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女隨夏而逝》 · 鳶月鵩 · 2萬 字
1
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異常,是在父母的葬禮上。
那時候是怎麼樣的,我已經記不清了。不如說我一開始就沒多少印象,只記得有很多人在哭
我能理解他們哭泣的理由,但這僅僅是自生活經驗而思考得來的結論。至於悲傷的感情,我根本體會不到。整場葬禮都像是看着陌生人的死去一般,沒有任何情緒,而我也爲此煩惱着。
對了,你有懷疑過我的錢是哪裏來的嗎?不,和主題沒有關係,但反正說到這兒了就順便講一下,我父母是有名的企業家,你應該聽說過。他們死的時候我恰好成年,從那裏繼承的遺產到現在也沒花多少。
言歸正傳,繼承遺產時同樣像看別人的事那樣沒有感覺,更加深了我對自己的懷疑。我還記得那天我回家後躺在牀上,手和腳都軟趴趴的,我想着自己以前經歷過的事情。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沒有被外物觸動過。第一天上幼兒園,班裏的小孩子全都把嗓子喊啞地號淘着,叫着「我要找媽媽」,老師一個接一個地哄着,但哄完這個那個又哭,她似乎很不耐煩呢。
這個時候她看見了坐在牆角小凳上的我,看了好一會兒後歪着頭說:「這孩子怎麼這麼老實啊?」
和她說的一樣,我當時既沒有哭也沒有找媽媽,什麼也沒做,只是靜靜地坐着,同時好奇:那羣人在幹什麼啊?在我眼裏,無論身在何處、和誰在一起、要做什麼,都是沒有任何差別的。無論被表揚還是被批評,都是一樣無所謂的。我從來沒有喜歡誰,也沒有討厭誰,嚴格來說,除了自己之外的東西都有種模糊而不真實的感覺。
在經過一段因爲老實聽話、從不惹事而常常被稱讚的日子後,我身邊的所有人都開始討厭我。也可能是在害怕?嘛,反正就是開始疏遠我,連老師和父母也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我,不時在我睡下後竊竊私語。我偷聽過兩次,內容基本是爭論要不要送我去看心理醫生。
當然我最終也沒去,可能因爲我的父母屬於相當保守的那一類,心理疾病在他們眼中是和失敗與受歧視劃等號的。
升上小學後我仍然沒有朋友,因爲對學習毫無興趣也得不到老師的青睞,六年時間都是在孤獨中度過的。但那樣對我反而更好。我不必揣測他人的想法,不必費盡心思地思考應對別人的言語做出何種反應,也不必對人們的行動感到迷惑。在那六年裏我每天的娛樂就是找一個沒人的偏僻地方去胡思亂想,如果時間足夠,我可以一整天一動不動,只是想着各種事。
哦,這裏要澄清一下,我對於外物的感情確實非常淡漠,但我並非沒有感情。不如說,我的所有喜怒哀樂都只存在於我的幻想中。有一次我坐在一口乾井邊,盯着腳下的一棵草——其實我盯着的是與這株草相關係的異世界的精靈,我看到了她的生與死,看到她被風吹散。我覺得她太可憐了,於是「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哭着跑回家,由於哭得太厲害把喉嚨哭壞了還進了醫院。那年我上六年級。
你理解嗎?這樣啊,果然我找上你並不是偶然呢。你發現了嗎?我們在某些方面有着致命的接近。只可惜這恐怕對你不是好事。
好了,繼續說。初中和高中的狀況和小學一脈相承,如果說變化的話,大概就是我對疼痛的感覺變得越來越遲鈍了吧。就比如初二時我們學校的女生之間流行割腕,幾乎大家都會帶着那種主體是蛋形、刀刃很短的伸縮刀,用它在垂到課桌下的手臂上留下血痕。多數人是割成一條條的,把胳膊割得像溫度計,還有一些人會設計出特殊的形狀,或者把男友、偶像之類人的名字的縮寫刻上。
某一次我的同桌在我面前晃着她新割的、淌着血的五芒星,嘴裏邊呻吟着邊問我要不要試試。我同意了,問她要過刀,推出刀刃後讓它沒入左臂。感覺嘛,什麼感覺都沒有。
「你……你不疼?」她瞪着眼睛,「就那麼……那麼割下去了?」
「不疼。」其實當時我也沒有想到會這樣。之後我還試過好幾次,割了不同的部位,但都感受不到痛苦,也因此我很快厭倦了這種遊戲。現在想起來真是不理解爲什麼當時沒有發現自己不對勁呢。也許是和冷漠長久的共生讓我與世界早已隔絕,下意識地認爲這樣纔算是合理的吧。
我的精神與世界日復一日地遠離,我就像是被關在自己的小天地內,以幻想與夢境爲食。那種生活可以說是單純精神性的,只有用精神重現才能描述。所以雖然我也想告訴你我那時的全部,但是,唔,還是力不從心呢。不過我想,你應該體檢過精神的波紋吧?
我在牀上一直想到這時,迷茫也在心裏膨脹着。其實這種迷茫是以往就有的,但直到我被迫從殼裏眺望外面時,纔開始正視。
我沒有得出任何結論便睡着了。第二天醒來也無事可做,盯着天花板一動不動,眼皮很快沉重下來,又睡着了,醒來時是下午,還是沒有事做,盯着天花板,但這次睡意被消耗光了,怎麼都睡不着。有點餓,但這種餓是徘徊在體外的。
我的異世界被動搖了,它傾倒只是時間的問題。可是在這方世界裏連浮萍或徵蓬都算不上的我,又要怎麼活下去呢?
「沒地方去的話來我家吧。」
我讓她住在客臥裏,面對這個在我眼裏並不算大的空間,她顯得像突然闖入鬧市的小動物一樣,惶恐地四處打量着,然後找了一個牆角蜷縮了起來。「我小時候也是經常縮在這種地方的啊。」無所謂的時光的追憶被換起。我開始覺得她會不會與我在某些地方意外地相似呢?
2
那束光芒轉瞬即逝,可是不斷侵略現實的、我的精神世界卻在它的照耀下一片模糊,那再也不能以「怎麼樣都好」的態度面對了,異世界的大地震顫着,明亮的、漂亮的、清澈的雙眸所帶來的失神一開始並沒有讓我萌生出「愛」什麼的,正相反,我所體驗到的是一種風暴般的恐懼,以及由那種恐俱衍生出的諸多負面情感。
爲什麼她會在這裏呢?我的印象裏這種場景放在病牀前更合適。
我知道說了這麼多還沒有說到你想聽的東西,但是我覺得背景交待也是很必要的。畢竟你應該也發現了,這則故事中的我,和你認識的「白櫻」,完全就是兩個人。其實這麼說也不無道理,因爲那之後的事確實在我都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將我的所有都改變了。
她穿着的是隔壁市有名的高中的制服,不過上面沾滿了土,而且有很多塊地方被劃得像抹布一樣。她的臉也是髒兮兮的,頭髮掃着耳朵和領子。當時我的印象是,她若不是因爲貧困而流落街頭,便想必是殺過人在逃亡中了。現在想來,當時我有這種結論,大概是看到了她的眼睛吧。那是一雙被絕望和淒涼所陰蔽的眼眸。
「沒動。」我沒有刻意去記自己的動作,但我想是沒動的。
居然真回答了啊。
之後,「誒?爲什麼我的房間這麼暗?」這樣想着,腰背的痠痛湧了上來,這才發現已經是暮色充滿天空的時候。我居然被這種自己都搞不清得情緒折磨了一整天。
「你爲什麼不問呢?」
那麼,我馬上就告訴你,我與那個對我最重要的人——夏穗的交住。
「你還在這裏坐着啊?」她擦着手從廚房出來時,眼神落在我這邊,隨即一臉喫驚,「你不會動都沒動吧?」
「我覺得我還是更適合做主人。啊,能當一個好主人的人才卻只能卑躬屈膝服侍他人,你不覺得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嗎?」
「誒?可是那樣不會麻煩你嗎?」
「嗯——你要我抱你上牀嗎?像女僕對待主人那樣。」
我也放下了碗凝視着她。當時我所抱有的是何種心境如今已經忘了,不過我確實覺得這樣也不錯。
「一般人在看到女孩子給自己做了一大桌子飯之後不都會驚訝『爲什麼突然想起來給我做飯』嗎?」
偶然間我與這樣的她四目相對,那時我才意識到「眼睛裏散發光芒」並非童話中的不切實際的謊言,在我的肉體生存着的這個無趣、冷漠、拒絕着我的世界,夏穗的眼眸閃閃發亮。我有沒有觀察過其它人的眼睛呢?我記不清了。但就算觀察過也是無所謂的,我人生中遇到的所有人,都不會有這種晶瑩反光的雙眸,我確信這一點。如果說當時我在那光芒中感受到了什麼,我想應該是生命吧。你覺得對於一個殺人犯談生命很可笑吧?但我現在仍堅信那種感覺沒有錯,她的靈魂中閃爍着生命的光輝,對這種所有人都具有、且都習以爲常的東西,她以海嘯般的感情謳歌着。
「衣服,不合適吧?」
我的血液在流動着,我的眼睛看着房間裏的事物,我的肺因爲呼吸而鼓起和癟下去,我的心臟拼盡全力地跳動着——我知道的,我從來沒有如此清晰的感受過自己在物質世界的軀體。
我覺得她洗碗的時間不算短,可能是早飯做得太多了。當然我也沒什麼可能去客觀評價。長期的無所事事磨損了我的時間觀念,不管多久都只有單薄的概念而在感情上卻不會有真實感。這種劣勢大概爲我整天賴着不動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問什麼?」
經過她身邊時我看到襯衫已經能夠蓋到她的大腿了,她「誒?爲什麼?」說着時,抱着胸的兩手壓住了布料使她的曲線清晰的顯現出來——以前由於她的身體嬌小,我始終以爲她是蘿莉體型,所以纔沒注意到我的衣服對她來說有點大。
因爲長期以來對食物缺乏關心(或者乾脆說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也沒什麼),我說不出那些菜的名稱,只能勉強知道主食是粥。她一邊盛粥一邊說着:「早飯可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頓飯,所以做了很多菜——早飯喫的太少是不健康,可惜上學的時候……味道怎樣?燙嗎?」
「不會。我剛纔在找地方自殺,所以你做什麼都不會讓我太在意的。」
「……要休息至少要到牀上吧,沙發上也比這裏好。」
「不覺得。」因爲對我來說服侍誰或者被誰服侍什麼區別也沒有。順便一提我當時在想「主人真的會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嗎?」
「雖然沒正式學過,但在家經常做飯所以熟能生巧。」
我站起來時腦子暈得差點兒摔在地上,扶着牆緩了一下後打開門走了出去。早已習慣的沒開燈的外面也一如往常地寂靜,不,小小的呼吸聲摻雜在寂靜裏——沒有打破寂靜,反而使之更爲寂靜。
那之後,從買衣服到走在路上到回家,雖然那束光芒帶給我的顫抖已經消退,但我仍是心有餘悸,聽着自己還沒有穩定下來的心跳,以給她帶路的名義走在前面,而事實僅僅是我害怕着她的氣息。她要牽住我的手時,也被我甩開了。啊啊啊,我爲什麼要這麼做,爲什麼要浪費一次和她牽手的機會啊!
「哦。」
從窗外流進來的光,不知道來自月亮還是路燈,或者說是夜空本身的光芒,房間裏的陳設在幽幽的光下全然不暗,感覺甚至可以看書寫字。可能因爲所居之處還算高檔,並沒有像我們一起住的房子裏一樣有汽車鳴響,是安靜得彷彿可以聽見雲浮遊的夜。
「有趣」,這種感情已經與我斷絕音信許久了。在意識到我對她感興趣後,我抱着「反正什麼時候死都一樣,不如再多接觸一下她吧」的想法,爬了起來握住她的手:
她讓我的世界漾起了幾絲波瀾,可放眼整片虛無可以說不值一提,甚至忽略不計了。很快她在我眼裏便只是與牆或桌子相近的背景了,只不過顏色要濃一些。啊,那個時候我簡直傻得無可救藥,不過我確實想着:「早知道就不管這個女孩,抓緊死掉好了。」
「去買吧。」
「嗯……那個……姑且是。」
於是,本來打算回到主臥的我在牀邊坐下。我大概是想要觀察她的,但結果我只是把她放置在視野的一角。她的蜷縮與我差異很大,我驗證了這一點,她的世界與這個世界並非完全分離。但是否像正常人一樣基本重合,我並不清楚。
突然從背後傳來她的聲音,我發現我的身體在發抖,明明並不缺水喉嚨卻乾澀地說不出話。這一切到底爲何呢?我無從知曉,我只是推開她衝進自己的房間,把門鎖上,沿着牆滑坐在地。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一陣之後,她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好吧,我去。但是白櫻也要一起去。」
我覺得更多的原因是她比我矮吧。不過不是很重要。
我問她:「你想當女僕嗎?」
「誒?不必了啊。」
我想着自殺的情景,想着只要一跳就可以和一片空白的人生告別。由於想的太投入,回過神來我已經在一條小巷子裏了。正當我準備掉頭時,某個小動物般的東西從巷子深處衝過來。
不過,我已經失去了立馬自殺的熱情了,坐在那裏不覺得舒服也不覺得不舒服,只是沒有意願去站起來或躺下而已。「算了,反正這種日子也過了幾百幾千天了,多過幾天等到下一次有心情的時候再死也差不多吧。」我這樣想着,又很困,就強迫自己回到主臥的牀上睡下了。當時應該是傍晚了。
她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我解讀不出來它的含義,一陣沉默後,她說:「那好吧。」
但,不知爲何,夾雜在痛苦的亂流中的,還有一絲我難以命名的感情。這種感情催動我像黑洞一樣攝取周圍的所有信息:牀是什麼形狀的、被子是什麼顏色、衣服有多少褶皺、天花板離我有多遠、日影又是如何遊移的……簡直像吸入興奮劑一樣,這些無聊的事讓我異常感興趣,並且似乎有個聲音向我發誓:你一定會抵達光輝燦爛的新生!
「我完全不像有錢買衣服的樣子好吧?」
「你沒地方去嗎?」
也從來沒有如此地爲那一大片空白而恐懼。
我們的之間的關係與感情應該就是在那個早晨開始萌芽的,只不過我當時對這一切毫無察覺。話說回來就算知曉了也是沒有用的,也不能阻止她的死去。這是巨大的損失,怎麼能因爲幾個沒有意義的生命就處決她呢?這樣一來碾死螞蟻不是也要判處死刑了嗎?真是一羣什麼不懂的該死蠢貨……啊,抱歉,離題有點兒遠了。
第二天我是被一陣輕柔的搖晃給弄醒的。我睜開眼後首先所見的是夏穗淺淺的微笑。那是第一次有與我年齡差不多的人對我笑,她的眼中映着我的倒影,原來真的有眼睛會這般澄澈啊。可是我當時只有「我不是卵生動物,不會把第一個看到的人當媽媽」這種奇怪的想法。
「櫻,你沒事吧?」
那家服裝店招牌醒目又具有特色,所以即使對這方面的事不甚熟悉的人也能精確找到。可能是店內裝潢過於華麗,她起初縮在我身後,不過很快好奇心就佔了上風。
她坐在我對面盯着我看。
你說你聽說過她?嗯……也不奇怪呢,現在難得發生那麼慘烈的案子,沒有耳聞纔不正常吧。她從被捕到執行死刑的時間間隔短得讓人喫驚。既然你知道這個案子就好說了,我和她認識,就是在她被處決的一年零九個月前。
順便一提,我也從來不怎麼清楚正常人的定義。不過這件事和也主題無關就是了。
那時幻想的喜悅日漸枯竭,每當我想進入異世界尋找安慰時,某種力量便會在我剛沒過海平面時就把我丟出來。因此我從早到晚都忍受着虛無與無聊的痛苦。沒有任何事能吸引我。所以我想,乾脆去死好了。
她四下打量着這裏的一切,不僅在看着,也在嗅着、聽着、甚至用精神去覆蓋着店鋪,不時像碰燒得很燙的水壺一樣碰一碰衣服與飾品,在指尖剛觸到時便縮回來。
我不是很餓,但又沒有睏意或要做的事,也就跟着她到客廳了。
「所以,這些事就交給我做吧。」
「前邊不遠,應該很出名。」當然我不清楚出名的原因,只是對身邊人行爲進行觀察後得出了這個結論而已,「你沒有聽說過?」
「嗯。好喫。」其實她的廚藝完全可以稱得上精湛了,不止是粥,所有菜都可以和飯店的招牌媲美。
我沒再說話,自顧自喫着飯。但她卻沒動筷子,不斷地盯着我。
「是說服裝店什麼的哪裏有啊?」
她借用了我的浴室洗了個澡,換上了我的衣服。儘管回憶起來會忍不住傾訴許多感想的衝動,但當時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可愛」而已。她說要承擔我的家務,但我拒絕了。
「是的。」
「對了,還有一件事!」她如果把拳頭砸在手掌上應該和這個場景很相合,但她沒有這麼做。「一般在誇讚完女孩子做的菜好喫後,應該要問『你以前學過料理嗎』這個問題。」
啊,會這樣嗎?
她談到上學時,就像碰到了傷口一般,整個人都縮小了一半。
不過我是沒有當主人的興趣的,於是我從椅子上站起來。這時我發現她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挺着腰在看我。那個姿勢有點像小學生行鞠躬禮前的預備動作,我記得我小學時做這個動作一直很僵硬,完全沒有夏穗那樣可愛。
「啊,確實鬆鬆垮垮的啊——是你的胸太大了吧,嗯,肯定是——但是也沒什麼關係的。」
原來女僕會抱着主人到牀上嗎?這個世界好像也沒有很符合常理,甚至有沒有我的幻想符合常理都有待商榷。
「幹嘛啊?」我問。
「那個……一起喫東西吧,我做了早飯。」
那種痛苦,那種墜落感,有沒有人曾體驗到過呢?今後直至無法想象的未來,有沒有人會再度體驗呢?
雖然我那段時間懶得要命,但一想到自殺,我立刻充滿了行動力。我思考後覺得跳樓或投河是最快的自我了斷的方法。於是我當即出門,在大街上四處逛着——一開始是走的,後來步子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跑——我想找一個足夠保險的地方跳。
3
嗯,然後,她的刀在離我的氣管只有幾毫米時停下了,然後她「咻」地一下把刀揣進自己的衣服裏,接着「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以爲是警察來了你沒受傷吧去醫院吧真的對不起」這樣道歉,一邊從我身上跳下來。
我並不清楚她既然不知道理由爲什麼要讓我問。這孩子很奇怪,可能這就已經是理由了。
「我給你。」
那個東西喊着:「真討厭真討厭真討厭你們都是混蛋劊子手都去死吧!!」同時把我撲到,騎在我身上,揮着一柄壁紙刀朝我的喉嚨切來。怎麼樣,很可愛吧?你也覺得很可愛對不對?
「那爲什麼突然想起來了給我做飯?」
「嗯。我是從別的地方逃到這裏的。」她的聲音比剛纔減弱了幾分,「在遇到櫻之前都是住在那個小巷子裏的。實在是太難受了,地板又硬空氣又臭,要不是……算了。」
我突然覺得「這孩子真有趣啊」,所以藉着這個時機觀察她。
她應該是被嚇到了,只顧發出「欸?啊?……啊?」的聲音。我繼續逼近:
張望着尋找聲音的源頭,其實只是沒有必要的事。夏穗就靠在我房間的門邊的牆壁上睡着,睡眠質量應該不錯,我不加註意地開門也沒有吵醒她。
「那,你以前學過料理嗎?」
「不會。」好吧我確實是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洗過碗。
「那去買啊。」
「……我不做的話你會去洗嗎?」
「你真的打算回答嗎?」
我記得那天天空很藍,沒有云,溫度也適中,風吹在臉上很舒服。她牽着我的手走在路邊。那是我們第一次肢體接觸,時至今日我還能記起她的手很小也很暖,我感覺我們像是一對年齡相差四五歲的姐妹出門閒逛。很奇怪吧?明明我沒有兄弟姊妹,甚至連所謂「親情」都無法正常感受到,卻莫名其妙地這麼認爲了。
回到家時我不知道該幹什麼——不,不是平時的那種空虛的心境,而是不管做什麼、在哪裏,那種巨大的衝擊都會縈繞在周圍,而恐懼感也如影隨形。大概「如坐鍼氈」就是這種感覺吧。我只是站在窗邊,失去規律的呼吸第一次讓我意識到了它的存在。
這就是我和夏穗的相識過程了。啊,「夏穗」這個名字是她來我家後以很鄭重的姿態向我說明的。她好像是把自我介紹當作一種禮節吧,當然我並不在乎她叫什麼。儘管這樣我還是模仿着世界上的普通人,將我的名字「白櫻」作爲還禮說出來。
「怎麼了嗎?」
「誒嘿,爲什麼呢?」她的臉上是單純而滿足的笑容,「爲什麼呢?」
雖然說過不需要她幹活的,喫完飯後她還是把桌子收拾了。「爲什麼非要做?」我靠在(或者應該說癱在)椅子上,頭扭向廚房的方向,那裏的流水聲與瓷器、鐵器碰撞發出的脆響表明她正在洗碗。
我並沒有問她那句「算了」之前隱藏着什麼,因爲我根本沒有興趣。我能感覺到吸引我的東西與她的過住無關。嘛,雖然沒有過往也無法塑造出如今的她,但我總是會想,人的靈魂是不是自誕生以來就有其特別的形狀呢?靈魂的形狀使性格與人格成爲必然,所以無論夏穗的過去如何,我都會喜歡上她。畢竟人是永遠無法成爲別的東西的。不好意思,說得遠了。
很長時間我就是這麼無所事事的。
「哦。」
可她確實像守護病人一樣,在我的房間外睡着了。不知不覺地我也挨着她坐下,沒有吵醒她。我那時不害怕,也不憂慮,她白天帶給我的恐懼像假的一樣。那個夜晚,在她身邊的我只有一種欣快,被平靜包裹着,不再空虛,不再希望別的什麼。
這樣就好了。
這個片刻就已經足夠了,我在她身上找到了我一直渴求卻不知道的東西。
「……櫻?」
「怎……怎麼了?」
「沒事了?」
「嗯。」
她笑了。在夜的光輝下綻放的笑容也如同夜一樣純潔而溫柔。
她向我靠過來,或者我向她靠過來,誰主動的並不重要,總之我們依偎在一起。
「太好了呢。」她的吐息溼熱,「真的,太好了。」
4
我喜歡上她了。
我深思熟慮後終於得出了這個結論。
你覺得這樣太快了嗎?也是呢,我喜歡上夏穗時,我們也才認識兩天。但是,如果用之前我說的「靈魂的形狀」的想法來考慮,我被她吸引就是很自然的事了吧?她能填補我巨大的空洞,而我或許因此便註定想去盡最大可能地接近她。
嘛,你也可以把這些都當成是我的藉口啦,說我很隨便也沒關係。誒?不這麼認爲嗎?
所謂變化就是處在變化之中的人感受不到的東西,我沒有在亂說哦,我已經體驗過了。我知曉了自己的心意,但當那晚過去,第二天的太陽昇起之時,仍然並沒有注意到有多大的改變——不如說,我像過去沉迷於幻想那樣沉迷於她,我的精神暫時還未從這兩者之中分別出異同。
我仍然像之前那樣,喫着她做的飯,和她聊天,只不過我們膩在一起的時間明顯增加了。最開始我愛着她的反光的眼睛,而在相處的時日逐漸延長之後,我發現我已然愛上了她的一切——當然這都是後話。
當時正值初春,冬天的餘波還沒有消散,冰涼澄澈的天空也經常透露出寒冷日子所特有的顏色。然而每次曬着太陽時都會很清楚地意識到春天已經來了。
我和她大概相識了兩週,那天的午後,「好想去散步啊」,她這麼說着。
「那就去啊。」
「去啊……想去就去嗎?那樣的日子……」她的瞳孔蒙上了一層陰霾,與這個又晴朗又暖和的下午很不相稱。
我眼下沒有立刻理解她的用意,但可以與她相接近,可以聽到來自她體內的聲音,實在是我求之不得的。她流着淚,似乎在看着半空,又似乎哪裏也沒看,眼淚,爲何而流呢?
「啊——啊啾!好——冷了啊。」
人不多,不如說一路下來根本沒有遇見幾個人。作爲初春的下午,安靜地簡直像在另一個世界。她原本是在我的身邊略靠後的地方,而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是在看着她的背影了,她像是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烙印在眼中一樣東張西望,同時也像不在意時間綿延無窮那樣悠閒地走着,不時跳起來一下,腳下的路好像永無盡頭,沿着它可以走到任何地方,但其實走到哪裏是無所謂的,因爲她已經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了。
「很快就會變綠吧。」她眺望着天際。
她的舌頭撬開我的雙脣,攻陷我的牙齒,然後與我的舌頭交纏在一起。笨拙地遊移舔舐着的舌頭讓我的嘴裏癢癢的,體溫因爲呼吸的交織而升高。溫暖,無比溫暖而安寧的海洋讓我沉淪其中,幾乎要窒息,幾乎要溺亡。
「嗯,照片。你帶手機了嗎?」
她看了看我,望着窗外,枯枝正被陽光模糊着,彷彿薄霧瀰漫。
「嗯……我喜歡夏穗。」
「嗯。」她試圖用手包裹住我的手(可想而知失敗了),放棄後她又踮起腳,同時把我的臉埋到她的胸口(在她踮腳並用手捧住我的臉時,我明白了她的目的,把腰彎了下去),然後那股心跳聲又在耳邊迴響,她像母親那樣摸着我的頭,「這就是『生命』喔。心臟的跳動,不斷延續着。」
「那走吧,回家。」
「有點。」
「會的,應該。」
「也是呢。走吧。」
光在原野上消逝,枯草與新生的草,松樹與落葉的樹,山與城市,都在被隨着時間增生的黑暗吞沒。我以前從沒注意過,落日居然這麼短暫。下午的習以爲常的溫暖消失後,寒冷使我們的皮膚變成紅色,冬天彷彿又降臨了。但這怎麼可能呢?我知道過不了兩天即使夜晚也可以穿着褂子和牛仔褲出來散步了。
「……暗戀?」
她的嘴脣與我的嘴脣相疊——
「具體?」
誒?心跳?
「其實天空本來應該是黑的,你不覺得不可思議嗎?雖然太空如果是藍的會更不可思議的。」
草以前曾經無數次長出來又枯萎,大地在春夏秋冬之間輪迴,而這種輪迴肯定不會在現在中斷吧。我放眼望去,在荒蕪的一片枯黃中綠色若隱若現,這些綠色的弱小給我一種危機感,儘管憑藉常理推斷,新生的嫩草終將淹沒屍體,可是現在它們未免過於隱約、過於縹緲而不真切了,也許晴朗的天空之下再也不會有生命,永遠只會有屍體與無機物,像其它行星那樣,這也說不定。
「好,」她拉過我的手,從上衣下襬的縫隙放到她小腹的皮膚上,「怎麼樣,暖和嗎?」
「……算了。這種事對櫻來說很難呢。」
液體滴在了我的頭上——那是她哭泣的證明。
她站起身來。我也跟着站起來。
棲身於幻夢之人對污濁視而不見,就算是殺人也會毫無負擔地行動。法律與道德怎麼能在什麼都沒有的東西上發揮作用呢?
她把身體探過來。
她的眼睛在我的視野中放大。
「我……沒有感受過,從來都沒有覺得我的心臟在跳動。」
她突然停下來,蹲下,「櫻,草已經長出來了哦。」這麼喊道。
「照片?」
「唔……嗯……唔唔……呼……」
我的人生已別無所求。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白天與夜晚的交接不曾停止,春天逝去夏天緊接着來臨,這之間的事我有自信說我一件都沒有忘,但是全都講出來應該也沒有什麼意義吧?
那個吻持續了多少秒呢?我記得直到我體內的氧氣近於徹底耗盡,我們的嘴脣才分開,風吹過我們,出的汗在風下使皮膚涼涼的。我大口地喘着粗氣,同時注意到她的胸脯也在起伏。
不知道走了多久(但日光依舊明媚,所以時間應該不會很長),大廈和高樓都漸漸消失,「這麼快就到郊外了嗎」心裏想着,吸進一口氣,老實說和城裏沒什麼區別。
「不,不是這種的,是暗戀的那種喜歡啦。」
「那有過喜歡的人嗎?」
洶湧而來的熾熱的亂流,將我填滿。我的身體也因爲她的嘴脣而重新活躍。今夜痛苦與歡愉的過山車般的交替快讓我精神失常了。啊,我好像本來精神就不太正常。
本來要抱到地球滅亡我也心甘情願,但不能不爲夏穗考慮,於是僅僅幾分鐘過後我們就分開了。她把手機交還給我,屏幕上顯示着那張照片,照片裏她的微笑在我看來並不如真正的她。不,倒不是說她不上鏡,你也看過那張照片吧?她超可愛的是不是?只是複製下來的東西總歸是代替不了本人。
她的嘴在動,在說些什麼呢?根本聽不見啊。我的心被空洞所佔據,腦子裏只回蕩着「爲什麼」這個詞。
她這麼說着,看着我,然後吐出一口氣,氣息與晚風融爲一體。「如果你有戀人了,我們會怎樣呢?」
於是我轉過身,朝向已經亮起燈的城市。
「沒有。」
「嗯。」
「現在真的是春天嗎?我說喔,這是場騙局也說不定。」
迴盪不絕的心跳根植於這方土地之中,自某種偶然而達到永恆。然而,永恆是污穢不堪的。
「不是『應該』哦,是『絕對』。」她站了起來,此時風吹過來,眼睛被吹得睜不開,只能聽見她的聲音溶進風聲裏,被磨損、被稀釋,「這是『希望』,但我會相信『希望』,就像相信自己心臟的躍動一樣。生命是不會落敗的……生命……」
那一刻,對她而言是什麼呢?她又是以何種心情抱着我的呢?可惜到最後我也沒有聽到她親口告訴我答案,甚至這個問題在當時我都沒有想到,我只是如迷途之人終於找到道路、黑暗中的植物窺見一縷陽光一樣,不顧一切地渴求着。
「很喜歡。」
我說了很多,但是沒有一句話蘊含着我的真情實感。倒不是因爲我在撒謊,也不是我對她的愛仍然不夠,只是因爲我表示感情的機能消失了,那是以她爲核心、圍着她轉、完全因她才得已存在的機能。但是她否定我了,身體的全部也腐壞了,不會哭,不會笑,什麼都做不了。這樣下來不必自殺,我自己就會一動不動,終於渴死的吧。
她的喘息撲在我的鼻子上。
我於是把手機交給她,她對於我沒設密碼也沒下載什麼應用的行爲表示很震驚。
她雖然經常出去,但時間都選在可以恰好避開人羣的時段,比如夏天正午或凌晨,我則是每次都會陪着她,每次她也都會對我露出那種充滿負罪感與歉意的表情。其實只要懷疑一下她的行爲動機,即使壓根不看新聞的我也會知道她必定犯下了不小的罪吧,那樣我就可以提前準備,防止他們把她搶走了。可惜的是我當時一心沉醉在幸福之中,對於一切危機都毫無覺察能力。
「沒關係的,人是無法成爲其它的東西的。無論你還是我,都在活着。」
「爲什麼?夏穗討厭我了嗎?有什麼我做的不好的地方嗎?夏穗……」
她仰望着天空,我也在發現之後模仿她抬起頭,但是隻有已經看過無數次的夜幕,連星星都沒有。順便一說,沒有星星是常態,事實上我從出生到今天都只在學校的教科書上的照片裏見到過星星,在我的頭頂上,向上一瞥就能瞥見的,永遠只有純黑的絲綢一樣的夜空。
外面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麼暖和,畢竟現在還是樹都沒有抽出新芽的時候,雖然陽光讓眼前朦朧,但對於體溫來說也缺少現實意義。風吹過的時候仍然像雪還硬邦邦地砌在道路兩旁,這時她彎着腰、抱起雙手,將自己的身子縮得像正在睡覺的貓。
我走近她,屈膝讓耳朵貼在她的胸口,一種柔軟之下,「咚、咚、咚……」的聲音鏗鏘有力,迴盪在廣袤的原野之上。那種聲音不斷地、不斷地迴響着,從小小的身體裏迸發,響徹蒼穹。從她在母親的腹中之時開始,一直到只是想想都會發抖的遙遠未來,都將一直響着。
「哈——呼——」她忽然大口吸氣又面對着天空把氣呼出去,用力到感覺她整個人都變薄了。
我似乎說了很多,我想不起來了。夜、樹葉、風、所有的一切都隨她的話語黯然失色,我的存在價值消失了,大地塌陷、落下,我還在呼吸嗎?我還有心跳嗎?我還存在於這裏嗎?爲什麼要拒絕我?……這樣的極度的恐懼撕心裂肺,我的靈魂因爲一句話便從天堂墮落,滿是空洞。我的過住的一切的一切都已經徹底地被否定了。
5
「心跳是很沉重的,很痛、很累。」
「……哈……哈……夏……夏穗……」
「那你是女同?」彷彿頭頂上出現了一個電燈泡在亮一般,她直起腰,把手指從嘴裏拿出來,指尖與嘴脣架起一座閃閃發光的唾液絲的銀橋。
她要做什麼呢?
現在這樣,就不會有痛苦了。
她擺動着雙腿,被白色絲襪包裹的腳尖畫着弧線,「誒?不會的嗎?」一邊這樣嘀咕,一邊咬着手指,感覺在學校這樣會被罵的吧?當然被罵了對她意義是不是很大我並不清楚。
「櫻,來聽一聽我的心跳吧。」
我和她的關係每天都在拉近,我也日漸感到她的耀眼,我完完全全地喜歡上她了,以我的一切,喜歡着她的一切。我甚至不敢進一步奢望什麼,只是當下的關係就已經讓我心滿意足。
「嗯。但你會生病的。」所以我掙脫了出來,同時祈禱着她不要因此離開我。而她只是微笑着。
我直到她死後才知道,她從沒有想過拋棄誰,她做不出來這種事。儘管世人對她懷有以害怕爲基礎的輕蔑,但我知道那僅僅是什麼都不知道的人的妄下定論。至於那句「太依賴我可不行啊」,大概是她所給予我的、特別的溫柔吧。
我發現我此時已經跪下,像尋求母親擁抱的嬰兒一般依偎在她的胸膛,心跳聲,混雜着淚水的、悲愴的心跳如同羊水充斥着我以外的一切空間。她的雙臂以同樣的力度環繞着、緊擁着我。
「吶,櫻之前有談過戀愛嗎?」在一個涼風拂面的夜裏,我們聽着不知道是什麼樹的葉子的沙沙聲時,她突然這麼問道。
我纔想起來我從來沒有告訴她過我情感的匱乏,因爲在她身邊的這段時間裏虛無的感覺已經記不起來了,時時刻刻心中都有東西像楊樹伸向太陽一樣瘋長着。
我們無所事事的度過了一天又一天。她不喜歡電視或網絡,精神上的活動也主要依靠書籍而非妄想。在此之外的消遣活動就是看着院子裏的花和樹聊天。聽起來很無聊吧?但是我的人生中從未有過這麼美好的日子。
夏穗與我不同,或者說是兩極。一個能補上無垠空洞的物體,其必然是無限的「存在」。能與雙腳踩在雲朵上的傢伙制衡的人,其必然被重力牢牢束縛。
「在跳動嗎?」她問。
——接吻。
「你在做什麼?」
「當然有!冬天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東西是什麼?肯定得數從嘴裏呼出的白霧了!所以,如果白霧飛出來,現在就是冬天。」她抬着頭,舉起手遮住太陽,「不過,現在來看,冬天確實已經過去了呢。」
於是她的手指滑過我的手背,滑到指尖,「確實很涼呢。」不過她的手也差不多。
「那算啥啊?說得具體一點嘛。」
「這和你呼氣有什麼關係嗎?」
「我從來沒想過。」
「女同?我誰也沒喜歡過所以不知道。但是如果是你的話……怎麼樣都可以。」
然後,在和煦的陽光下,她把手背到身後。我們沿着街道四處走,步子很慢。由於我之前的人生中不喜歡散步,所以即便是已經生活十八年的地方,像這樣漫遊仍然有着陌生的景色。
「這樣啊。」
從僅睜開一條縫的眼睛裏透進來的她的面頰早已通紅,伴隨着滴落的汗液。想必我也一樣吧。更何況她像蹂躪寵物一樣用舌頭掃着我的牙齒與牙齦,我的呼吸已經徹底亂了陣腳。
「啊,在此之前,」她拉住我,「趁天還沒有全黑,拍張照片吧。」
拍完照片後,她盯着照片看了十幾秒,說:「櫻感覺……需要補充生命力。」
「櫻你……有多喜歡我呢?」
我走近她後她一隻手舉着手機,一隻手繞過我的肩膀,我和她貼在一起,我能清楚地看見她的眼睛裏倒映的手機屏幕的光芒。
「好了,不鬧了,回去吧。謝謝你陪我來這裏。」
「不會有的。」所謂「戀人」,依據我多年的觀察,大概就是互相分享着類似我對於她的感情的兩人。但是我完全無法想象我會對她以外的任何人有這樣的愛,不,應該說只有她纔是特別的,對我而言只有她纔算是人類,其它的人不過是生與死都無關緊要的物種。
她在咬着牙,在看我,說了些話。
風停了,我記得天依然是又藍又脆,如同一塊可以被打破的玻璃(天空碎裂的聲音是什麼樣呢),而大地依然枯黃,什麼也沒變。只是她面向我,淚水從她的臉上淌下,留下兩道反光的銀線。
漫長得像永恆的擁抱過後,我們坐在一棵樹下,她不再哭,乾燥的空氣很快就把臉上的水漬蒸乾。我們都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手指勾在一起,凝視着。連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凝視什麼,只是在這祥做。
「那現在想就好了啊——不不,想這件事很傷腦筋,所以還是別想了。——嗯,冷嗎?」
「好,過來,櫻,啊別呆呆地看着我啊,要看鏡頭,好了,這樣——」
嗯,「以手加額」或者「扶額苦笑」什麼的,有這樣的下意識動作吧?在我眼裏當時她就是這樣的,「唉」的嘆氣聲有點像你哦,只是要短點。她似乎帶着抑制住了的興奮與無奈嘆息着:「太依賴我可不行啊。」
「去散步吧,一起去。」
「生命力?」
我叫着她的名字,並沒有要傳達的信息,我已經喪失思考能力了,只是在重複着這個令我愛屋及烏的名字罷了。
「白櫻……」
她的眼眸有如在書本上見到的、燦爛的星空。與那片星河對視着,一時忘卻了其它的萬物。
「……不討厭嗎?和女孩子……」
「雖然以前沒有喜歡過女生,但至少現在,我不討厭。」
夏穗的指尖撫過我的臉,再滑到我的脖頸,此時幾乎是我躺在地上,而她壓在我身上。
「做……也可以嗎?」
「夏穗想做什麼都可以。」
之後的事情,看你的臉色大概也不想聽下去了吧?對不起啊,雖然是你要求的,但這些東西讓你很受傷我也知道。這段關係在我的心中是無可替代的,可我也知道,就像你對我的感情一樣,這並不是一段正常的關係。對於我們這種早已忘卻「正常」爲何物的人,互相支撐着活下去是必要的,可是我們所處的,卻是絕對不容許這種關係存在的世界——甚至我們所寄託的,也是反抗這種關係的大腦。
在院子裏做完以後,我們回屋裏又做了一次才睡。在即將入夢時,我隱約聽到她的低吟:「是不是不該這樣呢?以後要如何呢?」
對我而言,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
6
我們的距離如同驟雨般迅速縮短,她的嘴脣與她的愛撫時常誘惑我,而她也總是接納着我的慾求不滿。慾望在愛中滋長。
我們誰也沒說,但也都感覺到了,這段關係不知何時就會迎來終結。並非因爲我們的意志,而是由於命運般的、不可抗的外力。
所以我們爭分奪秒地創造着回憶,想方設法填滿空着的時間。可是遠遠不夠。夏天過去,秋日降臨,焦慮也在又高又廣闊的天空中蔓延。
她在遲疑着,痛苦着,我的安慰只會使她更痛苦,助長她類似自我厭惡的情緒。可是不該這樣的,夏穗是完美的,沒有什麼會被討厭。就算所有人都討厭的特質在她身上一樣會閃閃發光。
我卻無法緩解她的痛苦。
終於,在一個下着小雨的早晨,她把住我的肩膀,帶有決絕與恐懼地盯着我。好像隨時都會被嚇得移開目光,卻仍承受着疼痛凝視我的眼睛。
她說,對不起。
她說,要坦白一切。
她問我,如果她是殺人犯,我是不是會害怕她,討厭她。
即使會毀滅也要去殺人。
她這麼說着,任憑他們押着她離開。
7
接下來的日子裏他們給我藥喫,可就算藥放到舌頭上我也不會咽。我像個植物人一樣什麼都不做。於是他們開始給我注射各種東西,現在想來真可笑,從未體驗過那巨大的、吞蝕一切的空洞的人認爲,只靠化學物質就能堵上它。這怎麼可能呢?
我很快就會擺脫這個空殼子。
血濺講臺,她趁着班裏大亂之時衝出門去,以野獸的心境劈開一個又一個領導辦公室的木門,終結了一個又一個殺人犯的生命。從三樓到五樓校長室,再從校長室到一樓,揮動着斧子、遍身鮮血的她沒有受到阻擋。
聽到我的答覆,她的臉上喜悅與悲傷交疊,表現出怪異的神色。她於是緩和下來,看着窗外雨絲紛紛而下,像現在的我這樣,講出了她的故事。
爲了講得清楚些,我還是用第三人稱敘述好了。
——「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與所有人共鳴的她,享受着所有人的幸福,也承擔着千百倍於之的——所有人的痛苦。這種感覺就是這麼沉重,但又如同義務般無法擺脫。但不管幸福或痛苦,可以肯定的是,在這種感覺迸發之前的人生,那段仿若永恆又猶如一瞬的、聽不見心跳的時光是沒有意義的,空虛年華的每一秒都是爲這個時候準備的,即使是可能從未有人體驗過的痛苦在撕裂她,也是無所謂的。
可世界還是把她從我身邊奪走了。
怦、怦、怦……她發現了那是她的心跳聲。從無法追溯的曠古便有這種震動,直至無法想象的久遠未來仍將不息地高鳴。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
那是彷彿頭上有一把鍘刀,不知何時就會落下的顫抖。
夏穗的命令是我無法違抗的,我早就知道這一點。我根本無法放棄生命。
可是血腥味越來越濃了。太陽落山時,已經濃到沒法呼吸了。
但他們不知道也不管這些,他們只會一味地更換藥品、加大劑量。那段時間裏可能我的血管中流動的已經不再是血液而是藥物也說不定。可即使這樣也只是讓我鏽住的腦袋稍微能思考一些事情了而已。
對了,請別誤會,雖然我講了許多關於崇高生命的事,但這不是說她就是寬宥所有人的聖徒,相反,夏穗是會毫不猶豫地訴諸暴力的人。這和她的理念不衝突,「沒有殘酷的愛終究是謊言罷了,單靠道德也不能挽救生命」,這是她談到此時所說過的話。
那天,從夢中醒來,未來展示了它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不害怕哦,櫻,你看,我要爲了自己的選擇而獻身了,所以我一點都不害怕哦。櫻……你要好好活下去。這就是我想說的。」
可能是沒有考慮到有人會在這裏跳樓(防範意識可真差勁),天台並沒有護欄。我站在邊緣處,面對着實在說不上多好的城市夜景,只要向前一仰,一切就都會結束。
——讓劊子手消失,意味着遲早有一天自己也會落入同樣的命運中。而在此之前,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經內可能就都會滿布毒素。殺人是沉重的,沉重到哪怕擁有着神聖的信念也會被壓垮。
再之後就和新聞中一樣了,她趁父母睡着在家裏翻出了一把斧子和一柄壁紙刀,裝在用來拿作業回家的手提包裏帶進了校門。在班主任開班會時,她握着斧子喊:「跟你這樣的蟲豸在一起怎麼能搞好教育呢?」隨即揮斧向其砍去。
但爲什麼、爲什麼會想哭呢?
太陽仍冷漠地東昇西落,但太陽底下再也不會有她的身影了,草枯了又長,長了又枯,天氣徒然改變着晴雨,月亮圓缺交替,而這些都與她無關了。在無垠原野裏流淚的她,在廣袤青空下擁抱我的她,在暮色將至時與我合影的她,在盛夏夜風中給予我親吻的她……都已經成爲永遠不會重現的記憶了。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都找不到她的身影,一切都沒有變化,只有夏穗永遠地消失了。
「沒辦法呢,這是我不容質疑的使命。」她對自己說。
目標是很明確的:從校長到領導,再到死者的班主任,推之於所有見死不救的教師、學生、家長,把他們全都送上天。
爲什麼我活下來了,她卻一定要死呢?
本應該是這樣的。
她的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她抱着我哭着懺悔。太荒誕了,她不用後悔任何事的。她的意願是絕對的,她想讓誰活着,想讓誰去死,都是不容詆譭的。爲什麼世人不知道呢?
她的遺言又迴響在耳畔。
她上刑場之前,我見了她最後一面。
血的顏色、血的氣味、血的形狀在幾秒內消逝無蹤,與垃圾和灰塵一同被掃到垃圾桶裏。拼命跳動的心臟在焚屍爐內燒成灰,其價值僅僅是幾萬元——用刀殺人會被槍決,而在現代文明與謊言的陰影下殺人卻是隻需要錢就可以擺平的。並且此後不會有人在其中汲取什麼教訓,所以一個又一個、一個又一個生命重複着無意義的死亡。
我說了好多、好多次。
如果可以的話,讓我替她去死吧。
我發了瘋似的叫着,他們根本不在乎。
不久後,死刑判決下來了。一羣合法的殺人犯與即將被殺的傻子歡呼着,歡呼一個非法的殺人犯的死去。
那麼,去自殺吧。
擁有着輕賤的生命,被扼殺着還習以爲然,沒有理由只是順從着他人意願去學習、去睡眠、去呼吸,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臟是否跳動。這就是那時的她——也就是說,過着和普通高中生一樣的生活。
於是,身處於宛若無機物的汪洋中間,夏穗被恐懼吞沒,不住顫抖着。
此刻死亡是最大的敵人,也是必然的歸宿。然而,在生命沒有徹底綻放之前縱容死亡將其擄掠,是絕對不能被原諒的。絲線連着每個人,如同毫無縫隙、毫無分別的整體,而每個人如同細胞。
只剩下空洞的我,什麼也觸及不到的我,怎麼樣才能活下去呢?
我知道她的墓地在哪裏,但我一次都沒有去過。土堆下面的骨灰寒冷而沉默,不過是一盒無機物罷了。那不是夏穗,夏穗再也不會回來了。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疼痛、疼痛、疼痛!明明自己並沒有受傷,明明與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明明自己根本不認識死去的人,爲什麼會這麼窒息、這麼痛苦呢?爲什麼眼淚無法遏制地流下來了呢?
九月一日,我與世界的連繫就被切斷了。
我馬上就會離開這個沒有意義的世界。
大概那時她的家人和朋友只是覺得直面自殺現場給她留下了些許陰影,因而那些安慰根本觸及不到她的心底,她孤獨的吶喊沒有人聽見。
而這鮮紅世界之中唯一能夠看到、聽到這些,能夠做出改變的是——
我跌坐在天台冰冷的水泥地板上。
我躺在家裏,不喫飯,不喝水,連動都不動,一連幾天都沒換姿勢。飢餓與痠痛離我無限遙遠,我知道我這樣會死,但那又怎麼樣呢?只剩空洞的我有什麼活着的必要呢?
雖然新聞上已經報道過這些了,而且基本屬實。但我總覺得帶有世俗眼光的媒體沒有正確報道她的能力。
老師在講臺上提了一嘴「不要變成那種人」後,函數的單調性又淹過了每一顆頭顱。升起了又落下的太陽和月亮的目光注意不到渺小的蟲子的凋零,然而其同類也無動於衷。
我首先想的是去殺人,殺了那些把夏穗從我身邊奪走的人。可我又覺得那樣是毫無意義的,我殺了再多的人她也不會回來了,而我在這個過程中既不會有快感也不會得到救贖。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在我眼裏都像霧一般,沒有差別,沒有意義。我不需要它們,它們也與我無關。
醫院的樓大概五六層,雖然不是我所期待的高度,但如果以頭朝下的姿勢墜落,死掉也不是難事。夜空只有各種從地上升起的燈光,髒兮兮的,沒有欣賞的價值。就算有我也不會去看一眼的,夏穗已經不在我身邊了,我只想快點結束這空無一物的生命。
劊子手在獰笑,打算將人們的頭顱砍掉。
8
只要跳下去,就可以抹去這種空洞,可以同她團聚。
9
但這或許是好事,在恐怖與焦慮中,屍塊一次次在深夜潛入她的夢裏,而她由一開始的疼痛與驚駭平靜下來,在夢中的充滿碎裂內臟的、塌軟而溼漉漉的次元內,她可以靜靜地思考自己的現在與將來,肆意回溯那種崇高而刻骨的感情。
對,只有自己啊。尚未被綁住的、尚未死去的是——自己啊。
所以她感覺有一種權力,或者說一種義務在肩上,爲此即使痛苦甚至犧牲自己也必須去做——去終結血肉的地獄。
可是,我要怎麼活下去呢?
世界全如往常。
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傍晚,他們闖進我家,給她戴上了手銬。
那一天,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無非是校長在廣播裏喊「連大學都考不上的人,人生就徹底完了」,班主任把一個喫飯喫得慢的住宿生拎到講桌前,像說相聲那樣誇張地從外貌到性格全方位地批判他,不時扭着身子做出奇怪的動作,讓全班的人一陣大笑,關於死去的那個學生的過去,各種謠言成爲課桌間的談資,他的名字成爲一個流行語,在朋友間嬉笑怒罵時頻頻出口,各級領導都像鵝一樣揚着頭在教室與走廊間穿行,遇到經過他們時沒有先邁右腳的人就一通亂啄,有個男生的書包裏被搜出了《瓦爾登湖》,老師痛斥那是卑劣腐朽的讀物,逼着那個沉默寡言、總在看書的孩子撕碎了書,爲他取了一個「人妖」的綽號,此後這個名稱代替了他的名字,在辦工室與教室間傳播……僅此而已,只不過把每一天都會發生的事重演了一遍。如果有人自殺或自殘,那完全就是自己的問題嘛。
「你不舒服嗎?臉色這麼差,還在這裏傻站着。」她的媽媽此時走了進來,「用請假嗎?請假得耽誤多少課呀,高中的課這麼緊……還能堅持嗎?能堅持帶藥去學校……哎呀,我忘了你們那兒出了個喫藥自殺的之後就不準帶藥了,唉,這種人死了還要給別人找麻煩——要不在家喫點藥再走就行,高中生身體沒那麼差……」
自己啊。
10
「就這樣吧,我已經很滿足了。」
九月一日,她死去了。
夏穗的眼中泛起淚花,沒有掙扎。
她說,夢境的天空如同在胃裏窺視食道一般。只是一把巨大的鍘刀橫貫着,她所有認識的人都被綁住,置於隨時會下落的刀刃之下。
繩子深陷到皮膚下,血已經把麻繩浸透了。她能感覺到,被捆着的人連動一下都痛苦不堪,不住呻吟着。更何況他們的眼睛和耳朵都被挖去,對發生的事情根本無從知曉呢?
她想讓我活下去。
夏穗是隔壁市的高中生,事件發生那年她十六歲。
而這些不值一提的虛無日子,在她目睹了同學跳樓自殺的、那個寒冷而晴朗的冬日上午結束了。
她這次什麼也沒說,沒喫早飯便離開家了。空氣分明冷冽而清新,可總有一股血腥味交織着糞便的臭味揮之不去,讓人很想吐。
活下去。
從未想過改變的生活。
「好了,我沒事……」
念及自殺,我的心情反倒變得明朗了,思考也變快了,我沒有對這個想法產生半分猶豫。自殺,一個把像我這樣的異端從這個根本沒有辦法活下去的世界解救出來的方法,最後的溫柔選擇。
枯黃的枝條之間,青白的石板路之上,證明着生命曾經存在的血肉燦爛地綻放着,已經化作無用的肉塊的內臟被碎裂的骨頭貫穿,腦漿與塵土像紅酒與飲料那樣混合,無法分離,由於膀胱爆開而四濺的尿液玷污着血液與器官,不過無所謂了,此時「那個人」早就不復存在,留存下的只是除飼養在這個季節並沒有的蛆蟲外,毫無意義的垃圾。
可是在即將昏厥時,她的意識衝向了另一個極端——怦、怦、怦……從未聽到過的聲音彷彿從宇宙的最深處發出,跨越千百億光年仍舊清晰。世界向她展示着一切,萬事萬物的形狀都歷歷在目。任何的東西都可以觸摸,或冰涼或炙熱,或光滑或粗糙,她可以感受的到:它們是存在的,並且自己便是其中一員。從身體內四散的線連接到每個角落每個人身上,無窮的遠方,無盡的生命,不再如背景板上的圖案般與她無關。而她眼前的屍體,也如同她自己一樣,她爲它疼痛,爲它哭泣。
在我產生這個想法的當晚,我就將之付諸行動。由於我已經幾個月一動不動了,他們完全沒有料到我會突然找到這個目標,所以我沒受到任何阻礙便溜出了病房,爬上了醫院的天台。
只有自己殘酷起來,纔不至讓地獄達到永遠。
爲什麼?爲什麼?明明差一步就可以解脫了,明明我的腳沒有發軟心臟也沒有跳得很快,明明我什麼牽掛都沒有,爲什麼我跳不下去?
我快要把自己餓死,渴死。我沒有什麼感覺,甚至不知道我是否還活着。瀕死之時,一個偶然來家裏的親戚把我送到了醫院。他們給我輸營養液,維持着我這個沒有半點用處的空殼子。親戚和醫生可能在我牀邊說着什麼,我不知道。我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他們好像又對我做了什麼測試,隨他們的便。
如果那一天我沒有出去自殺,如果我沒有恰好找到她,如果我沒有把她帶到家裏來,那麼身體和精神都行將崩潰的她一定會瘋掉或者死掉吧。不,不會有如果什麼的,我與她的相遇是必然的,我這樣相信着。
而就是在這如置身於子宮的環境裏,決意孕育而生了。
我已經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
——可是,爲什麼我還沒有跳呢?
但只有她一個人意識到了這些。
地獄已經積累得太久了,並非短時間內就可以肅清的,這一點是她心知肚明的。但是,將刀鋒下的生命挽救回來,並讓斷頭臺下短時間內不再有祭品,卻不是難事——只要讓劊子手全消失掉就好了。
「沒事?沒事就別站着什麼都不幹。趕緊上學去,早到幾分鐘就能多學幾分鐘——你這是什麼眼神?你也要學那個誰跳樓嗎?你也要讓我們沒臉見人嗎?」
她順利地逃走了,一邊因心臟被貫穿般的疼痛而哭泣着,一邊行走在沒人多看她一眼的街道上。「這是苦痛而正義的事業,沒有必要遮遮掩掩的」出於此種思想,她甚至沒有做什麼僞裝。所以四處被警察圍追堵截,純粹籍着僥倖躲在深山裏,躲過了搜捕,來到了我家所在的城市。
在打開通往天台的大門時,風猛烈地灌進來,把病號服吹得緊緊貼在身上。幾個月不下牀導致腿腳發軟,在走出去的時候摔了一跤。不過反正也感覺不到疼痛,所以無關緊要。
這怎麼可能呢?殺人也好,犯罪也好,無論她幹什麼我都是愛着她的。無論她做了什麼世間不容的事,她都會像太陽一樣耀眼。
不知道這種事的人死了也無所謂。嗯,死了更好。
——等等,「讓我替她去死」,似乎不是不可能。
我可以自信地說,在那段與她形影不離的時光裏,每分每妙她的模樣與舉止都烙印在我的記憶中。她向我展示了她的一切,別人知道的、別人不知道的,通通毫無隱瞞。或許世界上不會再有誰比我更瞭解她了。
也就是說,如果要模仿她的話,我擁有着絕對的優勢。
你覺得人與人的區別真的如鴻溝一般嗎?當時的我並不這麼想。在我眼裏人類都是沒有差別的,只要能完美地模仿某人的行爲習慣,就一定會有與之類似的思考方式——即與之類似的心靈。做到了這一步,「自己」與「那個人」就不再有區別了,一個人會完完全全成爲另一個人。
只要這樣,夏穗的靈魂就可以延續。
只要這樣,夏穗就能夠復活。
於是那個晚上,我殺死了自己,徹徹底底地成爲了她。
——真的嗎?
我的演繹可以算精湛,醫生們被我騙過,認爲我已經完全恢復了,同意我出院。我不想再待在原先的房子裏,於是我在遇見你的那座城市又買一了一套房。
在奔向新家時,我期待着演技會化作靈魂,期待着復活的「夏穗」的光輝未來。
然而當我打開新家的門時,一切都破滅了。
房間像所有的新房一樣空蕩,而身處其中的我卻不知道該做什麼。
空虛,空虛,空虛。我把目光移向正盯着我笑的大片空白,直至此時才意識到空虛從未離開我,它始終在暗處窺視着。
而我完全沒有任何對策。我知道的一直都是和我在一起的夏穗,只是她的一個單薄切片,甚至可能只是摻雜了我愚蠢妄想的虛構角色。人類是極爲龐大的,不管是誰都無法蒐集到一個人的全部,更不用說即使得到信息,也只不過是早已被歪曲了無數次的幻影。
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成功地成爲他人呢?
可是我不願承認最後希望的破滅,我固執地繼續模仿着她。我混在人羣裏,猶如完美且精密的機械般重現她的言行舉止,我漫步在郊外,想感受到與她相同的東西。
有時,我覺得這些表演確實融進了我的靈魂裏,可只要回到家,我就只會像壞了一樣發呆——我無從得知獨處時的夏穗是怎樣的,只好又回到原來的自己。
我知道我失敗了,失敗得十足徹底。
我所創造的,不過是個怪物,是個殘次品。既無法成爲她,也無法回到我,而只好作爲一個畸形的生物漂泊。
我,什麼也沒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