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寄宿於皇子體內之物
《守護者系列》 · 上橋菜穗子 · 3.5萬 字
1逃亡的序幕
喝光最後一滴酒,帕爾莎心滿意足地呼了口氣。
(不過,真是嚇人。)
這裏是京城二之宮的貴族宅第。雖然救了二皇子一命,但帕爾莎的身分是比平民卑微的外國人,原本以爲最好的情形就是領到一些賞金,然後就沒她的事了。實際上,救起皇子之後,隨從在那片河灘上說要給她賞金,希望她可以告知今晚投宿的地點,然後她就跟皇子的隊伍分道揚鏢了。
可是,來到落腳在便宜旅社的帕爾莎面前的使者,卻不是來送賞金的,而是接待她到二皇子母親二妃的宅第作客,隨後再頒發賞金給她。
那裏一定很熱鬧,帕爾莎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通常皇室或皇族之類的人善待平民的時候,背後一定有什麼內幕。雖然心裏有該不會惹上什麼麻煩事的想法,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要是因爲拒絕邀約而被視爲舉止無禮,纔會變成麻煩事吧?無可奈何的帕爾莎只好依約前往,但二妃對她的款待,其實充滿熱忱。
在“新悠果王國”中,傳說是神之後裔的皇帝娶了三位妃子:先產下皇子的妃子成爲一妃,生下二皇子的妃子則是二妃。雖然聽說過當今這個國家的皇子只有兩位,三妃還沒生下皇子,不過這些都是王宮貴族的事情,帕爾莎不知道更多的詳情。
二妃應該格外疼愛二皇子吧?帕爾莎被帶到宅第內裝潢最普通的“下之間”,但燒着大型取暖火盆的房間當中,已經擺妥她從未品嚐過的豪華美食佳餚。
在這個國家,卑賤者看到皇族的眼睛,雙眼就會失明。這是因爲皇族是神的子孫,眼睛擁有神力。那種力量,就像水往低處流,是無意識間流露出來的,要是無法承受神力的卑賤者接觸到就會受傷。
雖然是受邀前來,但妃子本人並沒有現身,而是命令二皇子的侍衛長,陳述由衷的感謝之情。
帕爾莎非常享受美食與裝在精美玻璃杯中的醇酒,完全沒有想到可能會被下毒。假使因爲什麼緣故要讓她閉嘴,根本沒必要故意在人前邀她到皇宮來。派個刺客到那間廉價旅社,僞裝成竊盜殺人還來得容易些。
享用過以油炸得酥酥脆脆,一咬下去就冒出鮮美肉汁的雞肉;還有以牛奶製成,擁有複雜美味的湯製品等等料理,帕爾莎對侍衛長說道:“承蒙招待——對我這種卑下之人,這實在是太過奢侈了。”
說完,鞠躬道謝。整理着高雅白鬚的侍衛長,點了點頭。
“您客氣了,以殿下生命的代價來說,這點小東西怎麼能夠表達謝意?二妃殿下吩咐,希望您今晚可以放鬆心情,在此暫住一宿。”
帕爾莎輕輕皺起眉頭。
“不用了,對我這麼好,我反而深感過意不去。請您轉告殿下,今晚能夠享用一頓美食,我已經非常感激了。”
“這怎麼行呢?這怎麼行呢?”
侍衛長像是在說“你就別堅持了吧”一般,走過來拍撫帕爾莎的肩膀。
忽然,他在帕爾莎耳邊快速地低語:“殿下很信任您,有件事情無論如何都想要請您幫忙。拜託您,在這裏住一晚。”
說完,侍衛長的聲音馬上恢復常態地補充:“這座宅第的溫泉泡起來是一大享受,希望您能慢慢享受,留下一生中的美好回憶。”
二妃的臉上恢復一些冷靜,嘴邊微微地浮現笑容。
“他叫特羅凱。”
帕爾莎確認她的長矛與行李都有好好放在被蓋邊,才寬衣解帶鑽進被窩,舒舒服服伸展身子。軟綿綿的寢具,睡起來感覺真好。
“噓。”
侍女苦笑。
燭臺上的蠟燭熄掉了。
帕爾莎猜測,二妃大概是想要拜託她,來當這位皇子的保鏢吧?宮中似乎也有什麼不安定的情勢,所以,擔心皇子安全的二妃,纔會想要拜託跟宮內沒有關係的帕爾莎來當皇子護衛。
帕爾莎閉上雙眼。那種情況下,隨從要是不跳下去,大概也會被定罪說對皇子見死不救吧?帕爾莎對於這種無路可退的人們之死,實在感到難以忍受的厭惡。
二妃點了點頭。
“恰克慕也好好聽我說——雖然要你做這種事情實在是太委屈你了,但是,我只能在今天晚上告訴你。請你要牢牢記在心裏頭,好嗎?”
“爲什麼?錢要在工作完成之後再拿是嗎?”
“爲什麼?我也想知道原因。不管我怎麼追問,觀星博士始終沒有回答我。他只是不斷跟我說:‘如果皇子真是繼承陛下血脈的人,那種東西就不會寄宿在他身上。’我問他那種東西到底是什麼,他只是直搖頭。然後,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對我說:‘睡在這裏之人,要不了多久,大概就會死了。’”
睜大雙眼的皇子凝視着二妃,二妃雖然冷靜,但仍以宛如銘刻般的聲音說道:“我對天地諸神發誓,你是陛下跟我的孩子。”
“他的能力可靠嗎?”
所謂的觀星博士,精通於掌管這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之理的“天道”,是星之宮的博士。
“某個地方,某個我也不知道是哪裏的地方。他說那種想要回去的感覺,強烈到心都亂糟糟的。那段時間,晚上我要是不看着他,他就會開始到處遊蕩。這事情傳進陛下耳裏,便派遣觀星博士到離宮來。”
“我知道,謝謝你。我覺得睡覺的時候還是穿容易入睡的服裝比較好,所以纔不穿新衣的。特別是在這種奢華的地方,我擔心自己會睡不着呀!”
“怎麼樣的感覺?”
讓人喫驚的是,拉門另一邊傳來的低語聲,竟然是個女子的聲音。
但是,證據顯示那不是一場夢,因爲觀星博士有如被澆了熱水似地汗流浹背,狠狠地瞪着我。”
每天晚上、每天晚上都是一樣的夢。可是醒來之後,又不記得夢到些什麼。他說:心中只留下一種強烈的感覺。”
然後,二妃望着帕爾莎。
拉門悄悄拉開,手腕套着銀手鐲的人影,帶着一個小小人影走進來。昏暗的光線中浮現出少年的臉龐,帕爾莎一看,瞪大了雙眼。
帕爾莎視線低垂。
帕爾莎一時語塞。
名喚恰克慕的皇子嚇了一跳,抬頭看着母親。大概是從未見過母親對一介平民做請託的情況吧?
從溫泉起身,帕爾莎穿上事先預備在竹籃裏的新內衣,外面則是套上老舊的旅行用服裝,此時隨侍在側的侍女皺起眉頭。
“很抱歉,如果要講我個人的遭遇,會講到天亮的。”
“喔!您找到他了呀!那個人像風一樣到處漂泊,不太容易找得到呢。”
帕爾莎催促着似乎難以啓齒,停頓下來的二妃說下去。
帕爾莎低下頭,也只能接受侍衛長的說辭了。
帕爾莎不得不推測,眼前年輕且纖弱的女子就是二妃。她立刻正襟危坐,恭敬地移到符合身分的末座去。二妃輕聲細語地對她說道:“今天你盡全力救了皇子對吧?我經過山上離宮的時候,也覺得那條青弓川很恐怖。你從高掛在那條河上的吊橋跳進水裏去的吧?雖然皇子的四名隨從也跳進去,但是除了其中一位在下游被岩石卡住獲救,其他人都失蹤了。”
“嗯。就我所知,他是最厲害的。”
侍衛長說的沒錯,這座宅第的浴室完美至極,似乎是銜接沒上釉的素陶長水管,將附近湧出的溫泉引入宅第浴室內。從毫不吝嗇地大量使用光滑大理石製作而成的豪華浴室,帕爾莎走到庭園一角以屏風圍出來的露天浴池。室外空氣雖然讓暖和的肌膚髮冷,不過迅速泡進溫泉的話,溫度就會慢慢地蔓延全身,感覺非常舒服。
二妃猶豫地看了一眼靠在拉門上睡得正酣的兒子。
“不是的。你醒的正是時候,恰克慕。我正在拜託這位小姐拯救你的性命。”
“也就是說,付錢給你,就可以請你保護某人吧?”
(這簡直就像——唔,飛在雲端一樣呀!王公貴族每天晚上,都是睡在這麼舒服的地方吧?這就是所謂一輩子一次的享樂吧?雖然不知道能持續到什麼時候。)
“這一點,絕對千真萬確。果真如此,就是有觀星博士也不明白的力量,作用在這孩子身上。所以,我私下找着京城中評價很高的咒術師。以謎語的形式,不直接提到皇子,把這件事情訴諸文字,交給了他。”
“總之,那位咒術師給我的回答是:——雖然很難說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但萬一是很久以前遭到滅絕的東西,寄生的宿主要是死了,那對寄宿其中的東西也沒有任何好處。宿主如果可以活到夏至,寄宿的東西獲得好處,應該會讓宿主也活下去——這是他寫給我的文字。”
帕爾莎露出微笑。
皇子轉身面對帕爾莎,視線直直地盯着她。那雙眼睛與二妃不可思議地十分相像,不知道爲什麼,也帶着哀傷。
“是啦,簡單來說就是您說的這個樣子,可是,不能保證一定能保護。”
恰克慕似乎被母親的氣勢給震懾住了,安靜地點點頭。
“只有這樣嗎?”
“他是在瞪二妃娘娘嗎?”
侍女領路走過又長又暗的長廊後,帕爾莎進入臥室。臥室四方的拉門,都掛着以金絲銀線編織而成的錦緞。打開之後雖然看不到,但是在四扇拉門的另一邊,應該還有一間相同的房間。比地板高一段的榻榻米上頭,已經鋪妥被蓋。
“您說的對。所以,我沒辦法做到的時候,我也不會拿錢。”
夜晚的冷空氣中混雜了白色熱氣,庭院到處燃燒着徹夜不熄的柴火,朦朧的光線裏,葉子轉紅的樹木搖曳着。抬頭仰望,則是滿天繁星。
然後,我聽到了聲音。觀星博士一邊發抖,一邊不知道在誦唸什麼。我看見觀星博士在皇子身上舉起一把發光的刀子,我一時間出神地竭盡渾身力量大叫出來。就在那個時候,光芒突然消失了。就像是從夢中醒來一樣,忽然間聲音還有深夜的寒意都恢復了,我發現在那段期間,我什麼感覺都沒有。皇子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般地安睡着,我還以爲自己是在作夢。
“唔,也不全然如此。”
皇子再度露出喫驚的表情。大概是第一次聽到二妃親口告知,自己去找過平民吧?帕爾莎一露出微笑,皇子就眉頭緊皺——真不可愛。
帕爾莎聽了,順從地抬起頭來看着二妃。然後,大喫一驚。仔細一看,那張還保留着青春的臉龐,帶着有如病人一般的蒼白,憔悴至極。然而二妃的眼眸中,浮現出光芒。
這點小常識,帕爾莎也很清楚。
“我已經起來了。請進——”
她不可能看錯的。那張臉,就是她傍晚從河裏救起來的少年。
“我夜以繼日不停思考着觀星博士所說的事情,然後,我終於明白了。觀星博士並沒有把話跟我說清楚。我總覺得,那位博士也不知道寄宿在皇子身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可是,到最後——他真正想說的應該是這樣吧:恰克慕皇子的身上,正寄宿着某種恐怖的東西,要是置之不理,那個東西不久之後就會取走這孩子的性命。
“到了半夜,大家都睡了,我也開始打盹起來。忽然,我就清醒過來了。雖然神智清醒,但是身體卻動彈不得。我死命轉頭去看皇子,結果嚇了一大跳。皇子的身體,居然散發出藍白色的光芒。而且,同時緩緩跳動着——皇子的身體看起來就像是個蟲蛹,好像有什麼生物寄宿在他身上。
“從兩個月前待在山中離宮開始,這孩子晚上就常常說夢話,他說是因爲作了奇怪的夢。
帕爾莎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更半夜。讓她睜開眼睛的原因,是有人靠近的感覺。不是從走廊過來,而是從裏面的寢室傳來逐漸靠近的腳步聲。雖然對方小心翼翼,但並不知道隱藏腳步聲的要領,走路的方式像是個門外漢——帕爾莎坐起上半身。
“大家都說那是意外。可是這是因爲沒有人知道這孩子性命受威脅的原因,所以纔會這麼說的。”
二妃瞪着帕爾莎。
“那位觀星博士名叫卡該,他聽完皇子的話,開始通宵守夜——那天晚上,就發生了恐怖的事情。”
二妃口中傳出按捺不住的啜泣聲。
二妃的表情變得嚴肅。
“你對母后做了什麼無禮的事情!”
“……請恕我冒昧開口。這些都是言過其實的傳聞。用老百姓的話來說,我只是個保鏢,工作是保護付錢給我的僱主。”
“你爲什麼要靠這種賭命的職業謀生呢?”
“爲什麼這麼說?”
“不,請等一下,二妃娘娘……”
“我生氣地大叫:‘你是告訴我,你根本就救不了皇子,只能預言他快死了是嗎?’然後,觀星博士對我說:‘如果是真的皇子就不會死。因爲真正的皇子,身上不會有那種東西寄生。所以,我並沒有預言皇子的死期。’”
二妃雖然顫抖,但不久之後,下定決心開口了:“他居然指着皇子問我:‘現在躺在這裏的,真的是繼承陛下血脈的皇子嗎?’”
(真可憐……)
“帕爾莎。”
二妃的雙脣顫抖。
母親高亢的聲音,讓一直睡得迷迷糊糊的皇子,嚇得清醒過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膽怯地拍撫着啜泣的母親背部。
“您是二皇子殿下?”
“想回去?回去哪裏?”
視線交會的瞬間,就連帕爾莎都不禁想:自己的眼睛該不會因此瞎掉吧?不過,沒有發生這種事。看着她的那雙眼睛,並不是蘊藏着雷霆萬鈞般力量的雙眼,而是疲憊不堪、睡眼惺忪、眼看就要睡着的少年眼眸。
“我不是父皇的孩子嗎?”
“不好意思……不過,這應該是意外吧?”
“而且——雖然這件衣服破破爛爛的,也不是隻有這麼一件而已。我有一樣的兩件衣服,可以換洗的。”
“你認爲,爲什麼我們要在這種深夜裏親自過來找你?帕爾莎,頭抬起來,讓我看看你。”
“帕爾莎小姐,那邊也有準備給您的新衣服……”
二妃皺起眉頭。
“大部分的工作,訂金都是半價,等到完成之後會再收取剩下的部分,不過就我剛剛說到的部分,意思是不一樣的——所謂我的工作失敗之時,大概就是我死了,我想說的是這樣。”
臉上忽然浮現出笑容——她似乎是一位出乎意料,很有骨氣的妃子。
“等等,請你聽我說完,拜託你。”
“他說,那是一種‘想回去’的感覺。”
“那位咒術師叫什麼名字?”
二妃緊咬着嘴脣。
“我很擔心,不過看樣子你是不要緊了。不愧是傳聞中的堅強女人,就算看了我們的眼睛,似乎也不會失明。”
帕爾莎猜想二妃該不會動怒吧?不過她卻是一臉倦容地嘆口氣。
能夠確切知道的是,繼承生爲神子——皇帝——血脈之人,那種東西是不可能得以寄宿在身上的。如果寄宿在身上,就表示這孩子不是陛下的孩子。博士想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事到如今,也只能看着辦吧!)
二妃瞬間無言以對。
“嗯,就像我剛纔所說,隨從說是一個相貌堂堂的人。隨從之間的傳聞傳進侍女耳裏,侍女再轉達給我。說救了皇子的女人,雖然是個女兒身,卻以拯救人命爲業。他們說在這些人之中,無人不知”長矛高手帕爾莎“的。還說面貌像是遙遠北方的亢帕爾王國人,在流浪者之中擅長各國語言,使用長矛當武器,救過許多人的性命……沒錯吧?”
帕爾莎的膽量非比尋常。白天的疲勞再加上泡過溫泉後的放鬆慵懶,她不知不覺就睡着了。一般人的睡眠會慢慢加深,再轉爲深淺交替,即使醒過來,也沒辦法立刻恢復到平常狀態;但是帕爾莎的睡眠就像是墜入谷底般,一下子就進入深眠,醒來的時候,也是馬上就清醒。靠着從小開始的修練,她已經鍛煉出這樣的身體。
“那個男人在找我麻煩——非常過分的事。大概是因爲被我看到他發抖的樣子,覺得很沒面子吧?那個男人居然……居然……”
也不是偶然吧?半個月之前,皇子在洗澡的時候,溫泉湧出口的岩石忽然崩塌,熱水突然從水管裏噴出來。那個時候真的很湊巧,因爲皇子踩到浴缸裏頭的水垢滑了一跤,所以只有後頸部跟耳朵受到輕微燙傷。如果不是這樣,皇子就會全身燙傷,然後丟掉性命。”
(天呀,不會吧?)
就連帕爾莎也感覺到,自己正被捲入不得了的困境之中,因而開始冒出冷汗。
二妃用小小的手捂住皇子的嘴。
二妃點頭。
“這就奇怪了。我就算跟平民生活無緣,可是也知道商品跟定價要有同等價值這一點。如果你賣的東西是保護人,不成功的話就不該拿錢。”
“確實只有這樣,充滿了謎團。雖然我立刻寫信給他,請他再說詳細一點。可是那個時候,特羅凱已經離開京城,動身前往某個地方了。不過,即使只看見一絲希望,我也很高興。”
二妃的眼中,再度染上沉重的色彩。
“但是,我們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皇子已經開始碰到危及性命的意外了。所以,我察覺到觀星博士說過的話,其中有另一個恐怖的意思。”
皇子緊握雙拳。
“如果身爲皇子的這孩子,身上遭到什麼恐怖的東西寄生,這種傳聞散播出去,身爲神之子孫的陛下威信,就會受到無法挽回的傷害。所以……陛下會在這件事情曝光之前,讓這孩子看來像是死於意外,置他於死地——”
“父、父皇會這樣?父皇竟然會這樣做!”
一邊捂住皇子顫抖喊叫的嘴,二妃一邊緊緊抱住兒子。
“我並不恨陛下。畢竟對陛下來說,也是無計可施的事。聽好了,爲了救你,要是沒有方法除掉寄宿在你身上的東西,這事情一定會從某個人的嘴裏泄漏出去,散播開來的。這樣的話,事情就不單只是你個人的問題,而是會變成這個國家繼續存在下去最重要的——皇帝的威信問題。陛下不會爲了救你而心存仁慈,只要你身爲皇子,陛下就必須取走你的性命。”
二妃說話的語尾顫抖,聲音減弱,室內一片沉默。
清了清喉嚨,努力忍住抽咽,年輕的妃子望着帕爾莎。
“我已經思考過,也下定決心了。今天,我看着這個孩子,他沾溼的頭髮黏在蒼白臉頰上的時候——我希望這個孩子活下去。即使他不能當個皇族度過一生,但只要活下去,就可以度過充滿各種喜悅的時刻吧?談戀愛、生兒育女……只要想到這孩子正在某個地方過着這樣的人生,就算見不到他,我也能努力撐下去。比起看着這孩子的遺容悔恨,這樣實在是、實在是好得太多了。所以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會這麼做——現在就是絕無僅有的機會了。
帕爾莎,你是個厲害的高手。我會給你一般平民終其一生都賺不到的報酬,所以,請你救救這孩子——代替我保護這孩子,讓他度過幸福的一輩子。”
二妃動作輕柔地讓恰克慕皇子站起來,然後從懷裏拿出兩個袋子。二妃解開豪華錦緞袋子的細繩,其中一個袋子鬆開的袋口裏看得到金幣;另一袋裝的則是珍珠,兩個袋子在蠟燭搖曳的燈光中,散發着燦爛的光芒。
之後,二妃瞠目結舌,驚訝地看着帕爾莎。因爲帕爾莎看見這麼多的金銀珠寶,神情居然絲毫沒有動搖。
“二妃殿下,剛剛我已經說過了。要是沒命的話,不管有多少財寶也無福消受——我會反省自己的失禮之處,請恕我直言:您這種態度,實在是太卑鄙了。”
二妃的臉上,浮現難以置信的表情,隨後臉色霎時轉白,因爲憤怒而全身開始發抖。
“你說卑鄙是什麼意思?”
“我救了皇子殿下的性命,但是,得到的讚美卻得丟掉自己的性命,這讓我覺得很卑鄙。”
“沒有人說過要取你的性命!”
帕爾莎從正對面凝視着二妃。
“我也一樣。但是,你爲什麼會這麼想?說來聽聽。”
“是的。”
“……”
卡該的眼裏,有着強烈的警戒神色。
“我背後有三個人,其中兩個在走廊。您的背後也有三個人。您還真是出人意料地信賴我,帶來的侍衛挺少的嘛,娘娘,要是有誰敢輕舉妄動,我一眨眼,長矛就可以刺中皇子。不準動!”
納納伊堅信“天神”會保護天子,因此絕食了七天七夜,專心致志地祈禱着。然後,在第八天夜裏,納納伊聽見“天神”的聲音。
托爾克爾接納了納納伊的預言,這樣的傳聞眨眼間就在國內流傳開來,吸引了大批想要跟隨天子托爾克爾前往樂園的民衆。托爾克爾下定決心,率領民衆組成船隊,離開祖國。
(皇子殿下還真有骨氣。)
(這不可能是火災造成的。如果我的推測沒錯,這個本性應該是水。)
“在那裏的……是修格嗎?”
當時“悠果王國”有四位皇子,爲了繼承重病將亡的皇帝,彼此不斷進行着血腥鬥爭。
踩着砂地發出沙沙聲,修格往星之宮走去。實際上,星之宮有着奇怪的形狀。要進入星之宮,必須接受一個叫做“星之試煉”的測驗,修格初次看見這座宮殿的時候,嚇了一大跳。鋪着黑瓦,以白石造成的星之宮,從空中俯瞰的形狀是六角形。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塔,是爲觀星而建造的“觀星塔”,輪到值班的人一整夜都待在塔中凝視着夜空。此外,白天的“觀空”也在這裏進行。
“奧之間”指的是比廣大的“石板之間”深處,還要高一個階段的“榻榻米之間”。“榻榻米之間”的左邊深處,以厚重的錦緞加以劃分開來的地方,就是聖導師的寢室,右側則是全部面對着高塔所在中庭的開放空間。現在只掛着紗制的窗簾,遮光防雨的板窗全都拆掉,白色的晨光穿過布幔,和煦地照着屋內。
“很抱歉,我有話要說——我不認爲事情是這樣子。”
但是,托爾克爾並未被魔物的甜言蜜語迷惑。他一口氣把“星心之劍”拔出來,幼童立刻變成滑溜溜的水妖,朝着衆人近逼。托爾克爾和八名武士,與水妖戰鬥了三天三夜,最後砍下水妖的首級,讓水妖身體噴出來的藍色血液,流入泉水之中。
溯河而上,越來越深入濃霧瀰漫的茂密森林。在最深處,有個泉水滾滾湧出的地方。泉水的旁邊,居然有個幼童獨自坐着。幼童看了看托爾克爾等人後,指着泉水說:“崇敬我吧!我乃是掌管這塊土地的清水之神,如果你們崇敬我,我就對這泉水施法術,讓你們的水田得以豐收。”
帕爾莎微笑着,冷冷地笑着。
納納伊將這項指示告訴托爾克爾,他的劍上面刻着象徵“天神”的北極星。直到今天,這把劍就是皇室流傳下來的神劍“星心之劍”。托爾克爾從家臣之中,挑選出最正直勇敢的八名武士,腰上只佩帶“星心之劍”便深入青霧山脈的深處。
“你……”
“新悠果王國”的京城光扇京,一如其名,是座位在扇形平原上發展而成的巨大都市。如果以扇子做譬喻,扇軸的部分就是最北邊的山腳處,那是以皇帝居住的宮殿爲中心的悠果之宮所在地。這座宮殿一般稱爲“扇之上”,與貴族居住的“扇之中”之間,以圍繞着高聳灰泥
在那裏,有個精靈附身的魔物。打倒魔物,讓魔物的血流入河中即可。
聖導師端坐在照着陽光的“榻榻米之間”,單手在火盆前烘着,等着修格。聖導師席比·多南是個身強體壯、肩膀寬闊的高大男人,與其說是觀星博士,看起來還比較像是武士。雖然高齡七十四歲,眉毛都白了,但是每次被他的雙眼一盯,修格還是會感到全身僵硬。長年處於最高權力的男人,擁有自然流露的威嚴,與聖導師的身分非常相稱。最恐怖的地方是,年紀大了,卻完全沒有衰老的跡象,腦袋依然靈光。
二妃的雙眼,眼看着就要湧出淚水。
他看起來簡直像是與那些在現場四處慌亂走動的人們,處在不同的空間中獨自駐足一般。身穿深藍色單衣,輪廓深邃的端正臉龐上,有着一對有如毛筆畫出來的工整眉毛。眉毛底下,則是一雙充滿可怕嚴峻光芒的淺褐色眼睛。這位年輕人,正是人稱“星之宮第一英才”
修格發出小小的不滿聲,輕輕轉身背對着火災殘骸離去。昨晚,因爲正好是觀星輪值,所以他沒睡。雖然眼睛深處沉積着鬱悶的疲憊,但也沒有心情直接回宿舍。猶豫了一會兒,修格最後決定回去星之宮,提出拜見聖導師大人的要求。
卡該再度開口之前,房間內部傳出聲音。
“可是,我沒有其他的選擇了。不管是卑鄙,還是什麼都好,爲了保護皇子,我什麼都願意做——帕爾莎……”
半島北方有云霧繚繞的險峻山脈,能夠防止北面諸國的侵略。半島三面環海,能夠防止這塊大陸上的諸國侵略。
“這樣的話,我也是要講同一件事情。卡該跟你在門口起過爭執了,他過來很高興地跟我報告,說皇子已經燒死,問題很快就會解決了。”
魔物的血將洗淨魔物所下的詛咒,此後這塊土地就會潔淨,成爲充滿‘天神’恩惠的大地。”
“是這樣嗎?我是個身分卑下的人,被叫到這裏來,一定會心生恐懼。娘娘要跟我說話,我也非聽不可——聽完這些話,我剩下來的路就只有兩條:一條是因爲達成娘娘的心願而死;一條則是因爲拒絕娘娘而死在這裏。不管哪一條,都意味着我個人悲慘的末路。”
“人的命運,沒有人知道會怎麼樣。活下去的話,總有一天,說不定你可以再見到母后。要是死了就到此爲止——你懂嗎?恰克慕。”
聖導師點了點頭。
儘管知道皇子正在瞪視自己,但是帕爾莎特意加以忽視,只是持續望着二妃。這條命正處在生死關頭,纔不管什麼禮貌或是你這個傢伙呢!這就是帕爾莎此時此刻的心情。
從濃霧高山流下來的河川,孕育出來的扇形平原適合建立京城。這塊上地充滿‘天神’的威嚴。因爲,你是爲了發揚‘天神’的偉大意志而來到這個世界,全身獲得庇佑而誕生的天子。”
我怎麼可能是要來跟聖導師大人打你失敗的小報告?修格在心裏小聲嘀咕,卡該不屑地哼一聲。
修格在內心深處,焦躁地喃喃自語。
二妃緊緊抱着皇子,張大眼睛瞪着帕爾莎。
修格端坐,深深磕頭行禮,聖導師輕輕點頭。
修格下定決心,開始依序把內心長考過後的事情說出來。
“確實,我不能讓知道這個祕密的你活下去。如果你希望死在這裏,不想要保護皇子,不稀罕這些財寶的話……你決定如何?‘長矛高手帕爾莎’!”
修格行禮之後讓出位置,卡該迅速地走進走廊。修格以爲兩人會這樣錯身而過,卡該卻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着修格。
“聖導師”是觀星博士最高位者的尊稱,具聖導師尊號者被視爲這個國家中至高無上的賢者,擁有足以左右皇帝意向的強大權力。
修格立刻挺直背脊。
“您找了我跟卡該先生一起過來,詢問我們皇子身上有什麼東西在寄生的時候,我想起兩件事情:一件是在《建國正史》之中記載的,聖祖托爾克爾陛下擊退水妖的故事;另一件則是大概從今年夏至開始,出現在天空上的‘乾旱之相’。今年雖然還沒有出現旱災的徵兆,但從天象判讀,明年恐怕就會發生旱災——這件事情,大家已經商量過好幾次了。
牆的外城牆區分開來。城牆的中央有扇大南御門,開啓之後就是面對着貫通京城的“一大路”。
“這財寶還有皇子我就收下了,娘娘。”
距今約兩百五十年前,那些王國之中,以勢力最強而自豪的“悠果王國”裏,誕生了一位名爲凱南·納納伊的奇男子。傳說他有着奇大無比的頭顱加上細小的身體,非常其貌不揚,但是這男人卻是個難得的奇才。靠着觀察星宿就能知道遠方發生的事情,甚至可以占卜未來——納納伊擅長觀星。
“原來如此——我是卑鄙的人呀!”
人們緊張得臉色蒼白,朝着火災過後的痕跡前進,隨着人潮,修格走出二之宮的大門,加快腳步朝着星之宮所在的“東坪”前進。
(所以,那個時候就該把事情交給我纔可靠,卡該根本就束手無策。看吧,事情接二連三,越來越糟糕了。)
修格抬起臉。
2星之宮的「獵人」
忽然間,閃電劃破天際,擊中泉水。泉水之上滿是白色光芒,水發出咻咻的聲音直衝上天,不久,在天空中化爲乾淨的雨水落下,滋潤大地。
“我只是稍微發泄一下心中的不滿,不過不可能會選擇死在這裏的,我可是個保鏢——皇子就由我來照顧了。好了,快點行動吧!”
遠遠地傳來人聲,雖然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但是感覺得到騷動,事態越來越大了。沉潛在黑影中的宅第一角,不久,便看得見微微閃爍,模糊得像是燈火般的火光。
“是的,聖導師大人,我是修格。”
納納伊往生之後大概過了兩百年,由星之宮聖導師領導國家的制度,依然毫無改變。甚至可以這麼說:人們雖然相信是貴爲天子的皇帝在運作這個國家的政治,實際上一路推動國家前進的卻是聖導師。
“叫托爾克爾來拿刻有我印記的聖劍,帶着八名勇猛的武士,到青霧山脈的深處,青弓川源頭湧泉的地方來。
爲了讓我們平安逃出去,請拿一條可以遮住皇子長相的黑頭巾來。然後告訴我安全逃脫的路線——還有,估計一下我們抵達那條路的時間,並在這宮裏的皇子房間內點上燈火,當作是皇子作了那個夢驚醒過來,自己點着燭火引發火災就好。接着,迅速在火焰周圍,佈置成救不出皇子的樣子——一定要佈置成皇子死亡的情況,不然我們就逃不掉了。例如說,一旦有人懷疑火場中怎麼找不到屍體,到那個時候就會知道我們的生死了吧?娘娘,請您不要忘記,事情成功與否,全看您的演技如何。”
托爾克爾聽從納納伊的話語,建立了壯麗的京城,開墾田地,奇怪的是,第一年連一粒稻穀都沒有成熟。納納伊進行觀星,知道歉收的原因乃是在於這個地方有仇恨“天神”威嚴的魔物。這個魔物,居住在河川發源的青霧山脈深山之中,在水源湧出的地方下了詛咒。
想要從圍繞着天空的繁星運行之中聽見神的微小絮語,在專心豎起耳朵傾聽的時候,任何一點多餘的雜音,都會變成巨大的阻礙。於是,第一代聖導師納納伊,在星之宮的周圍鋪設了大片砂地,還建立另一條規定:“只有男性可以居住在此,如有家人者則住到‘扇之中’去,再從那邊過來。”男女或家人,也很容易形成雜音。
於是,托爾克爾使這塊土地得到豐收,奠定他是貨真價實受到“天神”庇佑的天子,進而成爲“皇帝”,並宣告意旨:“在‘天神已庇護下的國家’是‘悠果王國’的嶄新開端,故國號爲‘新悠果王國’。”
清晨是星之宮最悠閒的時候。打雜的老先生緩緩移動着掃帚,把玄關旁的砂子掃平。他注意到修格,停下手邊的動作抬起頭。從明亮的陽光底下一進入宮中,眼前會忽然一片漆黑。宮裏有些陰暗,沉澱着寂靜。雖然有將近一百個人居住其中,但他們四處走動的聲音,或是低聲說話的聲音,全都隱沒在這片寧靜中,死氣沉沉。
爲什麼觀星博士擁有這麼高的權力?要了解這一點,必須知道這個國家的歷史。《新悠果王國正史》所記載的建國史,可以當作一個非常簡單的故事來看……
“你找聖導師大人有什麼事情?如果是二之宮的事情,我剛剛纔向他詳細報告過。”
的觀星博士修格。
“你將橫渡北方海洋,到達枝葉茂密的半島。那裏是平靜的樂園,是最能聽見‘天神’聲音的地方。
爲什麼採用砂地呢?這一點,只要是觀星博士,不管是誰都很清楚——觀星的時候,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能聽見“雜音”。所謂的“雜音”,指的不只是聲音而已,還包含生物的氣息,本身內在的慾望等等,這些全是雜音。
修格的表情毫無變化。
修格在地上沒有鋪木板的房間脫掉草鞋,走上冰冷的石板迴廊。放置在每個六角形轉角的香爐,冒出的淡淡紫煙圍繞着身體。他朝着聖導師居住的“奧之間”前進。“奧之間”的拉門外頭懸掛着白布,修格看着白布嘆一口氣。如果掛的是紫布,就表示聖導師正在冥想,短則一天,長則好幾天都見不到聖導師。
其他的宮殿,全都是由嬌翠欲滴的美麗樹木包圍,唯有這座星之宮,四周是廣大的砂地——一草一木都沒有的灰色砂地。
恰克慕緊咬着的牙關發出打顫聲,抬頭看着帕爾莎。接着,一邊胡亂抹去流下來的淚水,一邊輕輕點頭。
二妃目瞪口呆地望着帕爾莎,帕爾莎笑容中的冷漠消失了。
因爲觀星而聽見“天神”之聲的納納伊,被尊爲“聖導師”。他培養出一批進行觀星、祭祀“天神”的“觀星博士”。他不問身份,從國內四處召集聰穎的少年,隨着修行階段的不同,有“實習生”到“博士”等各種不同的稱號。而且,只有一位最優秀的人,可以從前一代的聖導師手中傳承所有的神祕儀式,升到最高位的聖導師。建立這個制度的人,也是納納伊。一旦成爲觀星博士,同時也會擁有貴族身分。對平民少年們來說,被選進星之宮,可說是一輩子的夢想。
正當修格打算從門外出聲探詢的時候,忽然門的內側有人拉開了門。修格嚇了一跳,但從裏頭出來的矮個子中年男人,也嚇了一跳。運氣實在太差了,正是修格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師兄卡該。
帕爾莎把年幼皇子的小小身軀拉近身旁。皇子剛開始有些抗拒,但不久後也就隨帕爾莎碰他了。
亞庫族一邊掉着眼淚,一邊訴說他們從遠古時代開始,就在魔物百年一度清醒的時候,將孩子的靈魂貢獻給魔物食用。他們對托爾克爾磕頭,求他打敗可怕的魔物。托爾克爾對亞庫族承諾,表示自己受到“天神”庇佑,一定會打敗魔物。
“你看,身爲皇子的你,此時正死在那團火焰之中——天亮之後,你就不再是皇子,而是一個叫做恰克慕的人。你要好好記住這一點。”
卡該非常不痛快地瞪了修格一眼後,迅速離開。
托爾克爾依照納納伊的引導溯河而上,不久,到達兩條源自青霧山脈河流的分流處。那裏如同納納伊所預言,有塊由兩條河流包圍、豐饒的扇形平原。
帕爾莎手握長矛——她稍早掌握到二妃與皇子視線移開的空檔,先把長矛抓來手邊——房間四周早巳充滿殺氣。
帕爾莎露出微笑,跟着推了恰克慕的背一把,踩進硫磺味撲鼻而來,利用溫泉排水溝製成的捷徑。
二妃咬着牙,悔恨清楚地表現出來。
所謂的“天道”,乃是延自於“悠果王國”的前身——“古悠魯薩王國”——流傳下來爲人所信仰的東西,既是宗教也是學問。一般人認爲,“天神”驅動這世界,表現出來就稱爲“天道”,一天分爲八個時刻,依據天在各個時刻的樣子進行解讀,便能預測這個世界將會如何運行。納納伊信奉“天道”,是祭祀“天神”的神官。現在的觀星博士,也是繼承“天道”的人們。
然而第三皇子悠果·托爾克爾不久之後便對親兄弟之間醜陋的鬥爭感到厭惡,主動宣佈放棄王位繼承權。當時二十五歲的托爾克爾,在遠離京城的北方海邊宅第中深居簡出,與妻子一起過着寧靜的生活。
正當亞庫族在這座半島上安穩生活之際,海洋的另一邊,有好幾個王國興盛起來,互相爭奪領土,展開激烈的攻防戰。
“因爲觀星結束之後,我看過二之宮的火災現場。”
上山之後,他們遇到三個亞庫族人正在悲傷嘆息。托爾克爾問他們爲何如此悲傷難過,他們回答:因爲自己兒子的靈魂被魔物喫掉,兒子變成魔物的樣子,消失在深山中。
“昨晚似乎是忙碌的夜晚——你說有事情,是二之宮的事情吧?”
“扇之上”分爲東南西北四個“坪”。“北坪”邊緣鑲着金色與綠色屋瓦,是皇帝居住的美麗宮殿;“東坪”則是觀星博士居住的星之宮;“西坪”有第一皇子與其母一族所居住的一之宮,以及第二皇子與其母一族所居住的二之宮;“南坪”則是第三王妃居住的三之宮。
皇子緊咬的牙關縫隙,傳出嗚咽聲。
身爲一個深思熟慮的人,托爾克爾不以武力驅趕居住於該處的亞庫族。然而,聽說從未見過的華麗訪客到來之後,亞庫族大喫一驚,他們拋棄了聚落,全都逃到深山去了。
“進來吧。你來得正好,我有話要跟你說。”
二妃孤單地說道:
某天夜裏,凱南·納納伊出現在宅第中,傳達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預言:托爾克爾以及那佑洛半島的命運將會產生劇變。
剛升起的朝陽底下,曝曬着二之宮宅第的慘狀。讓人作嘔的味道四散,有個人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大火過後依然冒着煙的痕跡。
“好了,動作快。天亮之後可就逃不掉了。
修格腳踏砂礫,沿着繪有金綠雙色蔓草圖案的內城牆,走到星御門。穿過這扇象徵繁星閃耀,鑲嵌着夜光貝的大門,修格便感到全身充滿寧靜。儘管已經住了八年之久,每次穿過這扇門的時候,依然會有相同的感覺,這很不可思議。而且,他也總是這麼想:觀星博士以外的人要是看見這幅風景,大概會有種莫名的寂寥感吧!
納納伊從船上觀星,找出正確的航道,船隊橫渡大海洋,抵達枝葉茂密的那佑洛半島。
由於這座宅第內的人並非全是二妃的同夥,得儘可能避人耳目完成一切準備,於是花費了不少時間。抱着因爲命運劇烈轉變而一臉茫然的皇子,帕爾莎遵循指示,動身前往通往河流的捷徑時,黑夜已經轉爲略帶藍色的黎明之際。黎明前夕刺骨的寒冷包圍着兩人,呼吸都成了白煙。
“是哦?這樣的話,你身上的衣服怎麼聞起來有煙味?”
“不是的。昨晚的觀星之後,我有事情想向聖導師大人報告。”
我對於兩者之間的關係,實在非常憂心。我在書庫中依序調查過古老的紀錄一遍,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這座半島,大概每一百年會遭逢一次像這樣的大旱。而且,距今正好一百年前的大旱年,據說發生了奇怪的事情。雖然沒有詳細的紀錄,但是有魔物吞食兒童,或是撕裂兒童身體之類的血腥故事。
這個“新悠果王國”,北倚險峻的青霧山脈,南、東、西三面環海,以寬廣的那佑洛半島爲領土。“新悠果王國”建國前,居住在此地的是叫做“亞庫”的種族。他們有明顯的寬大下顎,皮膚黝黑。幾十人形成一個聚落,如此的小聚落零零散散,分佈在氣候宜人的半島平原上,以農耕及狩獵野獸維生。
百年一度的大旱,攻擊小孩的魔物——這聽起來不是跟《建國正史》中記載的水妖故事如出一轍嗎?正史裏頭也明確記載着,亞庫族傳說魔物百年會出現一次,會喫小孩的靈魂。
今年,正好就是那個百年一度的時間。我一點都不認爲只是單純的偶然。懷疑聖祖擊退水妖,淨化這塊土地的故事真假會受到嚴懲的。但是我認爲,因爲可能觸犯不敬之罪,就不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來,這樣不是真正的觀星博士。”
聖導師的雙眼之中,浮現出興味盎然的光芒。
“如果我的想法正確,那麼寄宿在皇子身上的魔物,性質屬水。我不認爲屬水的魔物,會佈局引發火災。所以,我怎麼也不能認定,皇子已經死在那場火災之中。”
一時之間,聖導師不發一語。他目不轉睛地望着透過窗簾射進室內的晨光,在榻榻米上形成的陰影圖案,半晌,他抬起臉看着修格。
“唔……我果然選錯人了呀——你來跟我報告皇子事情的時候,就應該把一切交給你的。
卡該是我的弟子中年紀最大的,我想給他盡力表現的機會,可是這個輕忽,卻讓事情變得如此複雜。“
聖導師專心凝視着修格,修格從容不迫地面對聖導師的視線。
“非常好。你雖然只有二十歲,還太年輕,但是足以成爲我的左右手的人,就只有你了吧!捲進這件事情的話,你很快就會步上一條不歸路,就算這樣,你也願意嗎?”
修格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覺得這件事情,似乎隱藏着意義非常深遠的內幕。”
“哦……但是,我有件事情說在前頭,這可不是個光明潔淨的工作喔。如果你捲入了這件事,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會看見這座神聖的星之宮,黑暗又讓人厭惡的一面,那是讓你想像不到的污穢面。”
修格忽然覺得內心深處,似乎碰觸到什麼冰冷的東西,胳臂冒出雞皮疙瘩。但是,修格的直覺告訴他,瞭解這座星之宮的陰暗面,是成爲聖導師的必經之路。他知道,自己現在正站在人生的分岐點上。
“光明與黑暗,彼此互相影響,形成了這個世界——您是這麼教導我的。我想只要繼續觀星,遲早都會面對這樣的事情。不管是多麼黑暗曲折的道路,只要是與天道相通的道路,我就會大步向前邁進。”
聖導師的眼中,興味盎然的光芒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曾見過的認真光芒。
“你要好好地繼續保持這個想法。這會照亮你的道路,成爲你唯一的光線。成爲聖導師的路,是一條恐怖黑暗、飄散着惡臭的道路。要是失足了,剩下的就只有無盡的黑暗。”
聖導師站起來,掀起窗簾,環顧着中庭。中庭裏空無一人,聖導師放下窗簾,坐回位置後,平靜地說:“擊退水妖,淨化這塊土地,是皇帝身爲天子、神之後代的血統證明。要是被別人知道,理應被擊敗的水妖,竟然寄宿在皇子身上,這實在太嚴重了……所以,陛下曾經決定再度暗殺親生的二皇子。殺害年幼皇子這種殘忍的事情,目前還沒有曝光在世人面前。”
修格什麼也沒說,茫然望着聖導師。
“兩次暗殺,不管哪一次都巧妙佈置成意外的樣子。第一次,佈置成溫泉的熱水潑灑到皇子全身上下的意外,結果皇子跌到溫泉裏頭,撿回一條命。
第二次,就是昨天從山中離宮離開,經過山影橋回來的時候,對着拉牛車的牛頭刺入吹針,讓牛失控。皇子雖然從那座高高的吊橋墜入急流,可是沒想到,這次又失敗了。一位女保鏢挺身救了皇子。”
應該是早晨工作剛開始的緣故吧,人潮往來十分熱鬧,小屋裏頭回蕩着人的腳步聲、馬或牛的腳蹄聲、車子轟隆隆接近又遠去的聲音,怎能安靜下來?儘管如此,雙眼一閉上就累得睡意襲來,喧囂的聲音逐漸遠去,覺得聲音在遠遠的某處,帕爾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帕爾莎把兩個人睡過的稻稈整理好,鑽了進去。恰克慕一時之間不知所措,扭扭捏捏躊躇不前。但是過了半晌,把鋪在地上的手巾放到帕爾莎身邊,手巾墊在頭部底下,躺了下來。帕爾莎閉上單眼,露出笑容。
修格感覺到背部冷汗直流。星之宮的恐怖黑暗面……難道,指的就是這麼若無其事地進行恐怖行動嗎?修格有種奇異而空虛的恐懼感,覺得至今爲止自己所見的世界,彷彿忽然之間在黑暗中徹底改變了。
陶亞吞了吞口水,點頭。
現在雖然有好幾個‘獵人’出動,不過依然沒有收到成功的消息。”
“喂!你在家吧,陶亞!”
帕爾莎在內心深處嘆口氣,自己捲入相當嚴重的事情了。
帕爾莎一出聲,恰克慕便不快地皺起眉頭看她。帕爾莎毫不在意,用力抓起恰克慕纖細的手臂,開始往前走。
“你呀,走路半夢半醒的吧?”
“帕爾莎大姐,你肚子餓了吧?這位少爺也一臉餓翻了的表情。我會先跑一趟諾奇的店,買點早餐回來。當然,我會說是渡船的阿杏要我幫忙買早飯的,放心吧!”
帕爾莎蹲下身體,與少年的視線高度相同。
陶亞的一雙大眼睛,像是喫了頓大餐般睜得大大的。一枚金幣,就可以過兩年生活。要是有兩個,對他來說可是會讓人頭昏腦脹的鉅款。二妃給了不少賞金,加上保鏢的訂金還剩很多,帕爾莎的荷包現在可飽得很。給受到打擾的陶亞更多金幣也沒關係,不過太多的金錢反而會引起其他麻煩。
戰戰兢兢地伸出筷子,恰克慕把少量的魚跟飯放入口中,然後雙眼瞪得老大。
“用這個蓋在臉上面,稍微側過臉睡,就可以呼吸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
帕爾莎低聲說完,少女便笑咪咪地點頭。大概是被人說話的聲音吵醒,恰克慕稍微動了一下,帕爾莎輕輕地把他放下來。
我雖然下令馬上暗殺特羅凱,但是他看來是個機靈的人,很快就聽到風聲逃之夭夭了。
“當然沒問題。”
“原來如此。您認爲二妃把皇子託付給那名女子了吧?那位女保鏢到底是什麼來頭?”
帕爾莎噗嗤一聲笑出來。
“唷,帕爾莎大姐!怎麼啦?這麼七早八早就跑來。”
“很好喫對吧?這裏的便當店裏頭,諾奇的店是最好喫的喔。”
修格皺起眉頭。身爲女兒身且使用長矛的保鏢?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女子。
“這個嘛……嗯,首先我們要休息一下。然後得做很多的事情,所以我想先去朋友家。”
雖然帕爾莎轉過身子準備揹人,但恰克慕完全沒有動作。
沉默的莎雅從陶亞手中接過銅幣,開心地點頭答應。
“沒錯,我想遲早都要用火燒死他。但是,我所計劃的並不是昨晚,我本來預計要等人們逐漸淡忘第二次意外之後再動手。而在動手之前,我想先確認寄宿在皇子身上的水妖到底是什麼來頭。所以,昨晚的火災,並不是我策劃的。”
帕爾莎用長矛與行李支撐着恰克慕的臀部下方,開始前進。一開始,恰克慕的身體雖然很僵硬,但是不久之後,就逐漸放鬆下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帕爾莎的背上,臉頰貼着帕爾莎的後頸,陷入沉睡之中。
“現在已經是深秋,天氣都這麼冷了,沒有蟲的,你放心吧!要是身體不好好鑽進稻稈裏頭,可是會感冒的喔。”
“可以讓我進去嗎?我有點事情,不想被別人看見。”
修格開口,說出想像不到的話語:“水——兩件事情部跟水有關。”
二之宮的排水口,並非通往青弓川,而是進入流經光扇京東方的鳥鳴川。從簡直讓人窒息的惡臭中進入河灘之後,教人深刻感受到,空氣原來是如此芳香濃郁。恰克慕似乎覺得草鞋底部滑溜溜的不太舒服,正在岩石上摩擦鞋子。森林裏雖然還籠罩着黑暗,不過河灘上的白色晨露已經慢慢消散,就在恰克慕一臉茫然望着的時候,天色逐漸亮起。
看着恰克慕聽話地照做之後,帕爾莎再度鑽進稻稈堆中。
“沒錯。這些暗殺計劃是我擬定的。因爲我認爲,一旦皇子的性命受到危害,寄宿在他身上的東西就會露出本性,果然那個東西的本性跟水有關。”
(哎呀……真是的。)
但是,不可以在同一家店裏頭買我們兩個人要穿的衣服。要是被人懷疑可就麻煩了。然後,買兩張大油紙,還有一張熊皮。再買大約十天份的乾飯跟肉乾……”
帕爾莎露出苦笑。這真是個不習慣走路的皇子殿下,他大概快累死了。
“怕了嗎?”
恰克慕看了陶亞一眼,輕輕點點頭。
帕爾莎醒來的時候,陶亞他們還沒有回來。從陽光照射的角度看來,應該快中午了,而恰克慕依然睡得很熟。
“我懷疑是二之宮的王妃所爲。二妃的頭腦很好,我想她察覺到兒子有生命危險,所以擬定了逃脫計劃。那名王妃,在卡該不小心說溜嘴之後,立刻就採取了行動。據說她送了一封信給京城一個叫做特羅凱的咒術師,詢問是什麼東西寄生在皇子身上。
他一臉快哭的樣子看了看帕爾莎,然後看着裏頭,同樣茫然地望着這些錢幣的莎雅。帕爾莎在他的手上,再放上四枚銅幣。
“怎麼了?快點上來呀!”
陶亞像旋風般地衝了出去,不一會兒就帶着四個冒着熱氣的便當回來了。諾奇的店,是家個人渡船戶,兼做粗工等人會光顧的便當店,一大早就開門營業了。
(大概會派出追兵!—應該會吧?他們差不多該發現火災遺蹟中沒有皇子的屍體。這樣的話,企圖暗殺皇子的那些人發現事情真相,也不可能花多少時間。)
“謝謝你們。這孩子就跟你注意到的一樣,出身地位頗高。因爲某些緣故,生命受到威脅,我則受託爲這孩子的保鏢。”
“他們是生存在這座宮殿黑暗面的人們,聽從陛下與我的命令,從事暗殺工作。除了我跟陛下之外,沒有人知道誰是‘獵人’。而你,已經成爲第三個知道‘獵人’存在的人:從今以後,你也可以命令這些人了。”
忽然間,帕爾莎同情起這名少年。他到現在都沒哭過,是個非常堅強的孩子。明明自己什麼事情都沒做,父親卻要他的命,因而被迫與母親分開,甚至連原本溫暖圍繞着自己的所有東西都遭到剝奪,被拋棄到沒有半個親人的世界中。
“那麼,昨晚的火災不就是——聖導師大人,您爲了要用火燒死皇子……”
“你這樣太見外了,帕爾莎大姐。只要是帕爾莎大姐開口,我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來吧,我揹你。”
帕爾莎忽然起身,從行李中拿出另外兩塊薄布,交給恰克慕。橋上面有人經過的時候,腳步聲會隱約透過天花板傳來,還有零散的泥土會掉落。
“我們要去哪裏?”
恰克慕皺着眉頭,環顧着小屋內部。陶亞看了恰克慕一眼之後,以一副說不出話的表情抬頭看着帕爾莎。
“她是個流浪者。根據‘獵人’所言,她的身型像是位在青霧山脈另一邊亢帕爾王國的人,但是講起悠果話完全沒有口音。由於是使用長矛的高手,所以有個名副其實的稱號:‘長矛高手帕爾莎’。至今一直都是頗負盛名的保鏢,聽說在那個行業很有名氣,是個頗厲害的女人。”
聖導師停止說話,看着修格。
恰克慕不想坐在骯髒的地板上,雖然鬧了一下彆扭,但帕爾莎鋪條手巾在地上之後,也就勉勉強強坐下。陶亞與莎雅互看了一眼,只能無奈苦笑,並未特別動怒。
“不是這樣,原因我不能說出來。你們還是別知道的好,這件事情實在太麻煩——我需要你們的幫忙,當然,我會給你們謝禮的。”
對着替代門簾的骯髒草蓆出聲詢問之後,傳來悉悉索索走動的聲音,不久,草蓆掀了起來。一張削瘦的臉龐,配上一頭亂蓬蓬的褐發,眼睛特別大的十五、六歲少年,一臉想睡覺的樣子探出頭來,發現是帕爾莎而目瞪口呆。
“沒有。”
帕爾莎確認周圍沒有別人之後,停在其中一家店鋪面前。
“雖然我不想給你們添這麼大的麻煩,但是我們也是在賭命。今天晚上如果你讓我們待在這裏,我給你兩枚金幣。”
“帕爾莎大姐,你說有事情,就是綁了個貴族小孩嗎?”
“但是,在明年夏至之前,你不可以用金幣。所以,我先給你一百枚銅幣。懂了嗎?你要好好聽我的話。要不然事情會變得非常嚴重。”
“你說‘背”,是什麼意思?“
“還有事情要拜託你。我希望你用這些錢幫我買東西回來。聽好了,要好好記在腦子裏頭喔。”
恰克慕再度沉默不語。朝着下游走去的短暫時間,帕爾莎注意到恰克慕偶爾會差點跌倒。
“這樣一來,應該暖和一點了吧?你可能會睡着喔。”
陶亞的睡意似乎一下子全沒了,他眨了眨眼。
陶亞表情認真地聽着,聽完用力點頭。
手掌上擺着兩枚金幣,還有裝着銅幣沉甸甸的袋子,陶亞一時之間茫然地望着自己的雙手。
“聽好了,絕對不可以讓人知道你們曾經見過我們,我們離開之後也是一樣。不然的話,不只我們,連你們都會沒命的。”
“好了吧……我們要上路了喔,恰克慕。”
“很好——好了,我再告訴你另一個理由,另一個我認爲是二之宮王妃讓皇子逃走的理由:我收到潛伏在二之宮裏頭監視的‘獵人’送來的報告。昨天晚上,二妃邀請從河裏救起皇子的女保鏢到府裏作客。本來是給筆賞金就能打發的事情,卻刻意把人找進府裏招待,還讓對方在府裏住宿——那名女子趁着火災一陣忙亂,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無蹤了。”
帕爾莎抓了抓頭髮。
“這不是作夢吧……”
“觀星完畢之後,得好好睡個覺纔行。你睡一覺之後,在三二之中左右的時間,穿正式服裝到這裏來就可以了。今天晚上,我把你介紹給陛下。”
“莎雅,不好意思吵醒你了。讓我進來暫時躲一下。”
修格覺得自己心跳加速。深深磕頭之後站了起來,一邊從“奧之間”退下,修格一邊感受到自己很快就要踏上一條不能回頭的道路了。這一條路,正是通往聖導師大位的必經之路。不過這個時候,他並不認爲這個位置就在眼前閃閃發光。
拿下彎曲原木薄片製成的便當盒蓋子後,香味撲鼻而來。稻米與麥子各半混合煮出來的飯,配上一種附近一帶稱爲果夏的白肉魚,還有塗上甜辣醬烘烤得香噴噴的燒烤,灑上一些稍微刺激味覺的辛香料,再附上顏色鮮豔的醃菜,看起來相當可口的樣子。
每走一步塵土就會些微飛揚的道路,有如迷宮般地圍繞着城鎮。這裏與經過精密計劃興建而成的“扇之中”與“扇之上”不同,隨着人口增加而增補,隨着時間流逝而擴張的庶民城鎮“下之扇”,是個道路跟水渠環繞得亂七八糟,混亂而充滿活力的城鎮。
“獵人?”
要救這個皇子,首先就必須把他視爲一個普通的小鬼頭,並且讓他習慣這一點。這是件很困難的事情吧?帕爾莎在心裏嘆氣。因爲恰克慕打從誕生的那一刻開始,就是被人視爲神之子孫而備受尊崇的孩子。現在忽然說要改變,也沒辦法馬上連心情都跟着變化吧。
“那麼是……”
“恰克慕。”
“所謂的‘背’呢,意思就是負載在人的背部上。平民的小孩從小時候開始,母親在工作的時候,都是由母親揹着的。這是你不知道的事情,要好好聽我說。你會不知道是理所當然的,不必放在心上,接下來慢慢習慣適應就好了。”
即使曾經被母后或是奶媽抱過,可是除此之外,生活中大概都是搭轎子或是其他交通工具吧?
“交給我吧,帕爾莎大姐。我會小心不引起別人注意,辦事周到。莎雅,你今天也來幫忙吧!”
名喚陶亞的少年趕忙側過身子,讓帕爾莎進到屋內。朝陽透過用來當牆壁的草蓆上頭四處可見的破洞射入室內,微暗的小房子裏,髒得徹底,滿屋子的汗臭讓人呼吸困難。兩張當地板的草蓆上,有張稻稈編成的牀鋪。那張牀上,還有個忽然起身的人影。雖然頭髮上都是稻稈的碎屑,卻是一位外表頗爲標緻的少女。
熱呼呼的便當,喫起來非常美味。四個人專心地動着筷子,狼吞虎嚥地喫着滲入醬料味道的飯。早餐結束之後,陶亞與莎雅便精神奕奕地出門購物。
“唉。”
3萬事通陶亞
帕爾莎來到有着一整排店面的“百店大道”後方。店鋪後面是以石牆建造堤防的渠道,這是爲從後門搬運小船運送來的商品所設置。在架設於渠道之上的橋面底下,那個彈丸之地建有貧民小屋。雖然說是小屋,但是天花板就是橋面,在橋墩披掛着草蓆防風,夏天爲大量蚊蟲所苦,冬天寒風刺骨,是個生活困難的地方。
“好了,喫早飯吧!”
聖導師苦笑。
恰克慕緊咬着牙關,死命不讓自己掉下淚水。帕爾莎迅速地抓住恰克慕,輕輕轉了一圈,彷彿把他當成嬰兒,毫不費力就把他給背在背上。
傳來了不滿的聲音。
聖導師的聲音,隱藏着有如鋼鐵般的冷酷。
帕爾莎失去笑容,目不轉睛地看着陶亞。
走在慢慢亮起來的山路上,帕爾莎思考着活下去的方法。總之,在越來越多人看見之前,必須到達“扇之下”不可。帕爾莎加快腳步,通過農民零零散散正在開始早晨工作的農田,進入平民城鎮“扇之下”。
“已經有四個‘獵人’在追她了。遲早,會有更詳細的消息傳來吧!萬一那個保鏢帶着皇子,會在找到人之後馬上殺了她,送皇子回來。”
帕爾莎打算越過青霧山脈。陶亞的生意是“萬事通”,也就是便利店。對於客戶的要求,他什麼都能夠處理,要記住這麼點購物清單,對他只是小意思。由於陶亞的工作是代替別人跑腿買東西,任誰都不會起疑心,帕爾莎因此纔來拜託他的。
“首先,去買符合我身材的男性衣物,要旅行專用的輕裝。還有這孩子穿的衣服也要買。
今天晚上非得度過青弓川進山裏去不可。就在帕爾莎這麼想的時候,恰克慕忽然發出呻吟,翻身成仰睡的姿勢後,他張大嘴巴,吐出一大口氣。
“哦……唉,原來是這樣呀!”
帕爾莎全身寒毛直豎。從恰克慕的胸口、喉嚨,到頭部附近,開始滲出有如磷火的藍色光芒。那光芒看來雖然只是淡淡的,但確實是緩慢有如脈動般地發着光。恰克慕有如魚一般,嘴巴一張一合,眼睛閉着起身,接着朝着門簾走去。
帕爾莎回過神來,跳了起來,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恰克慕的身體,阻止恰克慕走到外面去。恰克慕閉着眼睛,做出彷彿是要抬頭看帕爾莎的動作。帕爾莎注意到,恰克慕的身體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味道。好像曾經在哪裏聞過,但她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味道。
“恰、恰克慕!恰克慕!”
帕爾莎拚命搖晃着恰克慕的身體想叫醒他。恰克慕口中唸唸有詞,瞬間全身痙攣般地顫抖,雙眼張了開來。
“恰克慕?”
恰克慕眨眨眼睛,一臉驚訝地看着帕爾莎。
“你、你——你沒事吧?”
恰克慕點頭,一副不知自己身處何方的模樣,發愣看着周圍,不久之後,似乎完全清醒過來。
“嗯。”
他低聲回應。帕爾莎渾身再度冷汗直流,心臟就像要從喉嚨裏頭跳出來般狂跳下已。感到外面鬧烘烘的聲音逐漸恢復後,才發現到剛纔都沒有聽見外界的聲音。
(真不是開玩笑的……)
帕爾莎抹去額頭上的汗水。雖然在聽二妃講述此事的時候,心中還懷疑真的有這麼回事嗎?卻未感到特別害怕。然而,用耳朵聽別人說,與用眼睛親眼看到,是完全不一樣的,帕爾莎全身害怕得顫抖。
身爲一個保鏢,在數不清的刀光劍影中出生入死,肩膀到腹部也曾經受過嚴重的刀傷,不只一、兩次心想這次鐵定完了。但是,眼前所見的奇異景象,跟死亡的恐怖不一樣,是種原因不明的恐懼。
帕爾莎此時捨棄了先前擬好的計劃。光是逃亡,絕對不可能拯救這個孩子。沒有理由,只是直覺地知道這一點。這孩子,真的被什麼東西給寄生了。她想,這遠比皇帝的性命受威脅,還要來得嚴重。
(一定要救他。這件事情,不是我一個人可以獨力完成的。)
問題不是如何以武藝保護他,而是面對怪物的無計可施。
“恰克慕,你剛剛作了什麼夢?”
恰克慕眯着眼睛回想。
“我不記得了。可是,應該是跟平常一樣的夢——我想回去。”
“回去?回去你母親的身邊嗎?”
“不對……商人這條線索可能很薄弱,理由有兩個:第一,要求店裏的人買東西,一定有什麼人會走漏風聲。如果是經常走山路的商人,需要備齊那些東西,可以讓這樣的人幫忙買。否則別人會覺得奇怪,會詢問是誰要用的,爲什麼忽然需要這些東西吧?”
染輕聲開口說道:
說完,看着帕爾莎,陶亞露出奇怪的表情。
(在街上會被人看到,去其他的街道也一樣,總之這一帶實在太多人了,不可能完全隱匿行蹤。而且,四邊的街道守衛,一定早已經部署完畢……)
“我們回來了,不好意思去這麼久。東西都買齊了喔,還順便買午餐回來。”
“謝謝你們的誇獎。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
帕爾莎苦笑。
原本特羅凱就是個像風一樣,居無定所的咒術師,要找出他是不可能的。
恰克慕目不轉睛地望着得意洋洋說着話的陶亞,陶亞注意到了,問他:“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孟點頭同意。
恰克慕目瞪口呆,聽着這直言不諱、得意洋洋的言論。
孟率領着接受過與身爲“獵人”的自己同樣鍛鍊的七名部下,其中的兩個人,已經出動暗殺知道皇子祕密的咒術師特羅凱。他要剩下的五人其中之二擔任聯絡工作,自己跟其他三人,出去搜尋皇子。
“口風很緊,打從心底感謝帕爾莎的人對吧?”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在同一間店沒辦法買齊所有需要的東西,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到處採買纔行。不過,找人代買或是讓小孩幫忙買齊東西,並不是很困難的事情。”
父親幾乎都是在深夜偷偷教導他“獵人”的技藝。孟也曾經對艱辛的修行感到疲憊至極,心想爲何只有自己得如此喫苦受罪,因此怨恨着父親。即使被迫半夜奔馳於險峻的深山,早晨也必須跟其他兄弟同時起牀;就算母親責備他太晚起牀,也不能說出真正的原因。
從孟懂事開始,父親就不斷傳授給他“獵人”的技藝:一擊殺人的技術、尋人的技術、喬裝成他人的技術……空手的武術自是不在話下,另外則有如光芒閃耀地揮舞長劍的獨特劍法或吹箭等,全都毫不保留地傳授給他。
外頭傳來腳步聲,帕爾莎迅速拿起長矛,擺出應戰的架式。
而且,“獵人”一定會僞裝成近衛士度過一生。近衛士有兩種工作:一種是稱爲“皇帝之盾”的普通護衛;另一種則是稱爲“皇帝之影”必須避人耳目的工作。稱爲“皇帝之影”,是爲了不讓外人知道“獵人”的存在,這也是在兩百年前由聖導師構思出來的。
“沒有,我沒看到。爲了慎重起見,我叫莎雅到堤防上面去,去確定看看有沒有人在跟蹤我,或是有沒有人在監視這裏,結果沒看到半個可疑的人。是吧,莎雅,我說的沒錯吧?”
“你不必爲失敗感到丟臉。老實說,我就是預料到暗殺會失敗,所以才擬定這次的計劃——我要讓皇子生命受到威脅,好得知寄生於皇子身上的東西其真面目。孟,你聽好:皇子身上寄生的東西,應該跟當年聖祖托爾克爾陛下打退的水妖一樣。所以,你也跟你的祖先有着相同的使命……這是多麼榮耀的事呀!
每當命令傳達:“明日開始進入‘皇帝之影’”的時候,孟就會感覺到讓人愉快的緊張感流竄全身上下。孟這個名字代表“一”,說明他是“獵人”的領袖。但是,他身爲“獵人”一事,以及他名字的涵義,只有皇帝與聖導師與去年往生的父親和他手下的“獵人”們知道而已。
晉看了其他兩個人一眼。“染”正眯着眼睛,這個男人幾乎沒有表情,旁人完全無從得知他心裏在想什麼。“永”抓着下巴,目光栘到晉的臉上搖搖頭。
“這樣呀,真是謝謝你們。你們腦筋動得很快,真的幫了我大忙。”
陶亞他們買回來的是雞肉飯。把一種叫做甲因的辛辣果實粉,塗在叫做納來依的甜美果肉上,再把雞肉放進去醃,烤得恰到好處後切塊擺在白飯上頭,是道非常美味的菜餚。陶亞他們還買了裝在竹筒中,冒着蒸氣的熱茶以及水果。
“我講話很快嗎?”
孟小聲地喃喃自語,晉立刻回應:“不能親自去買,就只能託別人買了。”
帕爾莎終於想起來了。剛剛抱着發出藍光的恰克慕時,聞到的味道……
不過、不過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那樣耍長矛的呀!簡直就像是閃電一樣。因爲摸不清接下來會怎麼樣,所以五個壞人都倒在地上人仰馬翻。沒有半個人在哀哀叫,全都動彈不得——天呀,實在是太厲害了!總之,無論如何,我最高興的地方是,帕爾莎大姐出面救了我們一命。而且,也沒有跟我們要求謝禮。”
“要做翻山越嶺的旅行,需要糧食、動物毛皮,還有避雨的油紙。”
“獵人”就是兩百年前跟隨聖祖托爾克爾擊退水妖的八名武士子孫,但不是那些武士所有的血脈都會當上“獵人”。通常只有家中最小的兒子會繼承“獵人”的技藝,服從皇帝的命令。麼子成爲父親之後,再把技藝傳給自己的麼子——這種傳統,已經持續超過兩百年了。
“不是……”
“嗯……就在前一陣子,我聽到風聲說他在‘扇之下”的某個地方,現在則是完全沒有消息了。”
孟專心地思考着,不久後卻搖了搖頭。
恰克慕有些欲言又止,然後,抬頭看着帕爾莎。
“你講得實在太誇張啦!”
(如果帶着皇子逃命,還是要到沒有人煙的深山,得越過青霧山脈纔行……但是,在天氣逐漸轉冷的季節,自己獨自一人也就罷了,還要帶身體虛弱的皇子同行,要是勉強翻山越嶺,說不定會丟掉皇子的性命。
陶亞這麼一問,恰克慕立刻搖頭,以很不可思議的樣子問:“你爲什麼……講話可以這麼快?”
“怎麼了?帕爾莎大姐,你的臉色好蒼白呀!”
“就我查訪過的資料來看,沒有這種人。藥材批發商伊席羅,還有布料批發商蓋撒克,兩個人都是很有商人本色的人,他們說帕爾莎始終只是爲了錢在工作而已。要是我的話,根本不可能相信這些傢伙。”
“要是把原因告訴那個幫忙的人呢?”永問道。
雖然着急,卻怎麼都想不出來。
稱爲“晉”的部下首先開始報告。從他們打聽到的消息浮現出來的,是一個擅長使用長矛,難以對付的聰明保鏢。而且在這座城鎮中,有非常多的人都認識帕爾莎,尤其是在商人之間頗負盛名。他們剛開始都嚇了一跳,覺得女人當保鏢實在太奇怪。但是帕爾莎這個女人,靠着過人的實力,贏得原先懷疑她的商人信賴。
“不是……恰克慕,你聽我說,這裏的每一個人,講話都是這麼快的。居住在不同地方的人們,講話的方式也會不同。商人的說話方式非常流利快速;農夫則是嘰嘰喳喳,不太有高低起伏。到了沿岸地區,船員之類的人,則是說起話來像是在怒斥別人一樣喔。”
“很好。就鎖定這一點調查。全力查訪帕爾莎的朋友之中,有沒有幫忙她買東西的可疑人士。特別是,有沒有爲翻山越嶺的旅行購買必備品的人。但是,‘扇之下’很寬廣,就算我們分頭找,也得注意不要引起別人疑心,這樣一來一定會花掉許多時間。所以現在要試着先從上午打聽到的消息中,找出可能幫助帕爾莎的人。”
不過對於他的問題,不只孟,連其他兩人都跟着搖頭。
你聽你父親說過吧?一百年前,水妖也曾經現身於這塊上地上。但是‘獵人’正要開始調查的時候,也許是受不了水妖的妖氣,遭到寄生的孩子就身體斷成兩半死了。在那之後的一百年間,都沒有再聽到水妖的消息。
“請看看有沒有弄錯的。”
“那些小事不用再講了,陶亞。還有,不要那麼大聲講到帕爾莎這個名字。”
“我醒來的時候,是真的想回到母妃身邊。但是作夢的時候,是想要回去某個地方,一個藍色的、冰冷的地方。”
然而得知失敗的消息時,聖導師卻向他揭露令人錯愕的真正原因。
一瞬間,陶亞陷入沉默,看了看莎雅,又看了看帕爾莎。
晉點了點頭。
帕爾莎的腦海中浮現某個男人的臉,嘆了口氣。可以的話,真下想跟那個人有瓜葛,不過實在沒辦法。
但是,在十五歲成人儀式之後,他卻受到就算是貴族也經常無法晉見的皇帝召見。隔着簾子,皇帝直接告訴他:“你的誕生,是爲了成爲一個‘獵人’,你沒有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爲什麼?雖然不爲外人所知,實際上‘獵人’纔是一路支撐這個國家壯大興盛的幕後英雄。”
莎雅一臉正經地點頭。
“對了,你們知道特羅凱吧?”
晉稍微思考片刻後開口了。他的外表是隨處可見、毫不顯眼的男人,但是在孟的部下之中,頭腦最爲聰明靈活。
不過,就算是經驗豐富的他,在接到皇帝要製造意外暗殺二皇子的命令時,也喫了一驚。雖然他絕對沒有手下留情,可是皇子竟然兩次都能逃過暗殺,有生以來的首度失敗,讓他嚐到氣得七竅生煙的滋味。
4經驗尚淺的「獵人」
“哦,原來是這樣呀。對了,街上大家部在議論紛紛,聽說‘扇之上’的二之宮在黎明時燒光光了。”
莎雅低聲回應,讓恰克慕嚇了一跳,看着這名少女。因爲過於沉默寡言,還讓人以爲她不會講話。莎雅對着恰克慕露出微笑,小聲地說:“帕爾莎大姐外表雖然看起來可怕,實際上卻是個善良的人——她一定會保護我們的。”
孟瞭解到,對自己來說,這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重要任務——自己一定是爲了這次的任務才誕生到這個世界的。
聽到這些話的時候,孟全身上下都在顫抖。
帕爾莎等人偷偷進入陶亞小屋之時,孟等人正爲了尋找帕爾莎,打扮成攤販的模樣往“下之扇”前進。首先,他們開始分頭徹底調查帕爾莎這個人的背景。他們去帕爾莎曾經擔任過保鏢的某戶人家,表示“自己也想僱用保鏢”,向對方打聽帕爾莎的評價或是人品,還有身邊親近的人等等線索。
恰克慕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聽着帕爾莎說話。
孟在追蹤人的時候,有個一定會用的方法——就是徹底變成那個人,逐步思索當事人會採取的行動。他閉上雙眼,依據部下的話語在腦海中想像出帕爾莎的模樣,開始揣摩帕爾莎的想法。
“採買東西本來就是我的正職,因爲我很清楚哪邊有物美價廉的好東西,才能夠比普通人用便宜許多的價錢買到手。所以囉,我就用剩下的錢,買了很多好喫的東西回來。”
可是,忽然之間,不知道爲什麼,那些人都沒有繼續踢我了。我心想怎麼回事?張開眼睛一看,就看到帕爾莎大姐站在面前。大少爺,那可是五個打一個呀!而且對方還是擅長使用暴力的大壞人,我那時候只懷疑自己的眼睛有沒有看錯。說起來很不好意思,不過帕爾莎大姐那時候看起來,只像是個普通的婦人罷了。
“水妖似乎控制了皇子。你要注意這一點再追捕,也要告訴你部下這件事情。”
孟忽然張開眼睛。
剛過正午,孟在事先約好的旅館跟所有人會合。
“是。”
“這樣——那就沒辦法了。你們就忘記我剛剛問的吧!”
“你看到像是官員或是衛兵在找什麼人的樣子嗎?”
孟在十八歲的時候,接到皇帝的命令,暗殺當時的左大臣。他潛入左大臣的臥室,用中指的關節在大臣頭上的一點重擊,殺死了大臣。這麼一來,一小點的淤血藏在頭髮中看不見,左大臣看起來是在睡夢中忽然病死的。自己的手掌上頭,承受着斷氣老人的頭部重量時,孟終於對自己成爲“獵人”一事,有了切身的感受——他想,掌握權勢讓人畏懼的左大臣,對他來說也不過只是個普通的獵物罷了。孟低頭看着氣絕身亡的左大臣,露出無聲的笑容。
“帕爾莎這個女人,好像是個評價非常好的保鏢。”
“嗯,當然知道。”
因爲,“進入‘皇帝之影’”的意思,對孟等人來說,就表示要開始身爲“獵人”的工作了。
“就算只是傳聞也可以,你們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嗎?”
“嗯。有沒有找帕爾莎當保鏢使性命得救的商人,又像是帕爾莎信得過的人?”
“嘿嘿嘿……可是,光是這樣,你怎麼可能會給我們那些昂貴的藥品呢?我就是這樣長大的呀!我很瞭解所謂的人情冷暖是怎麼回事,沒有人會想做那些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情。不過,在這些人裏頭,也有不要求回報,更願意主動幫助我的人。像這樣的人,內心終究還是很善良的。”
一邊掀起門簾,陶亞一邊以爽朗的聲音說道,莎雅跟在他後面進來。他們把沉重的包袱放在地上,一邊說明是衣服與熊皮等物品。
(這麼一來,還是除了靠那個傢伙之外,別無他法了。)
(不過,那不單純是水的味道。是什麼地方的——什麼地方的味道?)
“糟糕!那我就小聲講了……你聽我說喔,大少爺。我們是沒人要的小孩,連爹孃的長相都不記得,從小就住在這裏。這裏的商人滿有錢的,所以我會去拿他們剩下的商品。不過有時候也會偷東西維生,莎雅也差不多是這樣的。這是因爲我把她當妹妹,跟她一起生活的關係吧!”
“可是,莎雅就像你看到的這樣,一張臉長得還可以看。兩年前的夏天,在西邊街道那一帶,街上有壞人對她毛手毛腳。
陶亞雙眼閃閃發光地看着恰克慕。
(這麼一來……首先非做不可的事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儘快買齊必要的物品。可是,又有很多人都認得自己,沒辦法親自去採買。這樣該怎麼辦纔好?)
擔任“獵人”的職務,必須長時間祕密工作。雖然一般的官吏或武士要是長時間沒有工作,就會遭到懷疑到底是在做什麼,不過暗中保護皇帝的“皇帝之影”,卻不會遭人懷疑——
“再說——”
但是,今年距離當時正是第一百年,這次出現的徵兆居然顯示:恰克慕皇子遭到水妖寄生——也許這是水妖的報復。果真如此,這一次就非得徹底消滅現身的水妖纔行。
陶亞看着莎雅,莎雅搖搖頭。
“沒錯。”
“沒錯。首先是聘請過保鏢的商人本身。就算不用專程採買,也可以把自己店裏倉庫有的東西拿出來。”
(原來如此……那是——水的味道。)
我當然馬上跳到前面阻止,可是對方多達五個人,所以我被痛揍了一頓,倒在地上還被他們踢。旁邊雖然有一堆人在看,可是沒有半個人出來救我。因爲我們是貧窮的萬事通,再加上對方是佔據鎮上西邊、一個叫做凱的老大手下……大家也是怕得要死。那些壞人大概覺得對弱者又打又踢很爽快,加上又在氣頭上火冒三丈,所以毫不留情一直踢我踢個不停。
“好吧,那就先來喫午飯吧!”
“唔……沒事,沒什麼事。我剛剛還以爲,你們是來追我們的追兵。”
幸好,恰克慕皇子不愧是流着皇帝血脈的殿下。跟一百年前的小孩不一樣,好像尚未完全受到水妖的妖氣控制。在皇子遭到水妖殺害之前,還有在人們發現此事之前,一定要暗中把他抓回來。帶着皇子逃跑的保鏢殺了無妨,但是不可傷及皇子,要把他帶回這裏,懂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那個時候,我在這個城鎮剛開始做生意沒多久,只是想讓別人知道我的能耐,好贏得名聲而已。我不是什麼好人,也沒有救你們一命。”
陶亞與莎雅露出開心的表情。
(真傷腦筋。因爲是臨時起意,所以關於皇子旅費之類的事完全沒有準備好。)
孟繼續思考着。
“無計可施的話,也有可能會這麼做。但是,像帕爾莎那樣厲害的人,應該清楚,越多人知道內情,就越容易走漏風聲。
“因爲帕爾莎大姐四處遊歷過嘛,不然不大有人會知道這麼多事情的。而且呀,她還是很厲害的人喔。你知道嗎?我跟莎雅,都曾經被帕爾莎大姐救過一命喔。”
而且,商人這條線索可能很薄弱的另一個理由:二妃娘娘想要救皇子殿下,這就表示,娘娘已經察覺到,我們暗殺皇子殿下的行動了。這麼一來,她不可能不把這件事情告訴帕爾莎。
也就是說,帕爾莎知道我們的存在。如果我是她,一定不會去投靠自己曾經當保鏢保護的商人,因爲那種人是追兵一開始就會找上的人。“
部下紛紛點頭。
“不過,帕爾莎應該沒有擬定完善計劃的時間。怎麼樣?有沒有誰想到什麼線索?有沒有什麼偶然打聽到,帕爾莎可能會想投靠的人的線索?”
部下雖然絞盡腦汁思考,但是沒有半個想到有用的線索。
“沒辦法了。”
終於,孟放棄了。
“這是一場跟時間的競賽。總之我們只能先到街上,找出販售翻山越嶺旅程必需品的商店,調查有沒有跟帕爾莎有關的人買這些東西。走吧!”
晉、染、永點頭,立刻分頭上街,孟本人也往街道出發。
入夜之前是關鍵。到了晚上,帕爾莎拿到需要的東西,就會遁逃進山裏去。就算帶着年幼的皇子,像帕爾莎這種習慣四處奔波的人,一旦逃進山裏,想找出來就會越發困難。
時間彷彿射出的箭一般迅速流逝,附近的天色逐漸轉暗,四處傳來店鋪關上大門的聲音。
終於,他們的好運來了——就在他們以爲已經不行了的時候。
晉隨着漸暗的天色,腳步不穩地走進小巷後面,他忽然發現一間店鋪。看來是店老闆的男人,正熟練地收拾擺放在小店鋪面前的乾貨。乾貨店裏,擺着耐久放的肉乾與乾飯,是一家讓人不得不注意的店——話雖如此,在這條街上,應當有好幾十間這樣的乾貨店,晉朝着店主走去,但已經不抱任何期待了。
“唷,要收攤了呀,老爺爺。我可以買一點東西嗎?”
乾乾癟癟不修鬍子的店主,回頭看着他。
“當然可以呀。你需要什麼?”
晉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太好了。我聽人家說,這裏的肉乾挺不錯的。有沒有牛肩膀部位的肉乾呀?我要翻山旅行,想買耐放的食物。”
店主嗤之以鼻。
“肉乾呀,我這邊每塊都很耐放。不過,已經沒有牛肩膀了。平常明明就沒有這麼好賣,今天不知道爲什麼,賣出去的都是肉乾。”
在無聲無息,雙耳似乎越來越痛的藍色光芒之中,帕爾莎看到恰克慕蹲了下去。那副模樣,就像是在母親懷裏睡着的嬰兒般。帕爾莎在纏繞全身的河水中,慢慢接近恰克慕,使力抓住恰克慕的手臂。
晉與帕爾莎注意到那幅景象的瞬間,全都瞠目結舌地停下動作。應該正處於昏迷狀態的皇子,站了起來慢慢走進河裏。河水與皇子,都被白中帶藍的光芒包圍,出現了脈動。河水像是緊緊貼合一樣,逐漸爬上了皇子的身體……
話一說完,忽然就拔腿狂奔起來。發現獵物的興奮湧上全身。
帕爾莎感覺到晉離開森林之後,才把飛鏢從背部拔下。雖然剛拔出來時血流下止,不過要是留着不拔,情況危急時動作就會變得遲鈍。摺好的布放在傷口上,外面再緊緊綁住止血,腹部的傷就暫時放着不管。宛如燒灼的疼痛陣陣刺着她,傷口流出來的血沿着腳往下流,但目前沒有時間可以好好處理。對帕爾莎來說,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重要工作。
(就是這個!)
(恰克慕會沒命!)
帕爾莎立刻丟掉妨礙行動的揹包。
恰克慕勉勉強強點頭。
陶亞點了點頭。
帕爾莎受了傷。平常應該可以一口氣連刺五次的帕爾莎,此時只能夠以劍能閃避的速度揮舞着長矛。無法出其不意在一瞬間殺死對方,事態越發對她不利。
不久,帕爾莎兩人通過街道,到達收割完畢、面積廣大的田地。孟在帕爾莎等人走上田埂之前的片刻,對等待停在距離帕爾莎有段距離的道路一隅、不發出任何聲音集合完畢的部下小聲地說:
“我帶皇子殿下回去——不經過市區,直接到鳥鳴川去,沿着河川進入星之宮。你跟染帶着老大,慢慢跟在後面就好。記得不要經過市區,老大的樣子太引人注意。”
晉痛苦地呻吟一聲。伸進脅下的長矛柄,彷彿牢牢黏住一般,繞住左手臂,手肘關節遭到束縛,晉整個身體跟着扭曲,臉部朝下摔到地面,左手臂發出喀嚓的恐怖聲音後骨折了。
河水彷彿都變成黏稠濃重的漿糊,纏繞住雙腳,讓人難以前進。隨後追上來的晉,朝着慢慢吞吞動彈不得的帕爾莎腦袋,使勁揮劍砍下去。
但是,孟不愧爲“獵人”之首。以最小的動作避開矛尖,在帕爾莎讓長矛轉向的同時,逼近帕爾莎,來到近在眼前的位置後,帕爾莎的長矛便變得難以施展。孟的長劍,劃傷帕爾莎的軀體。帕爾莎感覺到有如火燒般的灼熱流竄腹部,但因爲罩在腹部的毛皮保護,傷口並不如孟預期的那麼深。
就在“獵人”們以爲帕爾莎會躍進森林裏的那一瞬間,以樹木爲支點進行半圈旋轉的帕爾莎跳到他們眼前。受到對方出其不意行動的影響,永揮劍的速度晚了,一瞬間帕爾莎的長矛差點劃破永的臉,朝一旁的孟刺了過去。
“帕爾莎是在救了乞丐之後,纔開始聞名的。她實在是太厲害了。當時有五個流氓在騷擾長得不錯的乞丐女孩,轉眼間就她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沒錯,然後那個被救的乞丐小鬼,就當起萬事通,到處跟別人講這個故事,所以帕爾莎的名聲纔會因此傳開……”
帕爾莎嚇了一跳。方纔攻擊者的行動只代表一個意思,帕爾莎決定把一切機會賭在唯一的可能上。
“我肚子附近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來動去。”恰克慕噘着嘴抱怨。
欣欣向榮的樹葉遮蓋天空的森林,身處其中一片黑暗的晉停下腳步,動也不動地調整氣息,留意着周圍的動靜。在一片漆黑中,聽覺纔派上用場。帕爾莎逃走的聲音,會泄漏帕爾莎所在的位置。但是,森林靜悄悄的。大概是因爲帶着殺氣的人們衝了進來,鳥獸都屏住呼吸了,總之晉只能聽見樹葉受風吹拂產生的摩擦聲。
但是,彷彿凍結一般的瞬間,“獵人”微妙地變換位置,攻擊集中到帕爾莎身上。
下一個瞬間,帕爾莎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晉無視於斷掉的左手會加重傷勢,碰的一聲把雙腳靠近身體下方,利用腳的彈力,整個人往上一躍。他單手從下方發動砍殺,帕爾莎無法閃躲,血從她左臂噴了出來。
搭在恰克慕的肩膀上說:
帕爾莎斬釘截鐵地搖頭。
“再見了。”
晉從容不迫地接連擋下刺擊,正面與長矛交鋒,使得劍身都彎曲了。他一邊掌握小小的角度,一邊反彈長矛,等待着靠近的機會。
腦海的角落,有什麼東西靈光一現的感覺。萬事通的小鬼——今天早上,有某個人曾經提過,萬事通的小鬼這麼一個詞彙。是誰呢?不,是在什麼情況下提到的……
弦月白色的光芒照耀着田地表面,只有走在泥土田埂上的腳步聲迴盪在四周。
先行動的人是帕爾莎。她把長矛丟在河灘上,以負傷身體可以容許的最快速度跑進河裏——跑進去後,大喫一驚。
(……)
晉的內心產生些許期待。
手指緩緩往下栘。
腦袋應當會四分五裂的帕爾莎消失了。雙腳被河水絆住的帕爾莎跌入水中,接下來的瞬間,晉的雙腳也被河水纏住,接着被拖進河中。
“哦,有時候也會這樣子,老是賣出相同的東西呀!有這麼多人跑來買肉乾嗎?”
就在即將看到田地對面,森林的黑色重重樹影時,帕爾莎忽然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她奮力撲倒恰克慕,吹箭從頭頂上方飛過。
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選擇的晉,揹着昏迷的皇子小跑步前進。水流聲越來越大,不久他們到達水面波光點點的鳥鳴川。晉沿着河邊走過河灘,走到河的北邊。這樣一直往東北方,然後再轉向西邊,就有一條通往星之宮的祕密通道。小心搜索着看似難以發現的記號,晉停止奔跑改採步行。河水的味道,彷彿緊密糾纏着人一般,讓人感覺十分詭異。水聲也比平常更刺耳,吵得不得了。
“好了,那我們就此道別。恰克慕,跟他們說再見。”
5逃亡者與追捕者
彼此都以單手應戰,激烈喘息,屈着身體,等待着對方的破綻。不論是誰,似乎都沒有放棄的打算。
她一抓住恰克慕,有如打破雙眼看不見的薄膜,聲音全都恢復了。帕爾莎感覺到冰冷的河水嘩嘩地衝刷全身。她甩甩頭,抓着恰克慕的手臂,直接站起來。恰克慕也在甩頭,似乎恢復了意識。帕爾莎抱起腳步蹣跚的恰克慕爬上河岸,回頭看着晉。晉雖然也站起來了,但是找不到劍,正用手在河裏拚命摸索。
晉的腦海中,靈光奔馳。雙眼深處,浮現出一個口沫橫飛說着話的男人臉龐——那個想要展現自己消息靈通而滔滔不絕的商人。
染像是吐露心聲般地暗罵,這也是三人都想一吐爲快的話。如果是光明正大的一對一,或許可以殺死帕爾莎。但是,對於三對一的優勢太過自信,反而鬆懈了他們的戒心,使他們犯下絕對不能發生的疏失。
他低聲說道。
(蠢蛋——這根本是專程來送死的。)
帕爾莎撿起長矛,用右手單手使勁投擲出去。長矛刺中晉的右肩,晉像是被撞倒一樣,臉朝上倒臥在淺灘上。帕爾莎走進河裏,腳踩着晉的胸口,把長矛從他的肩膀拔出來。就算是晉,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可以行動了。晉爬上不遠處的河岸後,在那裏昏了過去。
(在哪裏……人藏在哪裏……)
“沒有牛肩膀呀,那就沒辦法了——我改天再來。”
孟告訴過部下,不要在市區或是水邊發動攻擊。
“不是很多人跑來買啦,只有一個人而已。可是,他把東西一個不剩地全買光了。唉,萬事通的小鬼就是這樣。一定是那些要越過高山回到亢帕爾去,到外地工作的零工拜託他來買的吧?”
晉從監視的位置趕過來的空檔,帕爾莎利用森林的地勢逃出孟與永的追擊——這實在是無法想像的恥辱。
恰克慕抬頭看着陶亞兄妹。
(這……這是什麼?)
陶亞兄妹以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看着帕爾莎。
帕爾莎受傷之後並未停止行動。孟跳到她面前的瞬間,她正在進行下一個動作。
帕爾莎跟恰克慕穿上從腹部到胸口,加進軟化過的皮革製作而成的上衣。帕爾莎把雙手
“要害是什麼意思?”
看着帕爾莎緊繃的表情,晉在內心中竊喜。配合着帕爾莎把長矛收回的動作,晉靠近帕爾莎,長劍朝着帕爾莎的腦袋刺去。帕爾莎轉身閃過攻擊。要是平常,可以直接往前踢中晉的心窩,不過現在腹部疼痛難耐,只能腳步不穩地往後退。
沒有半個“獵人”料想得到,帕爾莎居然有辦法對付三個“獵人”。不管評價再怎麼好,但她只不過是個女人,而完全沒有料到她竟然會如此厲害。染遭到割傷,眼睜睜看着包圍被突破的時候,晉就感到擔憂。
帕爾莎後悔莫及。恰克慕不知所措,以帕爾莎把他往下壓之後的姿勢,直接趴在田埂上。萬一遭到攻擊,一切就結束了。
“對了,這就是你的部分。恰克慕,你要好好扛着。”
帕爾莎被正要跨出腳的恰克慕絆倒,爲了不踩到恰克慕,她趕忙跨了過去,露出極大的破綻。雖然勉強避開永伸出來的劍,但帕爾莎也讓恰克慕暴露在她與“獵人”之間的區域。
晉的心中開始膽怯。他們已經抓到皇子了,最重要的工作已經完成。即使帕爾莎逃脫,他們對一介平民又能怎麼樣呢?晉下定決心:現在自己應當做的事,就是代替傷勢過重的三位同伴,暗中把皇子帶到聖導師大人身邊。晉一邊警戒着背後,一邊走出森林,對正揹着老大痛苦前行的永說道:
帕爾莎讓長矛的杆子滑進手心,握住杆子底部的金屬部分稍微高一點的地方,把金屬部分往旁邊猛力揮舞。孟感覺到長矛杆子底端的金屬部分從視野之外逼近,別過頭去。不過,他沒有完全閃開,太陽穴下方——要害下面一點點的地方,遭到金屬部分強力撞擊,瞬間失去意識。帕爾莎看也不看倒下的孟,轉身跑進森林。永忍耐着臉上劃破的劇痛企圖追上,趕上來的晉抓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
永忍着難耐的劇痛點頭。靠近頭部的傷口會非常疼痛,縱使傷口本身不深,但是永的傷口是經過眼睛下方,從一邊的耳朵一刀劃到另一邊的耳朵。
到了外頭,弦月的光芒照出些微明亮的天空,河面隱約可見。帕爾莎暫時屏氣凝神,留心着周圍的動靜。雖然沒有特別感覺到人的氣息,但也不能斷定自己未遭監視。皇帝派出來的追兵,一定也不是輕易就讓人察覺到動靜的蠢蛋。
晉等人的氣息逐漸遠去,帕爾莎動也不動地等待着。
“你有這份心就夠了,謝謝。要是有人監視,對方會在你發現他之前,直接讓你一擊斃命。現實就是這麼殘酷。我是不得已纔來麻煩你們,你們爲我做的已經夠了。從今以後,你們完全不必對我們講道義。要是追兵找上門來,就把一切都招出來,知道嗎?我做這個工作已經很久了,就算你們把事情都講出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因爲我有自信可以順利脫逃……懂嗎?”
考量到背後射來的暗器可能造成危險,帕爾莎讓恰克慕走在前方。她右手拿着長矛,尖端的刃套已經收進懷裏,左手掌心還準備好五個長型飛鏢。
晉心中有些迷惘,妨礙他集中精神。在他背後,傳來拖拉着人逐漸遠去的聲音。老大似乎還沒有恢復意識。當然,因爲他的太陽穴遭到棍棒重擊,若是有個萬一,也可能從此長眠不醒。
晉在心裏發着牢騷——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不是水聲的某種聲音,頓時他往上一跳。腳邊的岩石啪的一聲爆出火花,發出金屬撞擊的尖銳聲音。
染抱着皇子走過來,已經給他吸了麻藥。昏迷的皇子手腳軟癱,晉從染的手中接過皇子,交代剛剛跟永說過的相同事項。染的喉嚨深處應了一聲,從永的背上把老大放下來,換成他扛。
(要一直等到帕爾莎有所行動嗎?或者,應當救助受傷的三位同伴,把皇子帶回去?)
“最後,就是你最要緊的地方,男性的要害。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要害就是了。以後有時間的話,我再慢慢告訴你。不過,總而言之,這裏有沒有保護,差別很大。從背後遭到刺殺,要是沒有肋骨,就會直接刺中心臟。所以,爲了預防背後襲來的暗箭,這個跟頭部一樣高的行李很有用。雖然看起來有點蠢,總比丟掉性命要好。”
恰克慕揹着裝了肉乾、油紙與藥物的布袋。雖然是輕便的行囊,但對恰克慕而言,這是第一次親自揹負的行李。帕爾莎設計了一個很好用的行囊,萬一的時候,原先揹着的行囊可以改用雙手抓住。
“我去追。你叫醒老大,把皇子殿下帶走。”
“混蛋……”
“所謂的要害,就是被擊中的話,人就會斷氣,馬上死亡的地方。聽好了,首先是頭頂、眉、心……”
帕爾莎持續往前直線奔去,背後永與孟的腳步聲逐漸近逼——忽然,碰的一聲,左肩傳來遭到擊中的痛楚,讓帕爾莎差點向前仆倒。雖然知道對方射出飛鏢,可是帕爾莎還是毫不畏懼地狂奔。背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大,眼前則是森林的樹木逐漸逼近。
帕爾莎二指出恰克慕身上的要害。
帕爾莎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地刺出長矛,晉閃了開來,長矛伸進晉的左脅下方,然後以弧形上舉。
三個人影有如飛行一般,逐漸縮短距離。宛如蜘蛛手腳的長影,散發出白色光芒。帕爾莎的長矛,以直接旋轉彈起的力量,彈開孟從右側切入的長劍。
晉對乾貨店的店主說:
“好了,我們動身吧!陶亞、莎雅,給你們添麻煩了。要是運氣好,後會有期。”
“說萬事通是講起來好聽啦,實際上就是個乞丐。他住在這後面渠道的三之橋底下,是個腦袋滿聰明的、個性很好的小鬼。而且他還有個妹妹長得挺漂亮的,當乞丐太可惜了……”
看着兩人走到非常遙遠的距離之外後,永朝着人在對岸的晉發出暗號——狩獵開始。四名“獵人”,彷彿以獵物爲圓心描繪出一個大圓圈般,從前後左右,開始慢慢跟蹤。時而放慢腳步,時而加快速度,保持一定距離地進行跟蹤。跟一個人進行跟蹤不同,人多氣息會分散,目標很難發覺到自己遭到跟蹤。
“獵物已經進入無處可躲的地方。上吧!”
藏身在水塔邊的永,看到兩個人從橋下走出來。永屏住呼吸動也不動,望着兩個人往東邊而去。
伴隨着第二枚飛鏢,人影從森林中奔跑而出,躍了過來。晉一閃身避開飛鏢,立刻把皇子放在河灘上,拔劍迎擊。她揮舞着令人眼花撩亂的招式,長矛尖端閃耀着光芒襲擊過來。
帕爾莎放棄掩護恰克慕,朝着染衝去。染面對帕爾莎出人意料的行動,只能勉強轉過頭,避免長矛尖端刺穿他的腦袋,但是矛尖劃破了染的左肩。帕爾莎靠着衝刺的力量,直接衝撞染受傷的左肩。染因爲傷口的劇痛,一瞬間感到膽怯,錯失抓住穿越自己身邊的帕爾莎時機。
兩個人都感覺到,自己身處在寂靜無聲的黑暗之中。不久,黑暗裏,開始充滿着哽咽般的感覺。
判斷只要屏住呼吸,不移動就能逃脫的帕爾莎,難以對付的程度讓晉非常喫驚。即使腦袋一清二楚,但是常人受到如此逼迫的時候,本能就是隻想立刻逃離。就算藏匿起來,也會因爲恐懼而無法屏住呼吸。做得到這一點,表示帕爾莎是多麼習慣於生死交關。
“鼻子、鼻子與嘴脣中間的地方,下巴、喉結、心臟、胸口中間、心窩……”
帕爾莎的長矛並不是往前刺擊而已,她以畫着八的形狀,發出呼嘯聲旋轉,同時接下三方的攻擊反彈回去。在彈開對方長劍的同時,掌握住微妙的角度,讓劍刃每次遭到反彈的時候逐漸造成損傷。這一點,“獵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帕爾莎也沒有時間主動攻擊。掌中發出的暗器,只能射向單一方向。瞄準其中一人的時候,就會遭到另外兩人砍殺。即使擁有帕爾莎神速的長矛,也沒有辦法抓到攻擊的空檔。光是一個就足以讓人害怕的“獵人”,現在是三人一起發動攻擊——萬一被逮到空隙,就是帕爾莎的末日。
晉的劍劃出圓弧狀的白色殘影,使勁往下砍去。帕爾莎勉強以長矛撥開劍,忍着劇痛,繞到晉的左手邊。她將長矛往前刺,晉往後退一步企圖避開,卻被躺在地上的皇子給絆了一跤。
“萬事通?”
帕爾莎從踏上田埂的那一刻開始,就感受到無比的緊張。我方的身影毫無屏障,沒有藏身的地方,也沒有人跡。追兵也進入無法藏身的地方——要發動攻擊的話,就是在這裏了。
“要不要我陪你們到山腳?我可以幫忙確認有沒有人在監視你們。”
帕爾莎把木製刃套套在磨利的長矛尖端上,刃套的尺寸恰到好處,她握住矛柄的手只要一個動作,就可以順利脫下,沒有必要用到危險的矛尖時,就像吸附在矛尖上一樣緊密貼合,完全不會掉落。
而且,帕爾莎還受了傷。飛鏢刺傷她的背部,老大應該也劃傷了她——儘管如此,還是聽不見任何魯莽行動的聲音。
吹箭跟接下來射出的箭之間,只有短短的空檔。在第二根吹箭射出之前,帕爾莎轉過身去,朝着吹箭飛來的方向,一口氣擊出五枚飛鏢,背後隱約傳來使用吹箭箭筒格開飛鏢的聲音。
“你聽好,試着想像人的身體中間有一條帶狀區域,跟頭部差不多寬,從頭頂到屁股直直下來——上面聚集着人類身體最關鍵的要害。”
(可惡!我是緊張嗎?真是太嫩了……)
當她看到帶走皇子的人,拋下其他三個緩慢移動的夥伴,獨自朝着河川走去的時候,帕爾莎心想:好運還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帕爾莎靈活地避開雜草,在森林中開始朝着河川慢慢走去。
與其在恰克慕面前致這個男人於死地,帕爾莎寧可選擇立刻離開這個地方。拖拖拉拉讓其他三人趕過來的話,現在的帕爾莎不可能打贏他們。總之,必須快點離開這裏。
就算對方注意到帕爾莎人在這裏,也不會在市區裏發動攻擊。如果在住戶衆多的地區戰鬥,一定會遭人目擊,而且空間狹窄,人數多也佔不到便宜。帕爾莎估計,對方要發動攻擊,會等到她進入田野一帶的寬廣區域。於是帕爾莎扯起恰克慕的手邁開腳步。
“帕爾……莎,你、你沒事吧?”
恰克慕擔憂地問道。帕爾莎的頭髮溼了,黏在瞼上,全身都是血。
“嗯。你呢,感覺如何?”
恰克慕因爲藥物的關係,腦袋還昏昏沉沉,頭也痛得很,不過還不至於動彈不得,所以回答他沒什麼事。
“走得動嗎?”
恰克慕點點頭。
“那就渡河到對岸去吧!可是,請你一定要繃緊神經,不要被河給吸引過去喔。要是像剛剛的情況再來一次,我可沒有把握能救你。”
恰克慕雖然不是很懂帕爾莎在說什麼,但依然點了點頭。他們彼此互相扶持,挑了淺灘渡河。帕爾莎先把恰克慕拉到河岸上,再稍微在水中走動,讓血跡難以追蹤後,才爬上岸邊。
進入森林,兩人與纏住雙腳的雜草奮戰,繼續往前走,但是在黑暗之中,努力支撐、腳步踉蹌的帕爾莎,與沒辦法好好走路的恰克慕老是在跌倒,幾乎沒有前進多少距離。
(這樣下去不行。)
帕爾莎站了起來,她有時感到意識模糊,身體似乎變得不屬於自己。在倒下之前,非得想點什麼辦法纔行。帕爾莎在恰克慕耳邊小聲地說:“恰克慕,你聽好。還可以走吧?”
恰克慕點頭。雖然害怕身處黑暗之中,不過藥效已經退去,身體恢復了。
“我要請你幫我一個忙——這座森林裏頭,沿着河一直走上去,有個像熊一樣的大岩石。
在那塊岩石的後面,有條野獸出沒的小路。沿着那條小路走,會看到一塊小小的草地,那裏有間小屋。有個叫做譚達的男人住在那裏。麻煩你把事情經過告訴譚達,請他過來救我。”
眼前越來越黑了,身體無依無靠地顫抖着。
“聽好了,不要離開森林,要走在可以看得到河的地方。到小路之後,一邊看着天空,一邊慢慢沿着小路前進。就算腳邊暗得你什麼都看不到,但是有路的地方一定就沒有樹木,看起來是空空蕩蕩的,所、以……”
說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帕爾莎倒下去失去意識。恰克慕一臉快哭的樣子,暫時放開帕爾莎,隨後一面抽咽一面開始前進。
他不希望帕爾莎死去。恰克慕重複着帕爾莎剛剛告訴他的話,踏着無助的腳步,往譚達的家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