沒有動靜。”

“席克·撒爾亞?”

一拔出來,好幾個地方就出現大小約莫跟人一樣的巨大尖爪。雜草與藤蔓,甚至是樹木的根部全都被瞬間截斷,那個尖爪從四面八方,瞄準恰克慕急速逼近過來。永企圖迎擊的長劍,發出尖銳的聲音斷裂飛出。尖爪通過之後,右腳遭到深深割傷的永,呻吟着在地上痛苦打滾。

恰克慕不知道爲什麼,感覺到口中冒出唾液。

對恰克慕如此吩咐之後,帕爾莎跳到地面上。帕爾莎在事後萬分後悔,後侮自己做出留下恰克慕獨自一人,跑去搭救譚達的決定。然而,此時此刻,她腦海中只有搭救譚達的念頭。

“帕、帕爾莎!”

(這個,行不通吧……)

恰克慕的下方,從四面八方逼近的尖爪停止動作。四分五裂的土塊飛散,尖爪眨眼之間就失去蹤影。不是沉入地底,而是消失了。

5襲擊而來的尖爪

“我也知道。所以,我們要把恰克慕當成人質。”

“唔。”

恰克慕緊緊閉着雙脣,用力點頭。恰克慕因爲花蜜而頭昏,只能隱約從周圍樹木的縫隙中,看到好幾個人影出現的樣子。

帕爾莎等人,一邊不斷說着乾旱的事情一邊往前走,但是,對恰克慕來說,那些聲音幾乎都沒有進到耳朵裏。

呻吟了一聲,譚達轉頭看着帕爾莎。

特羅凱笑了,帶着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笑容。

帕爾莎忽然覺得一陣毛骨悚然。就像是被澆了盆冷水般,脖子後方的寒毛都站立起來。

確實,雖說感覺不到氣息,但可不能因此大意。帕爾莎與譚達決定要輪流睡覺與守夜。

“所以,我們要你當人質——你信得過我們嗎?”

“帕爾莎,不可以。”

(走這邊——沒錯,越來越接近了。)

從小小花朵的外表無法想像的大量花蜜,通過喉嚨進入身體。不可思議的溫暖,緩緩地充滿全身上下。恰克慕露出像是醉酒般的表情,在岸邊坐了下來。

“恰克慕,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納由古的風景,遠比撒古險峻殘酷。山峯黑漆漆地高聳入天,雲霧緩緩朝着山頂攀爬上去。沒有人可以通過的道路,是一幅完全感受不到人氣的風景。在撒古俯瞰山谷,沿着山崖小路前進的時候,試着把看得到底的山谷與納由古的山谷重疊在一起,會看到納由古的山谷彷彿沒有底,又深,又暗。那個潮溼、微暗的黑暗深處,有時候也會感覺到似乎有什麼在移動。

譚達朝着不清楚這話是什麼意思,還拿出刀子擺出應戰架式的晉跑去,在再次出現的尖爪差點撕裂晉的千鈞一髮之際,撞倒晉的身體。譚達的腹部側邊,瞬間噴散出鮮血。看到這幅景象的帕爾莎,臉色霎時刷白。

帕爾莎神速俐落的手法,嚇破“獵人”們的膽子。帕爾莎剛刺出長矛,馬上就一躍而起,踩在那把長矛底端的金屬部分,跳上去吊着恰克慕的樹枝斜上方分岔處。然後,抓住恰克慕後頸部的領子,用力把他拉到樹上。

帕爾莎一跑近譚達身邊,就伸手穿過譚達的腋下扶起了人。

帕爾莎猛然用雙手抓住恰克慕的腰帶,將恰克慕朝着空中丟出去。恰克幕掠過尖爪的前方,飛過空中。身體碰到小樹枝,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用力伸出來的手碰觸到粗樹枝時,恰克慕雖然拚命想要抓住,但是樹枝彎曲眼看着就要折斷。

帕爾莎低聲說道。看着岩石上頭先前浸泡過留下來的水痕,就很清楚知道水位只剩下平常的三分之一左右,遭到猛烈陽光曬成白色的岩石十分詭異。

帕爾莎在心底喃喃自語。特羅凱是對的,光是這麼點本事,要跟八個人爲敵,不管怎麼想都沒有勝算。如果只是自己獨自逃跑,也許還能夠想點辦法。

“給我聽好了。我們並不想在這裏開戰。老實說,事情也沒有這麼嚴重。我們只是必須儘快見到聖導師纔行。”

“我們被皇帝的追兵包圍了。他們好像不打算要你的命,可是想要殺死我們。”

恰克慕在青池上搖曳着的席克·撒爾亞之中,找出生長在納由古——同時橫跨兩個世界,所生長出來的一枝席克·撒爾亞,然後摘下那朵花,渾然忘我地含在口中後喫了下去。

“不要再廢話了。讓事情順利進行的人是我們,不是你們。”

譚達回頭看了看帕爾莎。

“水位還真低。”

一注意到恰克慕的腳邊好像有什麼在發光,帕爾莎立刻把長矛刺去。雖然覺得長矛碰到什麼堅硬的物體,但是馬上就消失了,帕爾莎不得不把刺入地面的長矛拔出來。

“我知道我們已經完全被包圍了——可是,你不能用長矛突破包圍。”

孟感覺到逼近的敵意,擺出警戒的架式,卻立刻發現不是這麼回事。“獵人”們、特羅凱與譚達,全都感受到了,有如蒸氣一般從大地滲出來的氣息,可是沒有半個人能夠判斷這種感覺的源頭位在何處。

特羅凱哼了一聲。

“胡說八道。你希望不要跑出來的東西,總有一天還是會出現喔。總之,你們還有小弟要好好眼觀四面注意情況。”

站在包圍恰克慕等人的位置上,四名“獵人”手拿短弓,不偏不倚地瞄準目標。短弓雖然射擊的距離不長,但是可以快速連射,像森林這種狹窄的地方,是使用十分方便的武器。

“對方有八個人。因爲師父施展過一次幻術,所以手法已經被識破,大概沒有用了。我們除了照師父所說的去做,也沒其他方法。”

“啊,恰克慕!路要好好走啦!”

“中午之前,不要靠近青池。青池在這個季節應該開滿了席克·撒爾亞。”

“爲什麼?”

但是,納由古的風景,並非只有恐怖,忽然之間也會有讓人心情激動的美景。納由古的水湛藍如琉璃,每個地方都很深邃。花兒自傲生動地鮮豔盛開,空氣澄淨得讓人心情愉快,呼吸起來甜甜的。

“你要緊緊抓住,千萬不能放手。不要離開這裏,知道嗎?”

帶着恰克慕逃離二之宮的那個早晨,在陶亞橋下的小屋,緊緊抱住發出藍白色光芒,跌跌撞撞想要走進河裏去的恰克慕,那個時候,恰克慕的身體散發出來的味道,就是這個席克·撒爾亞的味道。

“沒有,完全沒有。”

特羅凱低聲說道:

“我沒事,我一點都沒事!不要管我!去保護恰克慕!”

譚達雖然想要推開帕爾莎,但是帕爾莎完全不管他,手抱住譚達的腰,用力撐起譚達的身體開始往前走。拉盧卡的目標是恰克慕,帕爾莎在樹上看着拉盧卡的動作時,發覺到拉盧卡的尖爪,是以恰克慕爲中心,出現的位置幾乎形成一個圓形。如果在這個圓形之外,拉盧卡並不會特意追擊上來。因爲這個判斷,所以帕爾莎才扶着受傷的譚達走出去。

可是,就在帕爾莎移開視線,這短短的時間之內,恰克慕的身體內部,開始產生了第三次的劇烈變化。由於席克·撒爾亞的花蜜促進成長,紐卡·洛·伊姆的卵變化進入接近孵化的另一個新階段,這對身爲宿主的恰克慕來說,則是帶來了前所未有,更爲強烈的影響。這遠比以前的變化來得快上許多——並且,對恰克慕而言,是更爲恐怖的變化。

恰克慕忽然發現,手腳尖端的感覺正在逐漸消失,因此大喫一驚。就像是貧血一樣,感覺不斷地在消失不見。很快地,應當是緊緊抓住樹幹的手指與手掌,已經完全感覺不到樹皮的肌理了。周圍的聲音逐漸遠去,眼前越來越昏暗。恐懼揪緊了胸口,恰克慕想要出聲大叫,卻發不出聲音。

一個稱爲“恰克慕”的自己,正在身體中逐漸縮小般的奇怪感覺。感受外在世界的五感,轉眼間逐漸失去,最後完全消失了。在無止盡的黑暗之中,“恰克慕”的意識越縮越小,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意志開始在驅動手腳以及身體。

剛開始,還害怕得差點要發狂,但是慢慢地,連“恐懼”這種情緒都不見了。不久,恰克慕的意識,陷入非常想睡的情況。

可是,他是個倔強的少年。彷彿拚命與睡意對抗般,與正要消失的自己不停戰鬥。因爲這樣的努力,慢慢地,似乎與體內的另一個意志產生妥協。雖然斷斷續續,但是恰克慕偶爾可以像是從深深水底浮上水面般,感覺到自己之外正在發生的事情。

恰克慕搖晃着身體轉向後方,看着逐漸飛離的地面。接着,看見自己抓着爬滿長春藤樹枝的右手。這個消失之後,則是看到水量減少,河底岩石清晰可見的河面,迅速逼近眼前。

水花濺起——水的味道,讓身體深處緩緩湧出火熱的力量。這段記憶到了最後,因爲恰克慕的意識而延長,漂流在不可思議的世界中……

讓譚達躺在安全的地區後,帕爾莎回頭一看,看到的是宛如猿猴似的,以輕巧得難以置信的身影跳入空中,從一根樹枝移動到另一根樹枝的恰克慕背影。帕爾莎一時之間,只能目瞪口呆地佇立不動。即使是經歷過嚴苛訓練的帕爾莎,也沒有辦法像那樣毫不費力在樹枝之間跳躍移動。恰克慕的動作,已經不是人類的動作了。

一瞬間過後,回神過來的帕爾莎,朝着恰克慕消失的方向奔去。忽然,眼前出現了尖爪形成的高牆,土塊如雨下個不停。一面把手擋在臉面前,防止泥土跑進眼睛,帕爾莎一面迅速避開尖爪,穿過尖爪的側邊。

四處傳來慘叫聲,對拉盧卡來說,保護恰克慕的人們,可以說就是保護着美味鳥蛋的老鳥。要是不先殺掉老鳥,就喫不到鳥蛋,這種想法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但是,不幸的是,“獵人”們甚至不知道有個名喚納由古的世界存在。雖然聖導師告訴他們,或許有種叫做拉盧卡的怪物會襲擊皇子,可是事先完全沒想到,這個怪物竟然可以一下子現身又一下子消失。

倘若他們不是精通武術之徒,大概眨眼間就會全都遭到殺害吧?但是,幸虧如此,他們並沒有輕易遇害。有的人聽從譚達的喊叫爬上樹木,有的決定正面迎戰。不過,對手是心想看到了卻馬上消失的尖爪,根本無法戰鬥。

帕爾莎專心追蹤着恰克慕,可是一邊警戒着不知何時會發動攻擊的尖爪,還有像是鞭子會突然糾纏上來的觸手,讓她與恰克慕的距離越來越遠。帕爾莎咬着牙,持續往前奔跑。忽然,注意到土塊沒有再飛過來,她似乎跑出尖爪現身的圓形範圍之外。

帕爾莎嚇了一跳。

(拉盧卡沒有注意到恰克慕已經逃脫了,大概不會追擊離開地面的人吧?)

在她的背後,拉盧卡依舊不停肆虐。帕爾莎透過樹林的縫隙,尋找着恰克慕的身影。不過,到處都沒見着恰克慕的影子。帕爾莎鎮靜呼吸,搜尋着恰克慕的氣息。然後,從遠方傳來微微的,有什麼東西掉到水裏的聲音。

(青弓川?對了,他往河邊去了!)

一路跑到河邊的帕爾莎,啞口無言地停下腳步。

“你看到剛剛的尖爪了吧?我不知道聖導師給你什麼指示,可是剛剛那個就是托爾克爾陛下擊退的怪物,它的目標是寄宿在皇子身上的雲精靈的卵。”特羅凱高明地簡述至今爲止的前因後果。“獵人”們靜靜地傾聽着特羅凱的話,這是個讓他們心中一直存有的疑問大喫一驚的故事。

特羅凱像是反彈一樣抬起頭。

“這應該就是神話裏頭提到的,遭到水妖寄宿的孩子,流血到水源中的故事源頭吧!沒錯……那個孩子,死了。”

“譚達,我沒有看到帕爾莎他們的影子。你去找他們吧!”

“水之民並不清楚這一點,而且處在納由古與撒古之間是很難過的,我也沒辦法跟他們講那麼久的話。”

特羅凱如此下了結論:

修格緩緩搖頭。

特羅凱探出身子。

說完,他看着其貌不揚的咒術師,補上一句:“你就是特羅凱嗎?我很想跟你見個面。”

“只有一個辦法,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順利,但是現在只能試試看了。”

特羅凱看了譚達一眼。她的雙眼在說:安撫這個恐怖長矛女的強烈憤怒,就是你的工作啦。沒瞧見譚達聳了聳肩膀,特羅凱迅速把視線移到孟身上。孟目光銳利地回看着老咒術師。

‘納阿紀魯’過來抓住卵,往天空南邊送去。看呀,那就是天之理。卵被’納阿紀魯’帶走,到達了海洋。在深深的大海,卵孵化了,往天空吐出雲朵……

特羅凱目瞪口呆。

“那麼,說不定以前有孩子活下來了。可是,兩百年前的孩子,現在也已經死了。”

“咦?”

一邊爬上一片漆黑的山路,孟忽然想到。兩百年前,自己的祖先也爲了擊退那個怪物,曾經走過這條山路吧?

“不好意思……不是隻有你一個人感到失望啦!可是,唉,總之,你告訴我,是怎麼樣的文章提到那個什麼‘納阿紀魯’的。”

“恰克慕——”

“發生什麼事了?”

“可惡,真是該死——我很久很久以前問過納由古的水之民,他們明明說亞庫族的小孩沒有死,然後卵也順利孵化了。”

修格一臉陰鬱地搖頭,特羅凱大叫:“你不知道?你敢說你不知道!”

“我會去找的。但是,這兩個人現在不治療的話就會有生命危險——帕爾莎就算我們暫時不在她身邊,也有辦法克服困難的。”

許許多多的事情,在老咒術師心中結合成爲一體。不斷湧出的劇烈後悔,讓特羅凱發出低吼。修格身體前傾,說:“你知道了嗎?請告訴我,‘納阿紀魯’到底是什麼?”

但是,‘薩阿南’是‘納由古’那個地方的泥沼,是座廣大無邊的泥沼。而且,正好是‘拉盧卡’的居住處。勇敢的席可爾走進了‘薩阿南’——一如我們自古以來傳下來的傳說,有四根大火炬圍繞着‘薩阿南’,企圖防止‘拉盧卡’入侵。儘管如此,寄宿着‘紐卡·洛·伊姆’的席可爾力量,讓水源產生了水花,雖然想在火炬上頭點火,但卻點不着火。

“席可爾逃到樹上,好不容易平安逃過一劫。亞庫族的咒術師,施術看到‘納由古’,說:‘這是不祥的土地。’然後揹着席可爾逃離那個地方。咒術師說,‘拉盧卡’追尋着卵的味道。味道藉着席可爾的雙腳傳到上地裏,然後吸引‘拉盧卡’過來。所以,纔要揹着席可爾逃命。”

老婦人看了修格一眼,把“納阿紀魯”的意思——還有隱藏在剛剛的描述之中,擊退拉盧卡的方法——迅速說明一遍。

帕爾莎一臉憂鬱地快步走來,用力拔出一直插在地面上的長矛。

“要是恰克慕有個萬一,在他被拉盧卡喫掉之前,我就會打死紐卡·洛·伊姆!那傢伙竟然隨意玩弄他人性命!”

帕爾莎咬牙切齒。

“是呀!可是以前只發生在恰克慕睡着或是昏迷的時候。”

“亞庫族的咒術師,賭上性命闖進‘拉盧卡’的尖爪之內,取走由四分五裂的席可爾身體誕生出來的卵,把卵往天空高高丟去。

到了青池,身上寄宿紐卡·洛·伊姆之卵的亞庫族小孩席可爾,喫下青池的席克·撒爾亞。追着那孩子腳步前來的納納伊與亞庫族咒術師們,不久之後忽然遭到拉盧卡的襲擊……

特羅凱從懷裏拿出消毒用的烈酒,把針線消毒過後,首先迅速縫合譚達腹部側邊的傷口,然後再去治療其他受傷的人。譚達一邊忍受着劇痛,一邊站起來幫忙特羅凱。

啊,多麼可悲呀,我們的無力!席可爾還是被‘拉盧卡’撕裂了……”

特羅凱以強悍的口吻斥責,但譚達搖頭。

修格一瞬間垂下雙眼,然後抬起眼睛,直視着特羅凱。

啊,這就是天之理。撒古的天空湧出積雲,甘甜的雨水,滋潤了大地。”

帕爾莎眼神銳利地看着譚達,輕輕搖頭。

“所以,我必須去見聖導師,詢問擊退那個怪物的方法纔行。可是,我很擔心皇子。帕爾莎與譚達,雖然幾乎不可能會被幹掉,但是人手多一點總是比較好。你們當中,有沒有人可以幫忙他們尋找皇子的?”

修格將古代悠果語押韻的行文方式,直接轉換成現代的話語說出來。孟得知昨日發生的事情,跟兩百年前也曾經發生過的一模一樣,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我也要去。”

不管特羅凱在自言自語什麼,修格繼續說道:“接近夏至之際,席可爾到達‘薩阿南’那個地方。那裏有座美麗的青色泉水,是青弓川的源頭。雖然是小小的泉水,可是在乾燥籠罩全國的那個夏天,那道清澈的泉水,成爲生物維繫生命的關鍵。成千上萬的鳥兒,成千上萬的野獸,都在這座泉水邊解渴……

特羅凱陷入沉思,不久,說道:.“對哦,原來是這樣!啊……我懂了。是這麼一回事呀——可惡!”

孟一講完事件至今的來龍去脈,邊聽邊點頭的修格便說:“幸好,趕上了……你們在青池做的事情,是正確的。”

兩人被帶到聖導師的祕密房間,卻沒辦法見到聖導師。因爲大皇子的情況越發惡化,聖導師不能丟下不管。但是,就在特羅凱不停咒罵的時候,有個年輕的觀星博士走進房間——是修格。

“亞庫族的咒術師呀,納納伊的手札是用‘古代悠果文字’寫成的,有的部分我完全沒有辦法解讀。到目前爲止,我讀到卵孵化的地方,知道那個叫什麼‘拉盧卡’的,好像是住在叫做‘納由古’的地方,是泥土中的生物。可是,我不懂的文字跟名詞實在是太多了。“

“你說什麼!”

特羅凱接受這個說法,沒有繼續多說什麼。沒有受傷的晉與染,加上首領孟,也全都分頭治療同伴。初步的治療結束之後,譚達注意到有個從森林深處往這裏走來的人影,連忙站起來。

“就算你不講,我們也打算這麼做。”

即使身爲一個旁觀者,修格依然感覺到非常失望。

宛如施放煙幕般,河上起了濃霧,直到遙遠的上游,都籠罩在一片白煙之中。受到濃霧的遮蔽,到處都沒有恰克慕的身影。

特羅凱哼了一聲。

帕爾莎忽然以長矛底端的金屬部分敲擊地面,衆人嚇了一跳,全都看着她。

“你不知道?我還以爲問你的話,就可以弄清楚了。我想,如果知道這是什麼,就可以稍微瞭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卵呢?紐卡·洛·伊姆的卵被喫掉了嗎?”

帕爾莎一走近譚達,就皺起眉頭,深深嘆氣。

“混蛋東西!什麼紐卡·洛·伊姆!什麼雲之精靈!”

“納阿紀魯?納阿紀魯,呀——不,我沒聽過。這是什麼?”

“那麼,一旦卵產生新的變化……”

“像這樣跟看星星的說話,實在是很難得,所以我現在把話先講在前頭。只有這一次,爲了無聊的政治,不要再隱藏真相了——因爲一百年之後的人們,又會爲這件事情想破腦袋的。”

“什麼方法?”

特羅凱啪的一聲打了自己的膝蓋一下。

老咒術師站了起來。

“事情也不是這樣。亞庫族的咒術師,你知道有種生物叫做‘納阿紀魯’嗎?我不知道這是一種生物,還是風的名字。”

“所以?你已經知道擊退拉盧卡的方法了嗎?”

“我也想這麼做,打從心底真的這樣想——亞庫族的咒術師呀,如果我成爲聖導師,我會遵守這個約定,我一定會想出一個可以把真相流傳下去的方法。”

修格低聲說道:

“是這樣嗎?那個故事裏頭,小孩是怎麼從‘拉盧卡’手中逃脫的?”

特羅凱抬起頭,狠狠朝地拍打了一拳。

他們的旅程非常辛苦。因爲一路走過高山,也跑過平原。京城與這個地方,距離約是五十南(約五十五公里)。加上又是山路,即使是“獵人”也要花半天才能走完。特羅凱雖然擁有不像是已經過了七十歲老人的驚人體力,不過要直接一路下休息走到京城也不可能。接近傍晚的時候,孟終於下定決心,背起看來面露疲憊的特羅凱。

修格表情陰鬱地點頭。

“因爲他會操縱水呀,以前你也碰過同樣的事情吧?”

“是不是亞庫族東西的名字太多了?把這部分的內容告訴我。這樣一來,說不定我可以知道些什麼。”

孟的腦海中,想着病危的大皇子。管他紐卡什麼的卵會怎麼樣,萬一大皇子過世了,二皇子就會成爲繼承皇帝的皇太子,絕對不能讓二皇子死亡。

“一開始‘水之守護者’紐卡·洛·伊姆卵的意志,只會在睡眠之類沒有意識的時候,操縱恰克慕的身體。接下來產生變化之後,連恰克慕清醒的時候,也會把卵的衝動當成是自己的衝動,也可以自由自在看到納由古的景色。”

“獵人”們點點頭。晉與染跟着帕爾莎與譚達沉默前進,孟則與特羅凱一起朝着京城而去。

“與其說我不知道,不如說是根本沒有方法。因爲大聖導師納納伊與聖祖托爾克爾陛下,沒有擊退過‘拉盧卡’。”

帕爾莎盡力吶喊,可是聲音空虛地埋沒在濃霧中消失,沒有一點回應。帕爾莎懊惱地咬緊牙關。就因爲稍微分神到譚達身上,就這麼一點小疏忽,竟然就招致如此的後果……帕爾莎因此深深感到後悔痛苦,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傳話給納由古的水之民,我的徒弟一定會察覺到的。”

“這是我的失敗……這裏距離薩阿南太遠了,即使這個方法沒錯,現在也沒辦法告訴他們了。根本不可能來得及!”

孟像是低吼般地說道。然後,晉走到前面。

聽完之後,修格瞼色慘白。他好不容易解讀了納納伊的手札,但是竟然都沒有察覺到如此重要的事情!真是諷刺。特羅凱過度揣測觀星博士們的計謀,修格則是對於亞庫族的傳說太不關心——所以,兩個人都無法解讀隱藏在夏至祭典當中的重要意義。

“說不定……恰克慕已經沒有意識了。”

“原來如此!是味道呀!那個席克·撒爾亞的花蜜,讓卵沾染上味道!可惡呀!”

“席可爾死了!他死了是嗎?”

“沒有擊退?那麼,要怎麼做,才能讓紐卡·洛·伊姆的卵平安誕生?”

染以不怎麼聽得到的聲音加入對話,孟點頭同意。兩個人加入的話,要是有什麼事情,可以奔走聯絡。孟自己則必須把事情經過的來龍去脈,全數報告給皇帝與聖導師知道,得到接下來的指示之後,剩下的辦起來就快了。孟俐落地指揮下令:“重傷的人留在這裏。達卡與蘇,你們兩個留在這裏照顧傷患並且過夜。我跟這位咒術師馬上動身到京城去。等我們一到京城,會立刻派援兵過來這裏。如果這位咒術師沒有說錯,那個長着尖爪的怪物,它的目標是皇子殿下,你們應該不用擔心,聽懂了嗎?”

特羅凱咬牙切齒。

譚達喃喃自語,特羅凱點點頭。

特羅凱眯起眼睛。

“我真是個大笨蛋!一直都沒有發覺到這件事情,我算什麼咒術師!”

特羅凱緊緊閉着的嘴角,浮現出些微的放鬆。彷彿看到這個笑容後忽然想起什麼,修格繼續說道:

修格點點頭。再度閉上眼睛,開始講述手札內容。

“我不知道,他擅自跑走了。”

帕爾莎把事情從頭到尾告訴譚達。特羅凱與“獵人”們也湊過來聽帕爾莎說話。特羅凱開口說:

修格點頭。孟還以爲修格要去把那個手札什麼的拿過來,但是讓人喫驚的是,修格只是閉上雙眼,就憑着記憶開始講述問題的部分。

遭到不分青紅皁白的指責,修格的臉上霎時浮現出痛苦難過的表情。但是,過了一會兒之後,只剩下深深的焦慮與疲憊。

孟不發一語,環顧着周遭的一片慘狀。永的右腳斷了,散落各處的“獵人”其中兩名,已經遭到尖爪撕裂。剩下的兩名雖然只受了輕傷,但終究還是負傷了。大概是注意到恰克慕消失,“食卵者”拉盧卡終於消失無蹤之後,還能平安無事站着的,就只有孟自己、晉還有染了。

“說不定,卵就會完全控制恰克慕的身體。現在距離夏至還有兩天,也就是距離孵化還有兩天。爲了要平安誕生,卵應該會完全以自己的意志,開始控制恰克慕的身體。”

孟看到修格,大喫一驚。長時間待在地底下的密室,盡全力持續解讀手札的修格臉色蒼白,臉頰凹陷,像是個憔悴得不成樣子的病人。

6納納伊手札的結尾

特羅凱忽然回頭,看着一頭霧水,充滿不安望着她的修格。

“老大,讓我去。”

“帕爾莎!恰克慕怎麼了?他沒跟你在一起嗎?”

他們抵達京城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老奸巨猾地在孟背上睡了一個晚上的特羅凱,精神恢復不少,雖說只是背個老人,但是揹着一個人走了五十南山路的孟,也累得快要倒下去。

“我也有事情拜託你。據說納納伊大聖導師也對亞庫族的知識非常有興趣,希望你能夠教導我那些知識。”

特羅凱張大了眼睛。

“哦,你這看星星的,講話還滿有意思的麼——好呀!如果你也告訴我,你們講的‘天道’的話。”

修格的眼中浮現出驚訝神色。

“你的意思是,這麼一大把年紀還想學習新東西嗎?”

“是呀,當然囉。可是,你要小心一點。要是被別人得知你對亞庫族的知識有興趣,可能會當不成聖導師,一定得要好好處理纔行。

從今以後,爲了瞭解亞庫族的知識,就必須讓我們好好活着。你們應該很擅長創造神話吧?爲了不傷害皇子的威信,我們也會囑咐下去,火速想出說法巧妙的故事。這不會等到你當上聖導師才做,現在我們要馬上先達成協議。”

修格沉默地凝視着特羅凱,不久之後點頭同意。

“我會盡力的。”

7雲所作的夢

特羅凱等人出發之後,帕爾莎等人來到青弓川,企圖判斷恰克慕是往下游或是上游而去。接近傍晚,微暗的河灘上,已經看不到河面上的霧。

“‘水之守護者’紐卡·洛·伊姆的卵,不是在海里頭成長嗎?這樣的話,順着青弓川而下,往河口那邊去比較合乎自然吧?”

對帕爾莎的話語點頭贊成後,譚達忽然看着河灘上的一個定點。

“那是營火的痕跡嗎?”

試着透過譚達所指的河灘上岩石的影子看出去,帕爾莎焦急地點頭。

“好像是吧。那是什麼?又不是恰克慕生的火,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無視帕爾莎說的話,譚達跑進營火的遺蹟。蹲下來看着痕跡,譚達動也不動。帕爾莎不滿地發着牢騷,看了“獵人”們一眼,然後才走到譚達身邊去。

“譚達!”

譚達緩緩地轉過頭,仰望着帕爾莎。

“帕爾莎……我懂了。恰克慕往‘薩阿南’去了。”

他投身進入這樣龐大的潮流中。

恰克慕一邊顫抖,一邊死命地使勁想要拉回雙腳。恰克慕的靈魂,以及紐卡·洛·伊姆之卵的靈魂,在同一具身體裏頭激烈鬥爭。但是,紐卡·洛·伊姆想要誕生的慾望,高漲得難以壓抑。又一步,拖拉着他的雙腳前進了。

“以我們幾個的腳程,大概要二坦(約兩小時)吧!”

“聖祖托爾克爾陛下的傳說中,是在水源地擊退水妖的。”

“看得到,但是隻有短短一瞬間。就跟剛剛我師父說的一樣,這個世上有兩個世界。亞庫族稱這裏爲撒古,稱拉盧卡所在的世界爲納由古。

8薩阿南之風與納靜之翼

朝陽穿過覆蓋天空的翠綠,斑駁地照着蕨類或小竹子底下的雜草。

譚達的臉上籠罩一層陰霾。

兩位“獵人”露出一抹微笑。

那天晚上恰克慕作的夢,與紐卡·洛·伊姆“水之守護者”的卵產下之前,他打盹時作的夢融合在一塊——那是,紐卡·洛·伊姆的靈魂送給宿主,絕無僅有的禮物。如果不是“精靈守護者”紐卡·洛·恰卡,就夢下到雲之精靈的夢。

(啊……)

站在晉旁邊的染指着地面,低聲地說:“是皇子殿下沒錯。你們看,還有小小的足跡。”

與遠方慢慢飄過來的雲朵融合,聞到異鄉的味道,漩渦膨脹起來……腹中誕生了光芒,伴隨着閃電與雷鳴,化爲雨滴再度迴歸到水底去。

跳進青弓川之後,恰克慕就一直待在河中。儘管如此,也不是持續在青弓川中游泳。恰克慕在日落之前離開青弓川,走過撒古的河灘與森林。但是,他所走着的地方,在納由古全都是在河裏。那是一條寬到看不見對岸,水量驚人,完全見不到底部的深水河。

“總有一天,我會報答你的——對了,是因爲你是咒術師,所以纔可以看得到那個怪物的身影嗎?”

“就是水源的意思。用亞庫族的話來說,就是薩阿南——你看這個燒過的痕跡,裏頭灑了鹽巴。這是爲了夏至祭典到薩阿南去‘取水’,負責主辦祭典的村人燒過的營火。夏至祭典到了呀,可惡!“

晉抬起頭。

忽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着急快步走在前頭的帕爾莎停了下來。譚達蹲下去,看着大樹底下生長在陰暗處的蕨類。

以前,她愛母親,愛父親,然後也敬愛過秦庫洛。可是,她曾深愛的這些人,全都已經不在世上了。

帕爾莎開口說:

恰克慕走過鴉雀無聲、生氣勃勃的風景中。右邊遠遠地看得到納由古的河岸,清澈的水唰唰地衝洗着白色河灘,變淺的水底長着的青綠色水草,透過撒古的樹根,輕輕搖曳。

沿着譚達直直指出的路線看去,是一直線往上走的方向。

“啊……”

“總覺得,大家真是奇怪的成員呢。”

第一個輪值的人決定好是帕爾莎,其他人隨便在地面鋪好油紙,一眨眼就進入夢鄉。雖然剛剛也沒有大聲說話,可是等到大家一睡着,周遭就陷入一片寂靜無聲。微風吹過,拂動頭頂上的樹葉,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透過樹枝間的縫隙,看見的藍色夜空中,月亮散發着皎潔的光芒。

晉的笑容,變得有些開朗了。

“啊,‘精靈守護者’紐卡·洛·恰卡呀!再等一下下,再等一下下就好。太陽下山,月亮升起,誕生之時就要來臨了。”

“你呀,到底是什麼人?外表看起來像是有亞庫族的血統,跟那位特羅凱一樣,都是咒術師嗎?“

“應該是。拉盧卡是土之精靈,從移動的方式來看,就算在泥沼或土裏可以自由自在,但如果是堅硬的巖盤整片延伸的地方,應該就很難移動。恰克慕跑進河裏之後,河面大概就起霧了。如果紐卡·洛·伊姆的卵驅使着恰克慕的身體,那麼恰克慕就可以操縱水,進而逃離拉盧卡。

“沒錯,這是恰克慕的足跡;還有我爲了防滑幫他綁好的草繩痕跡。”

爲什麼夏至祭典裏頭要點大火炬?揮動大火炬以驅趕怪物,這個做法就是擊退拉盧卡的象徵呀!”

藍色的天空中,呼吸變成了雲,從讓人頭暈的高度,恰克慕俯瞰着湛藍色的河,以及那條河蜿蜒流去的世界。自己的身體被風推行,風擦身而過,鳥兒咻的一聲,愉快地穿越過去。

三人異口同聲回應道。水妖瘋狂跳舞,四名抱着大火炬的男子,從四方包圍靠近,用力揮動大火炬,把水妖逼得走投無路。人們殺死被逼到無路可逃的水妖……那些人就是模仿托爾克爾陛下的英雄。這出在半島各地的夏至祭典部有演出的劇碼,浮現在每個人的腦海中。

“看樣子,譚達的看法是對的。這裏有人睡過的痕跡。從蕨類倒下的情況來看,是黎明之時才離開的。”

“是呀。因爲現在我們都是‘獵人’的緣故,這是我們此刻的名字。”

太陽下山之後,河灘逐漸籠罩了黑暗,但是帕爾莎等人依然不斷往上游前進。即使入夜了,接近滿月的月光仍舊皎潔照耀着河灘,對像是帕爾莎一行習慣山路的人來說,走起路來沒有什麼困難。但是他們在午夜之前停下腳步,避開入夜後越發寒冷的河灘,走進森林,燒起營火,進行露宿的準備。雖然焦急,但還是乖乖聽從譚達的意見。譚達說,爲了使出全力,與其胡亂急着前進,不如先休息比較好。

剛剛那一帶,在納由古是一片泥沼。我看到的時候,拉盧卡正從那片泥沼當中划動六隻腳,就像游泳一樣動作着。大得不得了,像是結合蜘蛛與海葵的生物,背上有六隻巨大的尖爪,圍繞着嘴巴生長,尖爪正中間的嘴巴里頭,則是伸出好幾條像是鞭子的觸手。”

夜深之後,恰克慕在大樹的樹蔭底下一處蕨類生長茂盛的地方躺下。朝着月光潔白照耀着的水面,從深深的水底浮出許多類似螢火的光點,輕飄飄地聚集在一起,又輕快地四處分散。一面望着那光點狂亂飛舞,恰克慕不知不覺之間就睡着了。

低聲說着的譚達,忽然停下腳步。

“如果黎明離開這裏,恰克慕會比我們早半坦到達水源。”

“我是她的不肖弟子,是個小小咒術師,名字叫做譚達。您可能已經知道了,這位可怕的長矛高手是帕爾莎。”

雲之精靈的卵與恰克慕的恐懼,在這個時候,改變了青弓川的水。河上咻咻地起了白色的霧氣,水本身有如溶化的糖一樣變得黏答答的。帶着些微金屬味的水,是兩個靈魂的恐懼味道。

恰克慕全身冒出汗水:冰冷的、溫熱的、恐懼的汗水。

宛如作夢一般,只能隱約可見的世界,突然,清晰地逼近恰克慕的心。也許是恰克慕的生存本能使然,他的身體感覺到死亡危險,就硬把恰克慕從“水之守護者”紐卡·洛·伊姆之卵的夢境中拖出來。

彷彿嘆息一般,將流入體內的大地之氣轉換爲呼吸吐出,意識立刻靠着這一口氣,迅速朝水面上升,然後穿過水麪,逐漸往天空上升……

譚達回頭看着遭到拉盧卡襲擊的森林,一邊指着方向一邊說:“受到紐卡·洛·伊姆控制的恰克慕,如果打算到河口去,應該會從那片森林往那個方向逃纔對。可是,帕爾莎你去追恰克慕的路線,卻是往這邊的。”

“你認爲,要怎麼樣才能找到恰克慕?”

就在到達青弓川河寬縮小到有如小溪流,再一小段距離就看得到水源的地方,恰克慕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薩阿南?”譚達拍拍膝蓋上的泥上,站了起來。

恰克慕應該也在某處沐浴着月光吧?他一個人,會不會覺得寂寞呢……帕爾莎嘆一口氣之後,挪動一下身體,背靠着樹幹。

*

在胸口中的卵似乎已經燃燒起來,對卵來說,接下來短暫的時刻就是生死的分水嶺。會被殺死,還是逃過死亡,順利誕生呢?彷彿全身沾滿母親之血誕生出來的嬰兒,卵正邁向生命的律動,被當作這顆卵的母體的恰克慕,根本沒有辦法壓得住。

趴在深深的水底,滲透身體的大地之氣,暖暖圍繞着肚子內部,逐漸充滿全身上下。

帕爾莎撥開雜草走回來,看着染指出來的地面。確實,地面上留下些微的小草鞋印子,特別是看得到兩條輪廓分明的繩痕。帕爾莎感覺到胸口一陣揪心的痛。

帕爾莎把折斷的樹枝放進營火之中。雖然是夏天,但是山裏的夜晚還是有點寒意。

“不用放在心上。我也不是特別要告訴你的。”

可是,死亡的氣息從泥海逼近眼前。那是“食卵者”——拉盧卡的味道。恰克慕開始直打哆嗦,胃部一帶忽然收縮,心臟怦怦狂跳,激烈地扭轉着身體。

晉的嘴角浮現苦笑。

“再一下子就到薩阿南了。”

恰克慕彷彿受到卵的牽引,朝着水源前進。從森林進入河灘之後,恰克慕的身體就以全速持續步行。太陽昇起,初夏強烈的日照,火辣辣地照着頸後,不過恰克慕感覺不到這份炎熱。

恰克慕在夢中,變成比京城宮殿還要巨大,大得非比尋常的巨型貝類。在充滿七彩光芒的堅固貝殼裏,恰克慕夢到了世界……

拖拉着他的腳步在前進。

帕爾莎站起來,看着譚達。

遇見恰克慕是去年秋天的事情。從那天開始,居然只過了八個月左右,真讓人不敢相信。帕爾莎輕輕撫摸着自己的臉,手掌感覺起來冷冰冰的。

“怎麼了?”

“你將平安成爲‘水之守護者’紐卡·洛·伊姆,繼續受紐卡·洛·恰卡之託懷抱着的卵吧?快點吐出雲朵,讓甘美的水降臨這塊大地,還有那塊大地吧……”

“怎麼了?”

結果,話題都集中在“該怎麼做才能從尖爪與觸手底下逃脫”,以及如何有效使用各種武術、戰術。談話很快就結束了,要如何用火,他們討論了好幾個方法。

“你不是說過拉盧卡有嘴巴嗎?這樣的話,爲了要喫下人在這裏的恰克慕,拉盧卡不得不到這裏來吧?我們只能抓準這個時機了。”

帕爾莎環顧衆人。

“到水源還要多久?”

納由古的“水之民”由那·洛·凱圍繞在恰克慕身邊,開心地、咻咻地游來游去。從深深的水底各處,聚集了許多“水之民”由那·洛·凱。他們愉快地使用長有蹼的手拍打水面,水花穿過撒古的地面,閃閃發亮潑散開來。

“不,我也不清楚。說不定利用那些觸手抓到獵物之後,拉盧卡就會消失回納由古了。”

““二”先生跟“三”先生呀!”

即使用火攻擊,拉盧卡的本體還是在納由古。要是可以攻擊位在納由古的本體就一勞永逸了,然而就算是身爲咒術師的譚達,也沒辦法到納由古去。

恰克慕感覺自己像是在作夢一般,同時看見撒古與納由古的風景。身體自動避開撒古的岩石或樹根往前進。撒古樹木之間的空隙中,有納由古的魚敏捷悠遊其中。腳邊的地面是透明的,美麗得讓人屏息的湛藍色水,延伸直到光芒到不了的遙遠黑暗深處。

譚達跟平常完全不一樣,目光嚴苛地看着帕爾莎,以及站在帕爾莎背後的“獵人”們。

“啊,真可惡!累死人了。今天一整天真是要人命。你們都很厲害,我呀,已經精疲力盡了。不好意思,可以讓我先睡嗎?”帕爾莎露出微笑。

(我不想死!我不要……)

聽到這種沒有尊稱皇子爲殿下的說法,晉與染都嚇了一大跳,不過帕爾莎毫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雙腳因爲驚嚇動了一下。恰克慕毛骨悚然,全身僵硬,想要停止腳步。卵企圖前進,正在驅動着身體。如果踏進泥海一步,發現卵散發出濃郁的席克·撒爾亞味道,拉盧卡一定會衝過來。那巨大的尖爪會撕開恰克慕的身體,把卵喫掉……

譚達輕輕露出微笑。

各式各樣的生命,活在這座半島的撒古與納由古的兩個世界中,生命全數化爲光芒滾滾的河流,流進他的夢中,再逐漸流去。強壯的生命,柔弱的生命。受到其他許多的生命保護的幸運生命,也有一誕生就立刻迷失在生命之河細小支流盡頭,慢慢消失的弱小生命。

感覺到微藍的黎明氣息醒過來的時候,恰克慕感受到“那一天”終於來臨了。胸口的卵正在作痛——誕生之日來臨了。

他忽然回神過來,從腳邊的深淵,有什麼東西一邊扭動一邊浮了出來。宛如水草的頭髮,滑溜溜的皮膚,像魚一樣的眼睛與嘴巴……那張嘴巴發出聲音,透過水傳來嚕嚕嚕的聲音,在恰克慕的心中迴盪着。

我完全不曉得,在水源地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我們必須思考的是,要怎麼做纔可以保護恰克慕免於拉盧卡尖爪的傷害。”

“等、等一下。”

稍微躊躇一下之後,晉補上一句:“那個時候,如果你沒有告訴我,我就會被拉盧卡的尖爪殺掉了。我要向你道謝。”

“對喔,我們也還沒自我介紹。我是晉,這位是染。”

從撒古河灘的安穩風景所看見的納由古景色是廣大的泥沼之海,就像是湖乾涸了一樣,一整片的泥海延伸出去,只有撒古的青弓川水源——薩阿南附近一帶,有一個像是小島漂在水面上的草叢。草叢,中央有個黑漆漆、類似洞穴的東西。從那個洞穴冒出來的,是眼睛看不見的大地精氣。恰克慕瞭解那些精氣就是促進卵最後成長所必要的養分。

帕爾莎焦急地回頭。

“把點燃火炬的時間算進去,我們完全沒有多餘的時間了——我要你們展現實力給我看。”

帕爾莎看着圍繞着營火的男人們,低聲說道。晉與染不發一語咬着肉乾,這兩個人,都是曾與帕爾莎打鬥的男人。以爲他們會懷恨在心,不過現在他們的臉上絲毫沒有殺氣。

晉吞下肉乾,看着譚達。

直到太陽落下,黑暗籠罩着河流,他們都不停地在恰克慕身邊游來游去。

帕爾莎看着正在睡覺的譚達側臉。然後,想起恰克慕那張完全沒有曬過太陽,還保有稚氣的臉——再度深深地嘆氣。

我雖然想到夏至祭典已經完全遭到皇帝與聖導師改變,可是正因爲師父跟我都懂這一點,所以沒看到這麼簡單的事情。可惡!

譚達愣了一會兒,不久,才恍然大悟地點頭。

“好呀。我們也會輪流睡覺的,要是累積疲勞,可是會沒命的。”

“我真是個大笨蛋!土克水,火克土……這都是咒術的基本呀!身爲水之精靈的紐卡·洛·伊姆,對身爲土之精靈的拉盧卡沒轍。然後,土之精靈拉盧卡的弱點,一定是‘火’!

*

恰克慕的雙腳開始往前移動。這次,不管怎麼努力都停不下來。恰克慕像是渴求空氣的魚兒朝着空中,大聲吶喊着:“帕爾莎——”

“那傢伙確實是因爲找到恰克慕才跑過來的。可是,即使恰克慕透過樹枝逃到河裏,那傢伙也不會察覺到——也就是說,接觸到地面的話,就會產生什麼問題吧?”

“就是水源。”

最後,譚達用手慢慢擦拭臉部,鬍子發出沙沙的聲音。

“可惡!”

譚達盡力壓低身體,在河灘上屈身,臉靠近到幾乎貼上了青弓川。因爲譚達的耳裏,聽見納由古的“水之民”由那·洛·凱呼喚的聲音。譚達唸了咒語之後,打開通往納由古的雙眼。

譚達大喫一驚。因爲他正漂浮在婉蜒流動的大河之上,薩阿南所在地的前方,堆起了高高的堤防,堤防的對面,似乎是片四面環山無邊無際的廣大泥海。

“年輕的‘地上之民’特·羅·凱呀!”

譚達在無法呼吸的痛苦中,拚命聆聽由那·洛·凱的聲音。

“老特·羅·凱有事要轉告你。不只是松香,還要讓大量的油滲透進去,製造出水滅不了的火,跟拉盧卡戰鬥。把卵——”

到這裏就是極限了。譚達深深吸一口氣,同時臉朝上倒臥在地。

“譚達!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被帕爾莎救起來之後,譚達一邊咳嗽,一邊說:“特羅凱有留言要給我們。應該是因爲由那·洛·凱從納由古的河川游泳過來,遠比經過地上還要快速才這麼做。她說不只是松香,還要讓油滲透,製造出水滅不掉的火炬……沒時間了,我們要快點放大量的油到火炬內。”

譚達的雙眼,凝視着帕爾莎。

“薩阿南在納由古是一片泥海。”

那個時候,聽見了微小的喊叫聲。帕爾莎像是彈跳一樣站了起來,開始狂奔。

“等等,帕爾莎!你不帶火炬,想要直接對抗拉盧卡嗎?”

譚達雖然大喊阻止,可是帕爾莎的身影一眨眼就爬上河灘的岩石,消失在水源的方向,譚達死命阻止想追上帕爾莎的“獵人”們。

“不可以,我們要先做好火炬!帕爾莎一定可以撐過這麼點時間的!”

帕爾莎衝進跟那個時候相同,河面冒出的霧氣中。逐漸升起的霧氣變得一片白茫茫,阻擋了視野,儘管如此,帕爾莎依然可以看見跑在前面的小小人影。

忽然,全身感受到殺氣,從地底下迅速湧上來的殺氣……

恰克慕正打算靠近水源。彷彿從四面八方包圍着他的身體而來,突然,巨大的尖爪從大地竄出。

(來不及了!)

帕爾莎咬牙切齒,被那些尖爪圍困的話,一切就結束了……

帕爾莎看了看卵,又看看恰克慕。

火炬追過長矛,如弓箭射出般向前飛去。

爆發出無聲的吶喊,拉盧卡將恰克慕與譚達拋向空中,下一個瞬間便失去蹤影。

身處在最濃重的精氣中,卵達成了最後的成長。

“我……我的手,好痛。”

“把那個丟掉!用力丟出去,快!”

帕爾莎深深嘆了一口氣,緊緊抱住恰克慕的頭。

可是,無法追蹤卵快速劃過天際時消失的味道,拉盧卡的食慾便集中到了還殘留着卵濃郁味道的恰克慕身上。

(卵會被喫掉!)

突然,這個念頭讓他情緒激動。即使是感受過卵之慾望的自己,甚至不曾想過犧牲自己救那顆卵。儘管如此,這些人還是爲了救他,親身闖入那麼恐怖的險境之中。

被摔到樹根上的恰克慕,雖然沒有直接撞擊到頭部,可是因爲全身受到撞擊,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帕爾莎好不容易跑到恰克慕身邊,手穿過他的腋下正要扶起他的時候,恰克慕才終於恢復意識。接着他慌張地看着緊緊握在右手中的卵,以爲卵被他捏碎了,但是發出藍光的卵絲毫沒有傷痕。卵宛如石頭般堅固,光滑無比。握住卵的掌心,感受到些微的溫暖——是生命的觸感。

(父皇是怎麼下命令的?我好想問清楚,父皇真想要我的命嗎?)

越過青霧山脈,由北往南飛過天際的納靜鳥羣中,有一隻脫離了隊伍。急速降落的那隻鳥,一邊流暢地滑翔,一邊以喙銜住散發藍光的卵。恰克慕以泛着淚水的雙眼,清楚看見了這一幕。

9另一件命運之衣

咻咻劃過空中,像是鞭子追擊上來的觸手,她以長矛加以反彈回去,錯身而過後,帕爾莎朝着恰克慕跑去。但是,腳突然被拉住,帕爾莎重重摔在地面上。一根觸手纏住帕爾莎的腳,直接猛力把她的身體舉起來。帕爾莎看見如刀刀般發光的尖爪朝自己逼近。對方打算用觸手卷起她的身體揮舞,再摔給尖爪予以殺害。

懸掛在亞庫族的村落邊境,除魔的納靜骨骼;夏至祭典的歌提到,魔物追不上納靜的翅膀……忽然,譚達完全弄清楚了,到底該怎麼做纔對。

“您醒過來了嗎?皇子殿下。”

發出嘰嘰的聲音,尖爪逐漸割裂堅固的河水圍了過來。力量與力量的抗衡,帕爾莎在兩者夾縫中,筆直往前奔。

卵,掉進納由古那個深深的洞穴之中,然後從洞穴底部湧出的精氣,抓住了卵。卵乘着大地的呼吸,一邊轉動,一邊咻地一聲飛到空中。拉盧卡的觸手追了上去,遭到追趕的卵,在觸手接觸到的前一瞬間,從納由古消失不見。

伴隨着嘆息的聲音,靜靜地,傳來流水的聲音。

就在恰克慕想要放棄的時候,忽然有隻大手從旁邊伸過來,使勁把卵給揪下來。看到那隻手的主人,恰克慕的表情霎時忘記了痛苦,露出光芒。

彷彿回應着在催促的恰克慕,卵逐漸往嘴巴推上來。

拿起恰克慕的手把脈的譚達,看了看恰克慕,然後看着恰克慕視線的前端。

帕爾莎咬牙切齒,跑近譚達掉落的火炬,右手拿火炬,左手持長矛。

遭到帕爾莎長矛刺穿的洞孔,滴出了體液,劇痛折磨着拉盧卡。對於居住在又冷又暗泥土底下的拉盧卡來說,最難招架的就是火焰的熱度,而且觸手遭到刺穿的疼痛,也加劇了痛苦……

“雖然對當事人來說,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實際上卻是司空見慣的普通事……吧?“

恰克慕慌張地抵抗帕爾莎,就快要生出來了,現在移動的話,卵就……

拉盧卡靠着觸手前端的敏銳嗅覺,追上了紐卡·洛·伊姆的卵。儘管避開了火焰,觸手不斷地碰觸地面,依然正確無誤追蹤到那刺激着無法剋制的食慾味道。然後,現在拉盧卡注意到蹲在樹根旁邊的恰克慕……

揮舞火炬的三個男人滿身大汗,看起來就像在跳舞。可是,這是一疏忽就會喪失生命的賭命之舞。

逃不掉了。瞬間,帕爾莎用雙腳像是夾住刺出的尖爪殼側面般用力一踩,順着尖爪上衝之勢往上跳起。抓着腰帶,把抱着的恰克慕有如當作秤砣般借力一甩,猛然在空中轉了一圈,一着地,便把恰克慕丟得遠遠的。

“我現在已經不是皇子了。所以,你們沒必要這麼恭敬。”

“恰克慕!譚達!”

在無意識中,恰克慕以像是窺視薩阿南的模樣,趴在水草上。這是卵傳遞給身體“產卵”的姿勢。從納由古無底洞穴的底部,呼呼作響,不斷湧上微溫的精氣。撒古與納由古的大地精氣交錯混雜在一起,往天空升上去的地方——就是這個洞穴。

譚達的雙腿朝着拉盧卡的嘴而去。

(快、快、快……)

恰克慕感到八個月之間被迫承受的緊張心靈,這時終於真正歸於平靜,逐漸消失了。他以爲一切終於結束了——然而,恰克慕、帕爾莎等人並不知道,這個時候還有另一個命運,正在悄悄接近恰克慕。

不知不覺,恰克慕這麼想着。可是,爲什麼現在內心裏只有“這樣的事情已經無所謂了”的念頭在蔓延?不單是身體的疲憊,還有深沉的疲累沉澱在心底深處。

恰克慕感覺到眼睛看不見的卵,已經從他的嘴巴滾落,在納由古順利生出來了。與此同時,拉盧卡也從撒古消失。因爲拉盧卡察覺到,由恰克慕身體所保護的卵已經在納由古誕生了。

一個悸動,恰克慕的胸口隱隱作痛。恰克慕瞪大雙眼,看着帕爾莎。

帕爾莎瞄準吊起兩個人的四根觸手,以看不見的速度使出長矛,一一刺穿。晉與染抓緊時機,闖進尖爪內側,用火炬燒企圖圍困帕爾莎的尖爪,奮力保護帕爾莎。

身體有如遭到麻痹一般,恐怖的殺氣從腳底湧上來,打破恰克慕的思緒。帕爾莎抱起恰克慕準備逃跑的瞬間,恰克慕忽然踢了一腳,掙脫帕爾莎的手臂跑了出去。

晉與染一面怒吼,一面瞄準那張嘴把火炬丟擲過去。但是,生長在嘴巴周圍的觸手,靈巧地把火炬給彈飛開來。

晉等人抓回來的鳥,隨意放置在地上。看着那精疲力盡的屍體,恰克慕忽然感受到從身體深處竄上來的毛骨悚然感。

發出恐怖的聲音,恰克慕的右肩劇痛流竄。瞬間受到猛烈的力量拉扯,他的右肩脫臼了。觸手彎成拱形,將恰克慕朝着空中往上拉扯。觸手尖端的細毛像海葵一樣地張開嘴巴,迅速朝着卵逼近。

一邊吶喊,譚達一邊朝着恰克慕跑去。

卵,終於逃離拉盧卡的毒手。

帕爾莎跳起來,身體彎曲成弓形擲出長矛,抓住丟擲的反作用力,立刻跟着丟出火炬。

帕爾莎到達恰克慕身邊,就是那個時候。拉盧卡的尖爪逼近,尖爪的影子籠罩着恰克慕與帕爾莎,完全沒有時間可以思考任何事情。帕爾莎撲上去,用左手抱住恰克慕的身體,企圖移動他。

丟掉的話,就得救了。正在戰鬥的譚達等人,也沒必要犧牲自己的性命,去保護其他的生命,應該要快點丟掉……

“我們兩個也拜託你了。”

然而,尖爪卻像是時間延遲了一樣,只是慢吞吞地動着。紐卡·洛·伊姆之卵所控制的青弓川的水,變成比岩石還要堅硬的固體,阻止尖爪的行動。察覺到這一點,帕爾莎立刻從河灘衝向河面。一如預期,河川散發出淡藍色光芒,變成比冰塊還要牢固的水路。

恰克慕大叫着,拚命企圖用左手拿走右手握着的卵。可是,不論怎麼掙扎,都碰不到被觸手吊在空中的右手。

比過去任何一場戰鬥都要來得強烈的興奮狀態,正有如熱氣般包裹着帕爾莎全身。

傳來晉的聲音,兩個“獵人”出去張羅糧食回來了。手裏拿着肥美的兩隻林鳥,還有幾隻鱒魚。兩名“獵人”發現恰克慕張開眼睛了,嚇得全身發抖,趕緊端正跪坐在恰克慕面前,深深磕頭。

夏至的日落時分,帕爾莎等人在距離水源有些距離的下游處露宿。

帕爾莎雖然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並沒有眼睜睜錯過拉盧卡消失的這個良機,她雙手使力抱起恰克慕。

在帕爾莎背後,譚達等人揮舞着火炬,把拉盧卡的尖爪與觸手點上火焰。拉盧卡的確厭惡火,可是光靠火炬擊退能夠自由來去納由古與撒古的拉盧卡,是一件極爲困難的事。每次一點完火,拉盧卡就立刻消失,然後又從料想不到的地方,再度出現展開攻擊。

儘管自己也要譚達幫忙治療背上的傷,帕爾莎還是笑着說。譚達則是不滿地哼了一聲。

帕爾莎扭轉身體看着地上。視線前方,是舉着火炬的男人——是晉。冒着黑煙,熊熊燃燒的火焰正往觸手上點火,譚達與染則在晉的背後掩護。

除此之外沒有多說什麼。看看譚達,看看“獵人”們,恰克慕又說了一次:“謝謝你們。”

當他還是皇子的時候,總認爲受到保護是理所當然的。可是,現在的他非常清楚,這種事情怎麼樣都不是理所當然的。

帕爾莎忽然感覺到腳邊的地面逐漸隆起,下個瞬間,伴隨着土塊噴發,滑溜溜的巨大生物軀體出現了。帕爾莎、晉與染全被絆倒,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從尖爪的外側抖落。

(不是得救了——是麻煩你們救了我。)

“你可發揮本領了呀!”

(已經,不行了……)

第二天早晨,衆人睡眠充足,等到日上三竿才熄滅營火動身。出乎意料的是,在中午之前,有一隊士兵爬上山路迎接他們。

譚達替恰克慕接回手臂的關節,利用現有的布固定之後,再把遭到“食卵者”拉盧卡拋擲時撞擊到河灘的腹部側邊,塗上味道強烈的草藥。

帕爾莎跑向倒在河灘上的恰克慕,抱起了他。恰克慕的臉上毫無血色,蒼白的臉龐滿是汗水。恰克慕的眼皮微微顫動,以失焦的雙眼看着帕爾莎。

“喫,被喫。逃脫,被抓到。”

一聽到那此起彼落叫着“喀歐、喀歐”的聲音,譚達的腦海中閃過一抹靈光。

掠過譚達的腳,熊熊燃燒的火炬,猛力刺進拉盧卡的嘴巴,傳來咻咻這種讓人厭惡的聲音。

沒有聲音的慘叫回蕩,令大地顫動。在其他觸手伸過來抓住長矛之前,帕爾莎踩住觸手,拔出了長矛。可是,就在這短短的瞬間,尖爪這次從地面下方狙擊帕爾莎與恰克慕,向上刺了出來。

譚達以右手抱住恰克慕的身體,左手拿着的火炬,往糾纏着恰克慕的觸手點火。伴隨着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慘叫,觸手放開了恰克慕,但是那個時候,宛如水蛭聚集到獵物上,好幾根觸手接連纏繞住恰克慕。抱着恰克慕想要硬拉出來的譚達,揮舞火炬的手也馬上被觸手纏住,火炬彈飛了出去。

(納靜……這是納靜呀!)

彷彿被尖銳刀刃高速摔出去般,無法自我防禦的帕爾莎在咬緊牙根的瞬間,忽然,觸手抓住帕爾莎往上彈出去。爪子尖端劃過帕爾莎的肩膀與背部下方,火燒般的痛苦在背上流竄。

譚達看到朝他跑過來的恰克慕,還有緊追在後現身的尖爪。儘管是這麼恐怖的瞬間,譚達的意識卻是異常清晰,注意到尖銳高亢的鳥叫聲——就在拉盧卡尖爪的上空,出現成羣的飛鳥。

譚達像是放開拉緊的弓箭一般,把卵往天空丟擲出去。

恰克慕看到了納由古,當然也看見了拉盧卡的恐怖身影。可是,恰克慕已經感覺不到身體有如麻痹般的恐懼。

恰克慕伸出沒有受傷的手,繞住帕爾莎的脖子,用力地抱住帕爾莎。

一聽到這句話,一股暖流從心底深處湧出,緩緩地在全身擴散開來。

極爲短暫的一瞬間,恰克慕的心中流轉過許多思緒。透過手掌傳來的溫暖——還有無力。現在,卵完全沒有控制恰克慕的力量了,它甚至沒有方法把那種“想活下去”的強烈衝動,傳達給恰克慕。只是,沉默地透過手掌傳遞着微弱的溫度。

恰克慕的眼睛浮現淚光,帕爾莎伸出手拍拍恰克慕的肩膀,用沙啞的聲音小聲地說:“很慶幸,你得救了——趕上了,真的太好了。”

但是,帕爾莎鍛鍊過、教導過他的姿勢,救了恰克慕一命。蜷曲着身體的恰克慕雖然撞上樹根,但是利用肩膀與腰部,成功保護了頭部。

拉盧卡巨大的嘴巴,在尖爪的內側打開了。滴着黏稠的體液,企圖把觸手抓住的、散發着卵的味道的東西放進嘴裏。

觸手彈開長矛,一瞬間火炬穿過了些微的縫隙。

納靜以輕鬆的速度滑行天際,眨眼從視野中消失了。

“恰克慕!”地面彷彿石榴一般裂開,拉盧卡追着恰克慕的尖爪現身了。

恰克慕等人摔落到地面,巨大的聲響迴盪過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噁心的味道包圍了帕爾莎全身。一邊發出震撼大氣的慘叫,觸手一邊把帕爾莎往空中拋出去。帕爾莎彎起膝蓋蜷曲身體,翻轉兩圈後落到地面上。揚起砂礫,帕爾莎倒地,但是她宛如毫無重量一般,轉了一圈後立刻站起來。

這並不是經過大腦思考的舉動,而是身體自然的行動。丟出恰克慕之後,帕爾莎後悔莫及。要是恰克慕撞上岩石,鐵定會沒命的。

喃喃自語,譚達看着恰克慕。

走在士兵隊伍前面一點點的特羅凱,首先發現帕爾莎等人,立刻笑容滿面。晉與染看到站在士兵面前的孟,趕緊跑了過去,報告昨天發生的事情。孟的臉上,霎時由衷現出高興的神色,但是一注意到恰克慕靠近,立即跪了下去。

他們不敢直視恰克慕的臉。不只是因爲恰克慕是皇族,也因爲他們曾試圖暗殺這位皇子,雖說是皇帝的命令,但兩人還是深感愧疚。恰克慕表情陰鬱,喃喃說道:

這個時候,眼前忽然出現藍白色的光芒,她感覺到拉盧卡正往這邊過來。帕爾莎雙腳蹬地、恰克慕伸出右手抓住藍白光芒以及拉盧卡現身,三件事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帕爾莎抱着剛產下卵的恰克慕,穿過拉盧卡的尖爪牢籠。尖爪伸長地在追逐獵物,觸手不停逼近。帕爾莎轉了一圈後起身,把長矛以電光火石的神速一揮,貫穿觸手前端,把觸手釘在地上。

被觸手吊起來的兩人,迅速遠離地面。

“譚達!”

恰克慕感到卵開始動了。從胸口到喉嚨,從喉嚨到嘴巴,卵正在往上走。恰克慕人已經在水面漂浮的茂密水草小島上了。眼前,看到了那個洞穴。那是大地噴出精氣的無底洞穴。

背後的衣服破了,背上也有長長的割傷,但是帕爾莎並末感受到傷口的痛楚。雖然是非常深的傷口,卻幾乎沒有出血。

拉盧卡的好幾根觸手,發出呻吟逐漸逼近,一根觸手眼看着就要碰到恰克慕了。千鈞一髮之際,觸手纏住了帕爾莎,用力把她拉倒在地。但是,就在這個空檔,其他觸手往恰克慕的身體伸去。想要跑來救恰克慕的晉與染,則遭受到尖爪的阻礙,無法阻止觸手纏繞住恰克慕的右手。

其中也受到卵的慾望影響吧?但是,恰克慕本身——這名剛強少年本身的求生慾望,從身體深處湧現,強烈地驅使着他。

“謝謝你。”

儘管如此,恰克慕依然沉痛地感受到卵“想活下去”的感情。卵選中恰克慕,信任他,所以把生命交給他,只是一心一意爲了“活下去”這麼一個願望。

就在兩人互相推擠的那一瞬間,拉盧卡的尖爪包圍得更加緊密,已經沒有可以抱着恰克慕逃脫的空間了。死亡的預感,貫穿了帕爾莎全身。帕爾莎緊緊抱住恰克慕,胸口與腹部感受着恰克慕身體的溫暖。

“納靜!原來是納靜!恰克慕!快把卵往上丟!”

士兵們的金屬盔甲也鏗鏘作響,所有人一起跪下。孟從“獵人”首領的表情,變成身爲“帝之盾”的表情。雙眼低垂,對恰克慕稟告:

“雖然冒昧,但小的對您平安無事深感萬幸。並且,對您拯救了水神,解救國家乾旱一事,衆人亦由衷感謝。我們看到聖祖托爾克爾陛下再度降臨,深感萬分幸運。從今以後的世世代代,都會將這件事情當作輝煌的英雄傳說流傳下去……皇太子殿下。”

孟的最後一句,讓恰克慕霎時睜大了雙眼,帕爾莎、譚達、晉與染也全都嚇一跳地看着他。

“你剛纔稱呼我爲皇太子嗎?”

恰克慕的遺詞用句,自然轉變爲皇子的說話方式。

“是的。我必須要通知您一個噩耗。前天夜裏,您的兄長,皇太子撒克慕殿下,已經因病辭世了。陛下正式宣佈,立二皇子恰克慕殿下爲皇太子。我們過去疏於保護皇太子殿下,但是從這裏回到皇宮的路上,我們會盡力保護皇太子殿下。”

恰克慕的內心深處,湧出了深沉的悲哀。他並不是哀悼兄長撒克慕的離世,兩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長大,即使是偶爾碰面的時候,以冷漠視線看着自己的兄長,老實說,恰克慕只把他當作是陌生人。

可是,兄長之死,宛如是件鐵製的衣裳,套了一個全新的命運在他身上,讓他感到胸悶難受。他想到自己可以見到母后了,也想到自己不久之後也許會成爲皇帝。許許多多的事情一口氣在胸中奔馳——不過,這些思緒,不知道爲什麼,只是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冷冷地圍繞而已。

現在最接近的念頭,是難以承受的悲傷。

恰克慕抬頭看着帕爾莎,帕爾莎動也不動地凝視着他。

士兵們大喫一驚。因爲皇太子忽然抱住一個身穿髒污衣服的女人,用身體近乎撕裂的聲音大聲痛哭。

帕爾莎也哭了,雖然沒有出聲,但是淚水不住地沿着臉頰滑落。

“我不想去!我纔不想去當什麼皇太子!我想永遠跟帕爾莎和譚達一起旅行!”

恰克慕緊緊抱着帕爾莎大聲吶喊。帕爾莎只是靜靜地任恰克慕擁抱,忽然像是自己的感情也壓抑不了,帕爾莎接着使勁抱起恰克慕,牢牢地抱住恰克慕,把臉埋在他的肩膀裏。

這樣子維持了一段時間,但過了不久,帕爾莎便緩緩放下恰克慕。

“你想跟我一起逃走嗎?恰克慕。”

帕爾莎沙啞的聲音,讓士兵們緊張地準備衝上前去。帕爾莎笑了出來:“咦?要我大顯身手嗎?”

恰克慕抬頭看着帕爾莎,抽咽着。他已經明白帕爾莎想說什麼,於是他慢慢離開帕爾莎,看了看譚達,看了看特羅凱。

譚達想到恰克慕的內心,臉部不禁扭曲——恰克慕剛剛領悟到的事情,對一個僅僅十二歲的少年來說,實在是太過殘酷了。但是,沒有人可以幫他,譚達緊緊握起了拳頭。

恰克慕閉上眼睛,因爲想要停止抽咽,所以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樹林間想像不到的鮮明味道吸進鼻腔。可是,剛纔一直感覺到的席克·撒爾亞的味道,已從自己的身體中完全消失不見,就算想看也看不見納由古了。“水之守護者”紐卡·洛·伊姆的卵已經離去——恰克慕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結束了一段時光。

譚達露出苦笑。

“不曉得。不管怎樣,要是不快點吐雲出來,今年秋天就會大歉收了。只有這一點要辛苦它了,請它一定要好好成長爲紐卡·洛·伊姆,對吧?”

帕爾莎說完,衆人都深切地點頭同意。

“那真是太好了——你就回去吧,回亢帕爾一趟。

恰克慕聽到這句話,感到無比開心。

透過山谷的樹木縫隙,雨中朦朧的青色山巒,看起來更加遙遠了。

恰克慕回過頭,看着帕爾莎說:“帕爾莎,叫我恰克慕——跟我說:恰克慕再見。”

“真的嗎?”

然後,忽然想到了什麼,笑咪咪地加上一句:“那個孩子,得是你跟譚達的孩子喔。”

“啊——活了七十年這麼久,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大堆我不知道的事情呀!天跟地,都裝出事不關己的樣子運行着!真可惡!喂,笨蛋徒弟,你最好也不要當什麼咒術師了,天底下再也沒有比這空虛的事情了。”

“嘿,我發現譚達的歌聲好好聽喔。”

“好呀,你大顯身手也沒關係——請你爲其他孩子大顯身手。”

帕爾莎哈哈大笑。然後,就跟譚達分開了。

(結果,我還是隻能拯救那孩子的生命而已……)

第二天傍晚,他們到達從山區通往京城的山影橋。這座橋只有皇室成員及其隨從可以通過。帕爾莎等人站在橋頭,看着出來迎接恰克慕的牛車停下來。

可是,我衷心拜託你,不要在那邊揮舞那支長矛喔。雖然亢帕爾說不定有比我更好的男人,可是一定沒有男人會免費幫你縫合傷口的。”

成爲“精靈守護者”紐卡·洛·恰卡,並非出於自願。現在,又一次違背自己的期望成爲皇太子——自己不由分說受到逼迫而前進,在這巨大的潮流之中,恰克慕感受到強烈的憤怒。

“嗯。再見了,恰克慕。”

帕爾莎在雨中微笑。

“嗯。納靜的翅膀是很厲害的。亞庫族的歌謠裏頭也說過,納靜從青霧山脈飛往大海,只要花一天就到了。‘啊,倘若我擁有那雙翅膀……’歌詞是這樣唱的。”

儘管如此,說不定有一天,恰克慕也會以她思念養父秦庫洛時的心情想起她。

“是嗎?嗯,我想一定是你說的這樣。以前的‘精靈守護者’紐卡·洛·恰卡,大概也是這種身分的孩子,當事人散發出極爲堅強的生命光輝吧?亞庫族很清楚,十一、二歲的孩子,正處於生命力最旺盛的時期。小於七歲的孩子,靈魂還沒有牢固停留在這個世界上,因此很容易死亡。到了十四、五歲,身體會爲了誕生延續的生命而開始準備,力量則因此大爲消耗。所以纔會把雨水託付給像你這種擁有堅強生命力的孩子,把卵產在你身上,要你好好保護卵吧!

聆聽着雨水打在頭頂樹葉的沙沙聲,帕爾莎因爲恰克慕不在身邊,感到宛如突然裂出個大洞般的寂寞。跟恰克慕一起度過的時光,短暫得連一年都不到,可是爲什麼回憶這麼多……一邊細細回想自己跳進青弓川,救起精疲力盡的恰克慕之後的種種經歷,帕爾莎一邊往前走去。

“說得好!贊呀!這小子真是厲害!你呀,好像變得很會講話了嘛。”

帕爾莎模糊地回想着與譚達的對話,腦海中浮現了在與恰克慕道別之後,她說想要自己去亢帕爾的時候,譚達的表情。

恰克慕使勁咬了咬牙,然後開口說:“謝謝你——再見了,帕爾莎。譚達、特羅凱師父……謝謝你們。”

牛車開始動了。車輪走過橋面,發出叩叩的聲音迴盪在谷底。夏天的夕陽光輝,讓牛車上頭裝飾的金屬閃閃發光。

唉,不過,也不能肯定一定是這樣啦,只是我個人的推測。”

帕爾莎輕輕碰了碰恰克慕,指着天空。彷彿會把人吸進去的高高天空中,散落着宛如銀砂的星星。直到方纔都是晴朗無雲的這片天空,終於吹來些微雲朵——彷彿下雪的早晨,孩子呼出的白煙一般,細細的、柔弱的雲朵。

譚達臉頰發紅。如果被恰克慕識破這首歌是情歌,又要遭到揶揄了。這可真是件令人敬謝不敏的事情。幸好,恰克慕似乎沒有發現到。

“我需要時間思考。雖然我一直在迴避,但是我想回亢帕爾一趟,去找秦庫洛的親戚或朋友,告訴他們秦庫洛捲入了什麼事件,度過了怎麼樣的一生。”

帕爾莎與譚達喫了一驚,特羅凱仰天大笑。

恰克慕偶爾一邊尋找着話語,一邊訴說着身體當中曾經感受過的生命之流。

“譚達,納靜已經把卵丟到大海去了吧?”

恰克慕的問題,讓枕着手臂橫躺着的特羅凱嗤之以鼻。

在日落時分的金黃色光芒中,牛車靜靜地消失在眼前。

“好呀。我要有這等領悟,妤像還得再花上個五十年。無所謂,我再努力一下子看看。”

終章在雨中……

特羅凱靜默沉思了一會兒,不久,點了點頭。

“我想要多一點時間。”

下雨了。從沉重籠罩着的雲,不停落下有如銀色絲線的雨水。在雨中,帕爾莎身穿蓑衣頭戴笠帽,扛着以油紙包裹的長矛走着。她打算在秋天到來之前,越過青霧山脈進入亢帕爾王國。

“應該沒有這回事啦!因爲這樣子纔可以活下去吧?平常都是喫其他的東西,紐卡·洛·伊姆的卵只是偶爾喫得到的美味佳餚吧?算了,我不知道啦!結果,我還是不知道爲什麼紐卡·洛·伊姆會選上你,是怎麼把卵產到你身上的。真是的,一百年纔在撒古產卵一次的紐卡·洛·伊姆,只有在這座半島上是難得一見的,在其他地方,也有用其他方式保護卵成長的紐卡·洛·伊姆,那些傢伙也許會拚命到處吐雲出來吧?”

沿着頭戴的斗笠邊緣,雨水接連不斷地落下。

不過,另一方面,也有一種奇妙而神采奕奕的醒悟心情——很像在納由古那一幅又寒冷又廣闊的風景中感受到的心情,可以讓恰克慕一輩子在內心深處永遠保有的這份心情。

特羅凱跳了起來。

帕爾莎一邊尋找着字句,一邊說道。

“不知道拉盧卡活了幾百年了?還有,它是不是隻能喫紐卡·洛·伊姆的卵?”

沿着青弓川走下山路,他們的旅程持續到了京城。想起過往的這段旅程,不知道爲什麼感到很平靜,但不是心情雀躍的旅程。恰克慕拜託孟,要他在露宿的時候,讓自己可以跟帕爾莎他們一起圍繞營火而坐。說如果只有晉、染與孟三個人,也可以一起過來,孟默默地鞠躬受命。

帕爾莎的視線回到譚達身上。譚達的臉上,已經浮現出淺淺的笑容。

(以後,再也見不到那個孩子了吧?)

帕爾莎淺淺地微笑了。

忽然相逢,又忽然分別的孩子。從今以後必須在封閉的皇宮裏,當一個降臨到這世界的神之子,終其一生如此的孩子……

恰克慕忽然一臉正經,看着特羅凱。

接着他輕輕低下頭去,登上牛車。

“笨蛋!”

恰克慕問道,譚達點頭。

帕爾莎望着恰克慕逐漸遠去的橋的另一邊。

“嗯,雖然不能說是百分之百肯定。在卵佔據我的身體前往水源的旅途中,我作了一個夢,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夢。我想,一定是紐卡·洛·伊姆的靈魂所作的夢。”

“我遇到恰克慕,當他的保鏢——這才終於瞭解到秦庫洛的心情,所以我必須回去。”

現在,恰克慕不曉得怎麼樣了。從今以後,他要怎麼樣活下去呢?他的人生跟自己再也沒有任何瓜葛——帕爾莎感受到胸口紮上針般的疼痛。

抵達京城之前,兩個晚上露宿的時間,圍繞營火談論的話題,全是紐卡·洛·伊姆與拉盧卡的事情。

孟跟晉面面相覷。一副作夢也沒想到,居然會跟講這種話的人一起圍繞在營火旁邊的表情。如同特羅凱他們擁有的世界,孟他們也有一個圍困住他們,離不開的世界。明天抵達京城之後,就會再度回到那個世界去了。

特羅凱嘆了一口氣,臉朝上躺了下去,大大地伸展雙手雙腳。

即使問“爲什麼”也弄不清楚的某種東西,突然歸還了圍繞自己的世界。在那隻巨大的手裏頭,只能焦慮地掙扎着,死命地活下去。每一個人,都是用帶着自己風格的掙扎方式活下去的。完全沒有後悔的生存方式,一定不存在。

“那麼,卵已經在海底了嗎?總有一天,會變成紐卡·洛·伊姆的小寶寶吧?”

(完)

恰克慕抬起眼睛,微微抽咽看着帕爾莎。

(啊,我好想喫譚達煮的山菜火鍋呀!)

“我覺得……我好像知道爲什麼紐卡·洛·伊姆會選上我的原因。”

大笑一陣之後,特羅凱停住笑,說道:“你已經比那邊那些大人還要成熟穩重了喔。”

“所以紐卡·洛·伊姆產卵的時候,纔會想要把卵產在受到其他很多生命保護的我身上吧,不是嗎?一定是認爲可以好好保護卵,最可能成功活下去的生命就是我……至於是怎麼產卵到我身上的,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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