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女随夏而逝》 · 鸢月鵩 · 1.7万 字
1
我好像决定了不再喝酒的,而且距离醉倒被送到警局也才过去不到一天,宿醉的痛苦自然达不到忘却的地步。可是我还是喝着酒。
「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改变……」这么想着,声音在未察觉中便被吐出来,在残夏夜里的空气中散去。
至于具体改变在哪里,就是我今晚只买了一罐啤酒。
反刍着白樱的人生与爱情,某种嫉妒自然而然地滋生。为什么我们才只是牵手而已啊?我也想和她接吻,然后和她做那种事——然而这仅仅是在美梦中才会浮现、梦醒时便会因痛苦与酸涩而被放逐遗忘之中的幻想罢了。将气泡早已散尽的啤酒一饮而尽,不得不感慨一下这种东西的味道真的与它的流行程度完全成反比。如果不是酒精晕染后的明媚世界与如同被羊水包围的幸福感,恐怕在这种小地方就全然没有它存在的踪迹了吧。
在路灯照耀着的长椅上踢着空气,因纠结于世界的不真实感而向上伸出左手,结果当然什么也没发生,我的眼前仍然是从高处看宛若河川的连绵路灯,以及在其中游曳的钢铁的鱼。
她眼中的世界,也是这样的吗?
凭眼睛感觉到的即为真实,凭逻辑推理出的即为真实,被实验反复验证的即为真实——虽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但是在猜测他人的心时,还是仿佛置身于大空洞内,不断下坠。
我没有怀疑过世界其实不存在,不如说那种事情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我时常觉得自己生活在谎言与误解中,只能触及谎言,只能感受谎言,所以说出口的话与体验到的感情也终究只谎言。
——连我的爱也是如此。
中学的时候,班里有沉迷于追星的人。虽然我仅仅是遵循着某种假定已经既定的行为规范,对此表现得一副自己很理解的样子,可耗费钱财去为永远不会注意到自己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全部由假象构成的仿佛是人的东西,在心底的某处不可避免地仍然潜藏着「这样的『爱』能算什么啊?」的轻蔑。
然而,或许这样的「爱」才更接近爱的本质也说不定。或许说,爱的本质与这种东西没什么区别。
「唉——」
似乎很久没有的叹息之后,把道德意识弃之不顾,将空了的啤酒罐子向马路扔去,一辆汽车从视野所不能覆盖的地方跑来把那个易拉罐压扁后,就又跑去了视野所不能覆盖的地方。而以毫不为什么而惋惜的心境目睹一切的我,在长椅上躺下。
「说不定这样会有很优雅的氛围。」虽然这么想着,但原本感觉柔和的灯光却在此刻变得很刺眼,即便让眼皮过滤掉几乎所有的视觉,光芒还是建构了一个肉色的世界。没有边界,没有距离,没有同类,没有意义,就连「不存在」本身也未尝存在。不管向何处伸出手都不会改变,连手都被空由血肉堆满的世界蚕食,无法看见。因为这种恐怖而呐喊着,呼救着,突然间却发现四下寂静无声。
她的灵魂就是一直生活在这种地方吗?
孤独地、绝望地生活了十几年,直到那个名为「夏穗」的同样体验过血与肉的地狱的少女如命运般出现,「心跳声」充塞了无垠的空荡。
那到底是怎样的心跳呢?
「夏穗」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只是在人潮中传染扩散的单薄符号而已,就算对她的生平了如指掌,也不可能在胸中勾勒出她的形象。每次进行这种注定没有结果的尝试时,所得到的只是连人偶都不算的简陋的「某物」。这样的东西,没有生命,没有血液流淌,所以即使存在于心中也无法感受到心跳,无法与那时的白樱共鸣。
但,在那个少女消逝之后,白樱的心中的巨大的深渊,却并非我能填满的,我在她讲述那段过去时曾与她目光交汇,那瞳孔深处的黑暗像黑洞一般无视周围的现实感,遥远、渺小而稳定地作为宣告人类本身的危机的东西根植于彼方,仅仅是一瞬间的视线就会有某种会被吸进去的不安。
我转为侧躺,由于发现左手不自觉间放在胸口,索性将它贴紧皮肤,希望能确认一下我此生第一次有欲望去知道的心跳的形状。
如果真的有回塑时间的能力——
一如我与她的关系。
「不是过火的事。」
籍着这片光,我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着——说起来我似乎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她,她在我身边仿佛理所当然一般——她的褐色长发平时应该能垂到背部,如今在床上散开,像是扩散在热水中的墨或扎根于无可想象的幽深处的世界树,有几缕发丝贴在她的脸上,不过我看不出她在出汗。然后脑内自动幻想着她的汗珠自额头淌下,滑过迷离的眼神与喘着粗气的鼻翼。
所以,生命存在。
街上的车肉眼可见地稀落起来,踏在返回酒店的道路上,并没有像秋千一样甩着双手或一蹦一跳的,相反愈加接近的明日掐住了胃,始终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地狱里的情况,听到的故事有许多大相径庭之处。不过正因如此,「地狱」这个名字与其后的所指雕琢在脑中。
「你醒了吗?」
「如果我不想杀你,你就能活下去了吗。」
不不不!这绝对要停下来了!我想了些什么羞耻的事啊喂?!我脑子坏了吗?嗯,一定是酒的问题!劣质酒,一定要投诉!白樱不会醒了吧?啊啊啊,如果这种事被知道了的话……
星期日下午的阳光洒在可以以密友相称的试题集上,已经看不出来拿铅笔写下的答案究竟为何了。云飘进秋日高远深邃的蓝色,与作为背景板的水色夜空不同,那片蓝凉得会让人透明,让透明的身体里飘过流云雾霭。在山野的最幽深处埋藏的房间陈列着炖土豆与银河的光辉。
于是呢喃着:「我在做什么啊?真的蠢透了。走吧走吧,是我蠢又不是你蠢……唉——」然而那条狗立在原地,抬起头来用那双水色晶莹的眼睛打量我。
她的脸泛着潮红,离我前所未有地近,因为层层叠叠的汗水,那抹潮红显得湿润。
于是我凑近她。
她挣扎着,但没有离开,而是用起了薄雾的双瞳沾湿我的心脏。
近乎鼓起后半生全部的勇气,我翻过身直视她的眼睛,虽说「对不起」这种话脱口而出,但眼神仍是让我害怕的深,仿佛置身于周遭数几万光年都找不到一颗星星的空间。
我记得地狱有一种剥皮的酷刑,还有被投到冰山冻得血肉外翻的。总之如果时间可以再现,那就是这种地下深处、火焰不灭的国度的一刑罚被我逐个体验。虽然我也不觉得我有不下地狱的希望就是了。但是在人世间界受尽屈辱与折磨,在永生之中,仍然要将这些痛苦再次放送,即使是对于我,这种判决也过于严厉了。
去了附近的商店买了些面包和水喂给黑狗后,我和它正式分道扬镳,它应该想不明白也不会去想这个夏日将尽的夜晚,为什么会有一个直立行走的生物投喂它。而且今后我们大概也不会见面了,命运的轨迹于从未料想之时相交,然后在一刹那的升华后渐行渐远,只有被意识扭曲的印象在记忆里长存。
追忆的浮尘之夜中,半阖的眼帘之外,自虚像渐而丰满的是父亲的身影——他还很年轻,还是在会对着来客炫耀女儿的聪慧的时代。他笑着,笑容遮住了满是温柔的眼睛,他还不是会拿命运与血脉遗传为自己开脱的那个人。他站在那里,只是笑着便令名为「童年」的日子喷薄而出,在他的身后如同万花筒般闪烁着过往的碎片。
没有什么特别的。它只是在跳。
2
于是我垂下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捏在指尖,「来,来,这是好吃的哦,好——吃——的——」这么说着,同时把那颗石子在空中上下挥动着。
不,我到底在干什么啊——话是这么说,但自动奔驰的精神不听命于意识。
汗液晶莹,若露水在荷叶上滚动。
虽然对她而言,怎么死无所谓。但我还是想固执一次。
我的父亲,被我视作小丑,被我狠狠地揍了一顿的父亲,在很久之前便死去了。所以我不会为自己的行为后悔,我将他打成了什么样,这种问题未及浮涌便已消散。我也不希望我死去的父亲、我死去的时光能回返,倒不如说这种事情实在毛骨悚然。
「好咸……」
在它终于撑不住,又变回四脚着地时,我手中的石子因「狗终究不是人类」的想法而坠落到地上。
那时,被冬日套在窗上的塑料模糊的面孔会踏着昨夜的细雪,在风铃般的空气中放任水蒸汽在半空纠结,一团团白雾替代了夏日雨后的薄云,短暂的白昼是季节的黄昏。明明这些只是在这个梦与现实的间隙中的视觉感受,泪水却又难以自抑地闪烁,如同那片不断明灭的逝去的异乡。
狗不是人,人也不会是狗,人不会变成别的东西。
我坐到她的身边,抱着膝盖,远处新建的商业中心的灯光代替月光,从窗外给这个小房间带来些许光亮。亮度大概和将要黎明前的半个小时相似,不过这种光粉尘飘扬,并不让人感到多舒服。
「喂,你。」大概是酒精摧残了理智,在思考有所作为之前这句话便飞了出去。
「啊哈哈哈,你可真像个人啊,那个词叫……啊,『人模狗样』!笨蛋,笨蛋,你模仿得再像你也不会成为人,你是狗啊。」
「你在看什么啊?你能告诉我怎么办?」
从外面已经确认过了,房间没有开灯,而推开门时,走廊的昏暗灯光渗进地板,宛若干涸的血迹。对了,很久没有关注新闻了,那个人的死亡有没有被发现呢?如果已然开展调查,那警察有没有怀疑我或者她呢?
被颓唐撬开眼皮时,一只狗迈着只剩骨头的细腿走来,如果我想数就可以轻易知晓它肋骨的数量。如果不是黑色的一层皮毛,恐怕这条狗看上去会更脏,更令人讨厌。
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所选的是否是最为正确的道路,或许多年以后我会翻开这段过往而悔恨不已,然而至少现在我已经不会回头了。
与令人躁热的幻想相反的是她的安静,有如变幻缤纷的塑料般色彩中一抹隔绝于世的夜蓝。我在在片如同深海般的蓝色之畔躺下,闭上眼睛。
对啊,狗怎么会成为人呢。
「真难得呢,居然会主动叫我起床。」
到底何处是梦与幻觉的分界线,这种事已经完全不清楚了。当然纠结于这种事也没有很显著的意义啦。总之又是一天逝去,又是一个清晨降临。
如果真的可以重现——
——那无异于地狱。
「呐,你打算怎么办?听了那些话之后,还是不想杀死我吗?」
「……」一阵沉默,然后,「没可能的。我已经没有那种能力了。对不起,但是,你不是夏穗呢。我也不是。」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
所以,时间逝去。
啊啊,虽然有所准备,但胃肠还是翻涌起来,心脏也像是要停跳了。呕吐感扼住喉咙。
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狗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两条后腿颤抖地支撑整个身体,两条前腿则弯曲着交叠,像是在作揖。
鞋底在酒店楼梯上落下,夜中的寂静把声音放大了十倍左右。
我伸出舌头,舌尖掠过她的脸颊,将汗水替换为我的口水。
「呼……呜……你要干嘛?」
「……不过,它也不懂我在讲什么啊。」
「……呜——」它在嗓子眼里挤出这种呜咽。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的计划此时终于清晰。于是我「休——」地一下坐起。
在寂静中肾上腺素涌动着,想用口水润一下干涩的嗓子,却发现唾液腺正在罢工。加快步伐以介于走和跑之间的速度到达床边——她还在。没有离开,没有死去,只是蜷缩着睡着了。
「干嘛?想要我给你吃的?」莫名其妙的烦躁让我对它升起一种厌恶,一种想狠狠耍它一下然后揍得它头破血流的冲动。
「唔……沧……不要嘛,好痒……」
我瞥了她一眼,但刚把她的睡姿纳入视线脸就炽热难耐,于是在一种紧张与恐惧中瞬间把视线甩向别处,心跳声在这样的夜里,在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的房间内回荡,从体内飞出,撞到墙壁,又跌回体内。
她所希求的「生命」,我只能像看写得很差或过于高深的书籍一样,作为记忆而非体验储存在脑内。我的心跳,和普通的心跳全无二致——虽然我也不知道普通的心跳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当初是不是也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睡在她门口的夏穗呢?
我也注定无法理解与「夏穗」交融的「她」。
说实话我有点在意她到底是怎么做到明明睡觉时像尸体却又好像时刻清醒的。
我并没有因为这些时间的消散而号陶,因为它们终将像今晚这样、像孔布雷的夜那样回到我的眼前。它们在意识的海平面掠过,犹如海欧却不留下任何涟漪,记忆只是一种无用的徒劳——如果大脑这部分运转起来,恐怕世界就只会露出它遍布风尘的样子。
关于地狱的故事,小时候我读过一些。现在倒是每当回忆起来使会感叹当时我的父母实在对我的教育实在是宽松。但是倘若这种宽松注定了我与她相遇的命运,那怎么样都好。
发现我不需要用被子裹住全身也能睡着,是迎来第二天黎明后的事情。虽然她大概会说「这是你自己的变革」之类的话,但我还是觉得,没有她的话我是不可能有今天的——她为我带来了新生。
从长椅上离开,站在路灯温柔的抚摸中,夜风吹过脸颊,格外清爽。
「嗯……虽然你应该也理解不了我的感情,但不管怎么样你让我看到了未来,我还是要谢谢你的。」
「啪哒啪哒……」
但是,我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我说啊,为什么你不能自杀呢?」
「因为夏穗的遗言是让我活下去……」
「这就是全部的原因吗?」
「……欸?什么意思?」她微张着嘴,盯住我的脸,「你是在讲,还有别的理由吗?」
「嗯。」
「可是我的生命空虚又无趣,从来没有对这个世界产生过感情。没有她的世界不可能还对我存在什么羁绊……」
「可是,对于『她』呢?」
「她?什么?」
「『因为想让夏穗活下去,所以在精神上抹杀了自己,希望靠着模仿复活她。』是这样的吧?」
「是倒是……」
「『然而模仿失败了,你既无法回到自己,也无法变成别人,只能作为某种残次品活着。』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嗯。」
「可你连作为『已经不是自己的东西』的自己也杀不掉啊。」
「……不是自己的……没有理由存活的……」她像紧张型精神分裂症病患一般,现实的射击已经烧毁了她的思考能力。她还是那样看着我,只不过几乎可以以呆滞来形容她的眼神了。
最终,她抓住了我的手,手指几乎要陷进我的皮肤里。虽然那种触感真是想用思想钢印之类的方式永远雕在脑子里,不过疼也是确实疼的。
「……我……要怎么办?……到底我……是什么啊?」
我不确定这样是否就能拯救她,甚至我当时就想着:「啊,以后会后悔的吧。」然而某种力量还是裹挟着我下定了决心:
「带我去你和她住的房子里看看吧。」
这么要求道。
3
一眼望去没有山或丘陵,道路两侧的树摇动叶子,仿佛正下着暴雨。这种声音让我总觉得树梢是在以黄昏的橘云为背景,像马上要断了一样弯垂着。我不知道理由,事实上理由也并不重要。
她在沙发上瘫坐下的姿势毫无与此处相称的优雅,不过我也没有资格装模作样地发表什么意见,过于宽敞的房间里,空气压得我几近窒息。我的手该放在哪里呢?身体重心应该放在哪只脚上?舌头在口腔的哪个位置才更舒服呢?——诸如此类无关痛痒的问题在心中像放在口袋里的有线耳机一样纠结不休,连呼吸的方式都在意起来。
——既然这样的话,也没必要忍受。
燥热让我全身都黏糊糊的,皮肤似乎已经粘住了床单,早晨的凉风到哪里去了呢?虽说降温的方法不可能没有,但是我仍然躺在湖泊一样的床上半阖起眼睛。
是谁先开的口呢?
如同我向她提出的其它要求一样,她没有迟疑地执行下去。她现在是怎么样看待这片往日的残骸呢?跟在她后面登上楼梯时,我思考着这个问题。
「……唉——不行啊,这样。」如此轻叹过后差不多十分钟,我才集聚起足够的力量向手机伸出手去,把它举到眼前:13时25分。
她侧过身站到一边,示意我先进去。与我预料之中的不同,在房间之中没有叠起来而是团成一个球的被子与床前丢着的拖鞋让这里意外地有生活气息。我坐在纯白的床单上,床单被我压住后泛起一圈圈涟漪,异常柔软的感觉总让我觉得会陷下去。
「不要诶嘿!」
我觉得是时候为自己说出的蠢话而道歉时,她却跨进了门内,在房间里四处踱着步。我保持双手撑着床准备起身的状态定在那里,视线退随着她的影子。
当初接近她只是为了白吃白喝顺便骗一点儿钱花,然而命运的轨迹如今已经偏移到连原来的未来的幻影都难以窥见了。窗外的青已经彻底消却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线条相互交织成的帘幕。
「又回到这里了,可是『夏穗』已经不见了。」我猜测她想说的应该是这句。于是我在脑内勾勒出只剩我一个人的空荡公寓房,可能偶尔会有窗外街道上汽车飞驰的嘲讽冲进房间里,路灯与对面楼房的灯接连亮起,而自己却仍然淹没于黑暗中。秋风啜泣着、尖叫着把车流、灯光与忧郁搅和到一起,而这样枯萎而孤独的深秋夜晚,恐怕一生都不会过去了。
世界果然还是广阔得可怕,一想到自己置身于荒原的中央就会被旷大的空气挤得窒息。然而空气并非是那里唯一的实在,血肉的森林在大地上耸立,像狗身上的毛一样覆盖旷野。
「是啊,变凉了呢。」
「是说啊,我们为什么不坐车来呢?」
然而,不知为何,她的回眸让我有种「看吧,我才没有陷入到她的死亡之中又无法自杀」的感觉,仿佛她在炫耀什么。
爱着它们需要什么呢?
「诶嘿。」
列车在飞驰着,以车窗外如激流一般奔涌的景物为证据。在停顿了仿佛可以用年来计算的时日后,我们的身影又以这种快速的交通工具为载体,驰骋于旷野之上。
于是我咬住舌头,以疼痛感来制止自言自语,虽然由于用力过大而不自觉地「啊哇!」地惨叫,引得在我旁边坐着的乘客们纷纷侧目,她也把视网膜上的影像由灰白织物替换成我。在意识到这点时,我因为尴尬而捂住了嘴。
「又回到这里了……」她盯着天花板,手臂从沙发上垂下,以如果周围有苍蝇飞过都完全听不清内容的音量低语。
——难以忍受。
4
倘若她决然地拒绝我的愿望,我反而会觉得更舒服。攀缘着由虚幻的幸福与已死的时光拼接而成的台阶,跨过那滩我并没有亲眼见到、只能籍由语句来假想的月色,从少女曾经倚着熟睡的墙的前面穿过,她停在了一扇深色木门前。没有出声,没有开门,仅仅是盯着那扇门,宛若进入木僵状态。
「你不进来吗?」我朝着仍站在门口的她抛出这句。
「还是没变呢……」她略带感慨地凝视挂起来的一件件衣裙,很明显如果穿在她身上,肯定会勒出很深的勒痕。「也是啊,她死了,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诶?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错,所谓温柔是极其痛苦的事。
但是警车没有把视线聚焦于我们,径自与刺耳的嘶鸣消失在身后远方。
她从这个房间离开后,我就坐在床上靠着墙思考——其实我也在怀疑我全然没有在思考,只是倚在那里发呆。证据便是现在追忆的话,那段时间里思绪的涌动是一片空白,甚至过于风平浪静——可能就是因此我才在不知不觉中被困意俘虏,其间她从楼下问我要不要尝尝她做的饭,但那种光是闻味道就足够心脏麻痹的东西我还是敬谢不敏。
「就当是实现我的愿望好了。」
把罪魁祸首往床尾投去的同时,「我只是向无辜的人……呃,无辜的东西撒气嘛」这样的悔恨又让心脏疼痛起来,啊啊,真是耻辱啊,不仅无法让她活下去,就连温柔地对待无机物都做不到。
拿出手机,可想而知只有新闻的推送显示在锁屏界面,让我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还是有所联系的。
「……我进去了也没有什么事可做吧。」
「现在立场转换了啊。『有点违和感』,该这样说吗?」
朝阳的赤色打在脸上,驱赶了水色的凄凉。我们的脚步渐渐远离了名为市中心的喧嚣。与双腿的疲劳一同增加的是环境的清幽——虽说远处似乎已泛起蓝色的大厦很明显地昭示着这种环境不过是人工的产物而已。
然而我的构想终究没有侵入未来,她只是在发抖了数秒后便镇定下去,寂静又延续了数秒,之后——吱。
身侧一辆警车鸣着警笛呼啸而去。在那尖厉的、仿佛在告诫世人这是不容直视的存在的叫声远远飘来时,我的胃肠一阵阵地痉挛,双腿也像不存在了似的,随时会瘫在地上——她在我的左前方,没有驻足也没有回头,和刚才别无二致地朝前走着。会不会她下一秒就会消失?明明离别什么的是必然的事,但犹如一眨眼就会不见的她还是让我好害怕,好痛苦,我想哭出来。
「什么嘛,这么早啊。」呼出了一口气,手臂疲软下来,而手中的扁平立方体也因重力「砰」地砸中了我的鼻子。
「怎么了?」虽然想这么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很傻,于是就只站在她身后盯着她。
她立在一座正对着床的衣柜前,「刷——」地一声伴随着平移的手臂,阳光又趁此时机涌进木制立方体它中的黑暗,在这个小小空间里不知道繁衍了多少代的阴影,而今在半秒未到的时间之内便被肢解,吃掉。
然而哭泣的冲动并未随之平淡下去,轻风拂面,周遭浓叶由啜泣转为号陶,穿着半袖的我不自觉地抱起了胳膊,手摸到了自己竖起的鸡皮疙瘩。
「那,要怎么做?」
撕碎心间的膜又要付出什么呢?
经历了没什么波折的一天一夜后,在天色已经蔚蓝但太阳仍未露出形体时,我们的脚踏在了她曾生活过的土地上。
——令人泫然欲泣的、虚伪的炫耀。
这个事实直到此刻才鲜明地摆在眼前。
吸了一口气,咬住嘴唇,点开那条新闻——在之前我一直觉得「新闻」这种东西是相当陌生的,透过它凝视的世界或许其实并非「真实」的世界。即使在上面找到熟悉的名词,也终究难以将之与现实相联系——然而眼前的文章又确信无疑地刊载了我如同本能般储存在记忆中的地点的名字与照片,「如果全都是假的的话,我和她就能毫无顾忌地生活在一起了吧」这么想着,但同时又冒出了「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她也不会是她了」这个念头。
「你连你家的位置都不清楚吗?」
「我想住到她住过的房间里……不行吗?」
「她……夏穗住在哪个房间?」
不过,现代文明下的冷漠人类是不会关心在列车上萍水相逢的怪人的,况且那番被半截打住的话声音并不算高,也大概没有人听到。所以在一瞬的注视过后,汇聚于身上的目光又像从未有过一样消退了。
不过从至今为止的人生轨迹来看,和世界相联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和黑社会的纠缠不清与之后的人身安全暂且不说,「某市渔民捕鱼时意外发现装满碎肉的编织袋」这样的标题似乎是在提醒我自己的过去一样,以游行击威的态度立在我的手机上。
从眼窝将钉子插入大脑,凭直觉搜索着掌控触觉的部分,然而尖钉却始终没把它搅成烂泥——因为此时此刻我已疼痛不堪,以无人可闻的声音嘶吼着,流下透明的眼泪、血液与脑浆,把眼皮搞得湿乎乎的,基本丧失视觉。在影像彻底解离于记忆的前一秒,我拼命地翻起眼珠,望向长满眼睛与牙齿的树——毫无变化。
就算从她的过往中拼凑出了完全不同的她的形象,这样的对话发生时,「啊啊,我熟悉的白樱还在这里」的感觉才真切地浮现在脑际。
「不,不。已经早预料到了,即使……」本来希望在脑内梳理一下情况以安慰自己,但在思维将「即使」这个词抛出来的同时,我发现我的言语与大脑的疆域早已模糊化。我不自觉得将自己每一缕想法都用言语扎起来,然后在某种徘徊于意识之外的动机的强令下向四周扩散。
「不,也不是不行,」她站了起来,「走吧,那里应该还是原样子。」
「不,我不想住在这里了,走吧。」如果这么说的话,一定就可以终结眼下无论干什么都会觉得不合时宜的尴尬状态。而且她的肩膀而今在颤抖着,像冬天躺在没有暖气的屋中还穿着短袖和短裤一样,总感觉再多迟疑一秒就会听见她混杂着哭腔的惨叫。
5
「总感觉这样的情景很熟悉呢。」在我对面的她,靠在车窗上如是感慨着。渐渐被繁华取代的青色在她的眼中流转。
踏进她的家门,是在温度接近炽热的时段了。那是相当奢华的别墅,虽然因为许久不住人而落了一层灰尘,但无论是楼梯扶手的雕琢还是陈设的家具,都在诉说着别墅主人的富裕身世。
「你说要和我复仇时,也是这个样子。」
「那你在外面呢?」
「一样没有事可做。」
「随便你。如果你想扔掉就扔掉,如果你要留下话,也不是不可以。」说这句话时,她扭过头与我对视了一刹,眼睛里仍干涩——或者说晦暗——无法发现泪光存在的痕迹。
——门被推开,光线流了出来。
「早晨已经变凉了。」
夏天要结束了。
「这个……我也没想到会这么远……」
我在思绪之深底所窥见的,或许便是名为「夏穗」的少女的血肉地狱吧。
但这种地狱对我而言,与其说恐惧不如说是绝望——仿佛真实存在的痛苦从颅骨之下隐隐传来,肉林的虚像在窗外几乎不可见的城市中盘桓。而我毫无毁灭它的方法。
我从床上爬起来,躯体移动带来的热流快要把肺蒸烂。一股子反胃感传来,我趴在垃圾桶上干呕了一阵,可惜什么也没呕出来,而恶心与闷热丝毫没有减少。这是怎样啊?
被泪水朦胧的视线落在垃圾桶里的团成球状的某物——事实上是很多的泛黄的小球与碎片铺就的厚厚一层。带着好奇拭去眼泪,将头凑近桶内后,用以指称那些曾经生长在雨林之中的物体的名词——
「……纸?」
不可否认在确认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些下流的东西,然而夏穗和白樱都是女生,做那种事也用不到纸,况且看质地这些纸应该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这个房间,在她们分开之后就没有动过吧?」
这么自言自语着,捡起一个纸团,举到眼前展开,由于长时间折叠,折痕如同丘陵一般起伏着,不均匀的黄渍在多边形的碎片之上勾勒出宛若世界地图的图案,不过想必是做工粗糙的地图,重叠与堆砌处处可见,黄褐色的线刺入了黄褐色的面,又折回白色的山陵咬住黄褐色的线,如同在各个大陆上空盘绕的衔尾蛇。
将正面与反面都扫了一眼,纸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无法将其视作有意义图案的黑色线条。
把其它的纸团悉数展开,内容完全没有差别——黄渍、折痕、线条。从黄色的深浅来看,大概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内做出来的。
「这个……有什么用意呢?」
没有人回答我。她的故事里没有关于这种东西的描述,但究竟是她从没见过还是自动忽视,我没有办法搞懂。
困意被未知的冷风吹散,炎热残暑的气息也荡然无存。房间外面的知了一声一声地长嘶着,穿透了扭曲空间的日光。于是我盘腿坐在床上,像小孩子欣赏自己捡回来的鹅卵石一样将碎纸陈列在我的面前,摆成数排。它们的实像落在视网膜上,神经所传达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信息。
蹁跹的蝴蝶首尾相接,构筑起的镂空桥梁通向遥远的冬日。那时我仍在堕落,并不知道世界的某处已有齿轮开始转动。而她则淘醉在自已的幸福里,未来的必然与过去的真实都被名为爱的巨大阴影吞没,她太盲目了。或许某刻我们曾怀着迥异的心境同时仰望天空,视线在同一片雪花上交汇又错开。谁也没有思考过夏穗的瞳孔中是否也映出了飘飞的雪,只是钟表在兀自转着圈。
——这就是我飘浮在那个时间上空所看到的。
而这些纸片便是来自她所未能知晓的夏穗。或者说,复活计划失败的根源。
我的手按在胸口,胸腔内只有低沉的回响。永不停遏,直至死亡。「心跳是痛苦至极的」这种事,以我来看并不是谎言。一颗从天空尚幼稚时便跳动的心脏,让她来承受未免太过残酷。
然而,心脏仍旧高鸣——
——真的吗?
跳下床,忘却所有的礼貌与矜持,将这个房间翻个底朝天。幸运的是这里没有锁的容身之处,我得以把她生活的全部痕迹拽出来放到太阳底下。在她的床垫下有一把红色壁纸刀,失去光芒的刀刃上有着点点血迹。大概就是她遇见白樱时随身带着的那把。除此以外还有一些空了的药盒,从我的经验而言都不存在什么娱乐性的效果。在她的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大约比我小一两个码,大部分并无值得一提的地方,但挂在最内侧的衬衣胸腹部有着暗红色的斑点。
「骗局」到底是什么呢?谁在欺骗谁呢?
空调的噪音轻得无法遮掩屋外叶片相磨擦的沙沙声,知了仍然恪守本分地伏在浓荫下高鸣,她后背的重量传达到我的腿上,仿佛我从此再也不会过着与世隔绝、自甘堕落的生活,仿佛我也可以触及到某种真实、可以或为某人的依靠了。
以及,流淌的泪水与无穷尽地回荡的心跳。
「现在?」
「不,你想去我是不会拦着啦,但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热吗?」
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实际与想象完全一致:什么都没有。
「我要出门!」铿锵地喊出这句话以作回应。
我提起红色的刀柄,按住一个铁片控制刀刃的伸缩。流畅,不如说流畅过头了——这是一把使用不超十次的全新的刀。
6
怀着对随时会脱水的担忧自怨自艾,扫视半圈街道,结果和我的预料一样:一个人也没有。人这种生物无论太热或太冷都会陷入怠惰,世界应该会觉得我们很麻烦吧。无聊地产生这种感想,又很快将其忘却。
「什么姿势对我来说差别又不大。」
只是不知道我的命运是否还没有游移到死亡。如果此刻生命活动完全终止,我的结末大概只有悔恨之色吧。
不过这种声音只有在冬天狂风拍打着窗户时,缩在自己的床上,用被子罩住脑袋,半梦半醒间自遥远的仿佛上万年前的时空飘来,飘到身边,才算是真正的艺术。否则一旦身临其境,果冻般的炎热里此起彼伏又有气无力的废话只会让人想大吼大叫,同时把方圆一百里的会出声的动物捕杀殆尽。
简直言之,我倒在了地上。
「到底……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出来……」
笑声于无意识中偷渡出来。
这么说来,或许我们共度的一个多月的时光并不仅仅改变了我,对她而言,在弥漫的虚无中也残留下了一些影像。尽管是无法确定真实性的虚幻感受,但至少这个时候让我稍微兴奋一下吧。
有什么东西,覆盖掉了眼中的万物。
真的是相当可敬的毅力呢——本来想这么炫耀一下自己,然而下一秒天地便倒置、坍塌,灰色大箱子飞上青空,女神将祂的肩膀暂借给世人以依傍。无穷无尽的沟壑尽头是看不到黑夜终会莅临的证据的苍穹。
答案是相当明显的,在这个问题产生之时我便已经意识到,我只是在模仿夏穗。在一个冬天的痕迹已深深埋藏、成为化石的季节,去模仿一个怀疑春日的动作。
我为什么要这样子做?
可在这种即使只是瞥一眼就会被刺痛的天空下迈着步子,所有的精力与欲望,所有的思维与天才,都沉淀下来以供两条圆柱体的摆动。储存在体内的一切,最终都结成汗滴淌出、滚落。
蝉鸣如同电视机雪花屏的噪点一样,宣示着其作为夏日回忆绝不可缺部分的地位,就像提到青春就是太阳,提到太阳就是青春,如果与「夏」这个名词相关的片段不绘上绿叶,不衬上蝉鸣,那艺术家要么被尊为大师、捧上神坛,要么被讥讽为毫无真才实学的庸人。
我本来想找到她的校服,但一无所获。警察来这里时肯定已经搜查得比我还彻底了,那么校服作为罪证被带走也是情有可原的。
渐渐暗下去的城市……
然而,她又为什么要这样子做呢?
继续前行着,不是出于意愿,而仅仅是执念。所谓「厉鬼」,大概就是以这种方式行动的。
滋生的新芽……
不堪忍受来自上级的压榨,口腔内的器官终于还是流出了一点饱含愤恨的唾液。不过,将之经嗓子咽到胃里,反而更加剧了干渴与疼痛。
灰黑的岩石,暗沉的枯憔的绿……
我经过两三个商店,「要不要进去买瓶水啊」的思考一闪而过,而我终究没有惊扰熟睡中的巨物,自顾自地在无人的街巷间穿行。
为什么夏穗的话会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呢?
「不,白樱你不用跟着我。」
把这种事和早已干涸发暗的、硬邦邦的血相联,答案恐怕就是显而易见的了。而随答案丰满的,还有名为「夏穗」的、闪烁基督光圈的肖像。
「呃哈,哈哈哈哈……」
「……好奇怪呢。」她说着便支起上半身,同时双腿滑到地上,在低空游曳着寻找鞋的踪迹。
「我或许会理解你呢,夏穗。」至少会为了她而理解你——或者曲解你。
反正而今已然无法理性思考,干脆遵循本能的意旨,眼皮将眼球包覆住,抬起头,经过遮挡的光线略微得以忍受,不过刺痛感并未彻底消失,而是如幽灵般游走于肉红色的虚空。
那么,睡过去也无妨吧。
「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落入深眠之中,也没有一睡睡几天。但这我应该也不会有再次体验那些讴歌意识丧失的时日了。
不过——
她坐在地上,倚住沙发,眼神的落点是斜上方的空气。褐色长发披散在沙发以及我的腿上。如果庄子现在还活着或者她生到数千年以前,道家的著作中绝对会有她的身影。
过于舒服的环境让我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困意就轻柔地亲吻眼皮。不过现在的我却因此轻飘飘的,没有拒绝的心思,就这样顺从其意志让思绪飘忽。沙发作为摇篮可谓尽职尽责,我稍稍移动右腿,让它贴住她的背部。尽管只是小块的接触,安心感却如同经过凹透镜的光线一样扩散。
「……」
没有梦,也没有时间死去的实感,日脚像是从未游移一般,即使偏转也只是几毫米。「啊,好舒服,就这么一直闭着眼睛吧」的想法占领了颅骨内的所有空间。其依据大概是「反正时间还早嘛」这种没有理由的自信。
「你是真的喜欢睡觉耶。」
「没关系的!」一边以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呐喊一边冲下楼梯,她在沙发上趴着,仰起头来盯着我。
「你不找地方躺着吗?」
「别跟来哦,别跟来!」
「我说过的,外面很热嘛。」
「我说喔,这或许是场骗局也说不定。」
没有风——不如说这样才更好,一旦热空气蠕动起来,我就会马上被挤压而死的。不过究竟是脑髄还是肺叶先变成烂泥,这是个难以定论的问题。啊啊,那些知了和蟋蟀到底是怎样在快熟透的土地与半空生存的呢?比起人类,还是它们更值得讴歌吧?嘛,话又说回来,我貌似也没有资格代表全人类就是了。
不讲理地命令唾液腺分泌出一点液体来湿润口腔与喉咙,而它的回应则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句任谁都知道的俗语。于是毫无用处地生气,生气之后怒火却很快被胶质空气吸进去,而交换则是漫无止境的午后消化的残渣——烦燥、晕眩,憎厌。
7
「不行吗?」
我现在躺在沙发上,将天顶的吊灯纳入视野,刚刚醒来时喝下了几乎达到中毒剂量的水,浸泡在对环境污染之类的问题不管不顾的人造冷空气内,放空脑袋,顺应疲倦。就这样过去半个小时,身体里的器官才终于慢慢活过来。
「唔……没有,只是睡了几分钟嘛……」
然后,张开嘴——
跑下楼时由于担心她在睡觉而我会把她吵醒,所以刻意用脚尖着地的姿势前行,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徒劳。在我刚从房间门出来的一刻,「你要去干嘛?」的询问就从楼下传来。不过她是有多热衷于躺在沙发上啊?明明有更大的床可以随便滚,结果还是在下面待着。
好困啊,好想现在就栽倒在地上睡过去。不过阻挠这一愿景的却并非可以煎熟鸡蛋的高温路面,而是已经狭小的天空。对,就是如此。立方体俯视着在尘埃中立足的生灵,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用血管碾碎骨与心脏。不可否认我是很讨厌它们啦,自己住在里面时没什么,可如果立场变换,蝼蚁的厌恶与对上层建筑的全盘怒火就会燃尽其本身。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经不得不把嘴张到快裂开以吸进氧气了。过热的氮气、氧气、二氧化碳以及其它许许多多的别的东西一股脑地拥入肺里,如今已然连那两片肉的生与熟、以及红细胞是否还存有活性之类的事都不清楚了。可当时我大概全然没意识到。为数不多的还在坚守岗位的脑细胞只有一个职责——将未来编织成形。
不,这可不行。虽然在努力驱使着肢体运作,然而炎热却仿佛已是相当悠久的往事。以前在某本书上读到过,冻死的人在死前会觉得很热,因而纷纷脱掉衣服。那么热死之人是否在生命最后一刻可以享受一次清凉呢?大概不可能吧。
可这样的话,为什么刀还在这里呢?
「呼——」地,排出气体。
她为什么要买刀呢?
即使她对于我追逐她毫无认可。
「啊啊,已经足够了。」
虽然理应对出去找到我并把我捡回来的她深表谢意,不过此时此刻我只想感叹一句:空调真的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
遍野的荒草……
在我推开门冲出去时,耳廓最后捕捉到的低语是:「总觉得这种事在哪里发生过……」
「诶?」
我真是善于做蠢得透顶的决策。从目的而言,我是想去夏穗曾经到过的城市郊外,在晚风中看着城市夺走天空的光芒,我期待着可以在同样的地点与她产生共鸣,然而这个计划的最大缺陷是——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那里。
「诶……诶?」
揉了揉眼睛,将视线抛向由窗子所隔离的外部世界,虚空渗着一种夏夜特有的青色——当然特意去寻找夜空是根本不必要的,这个房子里没有人拥有「应该去开下灯」之类的自觉,所以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要吃什么吗?」
「不,不必。」虽然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但出于「让这种氛围再持续一会儿吧」的幼稚愿望,我做出了背叛生理需求的回应。
我把双腿弓起来,她便坐在腾出的一小块空地上,如同我刚遇见她的时候。那时我们肆无忌惮地花钱,买各种东西。点外卖吃,结果差不多全浪费掉了。
「是说,我们已经认识快一个多月了吧?」
「我觉得用这样子的语气的话,说『我们才认识一个多月啊』更好。」
「发生了很多事,感觉这么短的时间有点不可思议啊。」
「所以你的语气真的很像老头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回忆过去。」
「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对啊,时间居然这么短。」
「现在这个话题也结束了!」真是毫无营养的对话,大概是要对浪费的口水谢罪的程度,「我说啊,你相信有来世或者阴间吗?」
「……不知道。」她全身的力施加给沙发的靠背,像是陷了进去,「不过,如果能再次见到夏穗的话,还是有比较好。」
当「夏穗」这个名字从口中脱出时,她的眼中闪烁着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光辉。
果然,我不行啊。
不管做什么,不管怎么样,我都无法成为她的憧憬。毕竟人永远成为不了别的东西。
眼眶充盈着泪水,咬紧牙关倔强地不想让其溢出。
真蠢啊,明明早就知道了。
「表情很怪喔。」
这么说着,她朝我凑过来,手指揩去冲破封锁的眼泪,温柔的游移着,那一刻,我的大脑中一切理性全部落潮。
「什么?」
给出这种不负责任的回应,恐怕未来在深夜里必定会被噩梦惊醒,摸着湿透的枕巾暗自嗟叹吧。如果死者的确可以给出报复,我是绝对逃不掉的。虽然我并没有逃的打算就是了。
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是正在被我抓着的她。
「真的是这样吗?」问她。
她捏住我的手后,我们向夏穗曾住过的房间走去。推开那扇她恐惧迟疑却从未有所察觉的门,被阴影挤满的房间令人不忍心用人造光来破坏,然而终究电灯还是亮了起来,而在无机质的光线下的是——
我抱住她,泪水混杂着喊叫,肆意地打在她的身上。
「如果你真的已经什么都不是了,那就代表你也不再是『白樱』了。既然如此,夏穗想要的是『白樱』活下来的话,为什么你无法自杀呢?」
「什么意思?」
8
「这些泪水和乱糟糟的线条,以及通过自我伤害遗留下的血,应该就是她在被地狱纠缠时的徒劳反抗。」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
此刻她「啪」地瘫坐在地上,以一种掺杂着悔恨与求助的目光仰视我。什么啊,真是奇怪,这个样子真是奇怪,不管怎么说,卑微的一方是我都更合理。
「呐,她真的没有任何动摇地承受着心跳吗?」
她突然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由于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她整个人跪在了我的膝下,然后——
然而我很清晰地看见,在她微启的双唇的细颤与眼球后与视觉无关的方位,某种东西在堆叠着。像点燃引线的火苗,沿着火药发出破灭的倒计时。
她的瞳孔显露出因过度思考而成的失焦。强忍着嘶吼的冲动,将手从她的紧握中缩回。轻轻把她的头扭向窗户时她像人偶般毫无抵抗——夜色充盈的玻璃落地窗展示出与镜子别无二致的功用。而在其中倒映而出的,是白樱的跪姿。
「……可是……可是夏穗让我活下去,我没办法……我爱她……所以……所以……」
即使这个时候,我还是想让她活着,这种空想让鼻子酸涩,睫毛又一次湿润,风吹过脸颊时留下一阵寒意,咽喉却如脱水般干涸。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碎纸中凝视着我。
「就算你永远不会爱我,就算我无法拯救你,我也会爱着你。」
「所以,她的遗愿从来不是让我活下去,而是想让我陪着她啊。」她笑着,某种混乱在微笑中消亡,「夏穗,不要骗我这么久啊。」
「你讲过的吧,她在和你散步时,说过的『这是个骗局』这种话。骗局——恐怕就是自我怀疑吧。对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心跳、牺牲者以及地狱的怀疑。所以她在你面前所流的泪——是呼救的信号啊。」
于是在这个与已经逝去的无数夏夜一模一样的夜里,人世以外的生物踏上通往人世以外的道路,而倾慕她的人类,后半生也已注明。
「不,这……」
这些问题没有启发任何哲学思考,它们不过是我在听到窗外风拂鸣条之声后洒出来的散漫联想,差不多在半秒之后就随眼泪蒸发了。
「诶?」
「呐,来看点东西吧。」
固执己见地爱着你。
我松开手,稍微与她分开了一点距离,吸进一口气之后眼球不安地向上瞥去。她的表情并不出乎我的意料——不如说我的预料范围过度宽范导致一切表现都变得合理——她茫然地杵在那里,眼神与其说涣散,不如说是死者般的散大。
——「让我见证你的自杀吧。」
「对。玻璃中的是你,无论是什么样的你,也都只会是你。『人是无法成为别的东西的』,你并没有成为什么——一直全无改变。」
我在想,所谓生活是否就是把别人的路重新走一遍呢?所谓人生是否就是把别人眼中的东西再次放送一遍呢?被既视感绑架的脑叶究竟能否开辟出什么新的东西呢?
「嗯。」
「我……没见过。可是为什么要……?」
「纸?还有衣服?」
「求求你,杀了我。」
「你真的认为,你有这部分吗?」
「这是……我,我……对,我无法杀掉属于她的那部分。我不能杀了她。」
——而我的爱,将在此时达到永恒。
看着吧,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随后——
可是,我知道,「活下去吧」只是自私自利的说辞。
我会让你自杀。
「无论何等精密的模仿,终究只能模仿偏见之下的东西。你真的觉得这种东西是『她』吗?」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没办法自杀不是吗?夏穗她……」
「白……白樱……啊啊……呜……我……我……就算……」
所以,我遏制住躁动的一切:
完全无法拼凑出完整句子的我,在心底许下的誓言是——
「她一直……处在地狱之中吗?」
「这大概算她的遗物了吧。——不用看的,上面只有黄色的泪痕和乱画的线而已。衣服上的大概是血迹。」
「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在想,她是否真的逃脱了血肉的地狱呢?靠杀几个人就可以挣脱地狱,未免过于容易了吧?」
怀着圣战般地觉悟站起身,因供血不足视野一度陷入黑暗。
呐喊着,脸上的平静拧在一起变成我从未见过的愤怒,而愤怒又凝结为泪珠大颗大颗滚下,仿佛要将长久沉寂在空洞中的痛苦一口气喷薄出来。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已经够了吧?!已经够了啊!!你不明白吗?不要这样啊!我只是一个杂种而已啊!!你其实也应该知道吧?你喜欢的只是夏穗,给你救赎的也只是夏穗啊!为什么要让我意识到我只是个失败品?我说你啊,已经知道了吧?我才不是夏穗,我才成为不了夏穗!也不会再成为任何东西,我不是全都告诉过你了吗……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哭呢?我……我……根本就……不行啊……已经活不下去了啊,我,一直没有活着……」
——这么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