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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這個夏天都會結束》 · 野宮有 · 4583 字

電影研究部的部長·小林凜映果然是個怪人。

新學期開始、八月末的一個午休時間,小林凜映在學校中庭大聲宣佈。

『8月31日,在長崎中央劇場舉行新電影試映會!感興趣的人請聯繫三年級四班的小林或二年級一班的弓木!』

手拿擴音器,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裏的小林凜映,與在她旁邊稍顯侷促,舉着寫有活動信息牌子的弓木透形成鮮明對比。爲了不引人注目,他甚至帶上了墨鏡和口罩。

真是白費力氣啊,我笑着想到。

這兩人是電影研究部部員的事,整個海明高几乎已經是人盡皆知了。

「打算怎麼辦初瀨?要去看電影嗎?」

在桌前專心修改原稿的初瀨,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當然要去。我一直都期待着呢。」

「你是要去把小說交給浮橋愛麗絲對吧?」

「煩死了菅谷!別隨意揣測啊!」

「好的好的。修改工作加油咯。」

自暑假初接受採訪以來,我其實一直都期待着這部電影完成。

也許,這會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出演電影吧。

爲這個不會再來的夏天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這或許是最合適不過的活動了。

下週六就是8月31日。

爲了謳歌可能是人類最後的夏天,濱町拱廊街男女老少熙熙攘攘。離這喧囂兩條街開外,便是長崎中央劇場所在的地方。一直都知道它的存在,但由於放映的作品太冷門,我從未踏足過這家小型影院。

即便如此,對於舉行學生電影的試映會,這個舞臺還是太過華麗了。

可能是觀衆太多,學校視聽教室容納不下吧。

就算這樣,爲一部普通學生電影爭取這個小型影院的放映機會,想必也花費了不少努力。

「是、是啊。啊,我可沒說奇怪的話,請放過我……」

連住在九州鄉下的高中生都辦得到,全世界頂尖頭腦聚集在一起不可能實現不了魔法——。

下一個鏡頭我稍稍露了面。話是這麼說,但也只是在畫面邊緣。畫質差得出奇的相機對焦在正採訪我的小林凜映的側臉上。

『……弓木君做事有時候真是有點可怕呢。』

一小時過去,我徹底被吸引。

畫質奇差的相機,正拍攝着坐在狹小活動室椅子上小林凜映的背影。

『——爲什麼想成爲電影導演呢?』

我偷偷尋找來看這部電影的前女友。

『前輩你』

看起來不情願幫忙的弓木,難道想把登臺致辭攪得一團糟?

面對全世界都無法置身事外的現實,這部電影提出了過於牽強的解決辦法。

小林凜映將嚼不動的烤內臟,就着橙汁嚥下,不好意思地說道。

『哼哼,要是還記得的話。』

「那,只有五分鐘左右的短片。請務必觀看。」

對小林凜映是個怪人早已有所耳聞,但看到這樣的幕後,小林凜映確實相當不着調。可見每每被折騰的弓木有多麼幸苦。

『關於你想成爲電影導演的理由。說好殺青後告訴我的。』

『回答什麼啊?』

『現在,請回答我吧。小林前輩。』

「我雖然不像小林前輩那樣看過很多電影,但有些環節我真的非常喜歡。你們看,漫威作品經常有的那種,片尾字幕結束後的額外影像。專業術語好像叫「post credit」來着……我偷偷做了一個,沒有告訴小林前輩。」

『誒?』

要不然,是不會瞞着導演製作這段影像的。

「姐姐,性格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呢……」

看到我緊張的樣子,姐姐似乎更來勁了。

姐姐笑眯眯的,彷彿在家裏時的暴君形象是假的一樣。

這部作品以學生採訪爲主軸,穿插了大量跟拍和長崎風景。沒有明確的故事情節。只有在我熟悉的地方,有些似曾相識的人自然地說話而已。姐姐、姐姐的朋友,還有自己出現時還覺得有些刺撓。

『有這樣的過去啊……』

以開頭一樣長崎港的風景爲背景,身着校服的小林凜映笑了。

在波浪中搖曳的漁船和運動艇;盤旋在上空瞄準魚羣的海鷗羣;像寶石一樣點綴在海面上的光點;溶化在孩子手中的蘇打味冰棒。

遭、糟了……!

看來,這段是幕後花絮。

放學後的喧囂被描繪出來,《反正,這個夏天都會結束》的標題字樣顯示之後,終於開始了對學生的採訪。

影廳裏開始有些騷動,弓木謹慎的聲音響起。

那種感覺是無法用理性的語言表達的。

第一個登臺致辭的自然是導演——本以爲是這樣,弓木不知在小林凜映耳邊說了些什麼。似乎有點小糾紛,小林凜映不情願地把話筒遞給了弓木。

雖然有些不甘心,但我決定也用掌聲迎接。同所高中的高中生製作出這部電影,真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別說這種話啊。」

「……誒。」

她是否對兩週前突然提出分手後悔呢——不,不可能的。是我太執着了。

『爲了不讓父母離婚,吧。』

本以爲只是姐姐在說謊或是看錯了,但沒想到很快就找到了她。就在我前面三排的第三個座位上。看到那個她一直戴着的蝴蝶結髮圈,我確信是她。

「這部電影,是剪輯自我周圍人們日常生活的紀錄片。作品被這麼多人看還是頭一回,有點緊張,但我有自信這是部非常精彩的電影!所以,首先請讓我感謝出演電影的各位,以及協助拍攝的每個人。真的非常感謝!」

環視比想象擁擠五倍的大廳,突然和大BOSS對上了眼。

「誒誒誒!我可沒聽說過,弓木君!」

『你也知道吧,我父親以前是電影製作公司的製作人。是個大忙人呢。比起家庭總是優先考慮電影。如果有家庭時間他也會去電影院。因此,母親厭倦了,回了孃家。只有離婚協議書留在客廳的桌子上。』

畫面一閃,場景切換了。

不知怎的,我有種強烈的、想要和她對答案的衝動。

但,僅僅這些還不夠。

『人生就像電影。在片尾字幕開始之前,發生什麼都不奇怪。』

最後一個場景,是電影拍攝結束後的慶功宴。在煙霧升騰的烤肉店,弓木又一次偷偷拍攝小林凜映。

『弓木君,電影製作還在中期哦。這種高潮時纔會出現的問題,我還不能回答呢~』

就在我覺得這種慵懶的對話也不錯的時候,場景切換到了海鳴高的教室。

我不懂專業知識,但畫面與畫面之間的過渡方式非常絕妙。光線變化,音樂開始的時機都恰到好處。

「誒—,首先,很抱歉。其實按流程這裏應該是導演致辭的,但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做。」

對未來抱着「反正奇蹟會發生」的樂觀預測。

菅谷愛花。我的親姐姐,也是我家最高權力者,正友好地和三個朋友坐在長椅上。

『那時只有五歲的我就想,怎麼做才能阻止他們離婚呢?就有了「對了,我可以拍一部有趣的電影」的想法。』

「啊,抱歉抱歉。兩週前被甩了是吧?」

燈光亮起,伴隨着不間斷的掌聲,導演小林凜映和助手弓木從舞臺邊緣走出。

從窗外射進來的光線,讓空中飛舞的塵埃更加明顯。在這之中繼續工作的小林凜映,看起來就如同在聚光燈下一樣。

畫面變白,片尾字幕開始滾動,影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以片段的形式記錄着,剛纔放映電影的背後,小林凜映是如何準備、如何拍攝。

「那是爲了給前輩一個驚喜嘛。——啊,大家請放心。剪輯工作是請以前在電影業界工作過的朋友幫忙製作的,應該不會是什麼奇怪的東西。」

就像本應靜止不動的旋轉木馬順利轉動,就像山田七海克服對小行星的恐懼,聯合國軍隊的計劃一定會以成功告終。

看樣子,他從一開始就和影廳工作人員溝通過。燈光緩慢熄滅,銀幕上開始投射出畫面。

令周遭羨慕的般配情侶,過去並不只有美好的回憶,以及彼此隱瞞的祕密。作爲觀衆的我們也再次感受到,夏天可能再也不會到來了這個事實。對小行星的恐懼。清晰可聽的絕望腳步聲。

不知弓木是有意爲之,還是巧合,但在外行人看來,畫面還有模有樣。

「啊嘞?這不是圭一嘛。你怎麼來了?」

「誒,那不就是我爸嗎——」

稍稍鬆了口氣,姐姐說着「我去買爆米花咯~」站起身來,擦身時在我耳邊低語道。

從演出來看,電影恐怕迎來了高潮。

『哈?這邏輯不對吧?』

我覺得,這部電影就是想告訴我們這個。

「那就請大家欣賞吧~」,她消失在舞臺邊緣,幾秒後,影廳內的燈光暗了下來。

身着校服登臺的小林凜映精神飽滿地結束了放映前的致辭。

還有十分鐘就要開始放映了。

那個浮橋愛麗絲也在其中。不出所料,初瀨只是簡單打了個招呼,就躲到我身後了。

想做什麼?

她現在正看着這部電影,想些什麼呢?

在這美麗又虛幻的風景中,夾雜着兩名男女的對話。

我暗自嘆了口氣。現在還是專注於銀幕上吧。

真是,平淡無奇的對話。

不過,手持相機,不斷刻薄吐槽小林凜映的他,似乎也從心底享受着電影製作。

——下次在學校遇到的話,問問弓木吧。

『誒—,我有說過嗎?』

電影,從我熟悉的長崎港景象開始。

讓我無法集中精力看電影的條件已經有兩個了,這時,影廳工作人員的廣播響起。

「電影,我很期待呢。」

她仍舊面向電腦工作。應該是偷偷拍攝的。

「對了,我剛剛看到圭一的女朋友了。那個白崎同學。」

拍攝者應該是小林凜映,時不時出現在畫面中的另一個人是弓木。他們之間缺乏緊張感的對話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簡直就像自己在現場聽一樣。

『說過的。還有錄像爲證。』

『那,請在殺青前回答我。』

或許是爲了掩飾害羞,她看着菜單,繼續說道。

「姐、姐姐……」

「原來圭一也參演電影了啊。」

爲了拍攝高潮部分的旋轉木馬場景,與前電影製作人的父親對峙的場景令人十分動容。我想,也許這段本身就能成爲一個好故事。

然而,我無法將目光從屏幕上移開。

『真的真的。爲了這個,我從小就下定決心拍電影。』

想着這些,我和因極度緊張而一直沉默的初瀨一起走進大廳。

「好啦好啦。彼此都開心點吧。」

『不要對五歲孩子要求邏輯啊。』

小林凜映用吸管攪動着玻璃杯中僅存的冰塊。

『大概是覺得,如果自己成爲能拍出出色電影的導演,父親就沒必要特意去公司了吧。現在想想,這確實是個不切實際的想法。電影製作人又不是隻和導演有工作。』

『但是,這個誤解成爲夢想的原點了吧?』

『嗯。不過開始嘗試拍電影后,我完全被電影俘虜了。最後,我變成了除了電影製作什麼都做不了的社會不適應者。』

『是啊。』

『弓木君,這點還請否定一下。』

『但這就是事實啊。啊,順帶一提,我還是很尊敬你的。』

『尊敬的話就好。』

『一如既往地好搞定啊』,弓木喝了口烏龍茶。『啊,順帶一提,離婚被阻止了嗎?』

『嗯。父親宣佈辭去製作人工作,搬到長崎之後,事情就圓滿解決了。』

『……原來不是電影的力量麼。』

『啊哈哈,確實呢。不過人生就是這樣哦。』

在畫面三分之一都被烤肉爐擠佔的奇怪構圖下,兩人繼續閒聊。

和電影正片開頭一樣,就在我想繼續聽兩人的對話時,畫面漸漸變成了白色。

影廳裏響起比片尾字幕後稍顯保守一些洪水般的掌聲,爲了掩飾害羞裝作面無表情的弓木,看起來有着不輸電影登場人物門的光芒。

我用力鼓掌,覺得雙手鼓腫也沒關係,想道。

在這真的只剩一點的夏天裏,自己應該做什麼。

就連看起來比我還彆扭的弓木,也在這個夏天裏變了樣。他拋開羞恥心和俯視視角,實現了小小的暴走。

——那麼,我也許也能做到。

果然,被甩男人戀戀不捨地向前女友搭訕實在太過分了。說不定對方已經有其他喜歡的人了。

啊,好久不見——好像不太對。

既然如此,那就沒時間猶豫了。

我用快要發痛的雙手用力鼓掌,暗下決心。

我用誰都聽不到的音量小聲說道。

我開始思考登臺致辭後,該如何向坐在斜前方的前女友打招呼。

「……算了。」

所以在這裏搭訕是惡手。

先重整旗鼓,充分收集情報——。

小行星的軌道偏離與否都無關緊要。和現在一樣的夏天,不會再來了。

畢竟,大家都是這麼做的。他們在銀幕上流汗流淚,扮演自己故事的主人公。

反正,這個夏天都要結束了。

之後要不要一起去星巴克?——這也太急了吧?

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了。拋開客觀性,先邁出第一步就好了。

有時間在初瀨面前趾高氣昂地談論戀愛訣竅,不如改變自己的當下。

剪頭髮了?——不,仔細一看,髮型一點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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