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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少女隨夏而逝》 · 鳶月鵩 · 7232 字

8月31日 5:20AM

是不是醒得太早了呢?現在的時間再睡個回籠覺也是大有餘裕的,但是我根本沒有這種心思。清冷到泛起水色的曦光在天花板上安安靜靜地沉眠着,彷彿只要從牀上坐起來就會驚擾到它。

心臟在跳着,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畢竟這是我與她在一起的最後一天了。

把手放在額頭上,身體像陷進空氣般不想動彈,所以只是無謂地浪費着時間。

「啊,不行啊。」

糾結了兩秒要不要將思想轉化爲語言——並非在意晨曦,而是擔心睡在我身邊的她。不過她反正睡眠淺得可怕,現在大概已經醒了,所以怎麼樣都無所謂吧——就這樣叫了出來,並揉着本就凌亂的頭髮。

她「嗯——」地伸了個懶腰,雙手伸過頭頂,腰部微微懸空,睡衣被帶了上去,露出潔白而纖細的腰枝。看上去像一隻貓,讓人想撓撓她的肚皮和脖頸,弄亂她散落的長髮。啊啊,如果她能用腦袋蹭一蹭我的手的話我死也願意。

——然而她馬上就會離去。

淚水湧來,因爲不想被她看見這種丟人的樣子,所以用顫音回應了她的「早上好」之後,便匆匆逃去洗漱了。

我們目前在我與她剛剛接觸時她住的樓房裏。之所以要她死在此處完全是我的任性,至於這種任性的意義,我全然不知曉。

冷水刺激着臉上的皮膚,傳達到大腦時變爲隱隱的頭痛;牙刷在口腔裏一通亂捅,想必牙齦會以血液來抗議我的粗暴。

與鏡中的自己對視着,黑色的視線像放在兜裏的有線耳機一樣糾纏到一起,我告誡着那個披着到處打結的黑色過肩發的女人:

「沒關係的,這就是……最好的終幕。」

遠處——其實只是隔了一個房間,完全算不上遠——傳來她的語句:

「你好了沒?我要去洗了喔。」

「好了。是說我又沒在洗澡,有沒有好你自己就可以來看吧?」

「早上喫什麼?」

「聽人說話啊……」

6:00AM

「嗯哼哼、嗯哼哼、嗯哼哼——」

她在那封沒做任何修改的、把所有遺產留給我的遺囑上籤了字。「不想要的話,等我死後把這些都送出去好了。」

沒有窗戶的樓的框架後,蒼穹眩目。好在我們正面向西南,沒有直接與朝陽對打照面。

「好亂。」她在沙發上躺下。

「不是我啊……」

「這裏還是沒變呢。」她的視線從牆角上浮,掠過未成形的窗,一層接一層,在名爲天台邊緣的斷面停住。再往上的天空是廣袤而空洞的,不管對我還是對她。

那天她的刀劃到了筋膜層,肉塊從傷口翻出,鮮血在地板上綻放出猩紅的花叢。如果不是我強令她去醫院包紮,她或許當時便會死於失血。

「沒什麼——要到頂了。」

9:00AM

「嗯,是啊,但是……」

「嗯?什麼?」

我不記得我怎樣攔下了她的死亡的,當我恢復意識時,她躺在地上微笑着,頸部是斷開的繩子:

接着,我們去買了繩子和剪刀,「用這個上吊試試吧,等到你瀕死時我會剪斷它的」這樣說着,把繩子繞過我們一起選擇的樹的粗枝上,打好結。

「如果現在她突然死了,那她的遺願就是『要把家裏收拾乾淨』啊。」

草沒過腳踝,雖然有襪子擋住,被扎着的感覺並未完全喪失,相反因爲皮膚被隔絕而來的遲頓感,讓人更加擔心會不會有小蟲子爬到腿上。

——這是一週前的事了,已經公證過的遺囑如今擺在沙發前的茶几上,與很多完全不記得當初買來是做什麼的東西疊在一起。

「會成功的吧?」

她在談「測試」時把手臂抬起來,露出幾道疤痕。那是在我宣稱要「見證她的自殺」後,爲她做的保險。我讓她以將死亡排除的心境用菜刀割向自己的手腕——用專業些的語言,大概就是在模仿非自殺性自傷吧。

塗鴉星星點點,線條連成一個個不認識的名字,牆角的糞便已然乾癟,連臭味都消散殆盡,衛生紙顯出被水泡過又幹燥的皺褶,與遙遠時代的枯葉共同安眠已有許多春夏。在光線下具象化的灰塵飛着,而在粒粒被驚動的無機物中,我和她走上一級又一級樓梯。

站在已經整潔的客廳中央,讓我有種彷彿我們是兩條在水箱中游曳的魚的感覺。

在牆角疊起來的幾近等身的箱子,是我當初意願的證明。雖然只是把它們聚在一起,但還是有種成就感在身周旋轉。

當時的回答,在這個吹着涼風的早晨,再次傳到了她的耳畔:

「是啊。」這句話落下的剎那,陽光像報復之前的溫柔一樣壓在我們身上。

「纔過去幾天,不可能有變化吧。」這樣半敷衍地回應着,向影子邁開步伐。很快腳底的觸感變得連綿而堅硬,我們沒入了最終什麼也沒有成爲的龐然大物的陰影裏。

「這是叫『踩點』嗎?」

她揹着手拾級而上,從嘴裏流出我從未聽過的旋律。那大概是對漫長虛無的最終訣別吧。可是,她從虛無中掙脫出來,所擁抱的人——

「不必了,我還是可以自己養活自己的。」

在僅僅兩端浮動着微光的醫院走廊上,幻覺般的疼痛爬上我的胳膊,直到現在仍隱隱做痛。而她則帶着軍人欣賞自己的勳章般的神色,凝視着一層層裹起的繃帶。

「我又不是盜竊犯,不知道的啊。」

接下來把積在家裏的垃圾裝起來,扔進樓下的垃圾桶裏。由於我和她都比自己預想中的懶,所以電樓升降兩三次纔將這些殘餘從屋子裏放逐出去。趁着勞動的活力還未消退,我們又把一些比較輕的傢俱擺正了些。

而我能留住的,只有最後一刻的表象。

她的生命會在此處終結。

完全沒有足以支撐起一個感嘆號的力氣,只要想到她再也不會讓我吐嘈了,心臟就會被刺痛。於是我也只能看着她的笑容,「從此以後她再也不會痛苦了」安慰着自己。

在那之後,我走上前,與她並肩立着。在她的墓園,我們都在寂靜中沉底。

車子飛馳着,轉過難以計數的彎,柏油路退化爲水泥,水泥路退化爲沙子,於是我們下來,站在爛尾樓羣的腳下。

在她的面前,是平房與僅有兩三層的小樓,那是我曾經活動的區域,再往前,則是她所暫時寄身的鋼鐵森林。

「存摺、銀行卡、不動產、股份……應該差不多了。你真的不要嗎?」

她是如何鑽進繩套,如何因本能而抽搐,如何被繩子帶動在空中自轉……我全都烙印在記憶中。並非出於意志,而是被動的天性。縱使想忘,恐怕也無法忘卻。

「誒嘿。」

「好,來整理吧!」

於是我幾乎僵住,將剪斷繩子的職責置之腦後,只是看着她以流淌着生命的綠萌爲背景,一圈一圈旋轉着,陽光穿透葉隙,在她身上斑駁。

「會成功的,一定。」

「你直到今天才發現嗎……雖然我也沒資格說這種話。」

「怎麼了?」

出門前考慮過要不要披上褂子,但憑藉常識推斷,放棄了這個計劃。現在坐在樓下早餐店裏,餛飩的熱氣打在額頭上化爲汗珠,令我在心裏感慨這個決策的正確性。

「因爲已經做過好多次測試了吧?自殺成功率也很有保障了。」

「真希望你能不躺着說這種話,看上去像只要我說『好』那所有的活都會讓我幹。」

啊啊,不可以流淚啊。——就算有這種決心,惆悵仍無可避免地滲入每一縷陽光中。

她站在天台邊緣,已經帶上稍許溫熱的風將她的頭髮吹起,飄揚在塊塊隨風逐流的雲下。

「沒辦法呢,」她把手放在我的頭頂上,像對小孩子那樣揉着,「就算你不要,我也沒有別人可以給了。」

「但是要了這些你什麼都不用做都可以活着的吧。」

但我卻還是盯着空洞的蒼之瞳。

抬起頭看着對面椅子上的她,準確而言是擺在她前邊的已經空了的碗。明明就要自殺了,還真是淡定啊。

於是她翻了個身,從沙發上坐起來,接着站到茶几前方,把遺囑抽出來,扔到目前在整個房間裏唯一能稱得上整潔的沙發背上。既然她是真的打算收拾,我也理所當然地順從了她的願望。

她的身軀也終究只是泥土一樣的東西。

——想着這種奇怪的事。懷着十足的歉疚把黃金延展而成的各種除裝飾以外毫無用處的東西收斂到小盒子裏,大概此生再也不會有將之打開的機會了。而與之有着同樣命運的是鑲着各種怪東西的戒指與以掃蕩的心境買下來的包——我居然會浪費她這麼多的錢?

「反正是一開始就說好的。而且我可以自殺也是多虧了你啊。」

「……你意外地執着喔。」

用勺子翻攪着碗中的紫菜,蝦皮與其它零碎的東西隨之浮沉,汗液已經快乾了,但食品的分量絲毫不見減少。實在是該認真向店老闆下跪致歉。

「別誒嘿……」

「這種事不要還公開場合說啊……」雖然完全沒人理我們。

7:30AM

「沒什麼。只是你還真是淡定。」

隨着髒亂一起消失的,恐怕是「過往」。

終有一日我所留下的痕跡也將如被丟棄的垃圾一樣,找不到曾存在的影子。而生命在暮年化作幻覺融入了藤椅上的陽光。

「啊,對了。」她突然在盒子間抽出一本書,看樣子是當時直接把它忽略了,隨意地壓在那裏,「雖然按理說這也是你的東西了,不過我還是覺得,現在送給你更好些喔。」

我接過那本重得要讓人手腕脫臼的書:「《罪與罰》?」

「對,是你逃走的時候我買的那本。」

「……嗯。」

十二時悄無聲息地告別。

13:00PM

汗水打溼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又悶又熱又潮,堪稱夏天最難以忍受之事。生理的睏意與精神上的抵抗呈現了並存,而汗味使這兩種感覺同時發酵,卻沒有減損任何一方。

已經下午了。

儘管熱得不行、儘管太陽仍然在耀武揚威,可黃昏終會到來——因爲日落乃自然的定理。夜與晝不斷交替,唯有現在可以珍惜。可越是清楚地意識到這點,越是什麼事都幹不了。在顧慮中增添新的顧慮,最後在時間盡頭懊悔。

我躺在地板上,雖然不能說是優雅,但我實在不想移動了。如果是在牀或沙發上,雙倍的布料會讓我瞬間生不如死的。當然她仍然棲身於沙發上,在這種不管怎麼說都太晚了的時刻,我終於明白了「人類的常理不適合於她」這個此後應該再也不會用到的知識。

仰面朝天花板,努力閉着眼睛希望聽見鳥叫或者風聲,的確即使聽到也不會改變什麼,但願望卻是不容理性存在的——可惜聽到的只有電器運行的嗡嗡作響。

第一次來時,這裏什麼都沒有。除去車輛打碎空氣的一陣浪,就是完全的寂靜。我見證了這裏從宛如毛坯房到現在的變化,而房屋的主人卻將不在了。家電仍然會鳴響。永遠單調而冷漠的鳴響,像今天一樣——但她聽不到了。

淚水潤溼睫毛。而我也在這樣的憂鬱中墜入睡眠。

16:35PM

「我居然睡了這麼久?」

「反正你也沒有什麼事要做吧?」

「不……啊,好像是……但這可是最後一天了!馬上就會……啊啊,我爲什麼要睡過去啊!」

「那你想做有意義的嗎?」

「當然想啊。得要……呃,要做什麼呢?」

——她在看着我。以夏花般的目光看着我。

我剛纔在盯着她的胸並且很想摸這種事,以及因虛無感而洶湧的悲傷,還是不要讓她知道的好。

外面的天仍然很亮,而屋裏已滿是陰影。如果是平常的話我大概會打盹或發呆來消磨時光,晚飯什麼的在想起來的時候纔會喫,而她也一樣。但現在我用叉子盡力將泡麪桶裏剩餘的面撈上來,然後扔到嘴裏嚥下去。喫不出什麼味道,其實也根本不想喫。

「對了。」我竄到她身邊,「去洗個澡——啊,不是很方便……那洗個頭吧。死還是要乾淨點死對吧?」至於理由到底是看到了她擦汗還是突然想到了她的裸體,大概五五分吧。不過我的臉現在應該通紅併發燙吧?

水流打溼她的長髮,原本飄散的、在陽光下會泛起微光的輕雲如今一縷一縷黏在一起,因重力而向下垂着,宛如小小的瀑布。

不過這也沒有關係。思維已經無法聯接了,我咬住嘴脣用手指輕觸她的手背。她沒有看我,只是稍微把手探向我這邊,「想做就做吧」將這種信息置於暗處。

即使偏西也仍明亮的斜陽,閃閃發光的樓間玻璃窗,太陽底下晶瑩的雨,夕暉所攀上的濃雲和彷彿永遠沒有邊界的悠遠青空。

關掉手機,於是我的人生在此刻寂寥起來。

「你喫夜宵嗎?」

她把今天的空泡麪桶扔到垃圾袋裏,繫住袋口。凝視着被電燈照得慘白一片的天花板。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敢想如果她在想事情,那麼我是否於其中有一幀留影。

她直起身來。

抓過瓶子,把白色的勉強算液體的東西擠在她手上。然後在手掌的塗抹下,白色漸次透明,在她的頭髮上起了泡泡。「小美人魚死時也變成了海中的泡沫吧」這種回憶暈染着眼前的景色。當我回過神來時,那脆弱卻帶有永恆意味的泡泡已經隨流水踏向遠方了。

如果我說「讓我親一下吧」之類的,她應該也不會拒絕。不過我最終也只是握着她的手——如果相接的地方由手掌變成嘴脣,那我就會徹頭徹尾地失敗,迄今爲止的一切也會付諸東流。

我站起來,而她在聽到我的話之後,盯着我投下的陰影,大約一秒之後,「走吧」地宣告。分明不管我也可以的,現在自己跑出去我也攔不住她。不過我也似乎能感覺到,這是她最後的溫柔。

「可以叫我的名字嗎?」

夏天什麼的,真的很神奇呢。

「走吧。沒辦法呢。」

「……呃,啊,好。」

「是這樣嗎?——嘛,也好了。」

如果、如果……

「直到現在我也喜歡你。」

「嗯,再來一次吧。」

於是我攥住了她的手,復仇般地用力,然而她的手與我的心臟似乎達到了共感,越是緊握,心臟便越發疼痛。

22:30PM

終有一天,我會像現在懷念以前的時光一樣,懷念我與她的這段燦爛的夏日。正如後人站在墓碑前,在紙錢焚盡的烈焰中沉默,最後嘆息一聲,把水汽放逐到晴空。

「是嗎?但現在會不會有點早……」

屋子裏是一片安靜,我和她並排坐着,丟在桌子上的空泡麪桶隨着夕陽的退卻而投身於清冷,沒有主動也沒有拒絕,什麼都沒想便隨着桌椅、天花板、地板以及一切目所能及的東西一起做了,正像在這間房屋以外的70多億人。

在這種時候想起這些實在很奇怪。然而眼前的湧動鮮亮橙色光輝的世界,這樣的回憶浮出似乎又是可以理解的。

可能是出於不願讓水流到衣服上,她現在上身只有黑色蕾絲邊胸罩,與大片露出的潔白皮膚對比着。撩上頭頂的水,有的流經頸部與鎖骨,有的則沿背部脊椎下滑,拉出長長的絲線,像是深深的吻後架在戀人嘴脣邊的銀橋。水匯聚到她的裙子上,形成一條暗色的花邊。恥骨從花邊上略微突起,看上去是兩條更暗的溝壑——

「已經十點半了。到那裏差不多要一個小時。已經不早了。」

「滄花。」

「是啊。不過到底是第幾頓根本無所謂吧?」

「倒是沒問題……滄花?」

於是她的手臂環繞着我的後背,似乎要與我抱她的力度相稱,她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但這樣死去其實堪稱安樂死。

「啊……也是呢……」

18:50PM

嘈雜的手機視頻聲音像蒼蠅一樣繞在空氣裏,既沒有蝕刻下信息的痕跡,也不能抵抗時間碾碎現存的一切又重新塑造。甚至連讓她的話語稍稍緩一些也不行。

鼻子酸澀,手在發抖。是因爲悲傷呢?還是因爲對於即將到來的命運懷有一種不安與決然的交織呢?

不,我在做什麼——玩弄着手機試圖轉移注意力,可結果只是讓我被她的更加纖長靈巧的手指吸引住罷了。在褐色經緯翻飛的十指如編花繩一般,戲弄着溼漉漉的雲與我的心靈。

「那這頓飯算是最後一頓了吧?」

或許是事發突然,她愣在那裏沒有反應。

「幫我拿一下洗髮水。」

她用雙手將毛巾在頭上揉來揉去,將腋窩光明正大的露給我。「怎麼了?」她瞧着我的臉頰。

一種絕對與理智背道而馳的衝動蠶食了所有的控制力,宛若風箏掙開線撲向藍天,我跑過去抱住了她。

也就是說——

「什麼呢?」

泄氣地坐回地板上,看着她把剩下半瓶的礦泉水一口氣喝乾,水從她的嘴角流淌而下,滴到上衣因包覆着胸部而隆起的地方,留下一小片水漬。

「抱我。」

「再怎麼說喫泡麪也太寒酸了……」

「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我把手機隨手撇在沙發上,發出「啪」地一聲,這才發現我的手機正好疊在了她的手機上,因爲覺得並不妥當,所以又將它抓起來揣進兜裏。

虛幻的連接已經斷開了。只要這個事實在某一刻成立,往後就註定沒有辦法欺騙自已。

學生時代的暑假,從七月初綿延到九月的漫長閒暇。不過是被無聊的瑣碎、作業與做過無數次的遊戲充滿的時間,明明只要在那陣蟬鳴中待上兩天就會感到厭倦,可還是一次又一次在下午放學的路上盼着兩個月的悠閒時光降臨。

然而令全身除腳底以外的部分脫離地板並擁抱空氣後,我卻並沒有下一步動作。對於手應該扶助腰還是下垂、以及呼吸的頻度等在意起來,下意識的職責被轉移給思考後,無論怎麼樣都擺不出令人免於尷尬的資勢。

她胸間的甘甜竄入我的鼻腔。

「嗯?不喫的啊。」

「抱我。」

在門前,她彎下腰提起看上去只有幾根帶子綁在一起的高跟鞋。我站在她身後,看着被絲襪包裹的腳趾是怎樣探進鞋尖,看着腳跟如何滑進鞋的後端,看着她的手指怎樣繫上那些帶子,而後在另一隻腳上重複。

她到底還是永恆的火。

在已偏斜的日照中扯着自己的頭髮大喊大叫也於事無補,睡了三個半小時以上已然是像大化改新的時間一樣,成爲無法更改的事實。

「誒?」

她把空瓶子扔到垃圾桶後又重新躺下,由於視線的變動,水漬映入眼簾。於是把手臂在臉上和額頭胡亂地抹了一把。汗液與水彼此交融混合,在本不屬於它們的地方等待蒸乾的宿命。

「不,什麼都沒有——啊對了,我也應該洗一洗了。」

——「好像確實沒有事情可做了。」

「……這樣啊。」

在沉默之中感受着她的柔軟。那種觸感恐怕會在淚水闌珊的夜夢中再度襲來。

「走吧。要來不及了。」我說。

23:45PM

爲什麼時機一定是零點呢?雖然有說是在九月一日,但我們都沒有約定具體的時間。即使是在明天的十一點五十九行動,也沒有任何關係。

不過,如果那樣,我就只是在爲了自私而隨便揮霍權力罷了。並且我們都已經坐在天台的邊緣,讓雙腿垂下去前後擺盪了,現在返回的必要性實在趨近於零。

高處獨有的風呼嘯着,我們的身體如礁石分開江河般使風分流而行,對此積聚着不滿的風便肆無忌憚地對我們展露怒火。不過夏天並非它的時代,它的努力除了喚起涼爽以外毫無意義。

正前方的天空被蠻橫地掠奪夜的生存空間的霓虹燈映成紫羅蘭色與粉色,然而身處在現代文明的廢棄物之上的我們,頭頂的天空羣星曆歷可見。

世界是個怪物,從來不需要我們也會有光芒的潮汐。

我收起雙腿,起身退到離邊緣半米左右的位置。面向燈火的她,背景比夜色深邃數倍。我背過手,只是靜靜、靜靜地看着。

——時間流逝,殘酷而慈悲。

——她站了起來。

「時間到了嗎?」

我掏出手機:「嗯。已經九月了。」屏幕上正好是00:00。

風在嗚咽,雲在流滑,星星在低吟。

彷彿要與這個困擾她一生的世界告別,她凝望着燦若銀河的燈火。

然後——

「謝謝你,滄花。永別了。」

——隨風飄來。

「永別了。」

我以右腳跟爲軸轉身,背對着她:

……

什麼東西重重摔在地上的悶響驚擾了空氣。

……

淚水淌了下來。

「嗯。」

「祝你幸福。」

我想,這一定就是我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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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女隨夏而逝 1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尾聲正在閱讀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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