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暗之守護者

第四章 “祿意霞的饋贈儀式”

《守護者系列》 · 上橋菜穗子 · 3.6萬 字

1老拉爾古

義診醫院的優卡來訪之時,佑撤族的老拉爾古正在長椅子上頭打盹。

雖然次子盧克擔任族長,但是盧克收到通知說“通往山之底的門”打開了,跑來跟隱居的拉爾古商量許多事情。忙着回應兒子的問題,讓拉爾古疲憊不堪。

拉爾古確實是經歷過儀式倖存下來的“王之矛”,在亢帕爾國內深受人民敬重。即使如此,面對着從要給“山之王”的禮物,到怎麼接待亢帕爾王的使者等問題都要一一來商量細節的次子,拉爾古還是忍不住在內心嘆息。

(盧克雖然不是個蠢蛋,但也太過依賴我了……)

昨天,滿載着要給“山之王”的禮物的車輛終於啓程前往王都。一放鬆下來,疲倦也一口氣湧現,累得今天早上連起牀都嫌麻煩。這個時候,拉爾古感覺到睡眠期間精力正慢慢一點一滴從身體流失出去。這樣下去,應該會逐漸步向死亡吧。

(唉……這也沒辦法呀。沒想到我會活了七十年這麼久。)

雖然聽到敲門聲就醒了過來,不過身體暫時還沒有動作。

“唔。”

好不容易終於應了聲,門外面便傳來了大門警衛的年輕聲音:

“拉爾古大人,義診醫院的優卡大人來了。”

拉爾古嘆了一口氣。

“請她進來。”

聽着年輕的大門守衛的腳步聲遠去,拉爾古動也不動地看着火爐中的火焰。這個時候,他老是夢到長子達故爾,一定都是因爲優卡曾經帶來的天大消息造成的影響。

(好不容易時光才撫平了焚身般的悲傷之火,優卡這個傢伙,又要來撥弄餘火……)

但是,如果那件事情是真的……

六天前,打從優卡衝進來的瞬間開始,拉爾古就有種心神不寧的不快感。優卡是個即使在切斷病人手臂的時候,眉頭都不會皺一下的女人。拉爾古常常在想,這個女人要是生爲男人,一定會是個稀世的武士。這樣的優卡,披頭散髮跑了進來。

果然不出所料,優卡急忙打了聲招呼,就用閃閃發光的雙眼看着拉爾古,開始講述不得了的大消息。

(卡魯納的女兒居然還活着?)

當然,一開始拉爾古並不相信這個消息。他勸告優卡,說這很有可能是秦庫洛·穆撒的情人還是什麼人,巧妙利用了秦庫洛所記得的,有關卡魯納女兒的回憶,進而僞裝成帕爾莎。

“聽說尤庫洛留下卡庫洛大人的長子卡穆大人,帶着自己的長子席席穆出發了。卡穆大人終於在今天早上,通過了佑撒族的領地……這是神明賜予的機會呀!因爲現在這個時候,卡庫洛大人的心中說不定也開始產生懷疑了。”

呼咻……夾雜着細雪的寒風吹進室內。拉爾古的房間面對着宅邸的後院,院子雖然沉浸在黑暗中看不到全貌,但看得見窗下一對藍白色的光芒。

隱藏在夜晚的巖山之中,有着一雙散發藍白光芒的眼睛的牧童們,以及眼前如此期待與家人熱鬧重逢的牧童們,卡怎麼想也不覺得兩者是同樣的人。

“醫院的診候室呀,可是各種傳聞的熱門交換地點呢。”

“其實,我來是有極爲機密的事情要跟您說。”

“我要重提無數次……你認爲我會對我在世界上唯一的侄女見死不救嗎?”

一跟優卡四目交接,拉爾古便靜靜地搖頭。

“就是沒有證據可以顯示那個女人說的話是真的。”

故事說完後,一時之間,卡庫洛全身動也不動。

託託長老與勇勇等人,開心地回到有如依附在“鄉里”外城牆外側興建的家中。卡沙思緒複雜地看着這一幕情景。

拉爾古抬頭看着卡庫洛。

“這個人是我以我族之名,拜託拉爾古大人協助逮捕的罪人!爲什麼您要……”

(那時真是……美好的時光呀。卡魯納成爲國王的主治醫生,大家都對佑撒族出了個國王的主治醫生一事,深感驕傲。)

拉爾古想到羅庫撒姆王那滿是油光的臉,接着,想起了這幾十年之間不斷在組合,記憶中每年都持續組合着的秦庫洛·穆撒十六歲時的長相——他覺得那個在地底的黑暗中展現出完美勇氣的秦庫洛,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看。

拉爾古搖頭。

“是呀,來跟我們族的隊伍會合。明天應該就會進入永洛族的領地了。”

拉爾古一邊呼出白色的氣,一邊對着窗下的一道光芒,低聲說道。

優卡從正面凝視着拉爾古的眼睛。

“你是族裏的長老,族裏的人民是你的孩子——你想要眼睜睜對孩子見死不救嗎?”

拉爾古雖然因爲難以置信而暫時動也不動,但又聽到同樣的口哨聲的同時,便從牀上起身了。然後,牢牢裹上衣物,穿上兩層厚重毛襪,套上許久沒碰過的外出用長靴。接着,披上咖爾,走到窗邊,儘可能安靜地推開窗戶。

優卡淺淺一笑。

拉爾古立刻舉起了手。

拉爾古嘆了一口氣。

“啊,請等一下,卡庫洛大人。”

“恕我冒昧,請問這位小姐是?”

“感謝啦!這實在是很有頓諾風格的體貼方式呀!”

把想要逃跑的山羊推回圍籬,卡沙在心中如此說着。

卡沙心情複雜地聽到別人如此地談論父親。

差不多該動身的男人們,臉上也絕對不會露出一絲憂鬱。對年輕人來說,雖然與家人分隔兩地,在人生地不熟的異國工作是個辛苦的考驗,但是另一方面,上了年紀的男人們告訴他們在外國還是可以忙裏偷閒,所以也明白這是體驗“鄉里”以外的世界的機會。至於對上了年紀的男人們而言,出國工作不過只是每年必做的“例行公事”罷了。

“讓我來介紹吧。這位小姐是佑撒族的帕爾莎。她是卡魯納的女兒,秦庫洛的養女。”

“對族裏一點利益也沒有,這種危險的事情我做不出來。”

卡庫洛輕輕皺着眉頭,出門迎接突然來訪的佑撒族長老拉爾古。宅邸的大門到玄關的道路兩邊,排列着整齊的警衛,兩騎騎兵與馬車緩緩沿路走了過來。不久,有兩個人影從停靠在玄關旁邊的馬車走了下來。

卡庫洛彷彿大受打擊,往後退了一步。帕爾莎靜靜地脫下咖爾,看着卡庫洛,輕輕鞠躬行禮。

“聽說尤庫洛·穆撒有經過佑撒族領地的樣子。”

拉爾古以沙啞的聲音說道。卡庫洛輕輕鞠躬示意。

優卡搬了張椅子到拉爾古躺着的長椅旁邊後坐下。開始以熟練的動作把糊狀膏藥貼上拉爾古浮現老人斑的手肘。每撫摸一次肌肉鬆垮的細瘦手臂,拉爾古鬆弛的皮膚就在優卡的手中晃動。

“這孩子呀,與其說是像你,不如說更像令妹優卡小時候的樣子呢。”

孩子們在同樣的屋檐底下,兄弟們墳墓旁邊曬得到太陽的地方,把油脂擦上父親與兄長的長靴。孩子與朋友們一邊說說笑笑,一邊擦鞋。漫長的冬天就要見不到父兄,他們應該是不可能不覺得孤單的。但是每年都是這樣,亢帕爾的孩子們已經將到外國工作視爲理所當然。

“說來話長……而且,還是個可怕的故事。不過,您願不願意相信我,則是牽涉到亢帕爾的存亡。請您務必注意聽我說。”

傳聞傳播在佑撒族與穆撒族之間的速度勝過快馬狂奔。卡庫洛的長子卡穆與警衛隊隊長德穆,被女罪人害得身受重傷,輕易就讓人給跑了。這種傳聞當天就傳到了拉爾古耳中。而意圖驅散這個傳聞的,則是穆撒族族長卡庫洛正式提出請求:萬一那個女人逃到穆撒族領地的話,請協助逮捕。

騎上矮小的馬匹,優卡獨自走過細雪紛飛的道路,回到義診醫院去。

“證據在哪裏?你說呀!你指名道姓說是亢帕爾最高權力者做的之後加以譴責,那麼,除此之外能讓人接受你的說法的證據到底在哪裏?”

“‘山之王的人民’呀,歡迎光臨,請進。來吧,請您進來屋內吧。”

因爲,託託長老邀請了佑撒族的長老過來,應該是今天會到。

開門的聲音,讓拉爾古回神過來。在優卡進來之前,糊狀膏藥的刺鼻味道就已經飄了過來。打着進行舒緩拉爾古關節痛的治療名號,優卡就像這樣每天都來拜訪拉爾古。

冷冰冰的昏暗房間裏,只有三個人在。卡庫洛趕緊加炭到暖爐中,撥弄炭火。然後,領着拉爾古到有扶手的椅子坐下。

一個裹着咖爾的陌生女子先下了馬車,在協助拉爾古下車。接着直接攙扶着拉爾古的手,領着拉爾古走到卡庫洛面前。

“快別這麼說……歡迎您光臨寒舍。來,快請進來到屋內吧。馬上就會準備好歡迎您的晚餐了。”

拉爾古忽然全身僵硬。沿着暖爐的煙囪,傳來了又細又尖的口哨聲。一察覺到這個口哨聲的意義,拉爾古立刻全身顫抖。

“你的消息還真靈通。”

男人們一面修裏柵欄,一邊親切地用帶着些許笑意的口吻說道:

從拉爾古的房間退出走到宅邸外面,彷彿銀色的天空中飛舞着塵埃,開始下起雪了。

“現在尤庫洛不在了……卡庫洛大人一定會願意聽我說的。”

拉爾古開始用平靜但帶着感情的口吻,講述這個漫長的故事。帕爾莎的父親卡魯納曾是納庫爾王的主治醫生的事情;卡魯納跟秦庫洛是好朋友的事情;以及羅庫撒姆王恐怖的陰謀……

卡庫洛帶着拉爾古走向自己位於宅邸深處的房間。雖然說是有祕密要講,但拉爾古並沒有要身邊跟隨的女子退下的意思,而是帶着女子一起走進了房間。

“山之王的人民來臨的通知。”

那天晚上,拉爾古感覺到在夢裏聽見了奇怪的鳥鳴聲。倏地張開雙眼,躺在牀上,豎起耳朵傾聽着隱約可聽見的風聲。寢室內部陰暗,暖爐的火焰也成了殘火,朦朧地照着周圍。

宛如呢喃一般,拉爾古加上一句:

山羊踩到了卡沙的腳,他忍不住大叫出來,然後獨自羞紅了臉。幸好,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窘態。

“我……到現在還是恨殺死我哥哥的人。遭到殘忍殺害的哥哥,那雙瞪着空中死不瞑目的眼睛,我到現在還是覺得歷歷在目。爲了一己的私慾,讓各族中最優秀的那些年輕人白白送死的人,你能原諒他嗎?簡單來說,你能原諒逼死達故爾大人的人嗎?”

獲得意料之外的一大筆金錢的卡沙父親頓諾,今年冬天可以跟家人一起度過。一開始,他還覺得很開心……不過,當夥伴們開始準備出外工作之後,他應該會對只有自己過着奢侈生活感到內疚吧。因爲他從獲得的金錢中拿出不小的數目,買了新長靴送給所有的夥伴們。

“你呀……是想要引起佑撒與穆撒之間的大雪崩嗎?雪崩一旦發生,我這個老朽的身體可沒有力量能夠停止喔。”

拉爾古目光銳利地看着優卡。

佑撒族長老突然來訪,讓“鄉里”開始騷動起來。

一開始的衝擊退去之後,卡庫洛的眼中出現了憤怒。

“優卡……”

拉爾古凝視着天花板。

“哦……那麼,到我的房間去吧。”

“卡庫洛大人,抱歉突然來訪,請原諒我的失禮。”

但是,優卡苦笑着搖頭。

國王突然駕崩、秦庫洛逃亡、卡魯納慘死。然後,長子達故爾成爲討伐秦庫洛的追兵,一去不回……宛如地層滑動一般,接踵而來的悲劇。如果真相就像是優卡所說的那樣,一切都是源於羅庫撒姆王的陰謀……

帕爾莎如今人在何方?

男人們修理着“鄉里”外側冬季用的家畜圍籬,始終想把羊從山上趕進去,忙得不可開交的模樣——再過不久,白雪就會覆蓋羣山。

“什……這是,怎麼回事?”

拉爾古停下腳步看着卡庫洛。

一邊把似乎有所不滿,不停“咩——咩——”叫着的幾隻亢帕爾山羊趕進圍籬,卡沙不時偷看正門的情況。

“卡庫洛大人,我現在就要跟您說明原因。您願意相信我,聽我說嗎?”

卡庫洛全身僵硬地聽着,這個透過拉爾古口說逐漸成形的陰鬱故事。說到一半的時候,敘述者換成了帕爾莎。帕爾莎以聽來舒服的平穩低沉的聲音,講述逃到悠果之後的日子。

這個時候,高亢的號角聲有如劃破空氣一般響了起來。卡沙嚇了一跳,回頭看向正門,可以看到遠遠地有隊人馬正在爬上山谷的道路。前方武士高舉着的長矛上面所綁着的佑撒族旗幟,正隨強風飛舞着。後面跟着馬車,馬車旁邊有個武士騎馬跟隨護衛。

“優卡……你到底想要舊事重提幾次才甘心?明明就無計可施了。”

拉爾古以曾是“王之矛”的身分,且爲經歷過“祿意霞的饋贈儀式”的武士,即使是在亢帕爾所有的族裏面,也都是一致獲得衆人特別尊敬的人物。卡庫洛一邊有些緊張,一邊想要帶領拉爾古定到大廳去。

(來了……)

“好痛喔!”

——那個人就是帕爾莎沒錯。拉爾古大人您親眼看到的話,一定也會如此認定的。

午後的陽光,慢慢地轉成了夕陽,不久,帕爾莎開始講到她回來亢帕爾之後的事情。這個時候,窗戶上僅存的些許夕日餘光也消失了。

卡庫洛緊握的拳頭雖然在顫抖,但不久之後便重重坐到椅子上去了。

在那之後,武士們也在大規模搜索,不過流傳着“人還沒抓到”這樣的傳聞。

拉爾古粗暴地揮開優卡的手,一邊呻吟一邊起身。然後面對着優卡坐好,瞪着優卡。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可想了嗎?優卡睡着醒着,都在不停思考着拯救帕爾莎的方法。但是,就像拉爾古說的,致命的要害就是完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帕爾莎所言爲真。

“好像……還沒被抓到的樣子。”

拉爾古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經看過帕爾莎一次。就在從王都返回“鄉里”的卡魯納,帶着女兒去跟族長打招呼的時候。

託託長老說的沒錯,佑撒族的長老真的來拜訪卡庫洛大人了。

一進入朗喀爾·多諾伊“降下第一場雪的月分”,亢帕爾的“鄉里”便充滿着忙碌的氣息。牧童們把山羊從山上的岩石地趕回在“鄉里”旁邊搭好的過冬圍籬內。這個時候,全族的男人都要全員出動去照顧山羊。體貼牧童族的女人忙着準備迎接久未返家的男人,全族的女人已經養成了在這個時期連牧童族女人負責的農事也一起完成的習慣。

當時,擔任族長的是拉爾古的弟弟,拉爾古雖然身爲“王之矛”,平時居住在王都中,不過爲了參加侄子的成人禮,那一天人也暫住在“鄉里”的宅邸裏。

優卡的手加重了力道。

(但願一切順利……)

卡庫洛看了陪在拉爾古身邊的女子一眼,視線又回到拉爾古臉上。

優卡用手指挖起黏稠的黃色膏藥。接着,喃喃自語地說:

男人們穿舊的咖爾,經過女人們精心塗上油脂以便防雨防雪之後,掛在家家戶戶的屋檐底下,隨風搖曳。在那些掛着的咖爾底下,大部分都有小小的土堆。那是小時候——很多剛出生沒多久就夭折的孩子們的墳墓。在貧窮的亢帕爾,十個小孩中大概只有四個可以養得大。早夭的孩子被埋在屋檐底下——希望他們會成爲那個家的守護神。期望他們會附身在父親與兄長的咖爾裏,在父兄到異國工作的時候給予保護。

這是在遙遠的三十五年前,他以“王之矛”的身分下去“山之底”的時候,所聽過的口哨聲。

那個出生於王都,剛滿三歲的小女孩,手上裹着繃帶。據說是一到優卡的義診醫院就爬上樹,然後就摔斷了手。有如男孩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上,白色的繃帶格外顯眼。拉爾古對卡魯納說:

“不就有個證人嗎?那唯一的證人可以就這樣被尤庫洛殺掉嗎?”

牧童們下山回家,與家人重逢的這個季節,對族裏大部分的男人來說,卻是個必須與家人告別,到鄰國新悠果王國工作的季節。

一會兒,卡庫洛抬起頭,炯炯有神的雙眼看着拉爾古。

“有什麼證據證明這個故事是真的?”

拉爾古輕輕嘆息。

“這位小姐無庸置疑就是卡魯納的女兒帕爾莎,光是這樣就是最好的證據。這一點我可以保證爲真。我的主治醫生優卡就是卡魯納的妹妹,也就是帕爾莎的姑姑,您如果看到優卡醫生,一定會欣然同意她們兩位有血緣關係。”

“可是……”

拉爾古打斷卡庫洛的發言,繼續說道:

“就像剛剛說過的,卡魯納跟優卡說,帕爾莎出意外死了。然後,卡魯納就遭人殘忍殺害。身爲醫生的優卡,親眼看到兇器留在她兄長屍體上的傷痕。”

拉爾古抬頭看着卡庫洛。

“我很清楚,這是非常缺少說服力的證據。但是,卡庫洛,你想想看那個時候的事情吧。羅庫撒姆王是個怎樣的男人——還有,秦庫洛又是個怎樣的男人。”

卡庫洛緊咬着嘴脣。有種風在耳中深處呼呼吹着的感覺。遙遠的少年時代的日子,就在那風中轉個不停。

卡庫洛以前是個不顯眼的少年。雖然使長矛的技術遠勝過其他少年,但他也無法爲此感到驕傲——因爲,他身邊總是有個弟弟秦庫洛。秦庫洛的長矛天賦很早就萌芽,每個人都極力讚美,說秦庫洛繼承了曾經在“祿意霞的饋贈儀式”中擔任“舞者”的祖父的才能。

而且,如果秦庫洛是個像現在的席席穆一樣容易志得意滿的少年,那麼卡庫洛應該也會痛恨他吧。但是,秦庫洛卻是個別人越稱讚就越沉默,不喜歡在人前揮舞長矛展現武術的少年。

聽到秦庫洛因爲討厭羅庫撒姆王子登基爲王,於是偷了九個金圈逃走的消息的時候,卡庫洛簡直不敢相信。確實,秦庫洛是討厭羅庫撒姆王子,但他不是個會用這種方式強迫其他族的人都要接受自己意見的男人。

還有,尤庫洛……

尤庫洛這個弟弟,跟秦庫洛完全相反。從孩提時代開始,就是個開朗且真的非常有羣衆魅力的少年。因爲卡庫洛就任成爲族長,尤庫洛很早就離家到王都去,沾染了王都華麗生活的氣息。

聽到尤庫洛說要擔任討伐秦庫洛的追兵的時候,卡庫洛深受打擊。卡庫洛抱起腳步不穩的尤庫洛,想起了笨拙哄着弟弟的秦庫洛。秦庫洛把自己沉默寡言的部分,都轉成對年齡相差甚遠的開朗小弟的疼愛。

尤庫洛光榮生還的時候,卡庫洛覺得胸口好像被挖掉了一大塊,難受地想着秦庫洛。認真起來比武,秦庫洛是不可能輸給尤庫洛的。就是因爲卡庫洛深深明白這一點,所以非常同情被弟弟設計陷害走到末路的秦庫洛。

於是,打敗了極爲丟人現眼的大罪人,而且還是自己的親哥哥,尤庫洛以英雄之姿開始在王都活躍起來。卡庫洛完全不能瞭解尤庫洛的想法。如果立場對調,秦庫洛是追兵,要去討伐尤庫洛的話,秦庫洛必定終其一生都不會再出現在別人面前吧。應該會一面暗自哀悼弟弟,一面在這“鄉里”低調度日……

這許許多多的思緒在胸中翻騰,發出呼呼的咆哮聲。

這根本是個毫無證據的故事。但是,這個叫做帕爾莎的女子口中所說的秦庫洛,卻是遠比到目前爲止卡庫洛所相信的,更爲接近他原本就認識的秦庫洛的身影。

然後,看了帕爾莎一眼。

“可是……我怎麼也不認爲尤庫洛會有這麼愚蠢。沒錯,今年參加儀式的人裏頭,沒有半個經歷過先前的儀式,但是,尤庫洛先前應該有去拜訪佑撒族領地,向您請教過儀式相關的事情纔是。那個時候,您沒有告訴尤庫洛這件事情嗎?”

“我很清楚,他在巧妙地防止儀式的知識流傳給年輕的‘王之矛’成員知道。我的孫子達古被分配去做各種工作已經長達三年,都沒有回來佑撒族領地——真正的原因,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了。”

拉爾古抬起了頭。雖然有些猶豫,但立刻聳了聳肩膀。

卡庫洛悶不吭聲沉默着,不久,深深嘆氣。

即使是個不成熟的單純看法,可是單單只是這樣,就有種不可思議的氣勢。卡沙抬頭望着帕爾莎。

“拉爾古大人,就算牧童說的那些話是真的,我們終究是亢帕爾人。我們應該思考的,難道不是讓亢帕爾的生活更幸福嗎?您不認爲尤庫洛他們的想法是對的嗎?尤庫洛是最厲害的長矛手,他又不一定會輸給索烏爾‘暗之守護者’吧。如果計劃成功了,可以自由獲取祿意霞‘青光石’的話……”

帕爾莎嘆氣。

拉爾古握着卡車洛的手更用力了。

“因爲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工作等着我去完成。”

“事情果然……已經沒辦法了——儀式場的黑暗,是隨時都在讀人心的。領受‘長矛舞’的索烏爾‘暗之守護者’一出現,儀式場就會被完全的黑暗所包圍。在那片黑暗之中,就會潛伏着無數的索烏爾‘暗之守護者’,讀取着亢帕爾人們的心思。就算聽了我現在的說明,但是用耳朵聽,跟實際上身歷其境體驗的感覺,可說是天差地遠的——尤庫洛精通用花言巧語矇騙他人,所以這件事情他大概也會想辦法矇混過去,根本就沒當一回事看吧。但是,這並不是如此輕而易舉的事情。一旦感覺到敵意,索烏爾‘暗之守護者’就會一口氣立刻朝着我方發動攻擊。”

房間裏有卡庫洛與拉爾古,還有帕爾莎三個人。

拉爾古輕輕地放開手。

“就要卡沙去阻止尤庫洛大人那個只花了那麼點時間巧妙籌備的計劃嗎?這實在是太……”

“這也就是說,即使要軍隊在外面待命,但是在儀式場內部的,就是二十個人囉?這些人裏頭,在看了您寫的信之後應該會站在您這邊的人,有幾個呢?”

頓諾着急地說。

“你是當真的吧?”

“是的。”

“山羊生下小羊,然後分給我們羊奶——祿意霞也一樣,是時候開始到了,就會分配給我們的一種寶物。”

頓諾握住卡沙的肩膀。卡沙迅速地將手放在短劍的握把上,凝視着父親。

卡沙看着卡庫洛。卡沙並沒有發覺到,自己正在認真地凝視着以往從未敢直視的卡庫洛的雙眼。

“沒錯呀。”

“老實說……我還沒有同意這件事。”

“我覺得,這好像是爲你量身打造的說法——因爲用保護卡沙的藉口進入儀式場,在黑暗包圍之中,就是找尤庫洛報仇的絕佳機會。”

“雖然尤庫洛甚至在矛上塗毒藥想要殺害我,但是就算不這麼做,我終究也還是無計可施的。”

(真是沒轍……)

頓諾的口氣充滿着從未聽過的激動。卡庫洛與拉爾古,不發一語地看着那被太陽曬黑的臉頰漲紅着,正在瞪着他們的頓諾。

“卡庫洛大人,這是個愚蠢至極的妄想。對經驗過儀式的我來說,索烏爾‘暗之守護者’有多可怕,我可是徹底體會得清清楚楚。在山之底那片黑暗之中,想要動歪腦筋的‘舞者’要戰勝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的可能,根本一絲一毫都不存在!而且,‘山之王’並不是像您所以爲的那個樣子……我在山之底看到的景象,並不可以告訴您。雖然是因爲有沉默守則的存在,但最重要的是,那——那個光景,就算要用說的,也是絕對無法言喻的。”

拉爾古的嘴角,浮現了些微苦笑。但,眼眶中滿是淚水。

說着,帕爾莎的腦海中,清晰地出現了自己死亡的情景——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儘管如此,對於要帶卡沙到地底的儀式場去一事,還是不覺得排斥。

“既然你的決心這麼堅定,那就孤注一擲試試看吧!”

“不是的。以前……先父過世的時候,留下了遺言。他說,雖然我是族長,但是惟獨在與‘山之王’有關的事情上,要真心誠意地尊重秦庫洛的看法。因爲秦庫洛在山之底見到了‘山之王’,知道亢帕爾所隱藏起來的祕密。”

這個時候,卡沙忽然插嘴進來:

“我……我相信你。可是,你不能把這件事情公開出去。如果你肯訂契約答應我再也不回來亢帕爾,那麼隨便你要回去新悠果王國也行。”

“爲什麼?”

“請聽我說……我在卡穆大人出發到王都去的前一天傍晚,曾經跟卡穆大人見過面。那個時候,卡穆大人不知道爲什麼,有種在害怕儀式舉行的感覺。我非常清楚,卡穆大人並不是一個膽小鬼。所以,我纔在想——其他的武士,一定也有人在擔心的吧。”

“我當然告訴他了。從儀式的順序,到儀式場的黑暗之中有可能會發生的什麼事情,我都說了——不過,我沒告訴他‘山之王’的真正模樣。‘山之王’在‘舞者’成功完成‘長矛舞’之後,就會開始現身出來。我不能告訴還沒舉辦儀式的尤庫洛。”

然後,突然露出了苦笑。

“不過,卡沙,我要你在這裏答應我——萬一狀況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的時候,你要聽從我的指示,趕快逃命。”

“父親大人!”

帕爾莎的視線從拉爾古回到了卡庫洛臉上。

“其實,我現在還不能離開亢帕爾。”

“只有兩個人呀——那就沒辦法了。”

拉爾古緊握拳頭。

表情沉重的帕爾莎看着天花板,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看着拉爾古。

帕爾莎看了拉爾古一眼。

頓諾瞪着兒子,不過什麼也沒說,雙脣緊閉。

頓諾煩躁地舉起手,示意卡沙“你給我閉嘴乖乖聽”。

卡庫洛感覺到拉爾古的手在發抖。

那曾是秦庫洛舞出“長矛舞”的黑暗——帕爾莎想要走進去其中看看。她的心底,隱藏着這樣的思緒。

帕爾莎苦笑。

隱藏着憤怒與不安的空氣,充斥在房間裏。

拉爾古一閉上嘴,沉默便籠罩了屋內。

拉爾古表情扭曲。然後,喪氣地以手掩面。

卡庫洛緊緊皺着眉頭,瞪着拉爾古,但是拉爾古並未移開視線。

“雖然現在完全不知道那個地方地形如何,所以我不能肯定地說一定會怎麼樣,不過如果是在黑暗之中,我也許可以有辦法讓卡沙一個人逃命的。”

“雖然我不能說出‘山之王’的事情,但我還是很仔細地叮囑尤庫洛,說儀式場的黑暗之中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儘管如此,他還是籌謀了這種計劃,就表示他根本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而且,應該也沒有把我告訴他的事情轉達給其他的‘王之矛’成員知道吧。”

浮現非常不痛快的表情,拉爾古看着卡庫洛。

“即使卡穆大人相信卡沙說的話,但恕我冒昧直言,卡穆殿下他也無法阻止尤庫洛大人,更何況是國王陛下了。而且,穆撒與佑撒如果帶領其他各族叛變,我們就會變成叛軍了。”

受到衆人注目,卡沙連耳朵都紅了起來。雖然緊張到連頭頂都覺得麻痹,但是卡沙還是死命地擠出話來:

“請、請聽我說。”

“你以爲我會爲了讓帕爾莎報她自己的私仇,說出這種無法無天的誇張謊話嗎?”

拉爾古插嘴進來。

卡庫洛緊皺着眉頭迎接父子兩人進來。

所有人都大喫一驚地看着帕爾莎。

卡沙躊躇了一下,但不久之後便點了點頭。

頓諾一臉茫然地聽着卡庫洛斷斷續續地說着,那彷彿硬擠出來一般,讓人無法想像的內容。大致說完之後,卡庫洛緩緩搖了搖頭。

“喂喂喂……”

“不論如何,我都想再見卡穆表哥一面——請讓我去!”

“故事沒有證據,而且不論我做什麼,秦庫洛也不會復活。如果你身爲秦庫洛的兄長,願意相信我所說,因此得知秦庫洛他——並不是一個卑鄙的男人,知道他過着怎樣的人生,只要這樣,就不枉費我回來亢帕爾這一趟了。”

卡庫洛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看着帕爾莎。

卡庫洛站了起來,然後,彷彿終於好不容易擠出回應:

“大概只有卡穆大人,還有我的孫子達古了吧。”

卡庫洛眉頭深鎖,看着拉爾古。

“明明……明明知道很可怕——”

“我想,只能睹一把了,賭會有其他人站在我們這一邊。雖然父親大人說變成叛軍要怎麼辦,可是事情並非如此!這就像是另一邊只有懸崖,所以想要過去阻止羊羣墜崖一樣吧。”

“尤庫洛慘死,亢帕爾得不到祿意霞‘青光石’,會陷入饑荒。”

帕爾莎看了頓諾一眼。

頓諾以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看着帕爾莎。帕爾莎直直地,凝視着頓諾。

頓諾訝異地以彷彿看着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兒子,但卡沙情緒激動,並未察覺到父親的視線。

“我只能說——請您諒解,請您相信我。祿意霞‘青光石’並不單單只是一種寶石而已。爲了自由獲取祿意霞而入侵山之底的這種念頭,就像是爲了要更多羊奶而把山羊勒死一樣!”

“因爲沒有人可以肯定,在山之底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雖然已經知道了儀式舉行的方式什麼的,可是,我看着卡穆大人的時候,心裏忍不住會想‘啊,他真的很害怕’。卡穆大人說,要爲了貧窮的亢帕爾而行動。因此,雖然害怕,他好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要自己必須賭上性命去做……其他一定還有不少人,也是這麼想的吧。在這種不安的氣氛中,聽到曾經參加過儀式的拉爾古大人有忠告要提供,一定會內心大爲動搖的,不是嗎?”

“那裏……國王陛下與九位‘王之矛’,還有隨從,總共大概二十個人,全都可以靠着巖壁圍成一個圓圈。在圓圈的裏面,進行長矛的比劃。所以當成差不多是二十個男人正好可以圍成圈的大小就可以了。”

“那個當作儀式場的地方,大概有大呢?”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你想怎麼樣?”

“我無法保證我一定會保護這孩子——可是,我可以保證,如果我沒有跟卡沙在一起,我就不會回到地上的世界。”

卡庫洛抬起臉,看着拉爾古。

卡庫洛緊緊皺起眉頭。

卡庫洛的眼中瞬間浮現出不愉快的神色,但很快又消失了。

“我的心情,應該沒辦法傳達給你們明白吧。但是,卡庫洛大人,請您相信我。相信如今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之中,僅存的兩位見過山之底的人所說的話……‘山之王’要是死了,亢帕爾就會滅亡。”

三天前的夜裏,帕爾莎在牧童的帶路之下,從巖山經過洞窟進入佑撒族領地後,受到拉爾古的迎接。即使拉爾古有多麼尊敬身爲山底之民的牧童,但是帕爾莎還是感到憂慮,擔心拉爾古不會輕易相信這麼個糾纏到王位繼承的陰謀的故事。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拉爾古誠懇地款待了她。然後,帕爾莎得知優卡姑姑不斷地在說服這位老先生的事情。

帕爾莎注視着卡庫洛皺紋分明的臉。比起先前看過的尤庫洛,卡庫洛長得還更像秦庫洛。這種眉宇之間帶着憂愁地看着別人的眼神也是一個樣子。

拉爾古與卡庫洛看了看彼此。

忽然,卡沙的父親頓諾打破了沉默。

“我應該不想怎麼樣吧。”

卡沙收到緊急召見,跟父親兩人一起到了卡庫洛的房間。卡沙早就知道召見的理由爲何,所以有種“終於到了這一刻”的感覺,但是父親頓諾完全一頭霧水,臉上浮現出不安的神情。

帕爾莎嘆了一口氣。

帕爾莎靜靜地看着卡沙的表情——她還以爲卡沙是個懦弱的少年,但臉上卻浮現了出乎意料的固執。這樣下去,除非把卡沙綁在柱子上限制行動,否則卡沙應該會拜託牧童,自己獨自前往儀式場吧。

“但是,我完全沒想到,牧童居然會是山之底的居民……平常就是負責監視我們。”

2到山之底去

“雖然你說你不認爲尤庫洛有那麼蠢,但是請容我說一句話:尤庫洛不蠢,而是冷酷無情到一種可怕的地步。這次的事情,讓我終於體會到這一點。他真的……有點可怕過了頭。”

帕爾莎說道。

拉爾古忽然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卡庫洛的手。卡庫洛嚇了一跳,低頭看着他。

“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要、要我的兒子去幹這種事情?別開玩笑了!”

帕爾莎與卡沙是在第二天黎明之時出發的。頓諾完全沒有向家人交代,卡沙出門要去做什麼。只是以“因爲族長有極機密的事情要卡沙去王都一趟”的說明來帶過,然後不去看家人擔憂的眼神,手搭在兒子肩上,走出家門。

那是個寒冷的早晨。地面有薄薄的積雪,躍升起的朝陽光芒,照得結凍的小草閃閃發光。

頓諾與卡沙走向的地方,是卡沙第一次遇到帕爾莎的那座洞窟。在洞窟面前,帕爾莎、卡庫洛、牧童託託長老、勇勇已經在等着了。讓人驚訝的是,甚至連佑撒族的長老拉爾古,都以長矛爲杖,拄着等待父子兩人的到來。

卡沙一邊呼着白色的氣,一邊沉默地走到帕爾莎身邊。託託長老輪流給了兩個人山羊皮製成的背袋。

“這裏面裝着多喀爾的葉子、喇尬(起司)、尤咖魯的葉子。聽好了,在洞窟裏面千萬不可以點火。雖然使用多喀爾就可以有夜視能力,不過寒冷大概就讓人沒轍了。所以,冷得受不了的時候,就喫這個尤咖魯的葉子。這種葉子會讓身體從內溫到外。也可以抹在腳或身體其他部位使用。”

託託長老抓住勇勇的手時。

“從這裏到佑撒族領地,勇勇會負責帶路。再接下去,會有各族領地的牧童們在等你們。他們應該也會準備好食物給你們的。”

卡庫洛輕輕動了動身體。

“聽說儀式場就在王都旁邊的洞窟的深淵。從這裏到王都,就算騎馬也得花上十天。現在還剩下五天就要舉行儀式了。就算再怎麼樣穿越地底,可是用走的真的趕得上嗎?”

託託長老露出微笑。

“沒問題的。交給我們就對了。”

託託長老停止笑容,表情嚴肅地看着帕爾莎與卡沙。

“帕爾莎,還有卡沙,你們在洞窟內部的時候,可以使用多喀爾沒有關係。不過,一旦進入了儀式場,千萬不行使用多喀爾。我要你們答應我這個要求。”

“爲什麼?”

“因爲如果你們清楚看見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的模樣,就再也無法回到地面上來了。”

卡沙感覺到父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緊緊使力。

“帕爾莎小姐……小犬,就拜託你了。”

帕爾莎輕輕點頭。接着,看了卡庫洛一眼。

“卡庫洛先生,如果在山之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卡沙活着回來的話,您能帶領着全族,保護卡沙的安全嗎?”

卡庫洛動也不動地望着帕爾莎。

“還有……同樣地,應該也沒有其他更適合弔唁那遭到污衊的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的人了吧。聽我說,我們一起祈禱吧……祈禱帕爾莎可以替我們完美地淨化、弔唁他們吧。”

“你們兩個都把長靴脫掉,對,襪子也要脫。然後拿出尤咖魯葉。仔細搓揉之後,像我抹在腳上面。”

勇勇從袋子裏拿出成塊的山羊肉乾,朝着那個生物隨意地丟了過去。那個生物嘩啦一聲地自水中躍起,用長着成排尖牙的嘴巴接住肉塊,一下子就喫個精光。

勇勇一吹出“咻咿”的口哨聲,思帝·蘭便開始流暢地往前游去。

卡沙趕緊慌張地把矛扛在肩膀上。第一次看到的白磨石洞窟的景色,彷彿是白雪建造而成的迴廊。內部比想像的還要寬廣,抬頭往上看,也不知道空間延伸到什麼地方去。

“沒問題的。關於這一點,我不是跟陛下談過很多次了嗎?儀式場黑暗籠罩,索烏爾‘暗之守護者’會在我被選爲‘舞者’之後纔出現。然後,我跟索烏爾會一起跳‘長矛舞’的時候,您只要在腦海中不停重複吟唱着讚美‘山之王’的詩歌,時間一下子就會過去了——接着,門打開來,士兵會蜂湧而上保護陛下。要是有什麼萬一,陛下一點都不會有危險。”

卡沙低聲地說。到剛剛都只能聽到自己人的腳步聲的深沉寂靜中,開始傳出水聲。

尤庫洛用手指的關節,“咚、咚”地敲着桌子。

一爬出那個分歧洞穴的瞬間,帕爾莎不由得驚訝到忘了呼吸。

拉爾古突然停下腳步。

卡沙抓着勇勇的衣服,帕爾莎抓着卡沙的衣服。

“這樣呀……索烏爾‘暗之守護者’在等帕爾莎回來呀?”

“勇勇,接下來要怎麼辦?你該不會要我們從這裏游泳過去吧?”

“思帝·蘭。沒錯,它是肉食的,最喜歡的就是山羊肉了。山羊要是老死,我們都會送來給這個思帝·蘭。沒事的啦。這個思帝·蘭跟我們戚情很要好的。它剛剛已經答應要載我們過去了。好了,上來吧!”

王都也積了雪,建築物溼潤的黑色石壁,與白色的雪,醞釀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氣氛。

帕爾莎嘆了嘆氣,不由得跟卡沙互看彼此。

其實,尤庫洛幾乎感覺不到什麼不安。對他來說,他有信心自己有本領可以完成“長矛舞”。因爲秦庫洛在那片草叢濃密的河灘傳授給他的“長矛舞”,真的就是毫無雜念的技藝,根本沒有在思考什麼的樣子。

(而且……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不存在毫無邪念的人類。)

探頭出去看的卡沙,害怕地說。帕爾莎也探頭出去看,覺得背脊一陣發冷。由於水太過清澈,所以一眼就可以看見水深的很。即使如此,也是深不見區的深度。洋溢着清澈綠光的河水,美麗的非比尋常……同時也可怕的非比尋常。

(原本——不管哪一代,“國王”只是個裝飾品,不過是個各族整合的象徵罷了。接受考驗的是“舞者”。管他國王是怎樣的膽小鬼,都無關痛癢。)

“尤庫洛……真的,沒問題嗎?”

張開雙眼後,卡沙目瞪口呆。白磨石的巖壁,看起來亮晶晶的。白磨石本身就是一種會發出微弱光芒的石頭,巖壁上面到處看得到孔洞。

託託長老目光柔和地仰望着拉爾古,輕輕撫摸着拉爾古的手。

直到背後的光線成了一個白點之前,帕爾莎等三人全都不聲不響地往前走着。不久,光線完全消失,三個人停下腳步,利用巖壁滲出來的水浸溼多喀爾的葉子,貼在眼睛上面。

“勇勇,拜託你了!卡沙你要小心,要加油!”

“你沒問題吧?啊……不是的,當然,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本事啦。可是,我實在是很在意這件事情。你是說與索烏爾‘暗之守護者’一邊跳着‘長矛舞’的時候,索烏爾就無法讀心,對吧?”

冷得刺骨的水流過膝蓋以下。這下子終於明白勇勇要他們把尤咖魯葉的汁液塗抹在腳上的用意了。

勇勇出聲說道。確實,勇勇都必須彎腰才能通過的岔路,對帕爾莎就不用說了,連卡沙都一樣,如果站直身子,根本就無法通過。兩人沒有辦法,只好匍匐前進,總算是進入了那個狹窄的分歧洞穴。

“沒……沒問題吧?勇勇,剛剛你說掉進去就會沒命的。”

尤庫洛從佑撒族的長老拉爾古那邊,聽說了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的真實身分。當他聽到的當下,即使如他冷酷,也忍不住毛骨悚然。然後,唯有此事,他認定千萬不可讓其他的“王之矛”得知。

“這我也跟您說過好幾次了……就像您知道的,家兄秦庫洛曾經擔任過‘舞者’。他在跟我進行最後的勝負之前,把金圈交給我,把‘舞者’的精神素養傳授予我。他說如果有一天我成爲了‘舞者’,就要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而且,到處都是岔路。勇勇到底是以什麼爲記號的呢?毫無猶豫地不停往前走。但是帕爾莎與卡沙,很快地,就完全摸不清現在正朝着哪個方向走了。要是在這裏跟勇勇走散了,等着他們的,就只有迷路然後死亡。

回頭一看,尤庫洛輕輕地用手指撐着巨大的會議桌站着。

看不見三人的身影之後,卡庫洛一個轉身背對着洞窟。衆人安靜地離開了洞窟。

“帕爾莎穿過這座洞窟從悠果回來的時候,索烏爾‘暗之守護者’對着她舞了‘長矛舞’,還把祿意霞‘青光石’給了吉娜——我聽到這些事情之後,就一直在這麼想了……而且,帕爾莎與索烏爾相遇的這個冬天,終於要開始舉辦比平常晚了十五年之久的儀式。”

彷彿在確認有無其他的人影,環顧了會議場一圈之後,拉塔爾低聲地說:

勇勇把自己光着的腳,從腳趾到膝蓋下方,都給擦上葉子的汁。兩人聽從他的指示跟着做之後,雙腳就開始感覺暖呼呼的,熱了起來。

卡沙抬頭看了看帕爾莎,點頭。勇勇走在前面,帕爾莎等人跟着走進了洞窟的黑暗之中。

尤庫洛從小就體會到“人都是想要相信別人的”這麼一回事。只要說那個人相信這件事情,就算是謊話,別人其實也會輕而易舉地就深信不疑。國王現在正在害怕,所以期望有人告訴他“一定不會有問題的”這種讓他可以確信的話語。

“嗯。”

託託長老看了拉爾古一眼。兩個人的心中藏了一個沒有對其他人——包括卡庫洛和頓諾,當然,還有帕爾莎與卡沙——講明的祕密。

“應該會吧。我認爲,是命運呼喚帕爾莎回到這塊土地的。帕爾莎曾經對我大吼,說‘不要給我隨隨便便就用“命運”這種話下結論!’。但是,這個世界上,這種事情——靠着不可思議的絲線攏在一塊的事情,有時候就是會生呀。不是這樣嗎?”

“準備……差不多都妥當了。”

勇勇再度吹了聲長長的口哨。緊接着,彷彿呼應一般,那個生物也發出了“咻、咻”的呼吸聲。

“它應該不會潛到水裏去吧?”

託託長老與拉爾古並肩而行,拉爾古低聲對託託長老說道:

“但是……”

“卡沙,你先上去吧。我坐在你後面。”

“好深喔……”

他擔心——要是知道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的真實身分,還有索烏爾爲什麼在儀式場的黑暗之中可以讀取人心,那麼,一定會有改變心意的人冒出來。

“哇……”

“這是思帝·蘭‘水流的獵人’。它會載我們到佑撒族的領地去。”

“怎麼可能?你摸摸看這個水吧。這水可是冷得跟冰塊一樣,要是掉進去,一下子就會沒命的喔。唔……等一下喔。”

“用左手拿長毛,右手牢牢抓住我的衣服。”

“你們馬上就會感謝這種熱度了。你看……來了喔。”

(內心軟弱的人,隨便索烏爾要殺幾個都沒關係。只要我能讓“長矛舞”成功,所有的一切就會順利進行。)

順着勇勇指着的方向看過去,兩個人都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有個巨大細長的生物,從地下水水流的深淵,扭動着身體遊了上來。一瞬間看起來像是條蛇,但可以看見胸鰭像前腳一樣地在划水——那是,不可思議的生物。全身散發出淡淡地有如珍珠般的光芒。沒有眼睛,尖尖的臉部前方有兩個大大的鼻孔。在水中時緊閉着的鼻孔,一出水面就立刻張開,發出有如口哨的咻咻聲。

“哇……好熱!勇勇,這個沒問題嗎?太熱了啦!”

卡沙儘管表情扭曲,還是跨坐在勇勇後方。帕爾莎也設法蹲下身體,然後戰戰兢兢地跨坐上思帝·蘭。沒有鱗片,皮膚比想像中的乾燥,不過卻堅硬得要命。但是,出乎意料地,思帝·蘭的皮膚卻有着些微的溫暖。

拉塔爾把披散在額頭上的褐色頭髮往上攏。這個年輕的國王像他的母親,跟父親羅庫撒姆一點都不像。個性也是神經質且靦腆內向到讓人懷疑“這真的是羅庫撒姆的兒子嗎?”的地步。

“剩下的就只有向祭司舉辦‘授與力量’的儀式,然後就可以動身出發了。士兵們比我預期的還要堅定,這我就放心了。”

“那是帝帝·蘭‘騎貂的獵人’的家。卡沙,你聲音太大了啦!這邊的居民,現在纔剛剛睡着而已。還有,也不可以把長矛抵着地面走路喔,因爲聲音會透過巖壁傳出去的。”

卡沙發問,勇勇用呢喃的音量回答他:

託託長老點了點頭。

尤庫洛直直地看着國王的雙眼。他很清楚,說謊的時候,要直直地看着別人的眼睛比較好。還有,謊話適當地穿插在真實裏頭,會更增添真實的感覺。

“陛下,所謂的‘長矛舞’,是一種沒有雜念的技藝。這不過只是心變得跟水一樣透明,用身體自然牢記的技藝,然後隨心所欲地跳舞……就是這樣的一種技藝。一旦與索烏爾‘暗之守護者’面對面,就跟敵意或其他因素毫無關係了。原本就沒有想要打倒對方的念頭,所以長矛並不可怕。索烏爾只會看到我毫無雜念,完美地跳完‘長矛舞’而已。”

“我也這麼想。這次的儀式,將會是場特別的儀式。即使亢帕爾王與‘王之矛’全都沒有察覺到,可是在這場儀式之中,亢帕爾的人民必須把那個污穢的國王羅庫撒姆所做的陰謀給洗刷乾淨。帕爾莎是在這場陰謀中,遭到擺佈玩弄,人生被徹底污衊的人當中的一位……還有比帕爾莎更適合擔任淨化這場儀式的重責大任的人了嗎?”

“這些洞是什麼呀?”

尤庫洛其實一點都不擔心國王的安危。國王是個懦弱的男人,別說是索烏爾“暗之守護者”出現之後會抱持敵意,他一定會死命地祈禱,希望對方會饒他一命吧。

“好了,我們走吧。”

“誕生在穆撒的孩子,跟所有擁有血緣的家人是一樣的。即使要跟國王爲敵,我也不會做出爲了保護穆撒族而拋棄卡沙這種事情。”

頓諾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在黑暗裏迴盪,然後消失。

王都裏平常居住着身爲“王族”的亢帕爾族士兵一千人,以及來自各族,十年輪替一次的服役士兵一千人。不過,現在當中的精銳部隊五百人,集中到了王城城牆的內側。王城的中庭搭了好幾個皮革帳棚,炊煙裊裊。明顯是在爲戰爭做準備。

勇勇開始吹口哨。尖銳的口哨聲在洞窟中產生迴音,逐漸遠去。趁着餘音末去,勇勇從袋子裏拿出尤咖魯的葉子。刺鼻的強烈味道飄了出來。

毫不在乎地說完之後,勇勇跨坐上了那個生物。帕爾莎皺着眉頭,望着那個生物。

尤庫洛在心中嘆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微笑,看着國王。

“沒問題的啦!雙腳要用力,緊緊夾住跨坐着。思帝·蘭不會把我們抖落到水裏去的。”

面對着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的時候,應該不可能有人心中毫無恐懼、敵意,以及想要得到祿意霞“青光石”的慾望。即使如此,以前也沒有哪一年是因此沒有收到祿意霞的。

(我是不會改變心意的——我絕對不會爲了你而改變心意的。)

“不是說儀式場的黑暗,可以讀取人心嗎?如果知道我們對‘山之王’抱持敵意,索烏爾‘暗之守護者’們一定會朝我們發動攻擊的……”

眼前流過了一條大河。那些削掉髮出淡綠色光芒的巖壁,乾淨得讓人喫驚的水,變成了非常湍急的河水奔流着。從岔路走出來的地方,似乎是個稍微平煙一的巖棚,正下方就有河水在沖刷着。

他的眼中搖曳着懼怕的神色。

亢帕爾王都在尤薩山脈內部深處,狀如研鉢的盆地中擴展開來。周圍有高聳的外城牆包圍。也就是說整體的形狀像是一個巨大的“鄉里”。外城牆的南方正門,有條筆直的“王之路”往前延伸,通往矗立在王都最深處的山頂上的王城。

“怎麼連帕爾莎小姐都在害怕?不要擔心啦,它不會潛下去的。好了,出發了。”

卡沙訝異地看着卡庫洛。卡庫洛僅存的眼睛裏,浮現出嚴厲的光芒。卡庫洛看了卡沙好一會兒,不久,視線回到帕爾莎身上。

尤庫洛在內心中大笑。

帕爾莎一邊走着,一邊迅速地以手指碰觸自己矛上的圖案。一看到卡庫洛的長矛上面也刻着同樣的圖案,她就在想也許有某個人以前也是向牧童請教,穿越洞窟從穆撒族領地到新悠果王國的路要怎麼走。那個人,是爲了什麼原因而要到悠果去的呢?帕爾莎一邊想着這件事情,一邊前進。

託託長老露出苦笑。

“這是綠白石……”

卡沙一問,勇勇就笑了出來。

“帕爾莎……應該會好好幫我們完成吧。”

然後,以平常沒有的平靜口吻說道:

王城在巨大的巖盤上築起牢固的石牆,聳立其上。迴廊連接着好幾個宅邸,極爲傾斜的屋頂上頭,有如長矛的高塔直聳入天。

“會喫山羊肉……意思就是這個生物是肉食的吧?”

“據說……在山之底的黑暗之中,人是無法僞裝自己的心思的。尤庫洛應該會在山之底看到些什麼吧。”

拉爾古那雙看着託託長老的眼睛,浮現出了難以言喻的悲哀光芒。接着,他輕輕地,低聲說道:

亢帕爾王拉塔爾,從塔上的會議場俯瞰着中庭。他是個年紀尚輕的國王,蒼白的臉上浮現緊張的神色。

國王眼睛從下往上看了尤庫洛一眼。

不久,洞窟的景色爲之一變。白磨石的巖壁,變成了散發着淡綠色的光芒的巖壁。

(如同曾經欺瞞過一次那般,再度欺瞞一次給你們瞧瞧——沒錯,我由衷地弔唁你。所以,你就在我的面前打開門,消失到黑暗深淵去就好了。)

勇勇笑咪咪地穿好襪子,再牢牢套上靴子。

帕爾莎望着卡庫洛。然後,露出淡淡的笑容,“啪啪”地拍了拍卡沙的肩膀。

“這條岔路很窄,你們要小心。”

“原來如此。要跟着地下水順流而下嗎?這樣的話應該就會很快了……不過,可以的話,還是用走的比較好呀。”

尤庫洛逼近國王。

“陛下……您的父親羅庫撒姆陛下吩咐過我,要我好好保護您。所以,請容我冒昧說一句話提醒您,從現在開始到儀式結束之前,希望您千萬不可在人前顯露出您的膽怯。”

尤庫洛動也不動地看着國王,壓低了聲音。

“能讀人心的索烏爾‘暗之守護者’,並不只有在山之底才存在!這個世界,到處充斥着可以讀心的敵人。在感受到您的膽怯的瞬間,敵人就會咬碎您的脖子——羅庫撒姆陛下,就是深知這一點的人。”

尤庫洛的聲音,彷彿哄着並安撫對方一般,夾雜了些許柔和的口吻。

“話雖如此,沒有人是絲毫不會感覺到害怕的——陛下,如果您到時候覺得害怕,就請您看着我。我會一輩子當您的支柱的。因爲,我是您的長矛。”

國王眨了眨眼,點頭。尤庫洛的這些話並不是謊言。尤庫洛在這位國王僅有十五歲時便即位之後,這十年來一直都在保護他。而且,在尤庫洛的手心中呵護成長的國王,一如尤庫洛預期,永遠都是長不大的雛鳥。

(羅庫撒姆陛下還真是瞭解自己的兒子呀。)

羅庫撒姆雖然是個心靈腐敗的男人,但也是個腦袋聰明伶俐得讓人害怕的男人。預測得到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且能一一採取必要措施的才能,實在是讓人目瞪口呆。

由於羅庫撒姆討厭跟自己血緣相同的弟弟們,所以體會到自己死期將至的時候,便想盡一切辦法,死命要把王位傳給自己的兒子而非弟弟。

羅庫撒姆的子女運並不好,結婚後將近十年了都沒有運氣生出兒子。於是,他非常溺愛在過了三十歲之後好不容易得到的長子拉塔爾。

然而,即使溺愛有加,不過羅庫撒姆對兒子拉塔爾並未抱有任何期望。他很清楚拉塔爾個性軟弱,明白自己哪天要是死了,弟弟他們一定馬上就會把這個軟弱的兒子拉塔爾給踢開,然後取而代之。

所以,羅庫撒姆挑選出了應該可以一輩子長保兒子王位安穩的男人。

直到如今,尤庫洛都清楚記得,羅庫撒姆找他去的那一天。國王把八個金圈與短劍擺放在桌上,等着他的到來。

然後,笑着問他“你要成爲英雄?還是以一個造反者死在這裏?”。羅庫撒姆說,他想得到能讓人變成造反者的理由,多如繁星。

羅庫撒姆以若無其事到讓人喫驚的態度,把自己有關於王位繼承的陰謀,告訴了尤庫洛——因爲他很明白,即使知道了這回事,尤庫洛也無計可施。可以證明秦庫洛清白的證據,根本就不存在。即使想做什麼,但也無法證明秦庫洛是被冤枉的。

而且,尤庫洛就是那個秦庫洛的弟弟。尤庫洛在王城裏頭,一路走來都是儘可能地低調度日,以免遭人怨恨。

於是,羅庫撒姆深知尤庫洛對秦庫洛只有憎恨。此外,尤庫洛的個性寸利必爭,而且實際上也有善於操縱別人的才能……

對尤庫洛來說,羅庫撒姆開口告訴他的事情,簡直是像作夢一般的幸運。背叛無辜的兄長啦,撒謊說自己打敗了兄長啦,在被衆人視爲英雄啦,這些實際上一點也無須煩惱。因爲秦庫洛,自己長時間只能偷偷摸摸生活在陰影底下。他只認爲,可以把秦庫洛當成墊腳石而讓自己走到陽光底下,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羅庫撒姆與尤庫洛的利益,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帕爾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後方。

牧童當中的一人,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另一人則是個年輕人。由衷感謝思帝·蘭的幫助,帕爾莎與卡沙與它道別,再度開始在堅硬的岩石上頭行走。

聽完這句話,帕爾莎與卡沙靠近洞穴,雙手貼着洞穴的邊緣,探頭往裏頭看。往內短短走個幾步的地方,籠罩着朦朧的珍珠顏色的光芒,是個帶有些許明亮的空間。

這個名叫“諾諾”的牧童,乘着地下水流繼續旅程的這段時間,也告訴了帕爾莎只記得一點點的零星迴憶。

沒有任何人——即使是痛恨尤車洛這種權力的國王親屬——都必須承認他傑出的能力。立着的長矛上面的金圈閃閃發光,尤庫洛的高挺身材,看起來穩重且充滿自信,神采奕奕。受到他的光采所迷惑的人,幾乎都沒有發覺到在那英雄之姿的心中,失落掏空掉的一大部分。

雖然帕爾莎對肉眼看不見的世界到底叫什麼名字不太有興趣,不過如果告訴譚達,說在這裏聽到納由古又稱爲諾由可,譚達應該會喜出望外吧。

“因爲到了明天,我們就要創造亢帕爾的新歷史了。”

“怎麼了?”

然後,打破這片寂靜的,是人的腳步聲。長靴踩在岩石表面的聲音在腳底震動着,終於,人影開始在儀式場中晃動了。

“那就是通往儀式場的洞穴。你們去看看情況吧。”

年輕人滿臉緊張地點頭。這要是失敗,可是有死亡等在前面。

“好了!我們出發了!雷神佑拉慕呀,請給我等光明的庇佑!期望我等的長矛化爲閃電!”

在下一次的儀式之前,如果可以儲備力量,跟年輕的長矛手們之間鞏固信賴關係,那麼一定可以蓄積到可以打倒“山之王”的武力。反正,那些懼怕、尊敬“山之王”的頑固老人,也已經到不能出手礙事的年紀了。

“陛下,請您露出更開朗的表情吧。”

“沒有啦。我以前一直都處在跟富裕商人競爭,或是無聊的鬥爭之中從事保鑣工作。總覺得,在這裏要暫時跟那個平常只跟咒術師有緣的奇妙世界有所關聯聯呢。”

佑撒族領地的牧童,是個曬得頗爲黝黑的中年男子。他一看到帕爾莎,就露出微笑,說出讓人意外的話語:

雖然絲毫沒有生物的感覺,但是帕爾莎全身上下卻有種奇妙的感覺。宛如,充滿着這個寬敞空間的空氣,正在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跟卡沙。

(要是譚達來參與這趟旅程,一定會高興得要命吧。那傢伙可是爲了要明白這個世界的不可思議而活着……)

“納由古呀……就跟這個世界一樣,也有一個平常肉眼看不到的另一個世界——就是,諾由可。”

“接下來要用走的喔。”

被卡沙笑咪咪地取笑,帕爾莎一邊苦笑一邊聳肩。

尤庫洛高舉起長矛的金圈。“王之矛”的成員們,立刻將自己的金圈去碰觸尤庫洛的金圈,大聲地祈禱請求雷神佑拉慕的庇佑。

“咦……我做過這種事情呀?”

一切都像是在夢中,奇怪地沒有真實感。灰色與白色的世界中,只有巖山與洞窟黑得醒目。就連火把搖曳的火光,在細雪之中也都變得朦朧不清。

“我誠懇拜託你們不要忘了。當黑暗降臨儀式場,你們就要一心一意吟唱着讚頌‘山之王’的詩歌。要由衷地,充滿真心誠意地吟唱。懂吧!”

“是的。”

地底下的寂靜慢慢滲透到身體內部。不知不覺間,卡沙已經進入了夢鄉。

“我在三十五年前,透過這個洞穴看到了秦庫洛的長矛比劃——真是完美的武術呀。”

“儀式場的巖壁是活的。越靠近儀式舉行的日子,牆壁就會像那樣開始散發出微弱的光芒。‘王之矛’的成員們,在這樣的光芒中比劃長矛的技術,從其中挑選出來的‘舞者’一朝着索烏爾‘暗之守護者’呼喊,那些光芒就會消失,完全的黑暗將會籠罩全場。”

尤庫洛看着侄子卡穆蒼白的臉。卡穆擔心尤庫洛該不會不選他,而是選自己的兒子席席穆當隨從吧。

不過,聽着聽着,諾諾忽然認真地低聲說道。

3儀式開始

(真是個笨蛋。)

第一天的白天,勇勇將兩人託付給在地下水系巖棚等待的佑撒族領地牧童後就回去了。卡沙沒看到勇勇的身影,便感受到心裏像是裂了個大洞般的擔憂。

據說那座洞窟是雷神佑拉慕劈開山峯所形成的,在矗立的巖山上開出一個巨大的裂口。

最難受的就是看不見陽光。即使靠着多喀爾的能力可以在黑暗中看東西,不過那溫柔地浸淫全身的陽光,實在是教人眷戀不已。

一邊急忙趕回亢帕爾,尤庫洛一邊因爲自己眼前開展出的全新美夢而雀躍不已。那些重複古老的習慣,而且加以遵守保存,讓自身以“王之矛”的身分大放異彩的人們已經死光了。他覺得,眼前等待着他用自己的雙手改變的廣大荒野,一望無際。

卡沙一問,老牧童便像是自言自語小聲地說:

(洞窟在吹笛子。)

最教兩人喫驚的是,地下洞窟居然是個充滿生命的世界。猛然一看好像空無一物的冰冷流水,底下有着大小各異的魚類或蟲類,透明的身體閃耀着光輝在游來游去。綠白石或白磨石的巖壁上,有無數的洞穴,看得到某種生物的身影在四處進進出出移動。以及,有的時候,類似美麗的口哨的聲音會在洞窟中迴盪,穿過分歧的洞穴,一下子吹奏出複雜的曲調,一下子又消失了。

譚達應該會在那個火爐邊,一直等着帕爾莎回去吧。然後,大概終其一生,譚達都用不着知道帕爾莎發生了什麼事情……

“如果……你們曾經看過山之底門扉的另一邊,就是看到諾由可了。因爲‘山之王’的宮殿,平常是肉眼看不見、位於諾由可的宮殿。”

沒走多久,就到了一個像是小型廣場的洞窟。那是個跟先前的洞窟有些不一樣,完全感覺不到生物的氣息,充滿着寂靜的空間。

“你有帶拉爾古·佑撒的信來吧?”

尤庫洛對着年輕的國王微笑。

“時候到了,‘王之矛’的成員呀!亢帕爾最強的長矛高手呀!用你們厲害的本領,替貧窮的亢帕爾帶來富裕的時候已經到了。”

夜空開始泛白之際,位於王城背後的洞窟,流泄出了奇妙的笛聲,高高地升上了天空。這是人稱“山之王之笛”,用來宣告儀式之時來臨了的笛聲。

雪下得很大,即使是黎明,天空還是有些陰沉沉的。在白雪紛飛之中,祭祖雷神佑拉慕的祭司,安靜地進行着將雷神之力授與國王及“王之矛”的儀式。

(這是沒辦法的——因爲據說咒術師看得到靈魂。我說——譚達,我要是死了,就變成靈魂回到你的身邊吧。)

“是呀。所以,我聽說你死亡的傳聞時,心裏覺得很難過。這次聽到託託長老捎來的口信,我真是嚇死了。我還重複問了兩次,確認你是真的還活着之後,怎麼樣也想再見你一面,所以自告奮勇要來擔任這個工作了。”

“聽說你是秦庫洛·穆撒的養女?”

(再次坐在那個火爐邊,跟譚達一起喫火鍋的日子,將來應該還有吧。)

“咦?”

卡沙突然這麼覺得。

祭司的儀式一結束,尤庫洛便讓年輕的“王之矛”成員圍成圓圈。

然後,在第四天的夜晚,有兩個“王族”領地的牧童來迎接他們。

帕爾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諾諾與卡沙都以彷彿在聽古老故事的感覺,興趣十足地聽着恰克慕被迫成爲“精靈守護者”的故事。

“很好。聽好了,你能拿信給他們看的機會只有一次。如果在長矛比劃開始之前現身,國王視你爲破壞儀式者的話,那時所有的人會一次圍攻上來,你應該是沒辦法逃得掉的。話雖如此,如果是‘舞者’已經呼喊過索烏爾‘暗之守護者’之後,內部又會一片漆黑,無法讀信。所以,你能出聲的機會,就是‘舞者’報完姓名之後,到他呼喊索烏爾‘暗之守護者’之前的非常短暫的片刻。決定好‘舞者’之後,其他人必須把長矛放在地面上。這個時候,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應該都可以逃得了吧。因爲就算現在他們企圖攻入門的另一邊,不過在‘長矛舞’結束,索鳥爾‘暗之守護者’開門之前,他們也只能乖乖遵守儀式的規定。”

“嗯。我們也知道那個世界的存在。我們是叫那邊爲‘諾由可’喔。”

老牧童看着帕爾莎。

爲了消除單調旅行的疲憊,帕爾莎因爲有人問起,說出了自己與秦庫洛逃走之後的日子。乘坐在緩緩蜿蜒遊着的思帝·蘭的背上,穿越無邊無際的黑暗洞窟,記憶也以鮮明得讓人喫驚之勢,不停地脫口而出。

帕爾莎嚇了一跳,仔細端詳這個矮小男人的長相。牧童笑着搖頭。

卡沙就算是躺在牀上,也完全沒有睡意。明天要出聲喊人的語句,響徹腦海不知到底多少次,根本就不肯讓他好好睡覺。彷彿胃裏吞進了塊冰冷的木板,只要有個風吹草動,閉上的雙眼內側,就會有光線忽然一閃。

尤庫洛的視線從卡穆臉上移開,深深吸了一口氣。

“哎呀,你大概不記得了吧。因爲都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囉。那個時候你只有五歲呢。不過,我記得很清楚。一讓你瞧見山羊,你就說什麼也要騎到山羊背上,真是個倔強的孩子呢,讓我也只好舉手投降。想說敷衍一下,試着讓你騎騎看,沒想到技術還不錯,讓我大喫一驚呢。”

還是卡魯納女兒時的自己……現在還有記得這件事情的人存在。對帕爾莎來說,有種十分不可思議的感覺。

尤庫洛現在一點都沒有把在他背後,一邊呼着白色的氣,一邊害怕即將慘死的士兵們放在心上。儘管看着祭司顫抖的手,但響徹在尤庫洛耳裏的,卻是打倒“山之王”凱旋歸來,羣衆迎接他的歡呼聲。

洞窟前面的廣場上,已經有五百位準備好長矛與火把的士兵在列隊。身穿儀式用的白衣裳的國王,身穿胸前繡有各自所屬族的徽章的正式服裝的“王之矛”成員以及隨從,沿着士兵隊伍中間的道路前進。

尤庫洛成了英雄,這個英雄會永遠保護兒子。拉塔爾王子實際上是個容易受人控制的膽小鬼一事,到最後反而讓羅庫撒姆謝天謝地。

自由挖掘祿意霞“青光石”……能夠將亢帕爾人暗中的夢想化爲現實的話,自己的名字一定就永遠不會從亢帕爾人的記憶之中消失吧——這就是尤庫洛要成爲真實意義的英雄之道。

(如果,我死在儀式場的話……)

想到等待在眼前的事情,喫火鍋的日子似乎也變得不可能了。

尤庫洛在心裏發牢騷。卡穆跟秦庫洛很像,都是一根腸子通到底的直率男人。是個看不透尤庫洛的陰謀就是把他當成兒子的替代,將危險都強加到他身上的男人……

尤庫洛的背感覺到位於自己背後的五百名兵力。攻入地底之後,這些士兵大概幾乎都會殘酷地犧牲吧。雖然國王的親屬們破口大罵,說這樣輕易失去精銳軍實在是愚蠢的行爲,但是他們並沒有阻止尤庫洛的力量。因爲尤庫洛整合各族軍隊,培育出最厲害的戰士,甚至連軍隊的每一個細節,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帕爾莎點點頭。老牧童的視線移到了卡沙身上。

卡沙與帕爾莎蹲在分歧洞穴裏,往下看着逐漸亮起來的儀式場。在耳朵彷彿都會發疼的寂靜中,只有自己的心臟在胸口發出巨大的聲音折騰着。

把分歧的洞穴當作笛子,整座洞窟正在演奏着絕妙的音樂……他有這樣的感覺。

卡沙感覺到恐懼從身體內部湧出來。他緊緊握住羊皮卷,用力點頭。老牧童見了,首度露出了一點笑容。

帕爾莎腦海中突然浮現青梅竹馬那無憂無慮的樂天表情。

卡穆一邊吐着白色的氣,一邊望着尤庫洛叔父那有如老鷹般充滿力量的側臉。那張臉上,看不到激動的神色,也沒有緊張的神色。

“很好。那麼,今天晚上,你們就在這裏睡覺休息吧——雖然可能睡不着,但是即使是閉着眼睛躺着,也是差別很大的。國王他們要進來的時候,我一定會過來叫醒你們。”

卡沙點頭,從懷裏拿出一卷羊皮。綁着羊皮卷的繩子,用印有拉爾古印章的蠟封了起來。

倘若拉塔爾是個剛強的少年,總有一天會跟尤庫洛起衝突,那麼尤庫洛說不定就會背叛拉塔爾,換上另一個更容易操控的王子。

那個聲音一消失,寂靜又再度籠罩。很長的一段時間,兩個人只能在這片寂靜當中持續等待。

接着,開始響起像是牧童口哨聲,好幾個重疊在一起的複雜聲音。

雖然剛開始的時候注意力全被有生以來未曾見過,不可思議的地下世界給吸引住,沒有時間無聊,不過隨着時間流逝,卡沙逐漸感到難受了。

諾諾轉過頭看着帕爾莎。

在地底旅行,譚達那位於新悠果王國山裏,樹林繁茂生長的房子,想起來非常遙遠。十歲時,與親庫洛一起寄住其中之後,不論到哪裏旅行,都一定會回去的那個譚達的家,對帕爾莎來說是最爲接近“家”的地方。帕爾莎想起了夕陽斜射着的火爐邊——

思帝·蘭“水流的獵人”以飛快的速度流暢遊過地下水水流。一開始還書怕會掉進水裏的卡沙,漸漸習慣之後,也有心思可以環顧四周景色了。

但是,軟弱的拉塔爾,即使登基爲王也應該不會妨礙到尤庫洛。他大概會在尤庫洛的掌心裏,心滿意足地過日子,毫無疑問地老去、死亡吧。要是有個這麼合適陰謀進行的國王,尤庫洛應該就不會殘酷無情地操縱他了吧。因爲保護拉塔爾,意味着尤庫洛自己也能繼續保有英雄的地位。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條件這麼好的交易。

年輕的牧童把揹着的塞滿乾草的袋子與山羊皮放了下來,迅速替兩人做好了牀鋪。

牧童們停下腳步,老牧童指着位在廣場深處的一個小洞穴。

然而,有一件事情,就連羅庫撒姆也預測錯誤了。就是尤庫洛的野心,遠比羅庫撒姆所以爲的還要深遠龐大。

“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曾經跟你一起玩過喔。”

不知道是第幾次翻來覆去的時候,帕爾莎的手從隔壁的牀上伸了過來,輕輕地碰着卡沙的肩膀。那是隻溫暖的手。隨着靜靜的,慢慢的撫摸,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卡沙覺得身體逐漸放鬆下來。

尤庫洛冷靜而有力的聲音,迴盪在丹田之中。

“諾由可?”

“那個光芒是什麼呀?”

日子一天天慢慢地過去,不久,帕爾莎與卡沙兩人迎接了第四天的到來,牧童們會配合着外面世界的日升日落,告訴帕爾莎他們睡覺的時間,叮嚀他們小心別讓身體出毛病。不論哪一族領地的牧童,對人都很客氣親切,不過隨着旅程即將進入第五天,帕爾莎與卡沙兩個人都變得沉默寡言。

尤庫洛從秦庫洛那裏學會“長矛舞”的時候,忽然察覺到了一個事實——經歷過以前的“祿意霞的饋贈儀式”,而且有機會參加下一場儀式的勇者,世界上早就一個也不剩了。

帕爾莎輕輕苦笑,看到她的笑容,諾諾露出訝異的表情。

“明天黎明,國王與‘王之矛’就會下到這個儀式場來。”

(來了……)

長長的影子一邊晃動,一邊逐漸晝出了一個圓圈。當所有的影子都停止的瞬間,傳來了又細又尖的聲音。那個聲音因爲緊張,悽慘地顫抖個不停。

“‘山之王’呀!太陽底下的亢帕爾王來了!率、率領着我們的長矛來了!希望展現出我們長矛的閃耀以及內心的真情!”

這個聲音沿着巖壁傳來的時候,影子也開始移動。隨着貫注精神的吆喝,影子們激烈地到處移動,長矛的柄互相碰撞的聲音,尖銳地迴響着。

帕爾莎與卡沙兩個人悄悄地探出身子,看着這場長矛比劃。由於這邊比儀式場來得暗,用不着擔心對方會發現。

兩組男人正在比劃着長矛的技術。微弱的光線底下,臉上還殘留着稚氣的少年隨從,以及壯年的“王之矛”,正在以長矛激烈地交戰。隨從的動作雖然也頗爲完美,但果然不是技術熟練的“王之矛”的對手。

輪到了卡穆上場。雖然卡穆展現出比預期還要來得優秀的技術,打敗了第一個“王之矛”,不過卻被第二個男人給打落了長矛。

這樣看下來,當年年僅十六歲的秦庫洛可以連勝到最後,果真是非比尋常。

不久,尤庫洛以冷靜的表情走進了對戰的場地。尤庫洛“咻——”地揮舞長矛擺好架式的瞬間,帕爾莎大喫一驚——每個人的長矛技術裏頭,都有着各族獨特的動作。看到尤庫洛的動作,彷彿就像是見到了秦庫洛的動作。

“王之矛”成員的本事,幾乎沒有明顯差距,每個人都有高明的技術。但是,尤庫洛的技術果然格外出衆。

卡沙驚恐地看着接連的對戰一一分出高下。麻痹的感覺從額頭開始蔓延,冷汗冒個不停。

(還沒到……)

他看到尤庫洛的長矛捲起對手的長矛,將其打落於地。

(還沒……)

尤庫洛用長矛柄前端的金屬部分,敲打地面,發出“鏗”的一聲。

以此爲暗號,其他的武士把自己手上的長矛放在地上。

接着,傳來了方纔國王的宣言完全不能比的,嘹亮有力的發自丹田的聲音:

“我就是最優秀的長矛手。我的名字是尤庫洛·穆撒!”

這一瞬間,帕爾莎輕輕拍了拍卡沙的肩膀。卡沙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逐漸沿着分歧洞穴往下滑。因爲儀式場鴉雀無聲,所以雙腳一碰到儀式場的地面,便發出了非常大的聲音。

圍成圓圈看着尤庫洛的男人們,嚇了一跳全都回頭看着聲音的來源。發現到卡沙之後,臉上都是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

這個沒有價值可言的男人,把一切——帕爾莎一路嚐到過的,沾滿鮮血的痛苦的一切都當成糧食,一直爲所欲爲到此時此刻。

國王嘴脣顫抖,呼吸急促。

“你說你殺了秦庫洛對吧?開什麼玩笑!秦庫洛是病死的。我牽着他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後一程。”

嚇了一大跳的國王看着卡沙。卡沙以近似哭泣的聲音朝着他呼喊:

往後跳到巖壁邊,卡沙解開羊皮卷的繩子。然後,迅速地甩了一下打開羊皮卷,高舉起來開始念出信件內文:

帕爾莎此刻清楚地體會到了。這個男人……對於背叛了自己的親哥哥秦庫洛而成爲英雄一事,根本一點都不覺得羞愧。

“穆撒族的尤庫洛呀!我是秦庫洛養育長大的佑撒族的帕爾莎,我現在要挑戰你!索烏爾‘暗之守護者’呀,給我好好地看個明白,看清楚我們之間誰纔是真正的‘舞者’!”

(沒用的……)

帕爾莎低聲說完,尤庫洛的嘴角忽然浮現笑容。

“索烏爾‘暗之守護者’並不是‘山之王’的家臣。而是離開這個世界的,衆人的……”

就在這麼想的瞬間,尤庫洛嚇了一跳,縮了縮身體。一道白光掠過他的喉嚨……感到灼熱的疼痛在喉嚨蔓延開來之前,眼睛看到的是,瞄準喉嚨的無數光線不停地逼近。

“王之矛”的成員們開始騷動。

卡沙下定決心。

尤庫洛渾厚的聲音迴盪着。

“這到底是什麼陷阱——你這傢伙,是住在地區的怪物的化身嗎?”

卡沙拚命吶喊。

尤庫洛察覺到來者何人,大喫一驚。

“陛下!請您在看過信件內容之後,再來判斷到底是我對,還是尤庫洛叔父大人對。”

摸不清楚尤庫洛想說什麼,帕爾莎皺起眉頭。

“看樣子……好像是回應了我的呼喊了。”

尤庫洛張大雙眼,激烈喘息。輕視帕爾莎的念頭,不留痕跡地消失不見——剩下的,就只有認真起來的殺意。

如果你堅持咬定我是地區的居民,那也無所謂。我就陪你演場戲吧——但是,‘舞者’會是最強的長矛手嗎?”

國王依賴地看着尤庫洛,尤庫洛目不轉睛地望着他。

“陛下——如果您不看這封信,您一定會死在這裏的。這封信就是爲了拯救您才寫的,請您一定要相信我!”

尤庫洛只有在短短一瞬間感到一絲驚慌。掌握到帕爾莎說話的短暫空檔,他已經想好從這個狀況脫身的方法了。

(明明是個女人還這麼囂張……)

尤庫洛的長矛高舉,發出撕裂空氣的“呼咻”聲,朝着卡沙發動了攻擊。高舉着羊皮卷的卡沙,無法閃避,只能眼睜睜看着尖銳的矛頭朝着自己的腹部刺過來……就在這一剎那,傳出了尖銳的“嘎鏘”聲,矛尖往旁邊岔了過去,留下一條白光殘影。

“卡沙的下一個就是秦庫洛的養女——山之底出現各種各樣的幻覺來考驗人們,‘山之王’的使者呀,你聽好了!‘舞者’已經決定由我擔任,如果你想要說什麼來考驗我們,‘王之矛’裏不存在會因此動搖內心的愚蠢傢伙。”

“你這蠢蛋!不要被唬住了!那個不是卡沙,是怪物的化身!這是在考驗我們!”

“我相信你們。”

(我要殺了你……你給我從這個世界消失!)

“好像是吧……好吧。我接受你的挑戰,放馬過來吧!”

不知不覺中,影子的數量增加了。比男人們所形成的影子還要濃重的影子,早已佇立在男人們的後方。

從孩提時代開始,在內心深處不停地微弱燃燒着的憤怒,忽然之間,變成了劇烈的火焰冒了上來,讓全身上下怒火中燒。

事情發生得太快,莫名其妙的尤庫洛,茫然地看着那手拿長矛指着他的人影。

“如果不是這樣,那怎麼辦?如果他真的是來送拉爾古大人的信件的話呢?拉古爾大人是明白山之底的祕密的人士,說不定是要告訴我們,有我們還不知道的,對這場儀式有用的事情呀。”

“真是了不起。論口才,我似乎不是你的對。.

尤庫洛跳着閃過,從上方插入長矛。雖然架開了,但是這一擊卻激烈且沉重,讓帕爾莎的手都麻痹了。

發覺到尤庫洛忽然把矛頭指向自己,卡沙停下腳步。

尤庫洛在心中大笑。

帕爾莎啞口無言,看着張開雙臂站在眼前的尤庫洛。

“你幹什麼!該不會是卡穆吧?你瘋了嗎?給我放手!”

但是卡穆死命抱緊尤庫洛,沒有鬆手。

秦庫洛那因爲殺死朋友而哭得渾身抽搐的表情,餓着肚子在泥濘之中睡覺的日子。爲了得到金錢活過這種日子,秦庫洛拿着矛刺過別人身體那一瞬間,透過他的胳臂傳遞給帕爾莎的感覺……

帕爾莎看着表情僵硬,嚇得動彈不得的國王。

然後,迅速回頭看着“王之矛”的成員。

“經歷過上一場儀式的拉爾古大人,託我帶來一封可以救大家一命的信。陛下,還有‘王之矛’與各位隨從,你們都被騙了!這樣下去,亢帕爾會滅亡的!陛下,請您看看這封信吧!”

一瞬間,全身寒冷得有如冰塊——尤庫洛從不知道,世界上有這麼無聲無息,如此迅速且正確無誤朝着喉嚨延伸過來的長矛。

儀式場充滿安靜。黑暗,動也不動地,注視着站在儀式場中央的兩個人。

朝着這邊走過來“王之矛”成員,躊躇地停下了腳步。

尤庫洛深深吸了一口氣,立刻發出一聲撼動周圍的吆喝。

“陛下!您要想想我們的決心呀!”

“沒錯吧?‘王之矛’呀!亢帕爾最強的長矛手呀!你們不論發生任何事情,都會相信我吧?”

看得出來在尤庫洛的背後“王之矛”的成員們露出了疑惑。

尤庫洛轉過身體回頭看着圖王。

“尤庫洛先生,好久不見了——我們上次見面,是秦庫洛死前的三年吧?”

尤庫洛以冷靜的口吻繼續說着:

尤庫洛的臉色立刻刷白。

“是你……”

“不可以!陛下,如果您現在不看這封信,您就會被索烏爾‘暗之守護者’殺死的!不只是您,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會被殺的!”

帕爾莎面露冷酷的笑容,凝視着尤庫洛。

帕爾莎迅速地用長矛的矛尖碰觸地面,將尤庫洛的矛給撈起來,朝着尤庫洛丟了過去。尤庫洛抓住自己的長矛,皺着眉頭,看着帕爾莎。

看到彷彿遭到迷惑,正想點頭同意的國王,卡沙大叫:

“來吧!居住在地底的怪物呀!如果你要殺我,那就殺吧——如果這麼做,真的是你們的國王所期望的話。”

“陛下,您不要上當了。這是讓我們退縮的陷阱!”

沒有時間思考發生了什麼事,卡沙立刻就被撞倒,摔到地上。

(這就像是礙事的人自己主動露出喉嚨,說着“來吧,來殺我吧”。)

國王不知所措地一下子看看卡沙的臉,一下子又看看尤庫洛的臉。見到國王臉上浮現害怕的神色,卡沙便朝着他呼喊:

“請相信我——相信一路走來始終在保護陛下的我!”

帕爾莎一說完,儀式場的光線忽然就暗了下去。在場的每一個人,全都毛骨悚然地環顧周遭。

“站住!”

“卡沙?”

“不、不是!尤庫洛叔父大人!”

尤庫洛沒有時間思考,使勁往後一跳閃開。

尤庫洛感覺到自己的長矛在手心中猛力遭受彎曲、往上拉扯。下一瞬間,長矛已經離開尤庫洛的手,劃過空中,發出冰冷的聲音,掉到地上。

“陛下,我是曾經擔任您的伯父納庫爾王的主治醫生卡魯納·佑撒的女兒,我叫帕爾莎。我的父親,被您的父親羅庫撒姆王派人殺害,卻裝成是強盜殺死的。雖然原本也要一起殺了我,但是秦庫洛·穆撒救了我一命,養育我長大,讓我得以活下來。”

帕爾莎丹田使力,大聲怒吼。

以平靜的聲音如此說着,尤庫洛立刻張開了雙臂。

“來人呀!把這個傢伙給我抓起來——你們忘了嗎?忘了我們的決心了嗎?你們是爲了什麼纔會在這裏的?”

帕爾莎感覺到瞄準着自己喉嚨的白光襲擊而來,立刻側身閃開。與此同時,尤庫洛的矛尖消失了……還以爲是消失了,卻是從下方挑了上來。

“你就親身來體驗一下,秦庫洛的長矛本領是怎麼回事吧。”

“曾經經歷過山之底儀式的我,拉爾古,要在這裏說出儀式的祕密,在‘舞者’招來索烏爾‘暗之守護者’之前,希望這些話可以傳達給大家知道。”

帕爾莎“咻”地揮動了長矛一下,認真地擺好架式。

(這個男人才真的是怪物。)

(這個男人……)

卡穆不由得低聲地問道。卡沙深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地把緊握苦的羊皮卷高舉起來,大聲地報上自己的姓名:

反射性地,一用矛柄彈開了矛尖,帕爾莎立刻就以從下往上撈的動作揮動長矛,重擊尤庫洛的膝蓋。

“陛下!請您不要讓大家都送命!請您不要減了亢帕爾!”

“叔父大人您纔是在做什麼?您想用長矛攻擊卡沙嗎?”

儘管有所猶豫,好幾個武士還是往卡沙跨出了腳步。

這一瞬間,被卡沙的話語吸引注意力的卡穆,感覺到尤庫洛的身體往下一沉——同時,自己已經被打飛到空中,重重地朝着堅硬的巖地摔下去。雖然勉強採取了防護,但是背部猛力撞上地面,讓他喘不上氣,神智都不清楚了。

就在尤庫洛揮下長矛的瞬間,有個人從後方跑了上來,緊緊抱住尤庫洛。尤庫洛扭轉身體,想要看看到底是誰抱住他阻止他。

“我是穆撒族頓諾的兒子卡沙。佑撒族長老拉爾古大人有封非常緊急的信件要送給國王陛下!”

這個男人,缺少了什麼——缺少某種非常重要的東西。爲了自己的好處,流利地說着謊話,彷彿就是由衷而發的真話一般的這個男人……

騷動聲越來越大。在一片騷動之中,只有尤庫洛一個人,動也不動地注視着帕爾莎。

每個人動也不動。男人們茫然地望着卡沙,大家都不知道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男人們開始吵雜,卡沙面對着國王。

一想起因島把“長矛舞”傳授給這個男人,把金圈交給親弟弟而欣喜不已的秦庫洛的表情,一股噁心想吐的感覺便從帕爾莎的胸口湧出來。

4弔唁的長矛舞

尤庫洛環顧“王之矛”的成員,口氣強硬地說:

“愚蠢的東西!你以爲我會上這種當嗎?”

帕爾莎把白色的矛尖精準地對着尤庫洛的喉嚨,站了起來。

卡沙渾然忘我。他環顧男人們,找到身穿白衣,頭戴王冠的年輕人之後,便想要朝着年輕人走過去。

國王與‘王之矛’的成員的心,都被尤庫洛給牢牢抓住了。特別是國王,簡直就像是年幼的小孩那般依賴着尤庫洛。這樣下去,不管再怎麼喊怎麼呼籲,國王最後還是會聽從尤庫洛的話吧。

不久,尤庫洛不屑地開口說道:

(好厲害……)

脖子馬上感覺到又冷又麻。尤庫洛的矛尖無懈可擊,有如蛇一般迅速逼近。由右、由左、由斜下方攻擊過來。

帕爾莎一面搪開這些攻擊,一面步步向前。

兩人之間的能力,幾乎不見差異。

“王之矛”的成員、卡沙、還有終於恢復意識的卡穆,全都像是冰凍般地停止動作,注視着這場宛如閃電互擊的驚人戰鬥。

瞄準彼此喉嚨的矛尖交錯着……剎那,尤庫洛的下巴與帕爾莎的臉頰,都飛出了血沫。

雖然尤庫洛因爲受傷帶來的衝擊而別過臉去,但是帕爾莎即使受傷也沒有停下攻擊的動作。這個差別就決定了勝負。帕爾莎看準了尤庫洛別過臉去的一瞬間,刺出長矛。矛尖深深地刺穿了尤庫洛的右肩。帕爾莎粗暴地踢了尤庫洛的胸口一腳,拔出自己的長矛。

尤庫洛發出呻吟,在地面痛苦打滾。帕爾莎一邊激烈喘氣,一邊走近尤庫洛。激昂的憤怒,讓太陽穴的脈搏狂跳個不停。

“我要殺了你……”

睥睨着按着肩膀呻吟的尤庫洛,帕爾莎喃喃自語。然後,高舉起長矛,打算使盡全身的力氣往下一刺……

就在這一瞬間,世界消失了——就像被吹熄一般,光線消失了,沉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帕爾莎感覺到原本要刺尤庫洛的矛尖沒有刺到東西,便趕緊往後跳。然後,彷彿遭到凍結般地停止了動作。

尤庫洛倒臥之處的附近,站着一個模糊的青色人影。背對着帕爾莎,拿着長矛,低頭看着尤庫洛。明明是處在什麼都看不見的黑暗之中,帕爾莎卻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頭髮豎了起來,胳臂滿是雞皮疙瘩。

(不會吧……不可能有這種事的。)

帕爾莎在內心中呢喃着——因爲那個站在對面的模糊青色人影,背影實在是太像那個絕對不可能在這裏出現的人。

卡沙高聲念過的拉爾古信件當中的話語,在帕爾莎的腦海中甦醒過來。

——索烏爾‘暗之守護者’並不是‘山之王’的家臣。而是離開這個世界的,衆人的……

(不會吧……)

形成圓圈包圍着自己跟尤庫洛,那些佇立在黑暗中,模糊青色氣息裏面,有一些些的——每一個每一個,帕爾莎都有印象。

(怎麼可能?)

(你死了之後,我一直揹負着這個重擔,活了下來!)

(消失吧!你這個傢伙給我消失!你已經死了!你要妨礙我到什麼時候纔會甘心?只要你消失,我就能得到永遠的名聲了!)

秦庫洛在恨帕爾莎……

秦庫洛殺死朋友的瞬間,帕爾莎總是沒有移開視線地注視着。帕爾莎總是感覺到,在那一瞬間,秦庫洛的背部與肩膀,慢慢地滲透出了秦庫洛內心的感情。那是清晰得彷彿伸手便可觸及的哀痛……

(秦庫洛……)

(你們的死,我也覺得很痛苦——痛苦得我都受不了了!這種痛苦,絕對不容許靠贖罪就消除的——所以,這是永遠都消失不了的痛苦。)

帕爾莎知道,秦庫洛彷彿是在誘發她攻擊一般地刺出長矛。感覺着那把長矛筆直地朝着自己的心臟刺過來,帕爾莎停下了一切的動作。

矛尖眼看就要刺到尤庫洛的剎那,帕爾莎的矛彈開了索烏爾的矛。

這一瞬間,佇立在儀式場的黑暗中的索烏爾“暗之守護者”們,全都一起開始綻放出青色光芒。茫然望着一切過程的卡沙,突然發現到腳邊的岩石地面已經不見了。國王發出慘叫,“王之矛”的成員們也看着自己的腳下,不由得腳一軟,緊緊抱着自己的身體。

帕爾莎在心中低語。

一碰觸到那道青光,溫暖的感情與告別的思緒,全都深深滲透進了每個人的心中。很久很久以前,應當早已離開這個世界的——已經悲傷地死去的父親、兄長與伯叔父們的思念,撫摸過他們之後,消失了。

這是個出乎意料的打擊——但是,帕爾莎的內心深處,早就隱隱約約地感受到了。

索鳥爾把矛收回來面對着帕爾莎。就在精準地停止動作的那一瞬間,帕爾莎清楚地領悟到,這到底是誰了。已經,無庸置疑,長達十幾年的時光,一路面對面地長矛交戰幾千回,太過熟悉的感覺……

他感覺到影子整個覆蓋上來,正在讀取着他的內心。尤庫洛在心中吶喊着。

(原來……是這樣呀。原來你就是索鳥爾‘暗之守護者’呀。現在我就來弔唁你,你回去黑暗的深淵吧!)

“哥,你恨我嗎?我的所作所爲乍看之下或許奸詐狡猾,但是,哥哥應該可以瞭解,在那種無計可施的情況下,爲了挽回穆撒族的名譽,除了那麼做別無他法。哥,你很痛苦吧……應該痛苦得受不了吧,你的痛苦——你的難過——從今以後我會讓它們消失的。哥,請你打開通往‘山之王’宮殿的大門吧!爲了亢帕爾的人民,爲了讓亢帕爾人民可以過幸福快樂的日子。你懂吧?這就是哥哥可以得到救贖的唯一道路呀!如果這麼做,亢帕爾就會重生爲富裕之國,再也沒有人會餓肚子!好嗎?哥哥,你應該懂吧!這麼一來,亢帕爾的所有人都會感激你!哥哥雖然揹負着惡名而死,但那將成爲悲劇故事留傳下去。而哥哥的人生,就會是充滿意義的人生!”

牧童再度低聲地說:

猛烈燃燒的憤怒在胸中擴散開來……與此同時,尤庫洛的手擅自繞到背後,靠着感覺拔出r短劍。雖然一瞬間他心想“必須要停手纔行”,不過想要狠狠地把這傢伙劈成兩半的念頭,明顯地強烈了許多。

——如果沒有你——索烏爾們在呢喃着——我們就不用死在人生的途中了……

然後,緊緊抱着的秦庫洛的身體,散發出微弱的青色光芒,迅速擴散開來。

衆人察覺到自己正在看着的是什麼之後,就像是被閃電擊中般的震驚,目瞪口呆。

那聲音說着:灌注你所有的憤怒,殺了我吧。然後,走向憤怒的另一邊吧……

(如果你是我哥,就該爲了因你喫苦受罪的弟弟,把祿意霞“青光石”給交出來補償我!)

尤庫洛一面激烈喘氣,一面往後退,由於過度的恐懼,讓他失去了一切的判斷能力。

毀掉他所有人生的,不只是羅庫撒姆而已——帕爾莎,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帕爾莎明確地感受到秦庫洛的長矛刺穿了自己的心臟。身體也依然殘留着劇烈的疼痛。不過,卻毫無鮮血從胸口流出的感覺,也沒有聞到血腥味。

秦庫洛的影子,靜靜地、靜靜地,滲透出了憤怒的感情。影子雖然不發一語,但散發出來的感覺遠比言語,呈現地更爲明白。

但是,當這份疼痛沉澱到內心深處的時候,忽然間,彷彿扭轉身體一般,有某種東西在心中露了出來——那是,有如心臟陣陣抽痛的,劇烈憤怒。

(這個笨蛋……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有多蠢的,大笨蛋!)

然後,由着憤怒,將長矛刺向秦庫洛。秦庫洛接下攻擊的堅硬感,透過手掌傳了回來。

(這……這是祿、祿意霞“青光石”呀!)

他們正浮在水面上。胸口以下蔓延着深不見底,清澈得讓人恐懼的水。雖然因爲太過乾淨,感覺就像是飄浮在空中,但不可思議的是,完全感受不到水的冰冷。

懷念的味道與溫熱包裹了全身。帕爾莎對秦庫洛的思念,以及秦庫洛對帕爾莎的思念,都化爲了溫暖……融合在一起。

矛被帕爾莎的矛給彈開之後,秦庫洛的胸口,出現了一個大大的裂痕。

卡沙的耳邊,傳來老牧童的呢喃聲。

心中有什麼東西斷裂了,壓抑至今的憤怒,一口氣全爆發了出來。

殺了我吧——似乎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思帝·蘭“水流的獵人”?)

就在身體彷彿遭到緊緊捆綁的恐懼之中,尤庫洛突然明白了。

然後,感覺到秦庫洛的身體就像在自己的手中融化一般地漸漸消失。秦庫洛變成了青光,迅速地消失不見。秦庫洛身體的溫度,從手臂與胸口穿過去之後,宛如蠟燭的火光熄滅後產生的一縷輕煙,只剩寂寞繚繞。

秦庫洛似乎被矛給劃過手臂,往後退了一些。

看着那雙眼睛,尤庫洛的內心深處,越來越火大。

(這個笨蛋。)

彈開秦庫洛刺擊而來的長矛,帕爾莎大叫出無言的吶喊。

要是沒有帕爾莎的話……

(你們說!我能做什麼!)

尤庫洛滿是期待地抬頭望着影子。

瞬間,岩石產生了變化。儘管先前不過只是極爲普通的灰色岩石,在灌注了青光之後,本身開始散發出了模糊的光芒。

——帕爾莎,再見了。

(不可以殺死尤庫洛。)

每個人的身體都被透明的青光包裹着。“王之矛”當中的一個人,輕輕伸出手想去觸碰祿意霞。但是,儘管手的確伸到了目標,那個男人卻無法碰觸到祿意霞。

尤庫洛啜泣着,在黑暗中不停摸索後,把自己的長矛給拉了過來。

帕爾莎使盡全力揮開剌擊過來的矛。

(我那時候只有六歲!)

尤庫洛從旁邊使勁揮動短劍,朝着那個影子的雙腳砍過去。

舞着“長矛舞”的時候,帕爾莎落入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中。明明完全聽不到聲音,卻能藉着矛的一次又一次的攻擊,感受到宛如爆發的感情。

噬骨般的疼痛,沉入到帕爾莎的內心深處。

秦庫洛激烈刺來的矛,帕爾莎沒能順利擋下,側腹部感覺到灼熱的疼痛流竄的瞬間,秦庫洛壓抑不了的憎恨,透過了傷口逐漸滲透進入帕爾莎的心。

儘管完全黑暗,人的感情卻是彷彿閃電,撼動着卡沙等身在儀式場內部的人們的內心。雖然帕爾莎的感情與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的感情,一邊彼此糾纏,舞得讓人眼花撩亂,不過對他們來說,也是與其用眼睛去看,不如用心去感覺還清楚得多了。

這一瞬間,帕爾莎感覺到黑暗中流泄出了深沉的哀傷。彷彿受到攻擊,帕爾莎忍不住後退幾步。因爲——這太過痛苦的感覺,是她忘也忘不掉的。

帕爾莎在黑暗裏,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正在凝視着她的秦庫洛的雙眼。

矛一刺進胸口,秦庫洛就消失了。

(消失吧!給我——永遠地消失在黑暗之中吧!)

這是爆發出來的憤怒。過去一直埋藏在心中——連自己都努力壓抑不讓它爆發出來的,隱藏起來的憤怒。帕爾莎像是發瘋一樣地揮舞着長矛。

一揮出去,灼熱的疼痛就在自己的腳上傳了開來。尤庫洛大叫一聲。黑暗中充滿鮮血的味道,心臟每跳一次,血就從腳上的傷口冒出。

忽然,劃破黑暗,長矛攻了過來。帕爾莎大喫一驚,接下這一擊,揮了開來。就在帕爾莎閃過眼花撩亂地攻擊過來的長矛的時候,兩個人的長矛互相糾纏、反彈,不知不覺中,已經轉變成了宛若舞蹈般的流暢動作。

秦庫洛與其他索鳥爾“暗之守護者”們變化而成的青光,聚合在一起,輕輕撫摸着帕爾莎。在撫摸過帕爾莎之後,光輕快地經過,朝着飄浮在水上的其他人流去,一下子就包圍了他們,接着融入水中。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我會受傷?)

面對着眼前的影子,尤庫洛只有感受到強烈的憎限。妨礙他的人,傷害他的人——他一心只想加以消除。

秦庫洛的長矛,刺穿了帕爾莎的心臟——爆發般的疼痛襲擊全身上下,帕爾莎看見了自己的死期。在這死亡的痛苦中,帕爾莎朝着秦庫洛腳步蹣跚地走去,緊緊抱住那黑暗的塊狀物體。

因爲恐懼與疼痛而逐漸麻痹的腦袋裏,對拉爾古曾經告訴過他的,那關於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的真實身分的事情,逐漸清晰起來。

尤庫洛冷得要命,牙齒一邊直打顫,一邊抬頭看着正往下看着自己的青色影子。寒冷得簡直連傷口的劇烈疼痛都舒緩了。

尤庫洛對着青色影子,低聲說了峯適當的和善話語——可以讓人真心接納,安詳回去死亡國度的話語。

衆人一臉迷糊,看着青光慢慢地融入水中。青光不久之後輕巧地蔓延開來,滲入周圍淹沒在水下的岩石裏。

“‘長矛舞’開始了。”

秦庫洛應該死命壓下了這樣的念頭不知道多少次吧。

儘管心懷哀傷,即使痛苦呻吟——秦庫洛依舊一直帶着帕爾莎,緊緊地抱着她,活了下去……

(你是要說我沒生下來就好了嗎?還是要說我最好去自殺?)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帕爾莎像彈跳一般地衝上前去。

接着,帕爾莎看到了遙遠的深水底下,有什麼正在移動。

雨雪交雜飄着的寒冷夜晚裏,商家屋檐底下的泥濘中,受凍着睡覺的孩提歲月,用力緊緊抱着帕爾莎的秦庫洛身上的味道與溫暖,都在帕爾莎的肌膚上甦醒過來。

一股炎熱湧到了喉嚨。

這一瞬間,彷彿雨水開始點點滴滴地落到曝曬在憤怒底下的乾燥砂地上,帶着暖意的哀傷充滿了胸口。

(你以爲我不知道嗎?每次你殺死你朋友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你在恨我——我一直,都有感覺到的。)

(我又沒有說我希望你救我!是你自己愛跑來救我的!)

(這是……什麼?我是在作夢嗎……)

青色的光芒一閃一閃,有某種非常巨大的物體,正在緩緩地打轉……

現在,帕爾莎清楚地感覺到,覆蓋在尤庫洛身上的索烏爾“暗之守護者”所散發出來的,那種哀傷的波浪,宛如急流般地滿了出來。

尤庫洛這麼想着。儘管自己選擇的那條路的盡頭,是個難以自拔的悲劇困境,但是人都死了,卻依然深陷其中,這個男人真是可悲。這樣的笨蛋,卻反過來恨他……

尤庫洛一狠狠地刺出收回到手上的矛,索烏爾“暗之守護者”的長矛,也彷彿鏡子映照出來的影像一般,做出完全一模一樣往前剌的動作。

(殺了他,你的靈魂,就要永遠揹負着哀傷。)

然而,影子沒有回答他。尤庫洛的話似乎一點都沒有打動影子的心,影子只是用陰暗的眼眸,專注地凝視着尤庫洛。

尤庫洛不由得往後退。那在黑暗當中看着他的眼睛——屬於他非常熟悉的那個男人。

帕爾莎的吶喊,也轉而針對着一直動也不動在旁邊看着長矛舞的,八個索鳥爾“暗之守護者”。

因爲如果沒有必要保護礙手礙腳的小女孩,秦庫洛就不需要不停地殺死自己的朋友。不僅如此,甚至是一開始,根本就沒必要逃離亢帕爾。

(還是說,其實你還活着?)

(混帳東西……別開玩笑了!我纔想說我有多恨你!你知道你因爲對別人的女兒產生無聊的同情而逃離亢帕爾之後,我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時時刻刻都要注意着別人的眼光,躲藏在陰影底下,小心不要引起別人的注目……那個時候我的心情,你有想過嗎?我纔是——恨透了你!)

帕爾莎的長矛劃開秦庫洛的側腹。

內心深處,聽得見低聲的話語。

(要殺死尤庫洛——因爲這樣而感到悲傷。)

黑暗中拿着長矛佇立的八個索烏爾“暗之守護者”,散發出來的憎恨波浪,也是一波波地拍打過來。

“卡沙,祈禱吧——祈禱帕爾莎可以弔唁索烏爾‘暗之守護者’吧……”

可是,低頭看着他的影子,感覺不到血肉之軀的活人氣息。

帕爾莎使力把索烏爾的矛往上揮開,在空中劃出了條弧線,然後跳過尤庫洛,站在尤庫洛的左邊。

每當閃不過毫不留情刺擊過來的矛,帕爾莎就會嚐到遭受割裂的劇痛。那是一種滲入骨髓,無法言喻的痛苦。

雖然一瞬間這麼以爲,但立刻又發現到不是這麼回事。那樣的身軀以思帝·蘭而言實莊是太過巨……太過透明瞭。

人們訝異地凝視着那身軀一邊緩慢摩擦過岩石表面,一邊螺旋狀地往上游而描繪出漩渦的生物。

那是條體型大得驚人的透明水蛇。沒有眼睛,甚至連內臟都是透明的,彷彿是由水本身所誕生出來的水蛇。但是,它的鱗片到處方散發着青光——與其說是恐怖,不如說是洋溢着莊嚴神聖的美麗。

泉水底部的巖壁,一整片都散發着青色光芒。數量多到讓人看了無法冷靜的祿意霞“青光石”,靜靜地發出朦朧的光。

每當水蛇用鱗片摩擦過岩石表面時,祿意霞“青光石”就一點一滴地附着到鱗片上,閃閃發亮。接着,每當水蛇漩渦狀遊動的時候,便能感受到充滿精氣的水,逐漸滲入周圍的地面。

每個人——即使是懦弱的國王,也都是動也不動。彷彿受到誘惑一般,凝視着那條巨大水蛇的舞蹈。堆積在儀式場地面用來當貢品的喇尬跟肉乾,在水中輕輕晃動地往下沉,接着也變了個樣子,散發着模糊的青光。

亢帕爾居民投注在貢品當中的感情,化成了光——卡沙是這麼想的。

水蛇輕巧迅速地吞下了那道青光。

帕爾莎覺得好像看到了那發出有如珍珠貝搖曳燦爛的鱗片上,不知不覺中,映照出了秦庫洛的面貌——說不定只是眼睛的錯覺。但是,那張臉,並不是帕爾莎印象中秦庫洛那散發着陰鬱的臉,而是跟卡沙十分相像,開朗明亮的臉。

忽然,落下了淚水。

帕爾莎以手掩面,毫無顧忌地,大聲哭了出來。

水蛇之舞,開始慢慢地產生了變化。鱗片的表面宛如漣漪般地輕微震動,每當摩擦岩石表面一次,就漸漸地、漸漸地皺了起來。

(啊……)

卡沙想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它在脫皮……)

水蛇的鱗片一邊散發出彷彿彩虹的搖曳光芒,一邊緩緩地開始退去。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像是一面脫皮,一面慢慢消失不見。這是因爲新的身體還沒有沾染上祿意霞“青光石”,透明得跟水沒有兩樣。

完美地脫掉一層皮的時候,水蛇傳來了一種感情——宛若思念孩子的父母親一般的,溫暖的感情。

漂浮在水裏的人們,包裹在這樣的感情中,全身顫抖。

不久,水蛇緩緩地晃動着水,回到了水底深處。剩下的,就只有漂浮在水中搖曳着青光的美麗蛇皮。

長沙忽然領悟到現在該怎麼做纔對。他對着茫然望着青光的國王大喊:

蛇皮重得讓人想像不到是在水中。衆人死命地不停遊着,身體似乎都要扭轉得變形了。

卡穆不耐煩地大吼:

見過你們祖先的黑暗了嗎?

你們的身體迴歸亢帕爾的土地之時,你們也會再度成爲守護黑暗的“暗之守護者”。

成爲索烏爾“暗之守護者”,保護着母親羣山的生命。

說完,牧童們站了起來,開始一起高聲歡唱。

國王眨了眨眼看了看卡沙,然後,看着漂浮在水中的水蛇巨大的蛇皮。

雖然看到國王的手抓住了蛇皮,但是由於蛇皮面積太大,國王的手並無法負擔。儘管如此,國王依然死命地企圖握着蛇皮游上來。

“王之矛”呀,你們見過山之底的黑暗了嗎?

——老“山之王”把身上帶着的祿意霞“青光石”,變成了養育亢帕爾的子民們的糧食。

老亢帕爾之王死了,新的亢帕爾之王誕生了!

“‘山之王的居民’來了!呼喊吧!”

歌聲在洞窟的分歧洞穴中,複雜地迴盪着,清脆嘹亮地流泄着。

直到“舞者”現身,將你們的黑暗,轉變爲青色光芒……

國王看到卡沙點頭之後,求救般地尋找着尤庫洛的身影。然而,到處都看不到尤庫洛的影子。國王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就在他躊躇着的時候,發着青光的蛇皮開始緩緩地下沉。

“陛下!您想讓亢帕爾的人民捱餓嗎?”

“那就是祿意霞‘青光石’呀!是‘山之王’的禮物。”

——老“山之王”死了,新的“山之王”誕生了!

所有人以一副大夢初醒的表情環顧着四周。應該是剛剛纔遊過的水,一點影子也沒有,身體也沒有弄溼。他們趴在原先的儀式場的岩石地面上。

衆人彼此點頭示意之後,一起潛入水中。雖然沒有事先商量好,但是衆人散開圍成圓圈,幫助國王抓住蛇皮,使勁全身的力氣開始往上游。

“陛下!”

“要……要我去拿嗎?”

突然,環視周遭,他們才發現到自己正被因爲多喀爾而眼睛發光的衆多牧童給包圍住了。

老“王之矛”迎接了真摯的死亡,展開了全新的生命旅程!

國王嚇了一大跳,看着卡穆。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潛入水中。

應當是牢牢抓在手中的水蛇皮,也是不知不覺中不見了。剩下的,就只有在地板上堆積成山的祿意霞“青光石”,正在散發着朦朧的光芒。

不久,頭冒出了水面……同時,周圍忽然暗了下來。

國王發愣地看着卡沙。卡沙指着水中的蛇皮。

“王之矛”與隨從面面相覷,接着,看着帕爾莎和卡沙。

那個時候,好幾個美妙的口哨聲重疊在一起,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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