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1

夏夜八点，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按理说这个时候街头还不至于用冷清形容，但除了偶尔疾驰而过的汽车与几个脚步匆忙的行人外，也只有我走在路上。

那起案件的余波还没消退啊。这样想着，不过这和我没什么关系，不如说这样反而更好，至少应该不会遇到认识的人。虽说那种羞耻早就被抛在脑后——甚至可能一开始就没有——但应付那些喜欢当烂好人的家伙实在让人心烦。

此时距离出门已经半个小时，眼前是一家外墙上有彩色灯管闪烁的酒店。看了一下时间，差不多已经迟到十几分钟了。「唉——」地叹了口气。难得有客人找我，又是订的这种看上去不便宜的酒店，结果还是迟到。大概是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干活了，上一次出门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一直躺在屋子里睡觉，才养成这种懒散的习惯吧。

不过，既然客人没发来抱怨的信息，也没有取消的意思，我也就确认了房间号，上了楼。

「你好……」我说出了自己的介绍词，语气无精打采到我都被吓到了。

里面隐约有很轻的脚步声，两三秒后，门开了。

「哟！你好。」门内的女生探出身来，并展示了她灿烂的笑颜。

诶？

等会等会等会，这不对吧？

我的身体不自觉地略微向后仰，准备和客人勾肩搭背的手直接僵在半空，眼睛盯着面前的女生。

褐色的长发，深黑的瞳孔，白皙的颈项和令我羡慕的胸部，不管怎么说都是那种很受欢迎的类型。

但是我是小姐啊！书面一点说就是妓女。她找我干嘛？瞟了一眼房间号，确信没有走错地方。而且就她的态度来看也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客人。

女同？还是什么别的？在我思考之时，女生侧过身，对我说：「好了，进来吧。」

不管是什么，反正她也付了钱。于是我还是走了进去。

「那么您点的包夜对吧？」我忽然记起因为这种缺乏感情与起伏的声音没少被人骂。

「对。」她看上去丝毫没有出言斥责的意思，走到了我前面，坐到床上。

「需要先洗澡吗？」

「不用。」

这之后空气便归于寂静，只能听到我们的喘气声。准确来说是我的喘气声，她靠在床头，胸腹没有因呼吸而出现的起伏，一动不动，宛若尸体。

虽然觉得应该想办法打破现状，但莫名觉得如果这样待一晚上就能把钱赚了也不错，因而放任沉默泛滥。

「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或者我还有一套房子，你去那里也可以。」

「对啊。」

该不该告诉她一声我不干呢？空气一如既往地沉闷，平日里的呼吸不畅而今变成全身的松懈，一点力气没有，连吸气都觉得累。是思考太劳神吗？总之我懒得去通知那女生了。反正她等个几天发现我压根没连络她就会另请高明吧。

「我死前可以把所有钱都给你，杀了我后你就可以尽情潇洒了。警察要是抓到你的话，介于一切都是我要求你做的，大概也不会重刑。况且，即便是死刑，你也不在乎吧？」

「没什么理由。只是偶然选到你而已。」

翻滚，坐起来，找出她给我的电话号，播过去。几乎是马上就通了。

这女人在说什么啊？虽然我很诧异，但她继续说着：

她拿过放在床头柜上的包，从中取出差不多一千多块钱，以及一张纸条，递给我。

「那个，你……好像还没问名字。」想到也许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又加了句「我叫沧花。」

真棒！我伸了个懒腰，将各种谜团抛诸脑后，向后躺倒在褥子上。

「哦，那太好了。」

我凝视着天花板。虽说我不算好人，但暴力犯罪却也没有做过。而且，想死的话自杀不好吗？何必花这份钱呢？越思考越难理解

我回忆了下我这父母嫌弃同学厌恶老师失望嗑药酗酒盗窃诈骗卖身浑浑噩噩一无是处性格恶劣人厌狗嫌毫无社会贡献指不定哪天死屋子里也没人发现的无聊生命。

不，等等。

「啊，那白樱，你有说过我可以随便提要求吧？」

「我想好了。我干。」

要不干脆拒了吧，反正一千够我混一阵子了。

「如果我拒绝了，定金你不会要回去吧？」

眼前是一片黑暗，窒息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味道紧紧勒住我，汗液把全身打湿，就像刚洗完澡。难以至信的闷热让我的肺几乎失灵。很难受，但我一点都不想动，不想改变。

「那，只要给钱你什么都能做？」

「这样的话，能请你杀了我吗？」

「没问题。」

「给我点时间考虑。」

对于那番话的可信度测试意外地轻松，她也完全不像有什么戒备心的样子。最后约定了见面的日期后挂断了电话，屏幕上显示今天的日期：七月十六日。还有一个半月可以享受。

「叫白樱就好。」

2

杀人……

头脑一片空白，仿佛刚刚降生的婴儿。但很快可耻、污秽又讨人厌的记忆便清晰起来。我大体搞清楚了状况。

在我站得累了，想在床上躺一会时，她看向我。

我觉得我大概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况且今晚发生的一切让我长久不用的大脑有些过载，头隐隐作痛，我想去睡觉。

「在这之前，能告诉我为什么让我杀你吗？」

「嗯，有什么事吗？」

对啊，反正她答应我可以无理由要钱，那其实大可以先同意下来，然后从她那里敲骨吸髓，等搞得够多了就断了音信。这样就算被抓也不犯杀人罪。再说，对一个才见过一次面的小姐就掏上千块的人，说不定富得超乎想象，可能根本不会报警。

「能不能给我一点好的居住饮食条件啊？我现在……」

「……哈？」

我在自己租的地下室，和往常一样用被子裹住全身，没日没夜地睡着。而那股味道，便是由于被子一次都没洗过而散发出来的。我一脚踹开那股压抑的热，汗水密布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顿时凉飕飕地。

没连络……失踪……

「可以。只要有钱就行。」

真是老掉牙的问题，她就是为了问这种事才叫我的？某种混合嘲讽和厌恶的情感翻涌，所以我并没有像回应其它客人那样说出那种老掉牙的回答，而是简短的答复：

于是我向门走去，正当手搭在门把上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转过身去：

我盯着她，但她的表情仍然完全没有变化，就像在问「今晚吃什么」一样。

「没钱。」

说实话，如果忽略这个可疑的要求的话，这些条件还是相当诱人的。而且，她说的也是事实。我不在乎我是死是活。

「你为什么要做这一行？」

「啊，不会。那东西对我没有意义了。」

「这是事先给你的定金。纸条上是我的电话号。从今以后，你可以随便找我要钱，也可以让我满足你的任何要求。但条件是，你要在九月一日那天杀死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的呢？好像出去工作……啊，对了，那个女人，让我杀了她的女人。余光瞟到散在一旁的钞票，可见并不是梦。已经过去多久了呢？体感时间似乎已然几个世纪，可强迫近乎完全罢工的身体抓起手机，发现才过了两天。

「杀人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