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女随夏而逝》 · 鸢月鵩 · 1.8万 字
1
七月三十一日,天气并不是很好,天顶由于下垂的厚云而发出近灰白的光芒。我们入住了一家小旅馆,又脏又破,墙上几乎会渗透出油来。被褥原本应该是粉色,而今几乎变成了黑色,让人没有半点躺下去的欲望。
「真的好吗?」毫无疑问,白樱是在问我住这种地方真的好吗。「只有这里入住不需要身份证。如果警察已经注意到了那起案件,住那些舒服的地方只是自找麻烦。」我回答,同时躺在床上。刚躺上就暗暗后悔了,床硬得让人怀疑那是炕不说,还有一大股恶心的味道直冲鼻腔。
虽然阴天,但仍是闷热而潮湿,全身就像是生锈一样不想动。我拿出手机,上网检索了一下,看来目前还是安全的。然而她全然没有因为杀了人而恐惧或悔恨,甚至到这里来的一路上她都像平时一样和我聊天。
尸体确实如她所说,扔进了河里。如果人死后有灵魂的话,那男人的魂魄是不是也会因被分尸而四分五裂呢?那样的话,他所看到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的呢?啊啊,想这些也没有用。我侧躺着看向坐在我身边的她。
处理尸体用去了一天的时间,她还问过我要不要带上肉沫当口粮,被我果断拒绝了,她到底是怎么样思考才得出这个点子的?随后,我们坐着高铁来到了这个城市,作为旅行的第一站。出发的时候,天空还是湛蓝的,偶尔有几片像鸡蛋汤里的鸡蛋似的云掠过。
「这里离你家远吗?」
「反正不算近。」
然后她就脱下了鞋子,靠在床头。是因为这种有如扼住咽喉般的天气吗?她好一阵没有说话。我突然想如果她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缓缓放到嘴里吸上一口,随即仰头凝望飘散稀释的烟雾的话,也许会更符合此刻她在我脑内的形象。
「你什么时候来这个地方的?」
「嗯……几年前,三年还是多少。」没有窗户的房间,滞塞而沉闷的空气压迫着眼皮,感觉它随时会合上。
「为什么要来啊?」
「辍学以后,为了赚钱,随便到处溜着,不知不觉就到这了。」
事实上我一开始并没有想留在这个城市,虽然它离我家也确有一段距离,不过由于是我的老家附近经济最发达的地方,所以不少认识我的亲戚什么的都在这边生活。要在无聊又恶心的话语和目光中提心吊胆,对于当时的我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当初因为参与诈骗还是什么团伙,被逮起来关了一段时间,出来时彻底身无分文。也就是得去卖了,然后一因为团伙的行动限制,二因为渐渐淡化了对外界的反应,总之我就在这里活下来了。
我当然没把这些都对她坦白,完全没必要。她会在完全不了解我的过去的情况下,说「复仇」什么的,那她对我的无趣又可耻的人生想必也兴趣不大,说出来也是自取其辱。但——
「虽然说去复仇,应该去找谁呢?」
「嗯……谁呢?你的家人总该是可以确定的吧?」
「那要做什么?怎么做?我不觉得……杀了他们就能解决一切。」并且,照现在的情况,再一次见到血也只会进一步破坏折磨我的灵魂。
而且,会令我与她越来越远。并且恐怕还可能是我在主动逃避。这让我有一种望向深渊的发怵。
「做什么呢?」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死了。」
「天气会渐渐变凉吧。」
「今天,八月了。」我的语气夹了些自己都未曾料想到的惆怅。
「你原来不知道吗……」
「欸——」她把双手背过去,背脊直挺,仰望着天空,然后用左腿撑地划出一个完美的圆,随即像无事发生般继续往前走。旋转时,她飘扬招展的褐色长发的发丝掠过我的脸。嗯……好痒,但是隐隐约约有一种香味,好想把脸埋到她的头发里仔细闻一闻。
不不,我在想什么啊?这不就成了变态了吗?
我们在当日下午离开了那个到处是苍蝇的旅馆,继续她一厢情愿的「复仇」旅途。虽然还是难以放下心来,发觉有人盯着我们或者警笛从车外传来时,我的心脏还是会缩紧。不过到底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她们的脸——
「我不知道。对我来说既有的关系都不能确切表述。」
「去吃饭吗?」
于是我照做了,我倒了下去,地面是湿漉漉的。可是我还是很暖和,呼气和吸气的机能全无变化。可是围在我身边的人都已经抬来一口棺材了,我便愈加想着「赶紧死赶紧死!」但毫无用处。
「这样子啊……你,一定要死?」
我一直盯着墙,而「白樱在我背后睡着」这一事实,不知原由地让体内何佛四处乱吹着冷风,起先是听不见声音的轻拂,愈演愈烈直至咆哮。
「可是人死了就是肉块吧?吃了也没什么不好吧?」
再次醒来时,无法判断时间,因为刚进屋子时我们嫌弃内部太暗而开了灯,在我们睡下前也没人想过要去关灯。所以无机质的黄色人造光淹没了整个房间,甚至连昼夜都不能区分。
「没有。」我根本没必要去想。
2
「不管接下来要说什么奇怪的烹饪方法都给它憋回去。」
我在某个灰暗的世界行走,城市沉没在一大片脏兮兮的雾中,这里的一切都令我厌烦,从心底滋生的反叛情绪撞击着理性的壁垒,如同狂犬一般向立方体的大厦与一百八十度的分不清是柏油还是水泥的路面吼叫着。而我则被那种声音折磨地神经衰弱,一心只想拿着刀疯狂地捅死我自己。
然后在迷雾中——或许是在我产生这种想法之前就已经发生了,我不记得——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接近我,在触手可及之处,她把匕首插进我的心脏。我并不疼痛,也并未感到力气流失什么的,但我觉得我应该躺下,应该立即停止呼吸。
半夜时分确实容易使人感到寂寥。我甚至想要不要回去叫醒白樱让她陪我去,以她目前的行为来看,应该不会断然拒绝。但是环顾四周,已经离旅馆有点远了。这种时候返回实在多此一举。
丢走「说到底现实到底是什么」这句话。肯定是因为还未从梦中彻底回归,才会考虑这些无聊的事。「唉——」我摇了摇头。
「吃什么?」
「也可以这么说吧。」
「还好啦,你要读吗?」
我讨厌那条狗,在与它浑浊的双眸四目相对后,这种感情就愈发强烈。于是我径直朝前方走去,把狗抛在脑后。大约走出去一百多米的时候,狗终于没有叫了。
「我死了之后你要做什么?」
「虽然刨根问底地追究可能不太好,但是你到底为什么想死?」
「你想去的话我就和你一起去。」说着,她坐了起来。我本来想看到她一边伸懒腰一边打哈欠的样子,或者是她睡眼腥松地揉着眼睛的姿态。可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她坐起来后立刻穿上鞋子,「不走吗?」问道。
白樱靠着窗子读着书,我想着是不是该玩游戏或者干点其它事,但在努力了一番后终于体会到我对这些事没有兴趣,总是徒然地打开手机,但不知道要打开什么软件,只好盯着屏幕上的各种图标发呆,然后熄掉。
不过她想必是完全误解了我的思考。她在我感慨想提醒她注意防范诈骗时,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当我盯着她眼睛时,「想好了吗?」她这样问我。
「但还是无法自杀吗……」我呢喃着,声音小到即使在这里她也听不着。事实也天遂人愿,她抛开了这个塞满沉重的话题。
很明显的是这家旅馆内并没有能吃饭的地方,好消息是在附近各种小吃店简直算是鳞次栉比。出了门后天空已经是湛蓝的了,从空气的味道可以判断,在昨晚大概下了雨。
除了刚才那个使我想不明白的梦。我到底看到了什么呢?梦到这里便骤然地终止了,可不知为什么我对这个冷色调的天空下的那些人相当好奇。
「什么?」她把头抬起来,转向我,从她漆黑到反光的眼眸中我看得到我自己的倒影,故而我刻意避免与她四目相对。
公厕离旅馆差不多两条街左右的距离。如果在白天应该能到附近的餐厅或超市里借一下厕所吧?不然我想不出为什么它还没有倒闭。
「啊,是啊。」她吸了一口面条。
只是,可以确定的是,而今寂静得令人耳鸣。她本来就不是容易被听到呼吸声的那种人,而此时外面也是寂然无声。我躺在床上,没有行动,没有思虑,而只是被动地让自己与那片沉默共振。
「而我的死期也会一天天接近。」
背后传来一阵动静,大概她也躺下了。
在领会到这一点后,我把全身的力气托付给坐椅,稍稍倾斜的头部让我能看到她的侧脸,背景则是外面被向黄昏偏移的光线同化的天空。老实说,我蛮不喜欢下午的,因为奔向夜晚的时光总是让人感觉无可奈何,可她仍然在她里做着与我无关、也不会顾及我的事情,尽管她一心希望消逝之日快点来到,但是除了我自身的残酷生命,她是最为接近永恒的东西。我似乎是被斜日感染了,无法抑制地这么想着。
可是——
「唉——」有些烦燥地睁开眼,大家都蹲在一起围成圈子打量着我,从衣着上看,刚才捅我的人也在内。你们干什么啊?真想杀了你们。你们以为谁是为谁憋住气努力去死的?
瞄了一眼似乎并未觉察到什么,轻快地往前走,不时张望路边店家招牌的她,我怀着某种负罪感撇过头去。
蠕动了一阵后,我坐起身来,细细地盯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元素,侧耳听着各种声音。至于这样做的理由,大概是为了加强与现实的联结吧。不过到底是加强了联结,还是离现实更加遥远,而只是坠入一个只是似乎与现实一模一样的世界,我并无方法验证。每次渴望现实感时,这种想法就来嗤笑我了,令我只好一直抗拒这个行动。
然后正当我向上伸出手来想摸摸他们的脸的时候,我从梦中醒来了。
「人肉……」
打断我思绪的是一阵狗叫。我搜寻着声音来源,很快看到一只在马路另一头的白狗。它兀自怒视着我,嘴里发出低沉的、类似呼噜声的警告,随后就是以几乎能撬动自己的身体的力气咆哮。
「不要。」
她说完这句,我沉默了几分钟。此时店里由于天气和工作日的原因,客人寥寥无几,所以当我们不再说话时,此处使陷入了一阵寂静,只有电器运转的嗡鸣声。
翻了个身,面对发黄而斑驳剥落的墙壁。「啊——」地打了个哈欠。也许是房间里没有窗户的缘故,空气滞塞而阴湿,散发着某种能迅速剥夺人的清醒的魔力。我无心抵抗,放任眼皮下沉,而神经则被平稳的温暖所浸没。
「你不累吗?」
被路灯映得偏黄的树叶,此刻以晚上的天空为背景,不安地摇曳。
我穿好鞋,踩在地板上的噪声在这种时候格外地大,吓了我一跳。刻意在脑中设计出最轻柔的落地方式才一步一停、聂手聂脚地出门了。我在干什么啊?大不了吵醒她以后再道歉。算了,反正都已经出来了,想什么都用处不大。
「嗯,一定。」
我们大概是从昨天临近下午的时候睡下的,今天则已经是八月一日清晨。如果我们是在夜幕降临之后睡下而此时醒来,或许可以说是健康的作息。
「会变成肉块是事实,但这算同类相食啊……还有叫什么病毒的,可能会感染吧?」
「不知道,没想过。」
「恋人?还是家人?」
「走吧。」
这家旅馆内部并没有卫生间,想要上厕所就必须出去到公厕来。外面刮着不像是夏天的大风,「呜——呜」的号陶般的风让人有些举步维艰,我站在门口,静待狂风过去。
可能是因为经济欠发达,这个城市——其实说是小镇更恰当吧,总之这里的夜空光污染的程度尚不严重,即便同样看不到银河,至少不会让人觉得天空像一块很脏的画布一样。我吸进一口气,对着天空哈出来,但很显然并没有什么变化,我在期待什么呢?
「你醒了吗?」
「为什么?」
3
「《罪与罚》很厚吧?你读了这么久不累吗?」从书的厚度来看,虽说是简装本,但也完全不适合拿着来读,而内容也不是可以让谁轻松的。不过,不管她读的是什么,我都会这么说的吧。这只是一种规则的束缚而已。
我坐了起来,汗已然淋湿了全身。嗓子不清楚是疼痛还是紧缩的感觉也一定是因为没怎么喝水吧。我想去上厕所,尽管目前远不到极限,但似乎这么做就会得到一种启示。
接连放弃几家装饰花里胡哨、一看就又贵又吃不饱的饭店后,我们还是仅仅吃了一碗面条。原本她说「难得旅行一次,要尝一下本地的特色吧。」于是我们转了一个多小时,最终认定这里并不会有什么特色。这就导致外面的气温已开始升高,而我们才刚吃饭。所以她和我不约而同地边聊天边以小孩子如果学了绝对会被爸妈揍一顿的速度吃着,至少可以多蹭一会儿空调。
依然是那种讨厌的光,与讨厌的味道共处一夜。不过,或许因为我整夜都是和她背靠背睡的,所以也不算一无是处。
我从来没想过当杀人犯啊。看着露出温暖而明媚的笑容的她,我轻叹了一口气,她只怕是太天真了,天真到我都想提醒她不要轻信别人。
「殉情……吗?」不知为何,喉咙中弥漫开一股苦涩,泪水的涨潮让我不敢看着她。
「想一想嘛。成为杀人犯了就没几天好日子了啊,当然要好好计划嘛。」
「嗯。」她没有动身子,只是简短的回答。这个毫无营养的同题是我故意问的。事实上,问什么都无所谓,我本来就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来淡化一下灰白色梦的印象而已。
它为什么要狂吠呢?我站在路灯下,影子跟伏在地上的狗的影子遥相对峙。它看样子是累了,然而曈孔内依然充满敌意。那家伙浑身都很脏,基本上已经是黄黑交杂的颜色了,根本不像是哪家养的狗。而我回忆了一下,在我路过时它正趴在马路对岸的一条小巷口,那它为什么非要对我充满敌意呢?认为我闯入了它的地盘?那所谓「它的地盘」又是以何标准制定的呢?
「反正不要。」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书上,而我也为自己差劲的行为略感惆怅。但是即使如此我也想不出至少让我更舒服点的选择。
我们在车上过了两天左右的时间。八月五日的上午我们下了车,原本那个高速行驶的交通工具还可以让我们离我的故乡更近一点,然后多年不见的地方即使有「家」的称呼,回去时也未免踌躇。更何况这还不算什么衣锦还乡。
对于我来说,当沿途的楼房与草木向后滚滚逝去时,心中萌发的是有如在学校考试不及格时、走在面见父母的路上的感觉,即使随时可以自杀去终结一切,但这种愿望不足以促使自己做出行动,但矛盾的是,它也没有淡薄到可以消弭于风中。于是,天色如铅,阴风阵阵,可怕的时间越来越近,却也只是徒劳地走着、走着。一边期待着会有诸如卷子判错了之类的好消息先自己一步来到父母身边,一边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只是走着。
她应该也看得出来这种矛盾,我的沮丧与不安在日升日落交替中明显,于是我们达成了「在离家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下车」的一致观点。
「你还要找个简陋的地方吗?」
「你现在可是杀人犯啊……」
「虽然这么说,那种接近黑社会的团体是不会随便报警的吧?而且我们走了这么远,如果他们真的报警,警察想察的话就算特地不用身份证住宿也无济于事的。」
的确,她的理由十分充足,我只有低着头不吱声。
「不过,还是听你的哦。你实在不想用身份证也可以。」
那么,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呢?何必特地说那么一段话呢?只是为了让我明白自己很笨吗?说到底她和我不一样,她既有钱,又有随意杀人的勇气,她未必会像我看她一样看着我。
「嗯?你没事吧?」她抓着我的肩膀,半蹲下以便看到我正朝向地面的脸,「气色很差啊。」
「……没事。」
然后她直起身,摸了我的头发,沿着发丝下垂的顺序捋着。这时我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梳头了,然而我却无法评判此刻的感情,仿佛把厨房里的各种调味料混在一起喝下去。
「好了啦。」我按住了她的手。
「所以你在想什么呢?」
「厨房里的调味料。」我在说些什么啊?感觉反到我才是怪人似的。顺便一说我妈曾经有段时间禁止我出入厨房,但在我的成绩颓势初显之后,这条规则就被淡化了,直到最后彻底给废除了,她强硬地把我抓到那个满是油渍的屋中,命令我学做饭。当然,事实证明我在这方面毫无天赋。
「是吗?」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现在才上午吧?住所的事,晚上再说如何?」
既然她愿意让我至少推迟困扰,那我也就自然而然地同意了。我环顾着这座城——事实上称做镇子比较合适。它只有在一条的某片区域有着突出的高楼大厦,那里远离群山。剩下的地方都是平房或矮楼,如同大地得的皮肤病。山在日出的方向犹如屏障,令这个地方在夏天也有种阴冷的感觉,但只是心理作用,这里还是热得要命。
「对了,说到厨房,」她时隔多天又开始展示随意延续话题的能力了吗「你还没和我说过你小时候的事呢。」
父母一开始仍在装模做样,「你看那天送你回家那孩子,你如果是她那样就好了」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但随着过去生命中积淀下来的、与垃圾桶和剩饭剩菜不相匹配的气味的逝去,与父母同样的血液浇铸出同样的灵魂,它已经成形,已经依照它的上一代的生活路往塑造出我的行为、认知和好恶。我和我讨厌的人越来越像,而过去的我早已枯萎。
父母的期待腐败为失望,继而是对我一切姿态的彻底否定。《罪与罚》就是在这个时候读的,当我捧着那本书时,父亲走进了我的房间,我没有妄想他会像似乎已遥不可及的过去一样,露出带有骄傲的微笑,但是我也没有想过,他会冲过来抢过我的书,然后把它撕碎,洒在地上,「你一天天就只知道干没有的事!」呵斥着。我当时只想,他大概觉得他像拉斯科利尼科夫一样,效法先贤像某种事物追逐着。但事实上他不过是伊万诺芙娜罢了,这一点我却在很多年后才承认。
「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说着什么『复仇』然后拉着我跑这么远吗?」
4
「你一直在骗自己吧?」
「以后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了吧?」我这样想着。可是不知从谁那里发源,这个事件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版本:我为了向老师献媚而出卖同学,被发现后与对方撕打起来,但是由于我是老师的宠儿,所以只有那个人被处理,我则安然无恙。
眼睛再次睁开时,发现灯亮了一夜,昨天睡觉前应该记住的。窗外的阳光被挡住它的窗帘染成黄色。我翻了个身,她的一只手搭在我身上,所以翻身时她好像受到了惊扰,不过并没有睁眼。她呼出的温热气体扑在我脸上。我盯着天花板的一角,意识到自己离那个让人感到耻辱的地方已然不远,甚至坐出租车也只用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可以到达。
我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唉——」,转过身侧躺着,但眼睛不能见到地而她仍然在我身后的实感却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我的脸上传来发烫的感觉,想必脸已经通红了吧?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向着错误的方向狂奔呢?我只不过按照所有人的希望,在前进而已,可是大家为什么要对我失望呢?明明他们想要得就只是这样。
事实也确实如此,班主任和学校领导在她举着凳子准备朝我砸下来时,他们把她按住了。由于尚处义务教育阶段,她并没有被开除,只是转学了。
那声低语最终点据了上风,感受着她正在揉搓玩弄我的耳朵的手指,从口中流出的话语是——
「真够理直气壮的……」我以手加额「晚上再说吧。」虽然我没有多想说。
自那以后,我的生活便向着地狱急速突近,「碧池」「贱货」之类的称呼完全替代了本名,班上不管发生什么首先怀疑我,有什么活动总是先隐瞒我,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天经地义。而所有人都告诉我,「她们这是喜欢你,在和你开玩笑……」。某次一个人把我打得全身是血,大概是因为怕我向父母说出实情,就跟着我走了一路,威胁了一路要我说是自己摔的。他看到我的母亲时,摆出一幅纯真的笑,而当我母亲转身的一瞬,那笑容便迅速向讥讽滑过,他盯着我,威胁从未减退。那一刹那,我的胃强烈地抽搐着,可如果吐出来,只会被欺负地更惨吧?
「在你翻身的时候我就醒了。」
「放开我……你放开我。」
没有人察觉到我的哀号,但是至少风暴还有波及不到的地方,我的家仍然是风止浪息的港湾,书籍也不会在意那些人,依旧向我毫无保留地坦露自己。所以就算被排挤或厌恶也不至于彻底绝望,我还是可以艰难地托着沉重的脑子向上飞翔,云层中还会有阳光照下来。我以这种想法竭力维持无事发生的表象,凝视已然过于遥远、过于眩目的苍穹。
5
「咋办?咱们咋办她就咋办呗,不然呢?」
尽管仍然没有人给过我好脸色,可至少他们对待我已只有绝望,以及一丝「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沾沾自喜,这种感觉与这种生活虽然难以细想,但至少久违地让我放松了下来。
搞什么?一开始告诉我要好好学习,鼓励我附庸风雅、向上层社会靠拢的不是你们吗?最初听到这种话时,我燃烧着愤怒与憎恶,但燃料很快便烧罄,只是一堆风一吹就会飘散的灰烬。
我说完后,只剩下电器运转的低鸣声徘徊在夜中。我背对着她,无法看见她的神情与动作,她此时会想些什么呢?在我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平日那些令我摸不着头脑的行为与发言,不管怎么样,至少指望她去为我流泪是不可能的吧。那实在太好了。
如果我一个人的话,这里肯定在考虑范围之外,我不习惯于躺在洁白无瑕的床单上,不仅因为我只会弄脏它,还由于这种纯净的氛围会让我有没踏在大地上的恐惧感,仿佛随时会醒的美梦,惴惴不安是几乎会蚕食到躯体的。
我过去的一切都无法讨好别人,无论平时或者休息日,任何活动都是毫无意义的,我也没有心情去做,只是徒然躺在床上睡觉来消磨时间。有时因为睡得太多所以早些醒来,惨淡的夕阳会洒在我身上,隐隐约约会听到父母在隔壁屋谈论:
「没有?那为什么xx心血来潮要查说话的?又为什么就那么巧查到我?」
最终我们还是选了一家至少感觉起来比之前旅馆舒服得多的酒店。不过也有我们玩到很晚,再去特意挑选旅店会很麻烦的原因。总之,我们就近住进了这里。
「可是……你说话的时候,我根本没在场,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带我去见你的家人吧。」
「你在不在也就你一个人说了算!喂,你们说是吧?」她朝着她的跟班扔出去这句话,而跟班则「就是啊」地回应她。于是她得意地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揪到她面前:「说吧?怎么办?」
「……好。」我玩着自己的手指,将身体往后挪了一下。就体感来看,我和她的身体已经贴上了。她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
我所需要的只是不断地坠落,一次又一次突破底线,最终我也会将这般命运传给我的下一代的吧?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只需要不断地坠落坠落坠落,其它的未来都只在骗我,只有不断坠落可以带来幸福,我于是放任且变本加历地毁灭自己。
「你在干嘛?」她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我喜欢读书,就是这个时候的事。爸爸和妈妈在看到我拿着书时总是会夸奖我,会在亲戚面前有意无意地炫耀我,会暗示我要继续保持着这样。我单纯是因为喜欢才接触书籍和文学的,但能活在周围人羡慕与认可的目光中,着实是一件舒服的事。我觉得我的一生都会这么过去,没有波折,没有遗憾,无论是劳累还是绝望都与我无关——我满脑子都是这种憧憬。
我躺在双人床松软的床垫上,浴室的水流声穿过毛玻璃传过来。我并没有盖上被子,刚洗完澡就缩到被窝里让我觉得湿答答的,非常难受。她是不是也一样呢?虽然手机外放着音乐,我却一心想着这种没有用处的事。
我当时不知所措,心仿佛被钩子洞穿,只有寒冷催动泪腺,后者却全无反应。我遵循本能地迈向书桌,想去写作业,但他把我拽了回来,搡到地上,一边告诫我少装模作样一边踹我。做什么啊?我不理解他的理由,因而无法回答那句「知道了吗?啊?我问你知道了不知道了不?! 」的质问,我到底应该知道什么呢?
「她咋办?」
但是,那样我就是杀人犯,是彻头彻尾的败类,他们做的事,说的话,也就是合理的,正常的先见之明。我将凄然地死去,而他们会借着我上新闻写文章扬名立万。为什么啊?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我很小的时候,成绩总是领先于班上的同学,那时我的每一天都闪闪发光,希望闪耀着,我期盼着明天的到来,因为只要太阳升起就又会有好事发生。我确信着,我是被爱着的,也会爱着这个世界。
「人才」这个称呼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过去,才会听到的词语了。虽然只要想起来就会觉得痛苦与耻辱,但我知道,它确实曾经用来形容过我。
然而,我仍然还没有坠落到地狱最底层。
学习只是无意义的事,我已和所有混迹于街头之人一样将它放弃,试卷上只有随意的涂鸦。我的老师找过我,说我「只要努力就还有希望」,说「你的成绩还是超过班上大部分同学」。真是冠冕堂皇的谎话,无非是为了保住工资就编这种不存在的理由欺骗我。我不会被骗的。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同龄人都认为这样的生活只是上一代的枷锁,他们渴望的是快乐,令我恐惧的、在我眼里无限接近疯狂的快乐。他们似乎觉得喜欢读书是一件可耻的事情,只有「快乐」才是他们的解放。虽然谁都没有明说,但在我看来,事情正是如此。
不过,她确实不聪明。我猜她应该是为了增强我的耻辱,满足自己的欲望,她选择了在班里人面前打我。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做老师可以立刻来制止她,也没意识到这么做的后果。
「呐,现在可以说了吗?过去的事。」
「喂,我说话的事是你告诉xx的吧?」
此后,每次我上学时,父母都会露出鄙夷的目光,而我也从未辜负那目光,每次都延续着虫子一般的无意义而悲惨的生涯。我也一直在思考着,我到底应该知道什么呢?
「我怎么会知道啊?我们以前又不认识。」
「这样的还可以忍受,只要他们把这种想法忘却了,我就又能回到从前的生活。」我这么想着。
「好吧。觉得无聊不要怪我。」
「什么?没有。」
阅读什么的也只是行走在阳光下的人因为富裕及无聊才发明的娱乐,无论什么书上都只写着滑稽的谎言,只需要亲手毁灭伪装的港湾,我就能变得聪明而成熟。
「你干什么啊你?睡醒了一点动作都没有。」
事后,父母好几次对那个人交口称赞,问我他的名字,他的爱好……那种漠不关心让我在双腿发软、心胜震颤的同时姿意散发着憎恨:「杀了这两个混蛋!」
在我上初中之前,我的一切改变成功了。
那个困扰着我的问题终于解决了,我已经知道了,我这样的人仰望苍穹即是罪恶,期冀未来便是反叛。永远像条狗一样循规蹈矩就够了。只要这样,我就能收获我所向往的和平与安宁的生活了。
我挣扎着,那家伙好像很生气地踢我,扇我的耳光,拎着我把我往桌子角撞。我尝试着反抗,但只会引来更重的拳脚。她在释放着快感,这时我理解了,对她来说,我到底有没有说不重要,她只是想要发泄出自己丑恶的羞耻发酵的憎恨。而我,不过是一个牺牲品而已。
喝了一口摆在床头的威士忌,「很快就会回到故乡了」这个事实在脑中清晰起来。我并不期待,然而要说讨厌得想逃走,那也不至于。正因对它的感情不上不下,我也才如此纠结吧,肯定是的。
6
随着开门声传来,她裹着浴袍走到床边,刚擦干的身体不用摸也知道会很涩。她随意地靠着床头,浴袍几乎从她身体上滑落下来。我瞄了一眼她暴露着的白皙而纤细、似乎一只手就可以握住的手腕与脚踝,让人很想像老年人盘文玩一样细细摩挲的皮肤,以及散发着洗发水味的头发。
我不知道那股思潮是否平息了,但针对我的厌恶却变本加厉,大概是有一次,我们班里有个女生话说被抓到抽分了,而作为「好学生」而且屡次被扣她分的老师公开表扬的我,就理所当然地承受着本该发泄到教师身上的仇恨。
过去啊。
心脏的跳动和肺的收缩,自神志清醒后便一直没有规则,究竟是回乡的紧张与畏怖,还是因为她离我很近,像蚊子一般杂乱而烦人的思绪显而易见地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但我也不想起来离开她,事实上我们之间的活动的主动权,一直掌控在她的手里,假如从生活中去除了她的一切,我肯定会迷茫好一阵子吧。
可是她陪我一起进来的话,这种厌恶便会淡薄。至于究竟是我的勇气得到了增益呢,还是我跟在她身边就会无意识地把自己当作女仆呢?我虽然不清楚,但希望是前者。
但是可想而知,在那种环境下无法好好学习,成绩连泯然众人都算不上了。说着「一视同仁」啊「分数并不是全部」啊的那些老师虽然嘴上没有明说,但我清楚的,从他们的眼底透露出来的只有厌弃,肯定每次见到我时他们都在想着「这家伙哪天被车撞死才好」,这样就既可以摆脱我又免于承担罪责了,真是个不错的愿景。
我的父母对此嗤之以鼻,或许是受他们的影响,或许是天性使然,我对这股思潮也不太认同。于是我便日渐行单影只起来,下课时和朋友搭话,对方只是随便应和着,转头就和别人说我「不愧是大人的传声筒」什么的,说我是大人的傀儡什么的,然后一阵阵「切」和满怀恶意的嗤笑,甚至都不会背着我。
许久,不,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的往昔于今夜被倾泻出来,「再往后你就知道的差不多了吧?我初三辍学后到外面生活,然后开始犯罪,进去,再犯。直到我在那个城市定居以前。」
然后就是相互和鸣的叹息声,再之后就在抱怨着我之前带给他们无谓希望的「假象」,抱怨流着底层的血那一开始就别搞得好像有改变命运的希望,抱怨说「犬父无虎子」什么的。
时间过了多久呢?
「唉?没有。」
那种令我完全无法抱有任何好感或怀念,只有彻底的厌恶与冰冷的过去,虽然痛苦却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不幸,无法唤起任何人的怜悯的平庸的过去。说实话,我还没有能全无负担地讲出它的把握。然而心灵某种却在低语着:「只要说出来就好了。」
「你什么时候醒一点儿都不重要吧?」
她无视了我的抗议,以翻滚的方式压过一整夜都无人占据的床铺的另一面,成功在上面弄出了满满的褶皱后,她穿上了鞋走向卫生间。
她的「复仇」指的是什么呢?那个满身是血的她、切着以人为原料的肉馅的她又与在这里的她的影像重叠。大概只会是杀人吧?我想。然而她的动机却是我一直在避免思考的,虽然她做的大多数事都可以称之为动机不明的,但疑虑还是在心里挥之不去,或许她只是想杀死我的父母以保证我会杀了她?或许她是想让我去杀人以斩断我的退路?我知道这种无法单纯地面对他人的个性很讨人厌,但毕竟是昔日生活在我的灵魂上留下的烙印,我全无办法。
卫生间里传来水流声,大概她才开始洗脸。如果这个时候逃走的话,她应该也拿我没办法。至于她,只要有钱,杀人的事总有人会愿意做的,更不用说杀的是雇凶者本人。某一瞬间,暗淡的天花板下,我真的想一走了之,甚至已经准备起床穿鞋了。但刚坐起来我就后悔了,如被抽干力量般又躺在床上。
让我放弃的理由,就如同让我想到逃走的理由一样模糊不清。我是因为会杀人才想逃走,还是单纯因为将要接近那片塑造了如今的我的形状的故土而恐惧呢?
用一口唾液湿润干涩的喉咙,我走到窗边,拉开帘子,阳光照进屋内,然而我仍然是不停地徘徊。
「喂——我好了,你去洗漱吧。」
「好。」我尽量表现出淡定的姿态,心中暗暗庆幸有事情可以让我把注意力从那片不知如今是什么样子的土地上转移。冷水冲过面颊,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回荡在小小的房间里,渐趋平缓。
7
「所以你不知道他们住在哪吗?」在出租车上,她问我。
「当然啊,我好几年没和家里联系了。」我本来想把头倚在车窗上,但不住的震动让我的脑袋疼痛不堪,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坐着。
「那我们怎么办?」
「又不是我要去的,为什么是我想办法?」然而看她的眼神我确信想出解决措施这个职责是必须要尽的,于是叹了口气:「好啦,先去我原来的家里看看,没搬家更好,搬了的话就问问邻居怎么样?」
「Perfect!」
「这么简单的事哪里完美了啊?而且为什么突然用英文?」
她没回答我,只是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哼着歌。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很想这么喊一句确实也是事实,但更多的则是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于是含着些许的无奈,我摇下车窗,把手肘架在车门上,也和着她的调子,轻轻哼起来。风会掩盖住我的声音,如是想着不由得安心了一点。
刚踏在水泥地面上时,与我所预想的不同,并没有什么感觉。属于我灰暗记忆中的世界的标志,一时间并不能找到。于是,即使是站在几天来都在困扰我的地方,也没有丝毫现实感。
不过,在根据回忆追循回家的路径时,面前出现一所整个墙壁被漆成红色的学校,两墙上镶嵌的玻璃窗则在下午正渐而西斜的太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这座建筑并没有给我多大触动,记忆中不存在的东西无法打开情绪的闸门,直到我看到门口牌匾上的校名时——这是我的小学啊。
我突然地站住使她「嗯?」了一声,可是很快她的声音便被不断冲击大脑的记忆碎片淹没。曾经的有着白色和淡黄色外墙的学校,而今已通体赭红,从中传来的表示正在跑步的奏乐声,现在才发觉一如既往。那样的话,那些期盼着我去死的老师有没有在里面呢?他们一定将过去彻底遗忘——或者说根本从来没记住过——在某间教室里厚颜无耻地继续摧残别人的人生吧。等下课了就坐在办公室里,享受着后辈尊敬的眼神,对了,一把年纪了应该已经有了美满的家庭吧。他们在下班之后就会回到家里,一家人围在一起,享用血淋淋的婴孩……
不行,啊,为什么他们就有权利幸福的活着,而不幸只会降临在我身上?他们不过是一群人渣混蛋,凭什么还能活着?对于那种寄生虫,就算是我也有权力清洗掉,把它们全都杀死,剜出心脏,然后碾碎,把尸体剁碎掉到厕所里——啊啊,还有班里那些该死的东西也要这样,这就是所谓的复仇吧?唉,脸上凉凉的……眼泪吗?我为什么要流泪了?我已经不会为过去悲伤或者愤怒了,我只是……只是在保护其他人,只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毁灭人生的强烈代价。
在确认了一下我妈所说的附近的特征后,小腹部翻涌的紧张感达到巅峰,像是进考场的前一刻。「应该就是这里了。」
「什么准备?」
有一只手在脸颊上轻抚,擦掉眼泪,她的手总是很温暖,体温差勉强驱散了一些黑暗的念头,现实世界在眼中逐渐分明而令人异常头晕,「没事吧?」她问我,但我并不觉得她在担心我,这种在几周前还自然而然的感觉如今让我觉得很不舒服,趁怀疑与不安及自我厌恶席卷而来之前,我抓住她的手站起来了。
母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此时走进来的白樱成为了营造这场僵局的人打破它的砖头——母亲脸上那种混杂了蔑视、嘲讽与凄凉的神色瞬间变得谄媚起来,笑着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赶快坐下,随后又似乎想到床板并不干净,于是擦了几遍。不管是笑还是动作,都让人觉得辐度太大,太夸张了点。那个人对谁都一样,见到不熟的人一定会像这样尊敬地像演出来一般,即使客人走后未及走远,她就骂起来,但她招待客人时所抱有的自视甚低,却并不是假的。
「已经快要下午一点了,你还是别睡觉为好。」她的声音在我脚边传来,我想她应该是坐在了床沿,「你能睡着吗?」
「是从卖春团伙中救出她的人哦。」她勾住我的肩膀,「不要在意我,这是你们的事呢。」
我睡到了中午,起床时她甚至都已经起来很久了,正坐在窗边发呆。这么烈的阳光照在皮肤上真的不会很烫很难受吗?但既然她选择待在那里,那大概就没有问题吧。况且,填饱肚子对我来说更加紧迫,「没有吃的了?」我问她。
没过一会儿,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我听了十几年的声音:「喂?」
闭着眼睛胡乱地挥了挥手,很显然这样什么也驱赶不了,于是干脆把手臂压在眼皮上。
8
「嗯,」我在心中叹着气,往嗓子里灌进昨天晚上剩的啤酒,放置时间太长导致酒没有气又温温地,着实非常难喝。沉默了一会儿后,我把「没有退路」这一现状再次回忆起来,然后走向正接在床头插座上充电的手机:「我现在打。」
好在接下来并没有双腿发软无法行走之类的事,回忆也安定了下来,看到所谓「母校」而引起的海啸已经完全不见了。
这家伙简直对我的心情不管不顾,莫名其妙地杀人、莫名其妙地拉着我到了这里,又莫名其秒地问出这种话。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以和身旁的现实格格不入的方式生活的她,让我的嘴角微微上扬。或许这就是她特有的安慰我的办法,我有了这种感觉。毕竟我完全无法想象她与某人共情,直率地安慰某人的样子。
「谁在和你开玩笑啊?」嘶吼的声音令嗓子都有些发痛,对面的父亲显然被震慑到了,他盯着我,嘴都没来得及闭。然而呐喊的余波仍未消退,他便又因被冒犯与自以为是的被背叛而大叫着:
正因为我是个烂人,所以才会被孤立被欺负吧?因为我是个烂人,所以也自然而然地去违法,去犯罪——然而又为何我要是烂人呢?因为遗传吗?那又是遗传自父母还是社会的呢?不管哪种说法我都难以认同。难道人类要永远受上一代、受此身周遭的事物所桎梏吗?这样实在太不公平了。
「你自己也不清楚啊……算了,习惯了。」才相处半个月就已经习惯未免太可悲了。
她又罗列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随后就去收拾了,虽然时间还早,但闲下来就会想找点事情做的心情我也理解。我觉得我最好也去帮忙,于是站起来擦了擦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感情而渗出的汗,向白樱凑了过去。
「所以下雨天会合理地睡觉吗?——是那里吧。」我所指的是一条泥土的小道,道口装了一盏路灯,散发着的白光包围着我们。这里大概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我父母的家了。
「哈?」她又在问什么没营养的问题?
父亲正坐在那张床板上抽着烟,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看到我进门后,和正靠着衣柜站着的母亲一起,露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一个曾经是自己女儿的社会渣滓」他们肯定在这么想吧。
「你出来以后再也没有和家里联系过?」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我。
然而,我都也暗暗觉得,带上把刀没什么不好的。我没有什么宗教信仰,在我的认知里,人死了就是死了,是一切的终结,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也可以把某些事情画上句号。所以如果他们死了的话,我的痛苦就可以终结也未可知。
「你住在哪?我晚上去找你。」我抛出最后的话题以期结束这场令双方都很不愉悦地对话,又加了一句:「也去找他。」自然,「他」指的只能是我父亲。
我过去曾住的那毫无特色的房子是在找到第五户时才被确证的。不出所料我家早已搬离了,听着她那种让我觉得可爱的「欸——」的惊叹,莫名其妙的心安在心灵中满溢。然而现在住在这里的人家貌似仍留有我父母现在使用的手机号,在看到她的失落后,大概是觉得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把电话号给了我们。
在她报上地点后,我立刻切断了通话,我可没有再和她客套半天的心思,但我觉得她可能相当喜欢那种社交辞令吧?
「她是谁?」在父亲抽完了叼着那根烟后,他把烟蒂扔在地上,问我时烟还从嘴里往外冒。
手机从手中滑落,但我不想管,我一心只愿意躺在床上。然而后背刚接触到床时,纷乱的思绪就一刻不停地在脑海中闪过。妈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算了,我这种人问这种问题实在是太蠢了。搬离老房子想必也是因为无法忍受他人的指指点点而生存吧?啊啊,谈什么复仇?明明是我为了幸福毁灭了自己和别人的人生啊。
「雇主。」
虽说是土路,但或许因为有太多人无数次地踏过,脚底的土面还是很艰硬的。出了路灯灯光的边界,黑暗便吞没我们,只有前方像灯塔一样的灯光昭示着目标。
她戳了下我,于是我瞄了父亲一眼:「复仇。——对你们。」
那个人,我的妈妈,总是这样,和陌生的人说话永远带着一股谄媚的气味,像是在竭尽所能地当一条受人喜欢的狗。不过我真的有资格说她吗?怀抱这种烦恼,我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在犹很热的日光下,我们找到了两三户感觉很像的房子,但仔细看一番后确定都不是。风已经不像从被打上死结很久的空塑料袋里吹出来的了,而是像自地下室之类的地方流淌而至,虽然不至于闷热而窒息,我仍然因为疲惫、温度以及夏天自带的头晕而跌跌撞撞,而她虽然也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眼睛盯着地面,但因为走路的姿态异常稳定而看上去更像沉思。毫不抱怨地陪着我到处乱走,我竟然有种想去感谢她的欲望。但是考虑到这都是她自己要干的,还把我牵扯了进来,这种欲望真是令人害怕。
「比如刀啊,锤子啊……」
那具尸体,以及她混身是血的样子突然闪回,肚子也似乎响应其召唤一般反胃起来。加速的心脏与仿佛置身于只属她一人的阴影之中的她,都在告诉我杀人并不适合我。
「怎么可能啊?」我把手臂拿开,由于压迫和突然的光线刺激,视野中的一片模糊直到近一分钟后才消退。世界变清晰后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正在观察我的她。「所以说,为什么要那样看我?」
「喂?您好?那个,不好意思,您是找我们家有什么事吗……哦,还是找我丈夫的?他现在……」
我一时如同被攥住喉咙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任由话语与情绪在胸中腐败。而电话那头的声音仍未停止:
「为什么呢?」
「不知道。还在家时觉得吃了晚饭就是晚上,但现在有时根本不吃饭。」我顿了顿,「而且白天晚上对我来说也意义不大。」我要是有正常的工作应该就不会这样了吧?可惜那也只归属于不在我身上降临的未来。
「够了……别恶心了。」
啊,糟糕。啊,好烦。
「没有了,话说你睡得时间这么长?」
我不知道我的这些话是否可以起到和他们曾经对我所说的话一样的效果,不过可以肯定,我就算去嘲讽,也只会在自己因过往解离而露出的心脏上,刺下相同重的一刀。妈妈沉默着,房间里又一次陷入会让我担心话费的寂静。
「……果然一心求死就可以毫无负担地犯罪吗?」
「没什么。走吧。」
「……沧花?」
9
把昨天获知的号码输入,看着绿色的拨号键一阵踟蹰。呼气,然后再吸气,我能感觉得到肺在发抖,我想咽一口唾沬时,发现唾液腺根本没有好好工作。抱着某种以我残余的理智看会觉得夸张到不必要程度的觉悟,我的手指落下。
我和白樱没有坐,站在床板的正对面,而母亲则在她的请求下坐在父亲旁边。
「这样啊,夏天的话感觉凉快下来了就是晚上。」
「我们?你说什么呢?你别开玩笑,正经地……」
我的脑子被这些思绪占满时,她似乎凑近了我的脸——因为压在眼皮上的那只胳膊传来了有头发之类的东西垂在上面,轻轻扫着它时所特有的痒。「真的可以睡着吗?」我听见她的低吟。
「那走吧。」
「就是说,是天黑了才算晚上呢?还是过了某个时刻就算晚上呢?」
可是,如果否定了这些,我又无法触及、无法窥见那束我在绝望间找到的光芒。那样的话,依靠那淡薄的希望为地基,而高高筑起的迄今为止的人生,又将会怎么样呢?
「不。」她干脆地回应,在话语声落下而其它声音尚未进入耳朵中的短暂沉默后,她隐约呢喃,「我也是一样。」
既然刻意不愿令人听到,我也没有不知好歹地追问「为什么」这种蠢话。
「不然呢?你要是希望什么有头有脸的人来找你,我劝你还是少做白日梦。」不过如果说是此刻站在我身边的人,那还真有可能。她的行为总会给我异样感。
「因为我很困。」我在骗她,我完全不困,大约早上六点或者七点我就清醒了,但是想到要面对父母使我异常憎恶苏醒,所以我就只是闭起眼睛,盖上被子,除此以外什么也不干。慢慢地我又陷入到意识丧失之中,直至现在。
「什么事?」
「嗯,家里人不喜欢我,我也讨厌他们,所以一开始音信全无。等到过了很久想问下近况时,才发现原来的号码已经是空号了,然后就再没找过。」我用余光窥视她的侧脸,遮掩在长发后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格外柔和,但看不到她瞳孔内倒映着什么,「总之就是这样,我很讨厌吧?」以这句话把自己脑子变回正常状态。
「那么,来为晚上的见面做准备吧。」
对面瞬间变为了寂静,持续了数几钟,她在干什么呢?在哭呢还是在呕吐呢?偏偏电话里完全没有可供推想的信息。
我抓住门把手,扭动,推开门进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客厅的陈列:一台洗衣机,衣服堆在上面、一张不用了的床板,被充做椅子、冰箱的噪声很大,「嗡——嗡」地吵闹着、一个衣柜,里边大概是装平日不穿的衣服的。
「晚上是指什么时候呢?」
踩上这条小径,反而意外地平静下来了,还有心思听周围的虫鸣,以及想「我父母真是会找地方,实在是够偏的」这种事。
「你……回来了?」
「好吧,好吧。那么,要去见你家里人的说还是先打个电话比较好吧?」
「你干什么?啊?! 我欠你的吗我从外面赶几个点车就为了听你吼我?! 你小时候我少拿着工资就为了陪你,你自己想想你什么时候身边没人过?你上了学学的差,你不想去学校,我为了你未来不和我这样我硬逼着你去,你什么时候感激过我?啊?我看你那个时候就是干那事的料——你干什么?一边去!外人?那又怎么样?能和她搅和到一起的除了败类还有啥人?——你想想你那回受伤,带你回家的同学,人家多好,你就是不愿意和那种人多交往。——你瞪着我干什么?我说错了?——我做了多少你记得吗?啊,你压根不知道,我——我没必要非要一件一件地数。你知道你初中从家跑出去我们……喂,你笑什么?」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我小时候光明的岁月被抹煞,因为欺凌而害怕上学也被归因于学习,就连那些混蛋畜牲同学们也是高尚完美的。他还真是,永远不想面对现实,永远只活在妄想中啊。然而我没有哭泣也没有反抗,或许是不能或许只是不愿,我只是在笑着,干涩地笑着,「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只是空气不受控制地从肺中挤出。
「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你!」他似乎懒得和我争辩了,直接站了起来揪住我的衣服把我摔在地上,就和小时候一样,但现在我并不害怕也全无绝望,反而感觉这一切都很滑稽,父亲与母亲的动作就像是小丑一样,在暗淡的灯光下表演的怪异的戏剧。嘴张开又闭上,舞台却只是寂静,他们在狂热的寂静中宛若和着哪首舞曲的旋律,疯子一般跳着。
小丑——父亲再次抓起我的衣领,原本躺在地上的我上半身被提到半空,此时我才发现我的头差一点就会撞到衣柜上。他的嘴仍然在动着,可我全不在意,因为在近距离观察下,我发现他的某处透出一种枯槁,他还可以揍我,可是已经不同。
他似乎发现了我在走神,又想把我扔在地面后再踢两脚,但在他刚想动时,我如同受到燃烧在体内某种的野火的役使,拧住他的手腕,借此站起来后扭开他的手臂,向他挥拳。——一切都比我想象中的轻松。余光中母亲好像想过来阻止,或者说单纯与父亲同流合污,而白樱「这是她的事情哦,你最好别参与」说着制止了她。大概用上了特意带过来的小刀吧。
我抓着他的头往柜子上撞,鲜血从中渗出,使头发变得黏乎乎的。我像他对待我一样把他按在地板,跨在他身上,因他的反抗而被打到的地方,在激昂的疯狂后疼了起来,而由于疼痛而镇定下来的我就盯着那张我已无法将之与记忆相连的脸,我曾啜饮着自己的血液向他的欲望狂奔。
此时他屈从的目光令我愤怒不已,那个人直到现在仍然无法放弃他的幻想,像个瞎子一样什么也看不见。我掐住他的脖子:
「听好了,别做你那为女儿奉献一切给果恩将仇报的蠢梦了!听好,我曾经是你到处炫耀的道具,我被所有人欺负的时候你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你也不知道!全都是你的错不是吗?你自始至终干过什么吗?只会做梦而已。你这个人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呢。」
那个人的表情在崩坏着,我不知道这个拥抱虚妄的家伙听到了多少,又是否会将之悉数忘却。但杀死这种可悲之人是没有意义的,意识到这个事后,我的双手松懈下来,他在这时猛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掠食着空气。
我站了起来,但那个人还是瘫在地上,简直像条奄奄一息的狗。
转向白樱,她正拿着那把小刀抵着母亲的颈部,微笑着看我。这就是这家伙想做的事吗?
「杀掉?」
「没有必要,回去吧。」我拉开门,她收起小刀跟在我之后融入夜色。「被打得好重啊。」现在我的肚子和四肢,甚至脑袋和胸部的疼痛都挥之不去。只好将身体重心托付给她,让她以接近于架的方式扶我回去。
「你流血了哦,去医院包扎一下吧。」
「随便你。」
我的意识几乎被朦胧的困意蚕食殆尽:「妄想啊……这样复仇就结束了吧?」
「谁知道呢?你的复仇也许……尚未落幕。」
我已经无力思考什么,夜风拂过,脑子里剩下的只有她身上散发的很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