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女隨夏而逝》 · 鳶月鵩 · 2萬 字
1
我睡了很久,到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時間觀念已經完全混亂、甚至是消亡了,我近乎忘記了過去,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數十秒後一切纔在腦海中逐漸分明起來。
我立刻坐了起來,四下張望着,尋找那個把我捲進這些事件的人。自從認識她起,在我的記憶中就很少和她分開行動,她在我身邊已經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事,空蕩的房間讓我的不安從心底迴盪着。
「喂,白櫻?你在哪?」
我呼喚着,但是沒有回應。要去看看她是不是在睡覺什麼的。我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穿上鞋準備出臥室,站在來的一刻頭痛與頭暈同時在顱內炸開,眼前的牆與地板的位置無序地變化,似乎要向我砸來。我扶住腦袋勉強支撐住,「被打得這麼慘啊,不知道有沒有腦震盪」我徒勞地想着,手指碰到了紗布一樣的東西,是她買來的吧?身體各種都在哀鳴着疼痛,多半滿身都是瘀青了。
我走到外面,寂靜充斥着酒店房間的空氣,瀰漫擴張到每個角落。這種孤獨浸透了身體,分泌着某種彷彿腳踩不到東西的恐懼。我應該去找她,這是我腦子裏最先出現的念頭,幾乎立即驅動我付諸行動,然而爲什麼呢?在遇見她之前我也過着一樣的孤身一人的日子,爲什麼要如此彷徨呢?大概是因爲害怕她帶給我的優渥生活會消失,我試着搜尋理由,但這麼說我自己都無法滿足。怕她會自殺嗎?但是她會找我殺了她,那應該是無法自我了斷的。況且我本來就知道她想着死,想着殉情。
啊啊,現在這些不重要。甩開拉住我步子的紛亂思緒,去找白櫻的意念佔了上風,我邁開步子衝向門前,這時,門把手自動旋轉,隨後門被推開。
「你醒了。睡了好久,我都在懷疑你有沒有在活着。」白櫻放下手裏的袋子,脫下外套,「你死了的話就不能殺我了。」
「……哪去了?」
「嗯?」
「在問你,剛纔到哪去了?」
「去外面買繃帶。」她把袋子裏的東西拿出來,「想着你是不是會用很長時間,感覺以前買的不夠用,就出去了。」
「你是怎麼認爲我被一個普通的成年人打了就需要這麼多繃帶的呢?」我甚至會懷疑是不是在我睡覺的時候她又對我的腦袋做了什麼。不過很明顯,以十分不充分的理由買一大堆以後可能根本用不到的東西更符合她的一貫作風。
「那你呢?」她坐到沙發上——準確來說是癱到上面,我也貼着她坐下時她問道。
「什麼?」
「你要出門幹什麼?」
「這個……你想啊,我醒了,周圍又沒人,所以……」
「找我?」
「……嗯。」
「那爲什麼不打電話?我一開始就給你我的電話號碼了吧。」
完全把可以打電話這種事忘了,或者說一開始我的意識裏就並沒有這個選擇的影子。是因爲平時很少會使用手機的通話功能導致它的存在感稀薄嗎?還是說,我已經焦急到連最迅捷的途徑都忘記了呢?爲什麼啊?羞恥感莫名地直衝頭頂。
「不,沒什麼。」
「我哪知道。而且要幹什麼都是你決定的吧?」
我不想讓她死。無論今後會如何,我想在她身邊,不管去哪都和她一起,朝着她所開闢的前方航行。所以爲此,她不能死。
「對了!」可惜喊出來的不是我,而是那個我正在想着的女生。我卻也沒什麼睡意了。
我們沒有喫中午飯,把整個上午以及中午都浪費在麻將上了。直到現在乏味與疲憊已經將我的體內充滿,她也把手機扔在身邊,靜靜地看着斜上方的天花板,大概很快會墜入夢中吧。無論她是怎樣,我肯定會如此。在溫柔的夢中逃避一切這種我在灰暗時光中常用的方法,到今天也作爲殺手鐧而保留着。
「哇啊!好……好……我剛纔都在按什麼邏輯出啊?! 」她的聲音嚇得我一哆嗦,但也正因些而讓我從過熱的情緒中抽身,投入遊戲。
「……有。」
「永恆……」
「算上那天晚上有一天兩夜。」她報上了一個比我所預料的要短的時間。
「你是忽略了『晚飯』這個詞,還是對它的詞義有什麼誤解?」
「你以前有賭博過嗎?」
「外賣?還是出去?」
「麻將?」
「這樣啊……打撲克怎麼樣?」
「三萬。」我直接把摸到的打出去。這局我已經有意擺爛了,那段基本上可以說是神志不清的時間段,打得簡直一踏糊塗。
我嘆了口氣,看着她。睡着的時候喊別人,得不到回應也是正常。
「哇啊,那個,想今晚的晚飯。」我躲閃着目光,害怕與她對視,同時編了一個假到離譜的理由希望矇混過關。不過她貌似並未起疑:
「又輸了啊。」滿帶惋惜的聲音從我的身邊散逸開來。雖然不知道她是否看穿了我的心思,但至少現在的狀況給了我一種安心感。所以我笑了。
「外賣就好。」
「輸了。」
二十多天,最快還有二十多天,她就會變成真正的屍體。屆時她不會綻放笑容,不會做出脫線行爲,不會出一些奇怪的點子。她會像那個被她殺死後碎屍的男人一樣,徹底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在我今後的人生軌跡裏。
我在臥室的牀頭拿到了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八月八日的上午十點。「唉——」儘管不明白原由,還是習慣性地嘆氣後,我又回到她的身邊。
那些日子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已經無限接近於恥辱,是想以從前掩蓋我自小學開始的悲慘生涯一樣的力度掩蓋住的東西。在她問我那個時候的事時,寒潮洞穿的心臟和喉嚨,不想在她面前提及那種過去,我有了這樣的固執。
屍體。
「不了。」酒精而今也是不但不具備吸引力,反而只會滋生羞恥的物質了,「話說你問這個幹什——你現在就點餐嗎?」
「白櫻……」
在她的提議下,我們用手機軟件打麻將來消磨過於悠長的時光。她抱着膝,縮在沙發的一角——或者說陷在沙發裏。我則以躺姿舉着手機,把腳趾探到她的腳尖。由於睡了一天多,所以現在我還是赤足。腳趾傳來她的絲襪滑溜溜的觸感後,腿彷彿被電擊了一樣,幾乎下意識地瞬間就要縮回來。不過憑着某種可能完全沒必要有的意志力,我強硬地命令的已經發軟的雙腿保持現狀。
「怎麼了?」
拯救一個人聽起來是讓人心潮澎湃的事情,然而我對打消她去死的念頭的方法毫無頭緒。就算我每天跟在她身邊阻止她去死恐怕也不是百分百成功的,再者說,只是強硬地讓她活下來,並不是我想做的事,我也不願意她爲此而苦惱。
「該你出了哦。」
爲什麼她離開我會不安呢?想強行以習慣什麼的來解釋,恐怕我自己並不會認可,我早就知道這點。那答案是什麼呢?
「沒什麼好說的啦。」
「我想聽!那會兒的事。」
或許是我厭煩透了那種虛無,或許只是我從夢中醒來,總之我的視野突然被光線以及它所勾勒出的萬物點亮。仍然是與我閉上眼之前一樣的空間,但是空落落的感覺滲透進我的腦子。我的手只能觸及空氣。
「是你說要喫的啊?」
暫時不去思考這個問題,我打開手機,儘管體感上過了許久,但現在離我睡下還不到一個小時。
「這裏哪有這種東西?」
「喝酒嗎?」
2
「也沒有。而且正常來說麻將都是四個人打的。」
就算強迫自己睡下,也沒有什麼好的效果。在分不清夢中還是現實的陰溼裏,我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不知道該向何方前行,其實可能不管向哪裏前行都是沒有意義的,因爲只有一片黑暗的空虛、空虛、空虛……我甚至無法分清我自己與那片空虛的界限,說不定我根本就是它的一部分。
然而這次我失敗了。我閉上眼睛,忽略在眼皮下閃動的無規則圖案,盡力讓虛無縹緲的溫暖在腦內滿盈,可是某種東西卻蟄伏於心靈深處,阻撓着這一過程。把睡眠當成鬥爭的戰場令我非常反感,但不願向清醒妥協的執念也湧動着。被兩種思潮夾在中間的我也順理成章地心煩意亂。
所以我忽略了她「四捨五入也算晚上嘛」的辯解,買了一點烤雞什麼的權當晚飯。至於酒我則沒有買,那種東西我現在並不怎麼想喝。
「你在笑我吧?」
話說最初的僱傭條件是可以滿足我的願望,但爲什麼現在一直在做這種事呢?不過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反正我本來就沒有殺了她的打算。
「什麼?」
她呢?我直起腰四下尋找——其實根本沒有那個必要,她就躺在我身邊,像記憶中的那樣在睡,嗯……下午覺。她的胸脯並未隨呼吸而起伏,也看不出來心臟正在那應該會對異性很有吸引力的地方下面躍動着。她閉着眼睛,略向我這邊歪着頭。過分地安靜讓我感覺不到生命的實感,反而更像……死人。
她正瀏覽着外賣軟件的界面,不知道在以什麼標準權衡要買的東西。
偏差的道路多虧有她我纔會去直面,對墮落生活與違法犯罪的恥辱感也是拜她所賜。我想我應該是知道的,儘管相處還不到一個月,我也已經會爲失去她而不安、已經無法構想沒有她的未來了。
不過,往好的方面想的話,她寧願找我這種人來殺自己,也沒有去自殺。或許可以理解爲求死欲還沒有達到必死的閾值,也就是說,一切還有迴旋的餘地。
「你在想什麼?」她突然開口。
「你怎麼會輸的啊?等下,我要看看。——嗯,『覆盤』,是點這個吧,嗯——話說你會打麻將嗎?」
眼皮之下不斷閃回的不連貫形象如走馬燈般浮現又消逝,父親、母親、同學和老師,我仍然沒有放下對他們的仇恨,但是這些意象的紛飛已經不能染黑我浮游的安逸了。說起來,這還要歸功於現在正躺在我的身邊的女人。
「沒有啊,沒有。」
……喂,爲什麼啊?
「那個……我睡很長時間了嘛,有點頭腦不清醒。」乾脆矇混過關好了,「我睡了多久?」
不過這都無所謂,只要她今日仍然在我身邊幹着會讓我吐嘈的事,那一切就都無所謂。立足於死亡的角度去看待各種事情,便會變得格外寬容,因爲人類,至少我是無法對轉瞬即逝的花般的美麗日常加以苛責的。
於是我開始從頭給她講起麻將規則,雖然去玩點別的也可以,但我一時實在想不出玩什麼。我轉了個向,頭對着她,在講解完規則後讓她上手試試——當然我有讓着她。
時間在無所事事的活動中消磨着,下午的太陽又一次光臨我們所住的旅店,這種事在以前已經無數次發生過了,在以後仍然會無數次發生,那束投到我們身上的、誰都未曾在意的陽光,比此刻我們眼中的任何事物都更接近永恆。
這個詞砸到腦海中。
「……你就只是爲了說這個嗎?」
她的學習能力意外地強,雖然不排除打麻將並不是什麼難事這一事實,但她掌握所用的時間還是比我預想中的短。
那種觸感自下而上湧動在全身,灼燒着血肉,渾身上下都是熱熱的感覺。啊,真討厭,我的臉紅了嗎?腳趾在亂動,時而滑過她的腳趾,時而夾住她的襪子。她沒有發現吧?偷偷瞄了她一眼,她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也就是說,我和平時一樣,根本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
「怎麼可能會?我從來沒玩過,對它的唯一理解就是把拿到的麻將打出去。」
「今天要做什麼?」她問我。
「你到底爲什麼能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話?不對,問題是你都不會麻將你還提議要打?」我甚至懷疑她是怎麼知道麻煩要幾個人纔可以打的。以我對她的印象,她可能會覺得那種雕刻有花紋的小立方體是用來像積木一樣搭的,並且要求我和她一起開發以此爲基礎的麻將使用方法。
就像等到某人死了再告白。
然後我胡了。
啊啊,爲什麼現在才意識到呢?
「清閒下來了。」她一邊說着一邊躺倒在沙發上,而我也因爲剛纔的緊張與焦急耗費了大量的精力,溫暖而朦朧的睏意把我泡在裏面,她的腿恰好搭在我的大腿上,伸出手就可以觸及,於是不安感這個睡眠的最大敵人也融化了,此刻舒服得彷彿要溺死。
我輕聲呼喚她的名字。她沒有反應。
「麻將是可以兩個人玩的。」
「你在幹什麼?」
我自然看不到我思考這些事情時表情是怎樣的,不過既然她特地問我,那想必也不是什麼能讓人安心的神色。不過我所流露出的到底是惆悵還是憂鬱,我完全不關心。
「在想着一些事。現在,還有未來。」
「未來啊——我死了以後,你還會去賣嗎?」
「不,不會了。」
「也是呢,畢竟你會有一大筆錢。」
就算沒錢我也不會去賣了,不是出於某種道義或利益,而是爲了向某束光芒所指引的路徑前進而必須做的事情,其必要性來自於我的靈魂的形狀。不過,這種話雖然是真的,卻羞恥得讓人說不出口。
3
阻止他人自殺的方法。
不,不對,想讓別人殺死自己和自殺還是有差別的吧。
防止發生殺人案件的方法。
也不對,不管怎麼想都不像是可以檢索出我想要的答案。
如何讓人找到活着的意義。
雖然可以得到一些參考,但運用在她身上也覺得價值不大。而且搜索結果大多數是說了和沒說沒有差別的廢話。
我退出搜索軟件,放下手機,使用互聯網尋找具體的方法來阻止她死去的想法,不出所料地完全沒起到任何作用,此刻手機表示小時的數字已變更爲21,黑夜的降臨昭示着又一天的消亡,而這也意味着距離她所期待的死又邁進了一步。
我短暫的人生中並沒有什麼事非做不可,所以也未嘗體會過焦躁與不安。我也曾經一度認爲我與那種煩惱永遠是陌路。然而如今迫近的秋日如同幽靈一般,在任何時候都潛藏在視野一角,即使像現在這樣躺着讓天花板烙印在視網膜上,也會因爲沒有做像樣的事而痛苦。
「唉——」
她洗澡的水聲被空氣簇擁着到耳內,爲沒有具體方案而苦惱着的我正在牀上輾轉反側。而突然出現在視野一角的是——
她的手機。
對了,看看她的手機說不定會有收穫!雖然這樣感覺在良心上過意不去,但畢竟也是出於拯救他人的目的,嗯,就是如此,而且是否能打開也不一定,沒關係的。
耳畔的流水聲還在繼續,一時半會沒有停止的意思。深呼吸,把身子探過去——水流聲仍然掩護着我——拿起手機後按下電源鍵,手機並沒有密碼,於是我眼前順利地出現了當前的時間以及幾個應用圖標。
新的回憶——或許有我的影子。
之所以只是「印象」,是因爲照片中的她很難讓我將其與那個刻在我的生活中的她聯繫起來。並不是說容貌或衣着之類的方面,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照片中她的模樣和現在並沒有肉眼可見的差異,服裝的品味也可以明顯感覺到就是她一貫的風格。然而我還是在從前與現在的她之間覺察到了某種根本性的不一致。
心情大起大落,不想再用頭腦思考什麼。
「好吧。」
「你喜歡喝奶茶?」
「……好,好了。」說出了違心的話,身體自然沒有如語言一般行事。「所以,去哪?」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好像不對,那個,我什麼都會做的所以原諒我……啊,語氣,語氣……」
雖然按她的性格,完全沒考慮到以上這些事,只是單純說出一個沒用感受的可能性要大一些。
我看向奶茶店外,街上晨起散步的老年人已經成了稀有物種了。在店裏待的時間應該到了再不走就會被店員懷疑是尋釁滋事的程度,所以我「去外面玩吧。」提議,同時一口氣喝掉了我手中奶茶的殘餘。
「欸?」我看着那塊牌子——從上面得到的信息來看,這裏一樓及二樓是主營衣服及鞋子的各類店鋪,三樓有着電影院以及遊戲機的集中場所,四樓則是諸多餐飲店的根據地。以電梯和自動扶梯相連接的各樓層有種「只要願意打地鋪,一年不從這裏出去也沒問題」的感覺。
「去哪呢?」她將手背到身後,轉向前方,大概是在代我思考遊玩的下一站。不過對於她到底能思考出來什麼我還是存疑的。
抱着幾乎放棄的心境逐次點開各個圖標,界面隨着手指的滑動而向上或向下,電話和即時通訊軟件的連繫人都不到兩位數,由於全都沒有聊天記錄留存,所以實在無法判斷對方的身份,我也沒有傻到去發個消息問一下。
「因爲,沒有犯罪的時間不多了。」
我帶着拼死般的決心與她浮起一層疑惑的眼睛對視,「去三樓吧!」我的聲音中有着以前未曾設想的活力。
不過話說回來,這也許只是爲了不傷我的面子又不說謊而想出來的折中評價罷了。我當然清楚在我家所在的落後小鎮裏,無論什麼都不會受到高度評價,也沒有得到讚美的資格。
啊啊,早就應該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感覺你今天好活躍喔。」
「也是。」她跟着我朝門口走去。店員仍然無精打采地在櫃檯趴着,對我們像談論化妝品一樣說出口的犯罪話題置若罔聞。大概她只是覺得我們是兩個中二少女吧。我且不論,至少從外人的角度看,白櫻是與違法全無關係的漂亮又溫柔的普通女孩。
「這……樣嗎?」啊啊,我到底在幹什麼?竟然會給她完全沒有在意對方的印象,就算馬上討厭我也是情有可原吧。啊,完了——不,現在再沉浸到思緒中的話只會讓厭惡更近一層。要回應她,想出一個有趣的地方。
「是嗎?那爲什麼突然一大早說想喝?」
「好了,沒關係的。」
4
「很重要的人……是指她嗎?」隨着呢喃湧起的是不甘以及其它的、黑暗的感情。我數次深呼吸,勉強把它壓制下去。退潮的淚水在名爲思考的海灘上留下的是一個想法——回憶的傷口只能用新的回憶彌合。
在她身邊的女生摟着她,衝鏡頭微笑着。什麼啊,我都沒有這樣貼着她過,也沒有和她的合照——不對,我在幹什麼?總之那個女孩留着看上去有些碎的披肩發,不像是刻意修剪的,反而像初中或高中的制式髮型變長了而形成的。
「嗯——你翻我的通訊錄的時候。」
臉頰被她戳着,「你在想什麼?」她問。我的想法有這麼明顯嗎?
「不可能有別的味道吧?」
臉頰好燙。
「沒關係。我說過了,可以滿足你的所有要求。」她摸着準備下跪的我的頭,「不過,沒什麼好看的啦。」
不過我沒有吐嘈,如她所說,留給我的只有二十天左右的時間。即使有「用回憶來彌合回憶」這一策略,可是要多少時間才能掩蓋住她的過去,我根本沒法預測。最糟糕的情況是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徒勞,這種黑暗的可能性只要注意到就會在內心擴散。
最終我們也只是像往常一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等到實在熱得受不了的時候隨便選了一家看起來像商場的地方。什麼啊,爲什麼又無所事事地空耗半天?在我身邊的她即將隨夏花凋零的事實刺痛心臟,代替血液流出來的是無意義的懊惱。
硬要說的話,這種感想首先來自圖片中她的表情——該說平靜還是漠然呢,她的眼眸彷彿在排斥着一切光線,黑洞一般撕裂現實而讓對虛無的恐懼肆意拋灑。我見過她無所事事的樣子,但彼與此絕對不同。
也就是說,滿身是血的她、揮動菜刀切碎內臟的她、把屍塊裝在垃圾袋丟棄時仍微笑的她,可能連她願爲之殉情的人都未曾見過,那些身影只屬於我一個人。
所有的照片都類似這張,是兩人的合影,一小部分是畫面裏只有白櫻或那個女生。
「那個……不……我有想的,只是……」
狗就是狗,從過去到將來,都只會是狗,決無可能變成其它的東西。
「所以,可以把手機還我了吧?」
「欸?沒有。我以前沒喝過。」
「是說,這裏的功能還蠻齊全的。」她在一塊類似建築內部構造圖的牌子前停下了。
「啊,這個啊。」她咬着吸管,「也是呢。時間也快了呢。殺完人喝的話多少會影響感覺吧。」不過眼前這個殺人碎屍的傢伙並不像被影響感覺的樣子。
大概是因爲正處於暑假中,即便天氣炎熱,帶着小孩的家長也意外很多。如果再往前回溯一個月,被幾乎讓人生氣的天真無邪與因純潔而生的喧囂包圍的話,我一定會由於心間黑暗的感情而失控吧。
「欸?真的?」
不不不,我在想什麼?這樣絕對不行的!我纔不是這種變態。一陣冷汗冒出,趕走了向危險的地方一路狂奔的想法。
由我獨佔的,她。
她的手向我伸過來。「要打我嗎?或者推開我自己離開?」這樣想時,在心臟狂跳不止之際,她把手放到我的頭上。一時間我忘記了行動,甚至無暇觀察在陽光下她的表情,我特地洗過並梳理順滑的頭髮在左右前後毫無規則的撫摸下變得有些亂。這種粗糙的髮質摸起來一點都不舒服的吧?然而她的手仍然施予着輕與溫柔的感覺。
狗永遠只會跟在主人的後面,沒有屬於自身的價值或意義,甚至連生存本能也如退潮的海水或者秋末的野草一般,只能稍微在某些碎片中一窺其曾經存在的痕跡。它只會低下頭去嗅探,遵循着它早已無理由認定並獻上忠誠的氣味所開闢的道路,一直一直向前走,縱使不知前路爲何也要嚥下懷疑向前走。
她曾這麼說過。
……該怎麼解釋呢?和她說「我想讓你活下來所以花你的錢來喝這種東西」可想而知並不會另人滿意。
等等,要說「創造回憶的場所」的話,遊戲機和看電影絕對是最常見而有效的吧?雖然平日對神明之類的事情沒怎麼思考過,也並不篤信,但在這種時候到達最適合約會的場所或許確實是上天的意旨。也就是說,現在開始振奮起來的話還不遲。
她的手機款式很新,使用時間也並沒有長到會讓它的性能有所下降。然而就和我第一次看到的她的房間一樣,她對於手機似乎也奉行極簡派的政策,除了社交以及新聞軟件外,全都是系統自帶的東西。或許應該對明明被設計出來卻毫無用武之地的存儲空間略略哀悼一下。
「……沒,沒什麼。」
她沉吟着,在喉嚨作出顯而易見的吞嚥動作後朝我一笑:
「那個……是犯罪前的願望啦。對,因爲以前沒嘗過所以想來試一試。」
嗚啊,好興奮。這個星球上不可能有第二個得此殊榮的人類,也就是說,我其實是特別的?她如今正與我並肩,我很想抱住她,用頭蹭她的臉——爲什麼我好像什麼動物?無所謂。這也算「製造回憶」吧?或者,我殺了她,切開她的肚子,把腦袋埋在她的腸子中間,那種溫暖也一定是隻有我一個人能體會到的。
不過,失控也好,像現在這樣面帶傻笑牽着她靠住自動扶梯也好,全都會成爲喧囂的一部分吧?就算她和我都已死去,夏日已無數次吹起秋風,喧囂恐怕還會延續,直至「終末」本身的終末。
「是奶茶的味道。」
全被看到了!會隨便看別人手機還盯着發呆的混蛋垃圾形象完全在她心裏確立了吧?!
這也沒辦法呢,因爲它是狗。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手機裏的照片並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樣——我本來甚至不覺得她會拍照的,但事實上我看到了幾十張照片。隨便擇取一張點開,第一印象是:這是她和一個女孩子的合影。
「奶茶怎麼樣?」像是請戀人評價自己的手藝,我以高昂博動的心跳聲爲背景向她問出這句話。明明奶茶是她自己點的,我完全沒有必要緊張,然而事實都難以左右感性。
就算這麼說,讓我說出已經近十年沒有回來的所謂「家鄉」有什麼可以去的地方,大腦也只是一片空白。就連「先去喝杯奶茶吧」這個點子也只是參考網絡上情侶約會而制定的。
「真的。」她笑着。
「其實你根本沒有計劃對吧?」又一次對我心靈的全面透視下達有如對我宣佈死刑的判決。
——「一個對我很重要的人死了。」
5
「我問了你兩次『我們接下來去哪』,全都沒回應哦。」
「嗚哇——!!」被她的聲音嚇到幾乎要跳起來的我想必狼狽不堪,「你什麼時候在的?」
想着這些過於遙遠的事,目的地已經在我們的腳下了。
「現在的物價真是可怕。」低聲感嘆用一塊錢只能換一個遊戲幣而所有的機器一次都在三元以上的這個時代,也暗中爲我仍在花着她的錢表示一絲抱歉,我帶着消費一百元的成果走向她。
「好久沒來這種地方了呢,」她用手指戳了幾下那些做工不算精良的硬幣,又撫摸着一枚以感受上面的圖案,「你喜歡這裏?」
「……我以前也沒有來過這裏。」
「也就是說這是你的第一次對吧?要玩點什麼呢?」
「第一次」這種詞,難免會讓人往奇怪的方向去想啊,那樣的事即使只是在意識中劃過,血液也會變得滾燙,我和她——不對不對,要把精力集中到正事上面。
「那個怎麼樣?」
「那個?投籃?可以啊,不過你居然會選這個……」
「爲什麼不會選?」其實我確實只是隨便朝某個方向指了一下而已。
「因爲你平時一直在睡覺,所以覺得你應該不會對需要運動的東西感興趣。」
「……這倒也沒錯……」
投下四個遊戲幣後,擋在斜坡中段的玻璃板緩緩下降,堆在一起的籃球滾落下來。雖然出於毫無用處的節儉心理以及對和她近距離接觸的渴望,我和她共同瞄準一個籃筐,然而在空中頻繁撞在一起的球昭示着我的決定有多傻。
在短短几分鐘過後,習慣耽溺於睡眠的身體就充塞着疲憊與痠痛,骨髓深處吶喊着對突然活動的本能的抗拒。而她的運動天賦卻異常地好——當然也可能只是我的運動能力實在太差了——靠着她的進球,遊戲成功迎來了第二階段。
籃筐開始移動,但於我而言已經可有可無了,畢竟我根本沒什麼貢獻。不知從何時起我便只是靜靜地站着,聽球落下的砰砰聲、籃筐鐵鏈的清脆鳴響、以及她的並不甚分明但我就是無法忽略的喘息聲。划水似的投兩個球,暗中用餘光觀察她的神色,汗水將她的幾縷頭髮粘在臉上,那個人——她在乎的人是否也曾這樣和她在一起呢?「好久沒來」的話,以前是和誰來的呢?
「你累了嗎?」遊戲結束,擋板重新升起來,她把在其下的幾個球扔上去,有一個精準地從籃筐內穿過。
「嗯。突然這樣。」
我拿出手機,現在是十點半左右,也就是說半天的時間要過去了。而這半天究竟會在她的記憶中佔有多少重量呢?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和她的「很重要的人」做比較,「這是爲了讓她活下去,必須這麼做纔行」爲自己開脫着,無力感卻不合時宜地潛滋暗長,澆灌着名爲嫉妒的醜惡。
「再去玩別的吧,那裏有保齡球——啊,抓娃娃機也不錯,還有很多……怎麼了?」
我拋出了一大串建議,擺出幾乎想把此處的所有東西都玩一個遍的態勢。然而她卻盯着我,目光中滿是疑惑與質詢。
「哎,到底……怎麼了?」我逼迫軟弱的聲帶又問了一遍。
無所謂了。
是不是現在的路線太自我中心了呢?仔細想想我對她其實一無所知,也自然從來沒有圍繞着她做過什麼計劃。
小路兩端銜接着兩側的山巒,而山巒銜接着天空,向哪裏走去都是漫無止境的吧?況且無數條這樣的小路交織成網,而我只是蜘蛛網上被粘住的蟲子。是蟲子其實也有好的地方——不能行動,只要服從命運靜靜等候死亡就足夠了。但是我終究陷於迷霧之中,我所面朝的方向已經拒絕了我。
她拍着我的背。或許是因爲她的手的觸感過於溫柔,或許僅僅是乾嘔的原因,總之淚水溢出眼眶,視野中的一切在水的屏障下暈染開來,而伴隨着陣陣抽搐的也變成了我的嗚咽。
吸氣,吸氣,吸氣……嗚咽漸漸轉變爲明目張膽的痛哭、號陶,「啊啊,我的眼淚會把她的衣服弄溼的」,在不知是被興奮還是悲傷亦或後怕所填塞的心靈一角,這樣的想法生長而出。
「想做什麼的話現在的距離才比較好吧?如果太近了的話,對你不是好事。」
寂靜。不是以前那種司空見慣的寂靜,而是呼喚着烈風和驟雨的寂靜,我能感覺出來。我不敢去看她,甚至不敢猜測她現在是什麼反應,四周的聲音都已經消失,日常與平和因爲我做的蠢事而宣告潰散。她會離開我嗎?一定會的吧?如墜深淵的感覺已經將我籠罩,可是仍然殘存的一絲僥倖卻讓我無端地相信一切還有轉機。或許否定自己就可以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只要更徹底地改變自己、捨棄自己過去就可以逆轉。
「我想知道。」可是在權衡利弊之前,思緒已經撞擊聲帶,作爲本能一般的東西衝出來,「一直都是白櫻在爲我的事情想着啊。這樣不公平吧?我對你還什麼都不知道,想做什麼也……」
震動。
「啊……啊,是嗎?九月就要到了,但是還有很多的事沒有做……就是這樣,嗯。」
我完全搞不懂她說的話。我想去拉住她的手,但是她轉身逃走了。
我有意無意地觀察她的側顏,毋庸置疑她並沒有露出厭惡的神色,但顯而易見也沒有比平時更爲愉悅。
一條狗在「滄花」的身邊跑過去了,沒有叫也沒有咬她,沒有看她一眼,它沿着被狗尾巴草以及各種說不上名字的草簇擁的小路,朝「滄花」背後的方向狂奔而去。那大概不是一隻流浪狗,它戴着項圈,身上的毛光潔而柔順。啊,對了,剛纔看到有個人在狗之前跑過去了,它是不是在追那個人呢?
「吶,在你找上我之前,你每天都在做什麼?」
什麼?爲什麼?我點開消息,上面只有一句話:「抱歉白天丟下你,我在酒店,來談談吧。」
回到酒店時夜已經深了,街道上只有昏黃的路燈毫無意義地照耀。她會不會已經睡下了呢?還是說等我很長時間我都沒有來,從而覺得我沒有和好的意向呢?爲什麼沒想到事先回復一下她的消息呢?一面被這些焦慮與後悔衝擊頭骨,一面飛奔向我們開的房間。
「你死了我要去哪裏啊?我又要……成爲誰啊?」
我抓住她的衣服,可由於強迫本就缺乏氧氣的肺吐出空氣來道歉,乾嘔沿食道襲捲而來,我只得扭過頭去,中斷了本就斷斷續續的乞求,身子彷彿要摺疊起來。
這個想法讓身體與靈魂統一起來,夜風吹過我的臉頰,吹向我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的地方。我翻過橋的護欄,河水是黑色的,如果不是隱約的流水聲,或許我會覺得從這裏跳下去會摔死而非溺死吧。
但是,去哪裏呢?
在外面看酒店房間中是有幾個仍在點着燈的,但我實在沒有精力去確認是哪些。此刻心臟亢奮異常,緊迫感在肚子裏橫衝直撞,嗓子眼也陣陣發緊,也許下一秒我就會把胃液和腸液連同所有器官一起吐出來。
再哭下去會被她討厭吧。靠着這個念頭勉強自己止住淚水,啜泣卻還是難以停下。拿手臂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與鼻涕,我們走進屋裏,在牀沿坐下。剛哭完的感官異常敏感,連沉默的空氣都讓胃感到一陣酸澀,不住收縮。
這個理由又一次矇混過關。她操縱着抓娃娃機的揺杆,眼見一隻圓圓的小雞玩偶被抓上來又立馬掉下去而憤懣着。浪費了近十次機會而都一無所獲之後,我們對於這種東西徹底絕望。
就在這裏死去吧。
不管了,反正去哪裏找一輛出租車然後回酒店去找她吧。
「嗯。對不起,我……」
6
「……嗯。」
「好點了嗎?用不用紙巾?」
是手機。我掏出它來,一條消息顯示在鎖屏界面,而其來源爲——白櫻。
「你在,追逐我嗎?」
「誒?」
我該怎麼回答她呢?猶如面對冰牆外側的不安讓我有種「如果回應的話,就會有什麼東西結束」的感覺。
然後,這是哪?
時間已經沒有意義了,距離也感覺不到,我站在一座橋上,從橋下流過的河水是否是從我和她曾經到過的河中流來的呢?
「如果我不去死,你希望我一直像現在這樣陪在你身邊嗎?」
「那個啊,聽我說,」她似乎在經過了某種遲疑並最終下定決心後開口,「白天在商場裏,你說過我死了的話你要成爲誰,對吧?」
於是,她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體溫順着神經抵達大腦,滋生出連我自己都覺得誇張的依戀與感激。
於是,「要不要去看電影?——小孩子太多了點,沒問題吧?」她這麼說之後,我沒有回應。努力安撫着以恥辱爲動力的心臟,然後——
那之後的事,一絲印象也沒有。
問道。
令我雀躍不已的消息如果晚到一分鐘,我就已經在冰冷的河水中喪命了吧?要不要下跪來感謝神明或者命運呢?在我真的準備實踐這個想法時才發現我還站在護欄外,隨時可能墜河身亡,於是慌忙翻到橋面上。
還有機會。前路並沒有被完全阻斷。
包裹着我們的現實正在沸騰,她的形象前所未有地顫動,就像是爲了掙脫這一切,她在我說出什麼之前開口:「況且,我很快就會死了啊,做那種事沒有意義的。」
沒有恐懼,相反還抱有某種期待。她一定也是因爲這種奇怪的吸引力而渴望死亡。不過沒想到我會比她先死呢。嘴角泛起苦笑。
她跑掉了,說實話我不應該意外的,我早就應該有所預料,迫近她只會讓我們間基於殺人協議的關係崩壞。然而我仍是盲目樂觀又義無反顧地做了,被自私的慾望矇住雙眼,連前路都沒有看清便飛奔而去。
從口袋裏傳來的、轉瞬即逝的震動。
完全迷路了嘛,我下午就不該走那麼遠的,由於靈魂與肉體的完全契合,疲勞感衝擊着神經。
「你再這麼說下去會窒息的啊。」
「嗯……沒……沒事了。」對於不爭氣地打斷回應的抽泣,除了憎惡以外又能抱以何種情感呢?
「好了啦,好了。到牀上說吧。」她的聲音我一毫也不願錯過,那是轉瞬即逝的、獨一無二的聲波。
7
撕碎我過去人生的信條,可正當我想在廢墟上重建起什麼之時,日光卻將要消散。我由於對黑暗前路深切的畏懼而發抖着。
「白櫻?! 」我想追過去,可得到的只有她的一句「別跟來」。
「……做什麼呢?爲什麼要問?」
會不會上新聞呢?她看到新聞又會做何反應呢?在她死前腦海內是否會有我的殘影劃過呢?
「不是這樣的!不應該……」
「不,去玩吧。」宛若變幻不定的層雲令陽光時隱時現,她的嘴上又是微笑,就如同風雨飄搖的現實被穩固下來,帶給人安心感。「總覺得你今天很活躍呢。」
「不……對不……對不起,我……我白天……對不起……我以後……」
我把手放在膝蓋上,低着頭凝視雙腿——其實什麼也沒在看,只是雙腿恰好烙印在視網膜上罷了。她坐在我旁邊——以何種姿勢呢?我很想看看,但莫名的恐懼讓我連擁有這種慾望本身都感到害怕。在無法分辨時間經過多久的沉默裏,我的意識承受着煎熬。
星星越來越清晰了,現在也是時候了。跳下去吧,就現在——
在流逝的燈火與名爲山的屏障外,我在腦中勾勒着她的形象,在朦朧中她的身影唯一的標識是——不確定性。
「你想要……成爲我嗎?」
我可能很累吧,基於我的周圍是荒涼而陌生的景象,自然可以推導出這個結論。但我沒有任何感覺,在蒙影即將被羣星吞噬的蒼穹下行走的、名爲「滄花」的軀體,與我毫無關係。我在半空中俯視着她,「竟然還在動啊」,只是覺得可笑罷了。
「你死了我要怎麼辦呢?」
我又搞砸了。
雖然絕望並沒有持續幾分鐘就又被隔壁把玩偶換成罐裝可樂的機器吸引就是了。順便一提結果仍然是一無所獲。
肚子在叫着,與我無關。太陽到達天空的正中還是地平線,與我無關。路燈、人潮、所有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嗯。」
「白櫻,我……」
「……我……我不要……離開……求你了,原諒我——嗚哇……」
而她只是看着我,湧入中止的對話間的是令人作嘔的、不屬於我的喧譁。
忍受着肺內的灼燒感,眼中已映出熟悉的門牌號。連扶着門休息的時間都沒有,我抓住門把手一邊擰一邊推門,由於重心不穩還差點倒在地上。然而這些並不重要,喜悅——巨大的喜悅在看到屋內燈光亮着的時候爆發,而走出來的她說着:「啊,你回來了……先休息一下吧,你喘的很厲害。」
這算什麼啊?
「嗯!」
像是變成了只會重複着「嗯」的復讀機,我無法猜透她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問,但是我絕對沒有隱瞞,也沒有撒謊,我不希望用虛假的自已來面對我所寄與特殊感情之人,與此同時卻也惴惴不安。
她沒有再說話,但我感覺得出來,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摻雜着異常的、但與我截然不同的感情。心跳的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沉重,明明雙腳踩着地板卻好像坐在懸崖邊。
必須做點什麼,現在命運的分叉口在我面前,而選擇的權力也在於我。只有我,也只能由我來做出什麼。爲了在胸中憧憬無數次的未來,現在就要做點什麼。
怎麼做呢?一秒的時間彷彿被拉伸爲永恆,大腦的運轉速度超過我所知的任何東西。認錯嗎?可是否定我想在她身邊、想成爲她,絕不會抵達我願望中的將來。沉默嗎?或是說些別的什麼矇混過關?如果那樣的話,就算她可以對這一道裂縫視而不見,讓我們的關係恢復到平日,今天上午的那種現實解體之感恐怕會糾纏我一生。而且,無論如何,眼下的策略都只能將我們之間的關係穩定住,她還是渴望去死,一切仍是徒勞。
讓她活下去。
阻止她去殉情。
對啊,那就這樣吧——
——我要向她表白。無論如何向她表明我的心意,如果她拒絕的話,反正還有二十天,也並非來不及。
「誒,你……」
「我喜歡你!」
我喊了出來。以就義的氣勢與覺悟吶喊。我抓住她的肩膀,與她目光交接。
「我喜歡你!爲什麼你一定要死啊?! 你把我從過去的道路上拉過來,然後就要不管不顧地去死嗎?! 我想了解你,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這樣生活着!沒有錢也沒關係,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了!爲什麼,爲什麼一定要殉情啊?吶,告訴我好嗎?那個人做的我說不定也能做啊。爲什麼不能是我呢?我要怎麼殺死你啊?我做不到!絕對不會殺了你的!殺人……對,你殺人的事我可以幫你頂罪,他是來抓我的,所以我去頂罪應該可以輕判,不可以也沒關係,就算我不能在你身邊,只要知道你還活着,知道我們還在同一片天空下我就會很開心。所以,求你,求你不要死,活下去,嗚……活着……」
淚水不自覺地又流了出來,一口氣把積滯在心裏的自私而卑微的請求,向最喜歡的人表露無疑,腦子已經不能轉了,緊張而疼痛,幾乎快要立刻暈厥。
爲什麼她沒有迴音呢?她在想什麼呢?明明正盯着她的眼睛,卻什麼都沒辦法看到。時光格外黏稠。
「喜歡……」
這麼說着,她呼出一口氣。一線希望使世界驟然明亮。
可下一剎,她掐住了我的脖子。
手指好緊,指甲陷進肉裏,呼吸被阻滯,只能無謂地咳嗽。我被她壓在牀上,燈光從她的背後照下來,她全身都浸在陰影裏。
不過這很快就不重要了。大片的如同老式電視機的雪花屏的迷霧自視野正中擴散,腦袋像被錘子重重敲了一下無法思考,世界在離我而去。
「……我在……派出所?」
「連爲喜歡的人去死都做不到,還有什麼資格談論愛呢?你好好看清楚啊,你重視的只是你自己。」在間斷不到數秒後,她的語氣緩和下來,撫摸着我的臉,「我應該道歉的,我搞錯了。把你弄成現在這個樣子並不是我想要的,應該說我太天真的,我以爲你不會像……不會像我一樣,但其實我本來應該察覺到的,我憑直覺選中你來殺我時我就應該知道我錯了。你也錯了,抱歉讓你依戀上我,但是這樣是沒有未來的,我不希望過去的事重演一遍。」
「……所?」
過去的事與未來的事我也是清楚的,沒有不匯到點上的時間。然而多蠢啊。「她」就在我面前,我親「她」一下「她」就會崩潰,而我想殺了她。就說在這種世界裏又有何意義呢?隨着這種觀念,高昂向另一極墜落,只有無力和孤獨永恆。
那麼,如果除了「點」以外的東西全都虛無縹緲,我又應該做些什麼呢?沒錯,我犯罪不會受到處罰,過錯不會受到追究,可那是因爲無限空曠的天地中除了我什麼也沒有。
所謂「愛」又是什麼呢?
沒有笑意,笑聲卻迴盪在耳畔,這種情況反而讓我覺得很蠢、很可笑,於是爲這種大概會嚇壞別人的乾癟聲音添柴加薪。最後,在空無一人的公園中,不管風鳴還是葉泣都平靜下來,只有我的幽靈般的笑聲起落。
我的未來,到底在何方呢?
「還是打個電話吧?」
不要……不要啊……
8
至少讓我吐在垃圾桶裏。這麼想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可是方向感與活動能力早已在酒精的蠶食下消磨殆盡。我一頭倒在地上,沒有疼痛,只有彷彿永遠不會消退的睏意。
迷霧迅速退去,重新明亮的眼眸所捕捉到的畫面是:她已經軟開了手,跨坐在我的身上,打量着我的臉。接着,從她口中流出的話語是:
「啊,你醒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我腳所朝的方向傳來,接着靠近我的腦袋,「感覺怎麼樣?怎麼喝那麼多酒?酒瓶子都堆了一地。」
她的胸口起伏着,隨後沒有理會我眼中的質詢,又說:
我所看到的又是誰呢?
「我不會讓不喜歡的人殺了我的。」
「呃哈……哈哈哈……哈哈……」
我飄呀飄呀,也可能是走着,也可能是在遊着,我同時抵達宇宙的每一個角落,星空不再有祕密,銀河也會因爲我此時此刻的凝視而閃閃發光。
真是多管閒事。爲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裏呢?就像當初什麼都不懂卻想着拯救白櫻、想着讓她活下來的我一樣蠢。淨是自以爲是地胡作非爲。
剋制住伴隨着聲波如浪潮般翻騰的疼痛,我勉強轉過頭,看到身邊站着的、穿淡藍色警服的人。
我知道她不會這麼回答。於是我向着虛幻的她撲過去,掐住她白皙到勾引起人弄髒的慾望的頸部,可是她毫不在意,用含有嘲諷的笑回應:
在門外有腳步聲迫近,聽起來是在跑着。警察走了出去後傳來簡短的對話聲。一方是喘着粗氣的婦女,刻意用着的尊敬的語氣讓人彷彿可以見到她一面說話一面鞠躬的樣子;而另一方似乎對些早已熟悉到厭煩,口氣披着與對方同等的謙卑,但內心想必在發笑——因爲受到尊敬,也因爲覺得這種尊敬愚蠢萬分。
四肢掙扎着,但都已軟下去,毫無用處。白櫻要殺死我,爲什麼?眼皮好重、好重,好暈,好睏……
「對。有人發現你醉倒在地上就把你送這兒來了。」
一切越來越清晰,我看見她站在我身邊,仍然是那種另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在我身邊坐着,沒有聲音,彷彿隨時會睡過去。
「你不和他道個歉嗎?他畢竟也……」
「你不回家的話去哪?我送送你啊?」
在「真對不起,她給您添麻煩了」「沒有沒有,這是我們的職責嘛」這種社交辭令後,媽媽把我領出了派出所。
然而,他們所看到的又是誰呢?
介於天空隨時間而愈加刺眼,現在應該是清晨而非黃昏。至於我睡了一晚還是兩晚,則沒有心情去思考。此時我們的行走速度同散步差不多,晨風吹過腳踝感覺涼颼颼的,彷彿浸在秋水之中。
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喝着酒,身體中躁動的力量由於累積而腐敗,其毒素攪動着大腦與腹部,世界自原本的軌道與秩序不住偏移。如果此時站起來,一定會馬上摔倒吧?
我就這樣宛若人偶一樣與看似若無其事的她生活着,我絕口不提、甚至都沒有再想過拯救她之類的打算,我連自己都是這種樣子,還能救誰呢?名爲「愛」的感情、渴望某人活下去的感情,都隨着她的改正而枯死了,而太陽仍冷漠地東昇西落。
寂靜下來的房間的空氣安撫着頭疼,我閉上眼晴試圖睡過去,但過於空曠的環境只要不睜開眼着確認四周便會被不安吞沒。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呢?打開手機就可以知道,但完全沒有力氣去行動。事實上時間也並非很重要,或者說它只對需要它的人坦露其價值,而對於如今的我,一百萬年和一秒都是同等的。
「什麼?」
「我又沒做錯什麼。」我略微停頓了一會,在思考着這句話,當然我並無放棄它的意願。「他也沒有錯,可能都沒錯——但他是對是錯對我來說都沒用。」
「去看他幹什麼呢?」
「你爸在家,沒啥大事。」她突然開口,由於她走在我前面,所以無法窺見她的表情。「你去看看他吧?」
她在說什麼啊?根本不能理解。到底哪裏搞錯了?爲什麼要道歉?什麼不能重演?
我醒來的時候依然是夜晚——不,是不是夜晚我找不到判斷的證據,只是所處的地方被無機質的人造光所填滿才下意識地把此時與白晝分離開來。這種事只在我的腦內存在一瞬便被頭疼所淹沒了。難受得要死,現在即使有一隻老鼠咬碎我的頭骨,從顱內鑽出來,我也不會覺得意外。
「但是還沒錯到無可救藥,你沒有情願被我殺死,事情還可以捥回。答應我,不要成爲我。還有……儘快殺了我。」
「她很快就來。」警察把手機放到我的手上。
手機沒有設密碼,他便輕鬆地找到電話記錄,「是哪個啊?」他這麼問。我告訴他最近的電話是我媽打來的。其實我並不怎麼想見到我媽,但如果讓白櫻來,總還是在靈魂某處有着一種羞恥感。
我思考這些時,已經獨自坐在某個公園的長椅上,喝下三四罐啤酒了。藉着酒精帶給我的難得的清醒與平靜,不由得開始擺出過去的日子來。啊,我好像下定決心不再喝酒的。可是已經無所謂了吧。我的人生已然徹底乾涸了,誓言什麼的並不需要管了。
可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就說明我馬上就可以走了吧。於是我撐起身子,無視掉在一旁關心我的警察,試圖站立起來。然而我失敗了,雙腳剛接觸地面,頭暈與頭疼就把我重重拌倒,似乎在宣示着我沒用到連自己的身體都控制不了。
爲什麼要厭惡呢?我也不清楚。
於是我把手機從兜裏掏出來後向他扔去。這傢伙居然沒有表露出不快,想來是因爲我們僅是一面之交吧。如果他是曾經抓到過我違法犯罪的警察,對待我會是什麼臉色實在不忍想象。
無聊開始翻弄記憶,原本我認爲已經被徹底銷燬的片段又一次在眼前上演。七月十四日,我遇見了白櫻,她讓我殺了她。這之後我和她同居,用一起買的傢俱充實她空蕩得不像人居住過的房子。我們一起洗澡、去書店、吵架,然後她殺了人……就這麼不受控制地回憶着,一直到那天晚上。
空蕩的世界並無一物,警察與派出所房間是悠遠的虛影。我試圖碰到自己的身體,但指尖從腹部穿過。由幻覺組成的萬象在閉眼時灰飛煙滅,與我有同樣形象之物也和石頭或樓房等同。
黏膩的血紅陽光浸泡着我,讓我一陣噁心。以手捂住嘴並彎下腰用力忍住纔沒有吐出來。雖然並非不可以嘔吐,但下意識的行動仍然是將反胃感遏制住。可能是因爲在媽媽身邊,也可能是因爲在派出所門口,但很顯然兩者做爲理由都很單薄,所幸我也不打算繼續思考這個問題了。
啊啊,好累。這種事真的是必須去想的嗎?
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不會來找我,也不會給我發信息。實際上自從那晚之後,雖然誰也沒有明說,但我們的關係在事實上已經變異了——她有意識地在疏遠我們的距離。然而這個問題其實尚屬次要,在這段時間裏,相較於我,她似乎產生了更大的動搖。偶爾她會在做什麼的時候突然停下來,隨後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見地迅速消退,而幾分鐘或十幾分鍾後又恢復如初。有時她的語氣會變得陌生,有時她會盯着自己的肢體看。總而言之,彷彿長期附着在她身上的什麼東西行將解體,她已經失去了行動的根據。
啊啊,沒有再掙扎的必要了。就這麼睡過去吧。
那之後,想象的崩潰並沒有出現——不如說是連「崩潰」本身也在這種打擊之下崩潰了。就像重度抑鬱症患者連自殺的能力都沒有一樣,我也無法做出任何事,只是茫然地呼吸着、睡着、活着。
「不用着急走,先在這躺會吧。要不我給你家人打電話讓他們接你來?你這個樣子也讓人放心不下。」警察一邊說着一邊扶着我重新躺到那個大概是沙發的東西上。
簡而言之,我要吐了。
我要死了……
我……要殺誰呢?
「你媽媽來了。」警察領着婦女進了房間。我是否分辨出了名爲「母親」的人的聲音,我並不清楚。此刻我也只是以對待陌生人的禮節坐起了身,令我略感驚訝的是頭痛已好轉很多。
「真蠢啊……」不由得嘀咕着。但從他並未呵斥或震怒來看,他應該沒有聽到。
「我說啊,你……喜歡我嗎?」
「去哪……不知道。去哪都可以。」
不過我很快發現我身上的衣服是完整的,所躺的地方也很難讓人將它和賓館柔軟的牀聯繫起來。
即便如此時間也只是殘酷而無休無止地輾過一切,絲毫不顧它給人類帶來的傷痛。夜晚的風裹挾了某種涼意,到了穿着短袖會在裸露的皮膚上起雞皮疙瘩的程度。路燈映照的樹葉依然是濃烈的綠色,夜空的星座想必也並未改變夏日的形狀,然而就像是自悠久的年代遺傳下來的、接近於本能的直覺般,「秋天要來了」在心底裏確定無疑。
嘔吐物浸泡着臉,而這便是我的意識消弭前最後的感覺。
突然,壓迫感完全消失,大量空氣湧到氣管。即使腦袋還沒搞清狀況,身體已經在爲了維生而瘋狂掠奪氧氣了。
所以我在哪裏呢?我記得我是在公園裏醉倒了,這種情況下被什麼男人撿屍,帶到賓館上牀也不在意料之外,而且對此我也毫不在意。只是對這樣平靜而全無波瀾地面對這些事的自己,仍然有着滋生於心靈深處的厭惡。
她大概是因爲我的這些話很受傷,沒有繼續勸我,只是低着頭快速而沉默地走着路。穿着高跟鞋的我跟着有點喫力,似乎是注意到了這點,她的腳步又慢下來的。事實上根本沒有那種必要。
喝下的雞尾酒有強烈的酒精味,眼前的世界隨着胃內的翻湧而解體,我又喝了多少呢?誰願意管啊。我的手傾斜着把酒倒在腳邊的地上,液體似乎滲到了襪子裏,然後又灌進了一口,在嘴裏含了很久猶豫要不要嚥下去,終於下定決心將辛辣的東西吞下後立刻後悔了——肚子裏的每一個臟器都在吵嚷着表示抗議,暴動般聚在一起要求酒水從體內出去。
我在一切的下面,也許是上面,也許在中間,不過這不重要,以此爲基本點的世界運行着,以我從不瞭解但只有我瞭解的規則。雖然如此我仍不能夠看到幻覺的幻覺,倒不如說正因如此幻覺的幻覺只是假想。把符號打碎又像小孩子玩積木似的粘在一起,我只覺得我做的事傻透了。不過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幹什麼都是「傻透了」吧。唉——這也是構成假象的真理嗎?那樣的話就不重要了。
電燈空自嗡鳴着。
「你要殺誰呢?」
我看向身邊,沒有打開的酒瓶在椅子上和地上躺着,有啤酒、白酒以及我並不清楚是果酒還是雞尾酒的東西,我大概是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拿來買酒了。到底這麼多東西我是怎麼拿的呢?將辛辣的液體灌進肚子,一面享受着漸漸升騰迴轉的滾燙,一面想着這種重要性爲零的事項。
「跟你回家的那個人呢?不去找她嗎?」
「……哎,你覺得她是什麼樣的人呢?」
「什麼人?嗯……是好人吧。她不是救了你嗎,而且還帶着你回來——只是僱主的話這樣做的夠多了。她讓你打你爸是不太……但她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沒準那樣對你也好。」
「相當片面啊。」然而我所知道的她也是一樣,僅僅是片面的幻影。「大概真的是我錯了吧。你也這麼想嗎?」
「……不知道。」
「哈?」
「可能和你說的一樣,不重要吧。」
對她來說,我是對是錯毫無意義,也與我無關。但仍然會在心中有所評價——對幻影,也就是說——對自己。
是這樣啊。
我爲什麼直到現在才發覺呢?
所謂人類,只不過是爲自己而生、爲自己而死的物種。一生都困在孤獨的牢房裏,除了自己以外永遠都無法接觸任何人、感受任何「真實」。沒有公正也沒有正義,沒有集體主義也沒有利他主義,人能看到、能想到的只有自己。
然而這也就意味着「世界」正是由單身牢房所堆砌起來的,人類只能自以爲是地行動。或許這是罪過,但沒有這種罪過一切都會崩塌的。用千萬種流血與死亡的結局去賭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縹緲微光,確實是蠢得沒邊。可誰讓人類就是一羣蠢貨呢?
我也是人類。
我也是一個蠢貨。
對,這就是我該做的事,無機質的人偶已然死在了分娩,而我藉由其子宮而重生。
在街邊,一條狗追着另一條狗。也許在求愛,也許在打架,但無論如何,它們在追逐着、奔跑着。我有點好奇它們眼中的世界,不過我清楚,那是沒有必要的事——因爲我馬上就可以看到。
「你怎麼了?你站在那想啥呢?」
我直視着她的眼睛,渾濁的瞳孔中我的形象相當扭曲,「雖然從來沒想過會這樣,但謝謝了。」我甩着長髮,以腳尖爲軸華麗地轉身,「我知道我應該去哪了,再見。」
我的背影在她眼中會是什麼樣子的呢?想着這個問題,我邁出了步伐。
9
起初只是以比平時稍微快點的速度走着,不知何時變成了奔跑。在路上晨練的人向我投來滿是詫異的目光,大概是因爲穿高跟鞋跑步過於怪異了吧。雖然不想顧及這種事,但腳部的痛苦還是讓我有些後悔。
「那個話題已經過去了!」
「嗯……該說在擔心你嗎?」
「……幹嘛啦,那樣看我。」
「爲什麼?」
因爲睡醒後特有的疲倦——姑且這麼認爲——而沒有去看看手機屬實是值得悔恨的重大錯誤。雖然現在這麼想也沒什麼用就是了。
酒店離派出所並不近,而我在「必須快點見到她」的意念的催促下,只顧無視扭傷與跌倒而不斷地跑着,埋怨身體的無力。而坐公交車或打出租車之類的想法,直到我已經可以看見酒店時才從腦海裏顯露出來。而此時我已經跑了數個小時之久,肺內的灼燒感比外面刺目的陽光更令人畏懼,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痛苦。我已然感受不到雙腿的存在,很想馬上躺到地上睡一覺,但是不行,我要去找到她。
「你兩天都沒有回來,發信息也不回。我去找你結果正好碰到你在門前暈倒,肯定會擔心吧?」
似乎好久沒這樣對話了,心中湧起懷念之感。藉着勉強算是鼓舞的互動,我坐起身來,凝視着她的眼睛:
終於說了出來。
新生的肌膚對於光線與風都相外敏感,甚至可以通過太陽光的變化以體感得出準確時刻,風的情緒也是可以明晰地感知出來的。總而言之,是回到了「世界因我而轉動」的年代,再一次體驗到自信與溫暖洋溢的下午,呼吸着那時的空氣,生長着年青的、純潔無垢的細胞。
「所以擔心你是理所當然。」
啊啊,我睡了那麼久嗎?是說派出所居然會讓我睡兩天還不把我丟出來。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在那個公園裏躺了很長時間才被人發現的。
之後的記憶,就是躺在牀上的我,以及坐在牀邊盯着我的臉的白櫻了。
「給我講你和那個人的事吧!」
強迫着自己移動到酒店門口,全身的神經業已揭竿而起,大腦下達的命令早成爲了一紙空文。更糟糕的是我似乎中暑了,黑暗不住地侵蝕着視野,如病毒一般奪走了我的思考能力。我向前倒下。
「居然在我失蹤兩天之後才準備找我嗎……」
然而,並沒有摔在地上。有某個柔軟的東西承受住了我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