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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反正這個夏天都會結束。」——弓木透

《反正,這個夏天都會結束》 · 野宮有 · 2.4萬 字

《反正,這個夏天都會結束》全一冊 5「反正這個夏天都會結束。」——弓木透插圖(1)
《反正,這個夏天都會結束》 · 全一冊 · 5「反正這個夏天都會結束。」——弓木透 · 第1張插圖

1

在空調效果不佳的教室裏,數學老師森川正在寫微積分例題的板書。

當出現如同把S豎着拉長的神祕符號時,我就已經放棄理解了,數學課對我來說只是午睡時間而已。而且,夏季補習的前半段今天就結束了。從明天開始是盂蘭盆節假期,就算爆睡到全身無力也不會被埋怨。

雖說如此,今天第二節的化學課上已經睡飽了,怎麼也睡不着。

沒辦法,只好把時間用在興趣愛好上。

用可擦圓珠筆填寫專用筆記的新一頁。

森川高史。男。數學老師。年齡大約是40歲後半。眼角的皺紋和法令紋非常明顯,給人一種比實際年齡要老的印象。想必一定是經歷了勞苦的人生吧。

自從確認小行星「梅里達」要撞擊地球后,這所海鳴高中也成爲了職員退休潮的舞臺。要應付狂妄自大的高中生和煩人的家長,沒有加班費卻要在學校留到很晚,培養出來的學生們幾年後就都死了,這種白癡一樣的工作辭職也是理所應當的。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做。儘管如此還堅守講臺的森川,應該是相當喜歡吧。

只不過,這個時代和熱情的相性很差啊。

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不知何時消失了,也說明了這一點。也許是太太對世界時限迫在眉睫還埋頭於工作的丈夫感到厭煩,離開了他吧。這是常有的事。我曾看過全球離婚率創歷史最高紀錄的新聞。

隨着時間的推移,用粉筆書寫數學公式板書的聲音越來越大,這也很有意思。是對那些沒幹勁、偷偷說話和睡覺消磨時間的學生們的憤怒?還是對因固執而失去妻子的自己的不滿?不不不,也許是直到世界末日也獻身教職的使命感的表露?哪種情況更爲貼切呢?

想知道。再深入些。

不只是森川。還包括至今爲止洞察的所有人。想窺視他們內心的深層,想對答案。

——你們,真的是我所想像的那種人嗎?

正當我下意識地把這些心聲寫在筆記本上時,後座的近藤拍了拍我的肩膀。

「弓木,待會兒給我看看筆記吧?」

「哈!? 」

我慌忙合上興趣用筆記本,藏進抽屜深處。

這種東西要是被誰看到了就完蛋了。把「人類觀察」作爲青春期男生的愛好是最糟糕的,這點我還是知道。

「哈?你慌什麼?」

「沒慌。只是突然被叫,嚇到了而已。」

它們的粗細和顏色各不相同,有些甚至因爲當事人沒有自覺而顯得朦朧不清。一旦切換到戀愛以外的圖層,關係圖就會變得更加複雜。

「……爲什麼,三年級的學生會在這個教室裏啊。」

說實話,那個筆記本如果不時刻在監管之下,我就會感到不安。

「我可不想向初次見面的人透露個人信息。」

「——那怎麼才能還給我?」

專注觀察田村和遠山的一舉一動,一有發現就記在筆記本上。雖然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行爲很噁心,但多愁善感的初二學生遇到初次失戀,變得如此反常也算情有可原。

聽到這個名字,我恍然大悟。

「弓木透。海鳴高中二年級一班。歸宅部。就是這樣。」

觀察周圍的人並記錄在筆記本上的理由。

這是當然。畢竟從未告訴他人的祕密被知道了。

連網都上不了的手機,從一開始就沒帶到學校來。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呢。」

「你是小孩子嗎?我會揍你的哦。」

她把椅子當作腳墊,彎曲着長腿,非常不禮貌地坐着。

過了一個月,朦朧的事情背景變得清晰可見。

「說起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

一個穿着三年級校服的女生正坐在我的桌子上。

「意外是個壞心眼的人啊。想讓初次見面的後輩社死嗎?」

「我也沒那麼閒。請快點把筆記本還給我吧。」

「嘛,這個只是打發時間罷了。拜託請別告訴其他人哦。」

從明天開始到15號是盂蘭盆節假期,也沒有文化社團把二年級一班作爲活動室。

我對坐在車阻石上喫着咖喱味杯麪的近藤,回以曖昧的笑容。

「嗯?很警惕嘛。」

我試圖冷靜地轉身離開,那名三年級生卻慌忙說道。

「不,只是個誤會而已。」

在這個7×9的狹小空間裏,無數箭頭飛來飛去。

我不想讓之前爲了經常觀察周圍,儘量避免麻煩的事,又不至於被莫名奇妙孤立平靜度過的努力付諸東流。

隨着筆記的頁數不斷增加,觀察的分辨率也在提高,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能在某種程度上預測班上今後會發生的人際關係糾紛了。

她注意到我的存在,抬起頭,從窗外射入的陽光勾勒出她的輪廓,使她的每一絲黑髮髮梢都熠熠生輝。

但與此同時,我也在冷靜思考「被素未蒙面的高年級學生知道了又怎樣呢?「。從現實的角度考慮,我不認爲這個人會向我的同班同學擴散這本筆記的存在。隨意糊弄一下的話,她應該會心滿意足地還給我吧。

「……小林前輩,請回答我的問題。怎樣才能把筆記本還給我?」

好像是田村的妹妹加入了遠山所在的美術部。

她現在,手裏好像握着我最大的把柄。

「取決於你的態度,說不定會變成那樣哦。」

我大概要把這個陰暗的愛好持續到世界末日吧。

毫無意義的拉鋸戰持續了大約30秒。如果是漫畫或動畫的話,可能會持續到筆記本被撕裂爲止,但不巧的是,我沒有那樣的熱情。

「誒?確實。」

「弓木君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那個。」

我二話不說試圖奪回筆記本,但這個三年級生力氣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並不是特別可愛的女孩。也不在所謂顯眼團體內。

「什麼?手機?」

「有點無聊呢~。我還想知道得更詳細些。」

什麼都沒想就打開了門的瞬間,我陷入了困境。

不像運動社團那些引人注目的男生們那樣咄咄逼人,只是在被搭話時做出回應的程度。不過,他掌握了說話時看着對方的眼睛這種高等技能。

姑且先走到自己的桌前,試着伸出右手。

「……那是什麼?第一次看見。」

在天文學家倉田龍二觀測到小行星「梅里亞」之前的和平時代,我喜歡上了同班一個名叫田村的女孩。

我不由得發出聲音。

——可惡。真是個麻煩的人。

不僅僅是在美術部,文化社團基本上都是女生部員的比例較高。可能是在那裏學會了和女生打交道的訣竅吧。田村應該也是感受到了遠山所營造出的從容的魅力。

放學後,和班上的朋友們在學校附近的便利店門口閒聚,思考自己爲什麼這麼扭曲。

「怎麼了弓木?」

「差不多吧。你們先回去吧。」

「……只是亂塗亂畫而已。」

「等一下啦。你不是有事纔來的嗎?」

「誒,是嗎?」

雖然「電影「這個詞讓人有點在意,但已經沒餘力思考了。

快步走上灼熱的坡道,無視把鞋子收進鞋櫃的規定,回到教室。

遠山畫的很好,被譽爲下任部長的第一候選,田村從妹妹那經常聽到對他的評價。以此爲契機,田村主動搭話了,兩人成了偶爾在教室裏說話的關係。

「哈哈,看來猜對了呢~」

「……是麼。那我就先告辭了。」

所以應該沒什麼風險,但以防萬一,最好還是拿回來。

最初只是因失戀而開始的代償行爲,但如今已是高中生的我卻還是無法放棄。

對此,我並不滿足,決定稍微擴大視野。

綜合各方面的傳聞,和田村交往的是同班名叫遠山的美術部男生。瘦弱到我這種歸宅部的都能動動手腕打倒,是那種總是在教室角落和不起眼男生談論漫畫和動畫的類型。完全想象不出性格開朗的田村和看上去很陰沉的遠山融洽相處的畫面。

毫無疑問是動搖了。

觀察對象擴大到全班,不斷填補筆記本上的空白。

「哈啊……。憑什麼這麼說?」

「……啊。」

得知田村有了戀人,是在初二的秋天。

只是,笑起來的表情實在太過耀眼。

在破綻暴露前,我決定趴在桌子上裝睡。

雙眼閃閃發光,兩頰微微凹出酒窩,發自內心的開心笑容。我經常一邊和朋友聊着幼稚的話題,一邊不自覺地用目光追隨她的側臉。

小林前輩笑着搖了搖從我這裏搶來的筆記本。

忘在教室裏的是興趣用筆記本。在數學課上被近藤搭話時,我匆忙把它塞到了抽屜深處。

「不要。不還。」

網球部的菅谷每天都喊着「想要女朋友~「,班長白崎同學一小時會偷看他六次。向白崎同學投去熱切視線的男生,只有那須和佐野兩人,壘球部的多本同學對此並不感興趣。

我對世界上有怪人這件事強行樂觀,老實地開始自我介紹。

「算了,之後給看看吧。認真上課的也就你一個。」

真是個合不來的人啊……

「嗯—,該怎麼辦纔好呢~」

沒辦法,只好開始和她談判,她的表情就像獵物落入陷阱時的獵人一樣。

「啊,抱歉抱歉。看筆記不小心入迷了。」

「是的是的。看其他人的吧。」

契機是三年前——初中時代的失戀。

我自己也覺得自己的性格很麻煩。

開始觀察後,我發現遠山和女生說話時完全不膽怯。

「我是小林凜映。電影研究部的部長。」

爲什麼那兩個人會交往呢——如果不搞清楚這一點,像是喉嚨深處卡着一塊小骨頭一樣的不快感就不會消失。

在校內,她可是相當有名啊。當然,是作爲怪人。

也許正因如此,經過仔細觀察,我發現遠山相較於班上的其他男生們,和女生說話的次數壓倒性的多。在一週的統計內,他的數據幾乎是棒球部的森和排球部的真島的1.5倍。

「我是爲了拍攝電影素材而來的。放學後沒人的教室很方便哦。」

「沒什麼,有點東西忘了。」

或許,遠山已經習慣了這種場合。

我現在,臉上是怎樣的表情呢?

「這本筆記,該不會是你寫的吧?」

所以我開始觀察。

「因爲,你很喜歡人類。」

「哈啊?」

對於這過於離譜的指控,我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看了那種性格惡劣的筆記,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感想呢?

「如果沒有抱有興趣地觀察,是寫不出這麼詳細的分析的。而且不只是全班同學。老師也有相當大的篇幅呢~。真的很了不起。這是一種才能啊。」

「……什麼才能?」

「電影導演的才能。」

說着意義不明的話,小林前輩跳下桌子,朝這邊走來。

等我反應過來,距離已經近到能聞到洗髮水香味的程度了。

「弓木君,加入電影研究部吧。我想讓你做我的助手。」

「……誒,不要。」

「爲什麼?」

「不是,太突然了,而且……」

「我覺得你很合適啊~」

無視我理所應當的反駁,小林前輩又朝其他方向走去。穿過整齊排列的桌椅,在黑板前停下腳步。

這是我的一貫主張——她以這句話爲開場白,開始說道。

「電影導演有好幾種類型。粗略分類的話,大概有三種。當然,一流的導演可以遊刃有餘地全部兼備……」

她用白色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下非常漂亮的文字。

故事和設定。

「第一種,是擅長構思故事和設定的導演。有名的有克里斯托弗·諾蘭、大衛·芬奇。雷德利·斯科特也是。如果想拍科幻、懸疑或恐怖片的話,這是相當必要的特質呢~」

「我可沒說過我要拍電影……」

「這裏,是隱藏門哦。就像《王牌特工》一樣,興奮吧?」

迄今爲止,我一直都在拼命隱藏本性,融入班級。馬上世界就要結束了,現在卻跳進變態的世界,開什麼玩笑。

「弓木透君。」

這個人就是小林前輩的父親麼。

「這……」

被當作人質的筆記本在書包裏。我一邊尋找奪回的機會,一邊跟着,不知不覺就誤入了這種地方。

「……你還會讀心術嗎?沒錯,我真的想早點回去。」

「說什麼呢。在電影院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哦。」

「真是失禮啊,這裏確實是住宅兼店鋪哦。」

「弓木君啊。凜映就拜託了。」

「從現在開始,你在我家合宿。」

「其實你啊,一定想知道更多吧?光從外部觀察是永遠也無法確認的,你想看到人類感情的深處的深處的深處對吧?想要將其言語化,更深入地理解那些,不是麼?只侷限於這個狹小的教室已經滿足不了你了吧?」

前輩嘴裏喃喃着一些令人不安的話,把隱藏門完全打開。

不知道周圍的人會以怎樣的眼光看待。

面對一臉茫然看着我的父女,我有種想豎起中指的衝動。

乍一看是個可愛的女高中生,但小林前輩的本性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考慮到只有一個部員的現狀,可以想象她在班裏也相當格格不入。

「……雖然你解說地很投入,但抱歉啊,我對電影瞭解並不多。只是看過吉卜力和漫威作品的程度。」

「……前輩,真的住在這裏嗎?」

這絕不是單純的威脅。這個人毫無疑問會這麼做。

被慢到令人擔心的電梯帶到三樓。

「我回來了,爸爸。」

「不,你毫無疑問——是擅長拍攝人的類型。」

2

但必須慎重。要是惹這個人不高興,那本筆記就會傳遍整個學校。

「沒問題。現在,部員只有我一個。」

「……電影院?」

我真想質問一下你們的教育方針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家的孩子,居然威脅可愛的後輩,執意進行什麼意義不明的合宿!

小林前輩緊緊抓住我的雙手。

「你真的有打算讓對話成立嗎?」

被高至天花板的架子包圍的狹窄店內一覽無餘。架子上擺放着電影DVD和藍光碟。散發出網絡被限制後突然復甦的影像出租店一樣的氛圍。

「那就是看電影啊」,小林前輩驕傲地說道。

「不,你會拍的。反正你是個不拍就不甘心的人。」

「……你打算讓我在這裏做什麼?」

「那就跟着我吧。一起來拍攝可能是人類最後的電影。」

小林前輩故意鼓起臉,指着大樓入口附近的指示牌。目光順着她的食指望去,『3F 小林映畫堂』幾個字映入眼簾。

「電影研究部的新成員。被我任命爲副部長。」

「差不多該乖乖聽話了吧。」

本來就不太喜歡集體活動,被關在封閉空間裏無休止地訓練,簡直就是地獄。初中時代,就曾有過因足球部的合宿太過艱苦,在升上二年級之前就向顧問提交了退部申請的實績。

對話還是一如既往的合不來,小林前輩喫着冰棒,輕快地笑着。

「要想最大限度地發揮演員的魅力,就必須熱愛人類這個存在本身。美與醜、善與惡、幸與不幸,把包括這一切的東西都視作熱愛的才能是必須的。只有這一點,是不管學習多少理論,不管在一線環境積攢了多少經驗,都很難掌握的資質啊……!」

位於商業街區邊緣,充滿詭異氛圍的商住兩用樓。一樓是一家散發可疑氣息的酒吧,這個時間還掛着「準備中」的牌子。二樓到四樓沒有特別的招牌。難道是黑社會的前臺企業嗎?

拍打被粉筆灰弄髒的手,再次走到我面前。

穿過擺滿不知道名字的外國電影和日本電影的架子,來到收銀臺旁邊的那扇門。轉動門把手,進入一個銀幕前擺放有十來把摺疊椅的簡單空間。

更何況,參加毫無興趣的神祕社團活動合宿,實在是意義不明。除了「想早點回家」之外,我沒有任何想法。

當我意識到再怎麼請求也毫無意義時,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不夠不夠~」

在我家浴室那麼小的空間裏,只有一張放着臺式電腦的桌子,以及塞滿了攝影器材和DVD光盤的架子,看起來十分擁擠。大概是強行改造了不使用的倉庫吧。

「……凜映,那邊的孩子是?」

「好耶,社團活動已經結束了嗎?」

「請不要擅自劃分。」

「請不要把我比作牛。」

「——等下,話題怎麼進展這麼快啊!」

「請不要每次都拿電影來做比喻。我完全理解不了。」

雖然還不太清楚小林前輩是個什麼樣的人,但至少是那種麻煩的阿宅,這一點是一目瞭然的。

推着我的後背,把我趕出活動室後,小林前輩用指尖擺弄着鑰匙,說道。

體力被八月的暑氣連根拔起,不斷向思案橋商業街深處走去。

「好了,弓木君來這邊!」

——太犯規了。

「我什麼都沒注意到。」

正當我對這意外展開感到困惑時,小林前輩把手放到牆上,惡作劇般地笑了。

「我一直都很聽話的哦。」

「電影完成後就把筆記本還給你」,她露出惡魔般的表情,笑道。

「真的麼。」

在本該是店鋪的地方,迎接我們的是一堵貼着老電影海報的磚牆。

「看起來很想早點回去呢,弓木君。」

「那,走吧弓木君。」

越來越不安了。

這個人,真心相信我有作爲電影導演的才能。

我向從店裏走出來的滿臉絡腮鬍的店主,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這樣下去當然是不行的,不管用什麼手段,我都要回收筆記本逃走——但假設,萬一,我就這樣加入了電影研究部。

被這樣一雙充滿說服力的眼睛盯着,任何半吊子的辯解都會馬上消失。

「雖然你看起來很高興,但不好意思,還沒有。我只是來鎖門的。」

儘管如此,小林前輩的眼神也沒有一絲動搖。

就算被這麼說也完全不明白。

「然後第二種,是擅長展現影像魅力的導演。這種類型的著名導演首推韋斯·安德森!對了對了,日本的電影導演中也有相當多這樣的人哦。也許是得益於一絲不苟的國民性?」

我是個無趣的高中生,唯一的興趣就是觀察人類,和創作活動完全無緣。從來都沒拍過電影,連智能手機的相機功能都用不好。

「沒關係!導演由我來擔當,你只需要提供最低限度的輔助就好了!但是果然,即使是作爲助手,也需要一定程度的電影知識呢。」

下了有軌電車後,小林前輩在附近的便利店請我喫了一根冰棒,但這還不夠讓我原諒這些不講道理的行爲。

清澈的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如果真成那樣,我的日常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呢?

「的確,你很有資質。不過呢,要想拍出好電影就得多看好電影。就像牛不喫草就擠不出奶一樣。」

「嚯,眼光獨特啊。漫威的作品也大多是由這種類型的導演負責的哦。好好注意到了呢弓木君!」

話題看起來會變得很長,我決定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嚯,不錯嘛。你好啊,那個……」

雖然只是短短几小時的相處,但我對此深信不疑。

「映畫堂?經營什麼的?」

「雖然看起來只是粗略的戰鬥,但要管理那麼多角色其實是相當困難的呢~。比如《復仇者聯盟》的終局之戰,不是系列的大軸之作嗎!? 爲了不讓觀衆混亂,要把各處的關係位置和優劣狀況整理得簡單易懂,確保每個角色能平等地活躍,還得在一連串的戰鬥中分章節,製造情節展開的起伏……。哇,光是想想就覺得胃疼。導演羅素兄弟玩益智遊戲應該很厲害吧。」

「再然後是第三種。弓木君也屬於這個類型哦。」

「……誒,好厲害哦。」

被幾乎強制性地帶到電影研究部的活動室,相當小而整潔。

小林前輩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強行帶到店鋪深處。

被這麼認爲也無法否認。

「沒錯。直覺敏銳啊弓木君。」

仔細一想,那可能只是影廳的燈光反射在眼球上。即便如此,只是一瞬間,小林前輩的生命力像恆星一樣閃耀着。

「去了就知道了。」

我從以前開始,就非常討厭合宿這類事。

「……這麼窄,能算得上是活動室嗎?」

「歡迎光臨。難得有客人來啊……哦,凜映?」

「沒關係。之後會讓你理解的。」

小林前輩連思考反駁語言的間隙都不給我。

「……只看一部。」

「哦?」

「看完一部我就走!」

「OKOK。交涉成功。找個合適的位子等着吧~」

小林前輩露出一副預謀壞事的笑容,朝店裏走去。大概是去找給我看的電影吧。

想着「要是要等很久就麻煩了」的時候,她不到一分鐘就回來了。還是一副惡作劇般的表情,在我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

「要看什麼電影?」

「保密。不過我覺得你一定會喜歡。」

看着她自信滿滿地說着,我不由得產生了些許期待。

正當我想說些什麼嘲諷的話來掩飾這份期待時,影廳的照明燈光熄滅了。後方的放映機啓動,將影像投射到前方的銀幕上。應該是她父親在操作吧。

就這樣,電影開始了,是部連我都知道的著名作品。

《好萊塢往事》

以六十年代的好萊塢爲舞臺,講述了被時代拋棄的電影演員裏克和他的好友兼替身演員克里夫的故事。

和我以往看過的電影不同,故事情節幾乎沒有起伏。兩位主角只是過着平淡無奇的日常生活。在西部片中飾演反派的裏克因自作自受而陷入困境,克里夫在房車裏和愛犬一起喫飯,修理屋頂上的天線。雖然電影中盤有克利夫闖入邪教據點的展開,但什麼也沒有發生。感覺好像看着起承轉合中的「承」被無休止地延長。

儘管如此,我還是全神貫注地盯着畫面。

怎麼說呢,只要兩位主角出現在畫面上就會很高興。

心思細膩而又笨拙的裏克接下來會犯什麼錯呢,真令人捏一把汗,而作爲二戰英雄的克里夫的硬漢言行則每每讓人覺得帥氣。

想永遠聽這兩人的對話。想永遠追隨這兩人的人生。

想更加深入地瞭解這兩人的內心世界。

伴隨着這種想法,兩個半小時轉瞬即逝。

「不是有『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人公』這樣廉價的話嗎?」

明明是按和我一樣的時間表行動,但在學校附近的便利店匯合時,小林前輩卻兩眼放光。

「現在,一顆直徑1.2千米的小行星正在逼近地球。也就是說——我們接下來拍攝的,也許會成爲人類最後的電影。如果12月聯合國軍隊的作戰失敗了,大家就再也顧不上電影了。」

「……前輩。我好像根本沒聽說過要拍什麼樣的電影。」

「……說起來,有件重要的事忘了問。」

「……果然,你還需要接受更多教育啊~」

「……太壞了啊,前輩。」

「一開始就看準這個吧?只要帶到這裏來看電影……就確信可以把我拉進來吧?」

「爲什麼會這麼想?」

——想進一步瞭解這個人。

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但拍攝電影的話,分鏡和腳本應該是必須的吧。雖說是助手,但不去看那些資料真的能行嗎?

但是,她的熱情是真的。

「啊,《殺死比爾》好像聽說過。」

「我可沒有那種特異體質。」

「這就是我們的目標」,她繼續說道。

「這次要拍的電影是紀錄片哦。基本就是採訪我身邊的人,然後跟拍他們。所以,沒有腳本,也沒有分鏡。雖然已經拍了一半左右,但說實話,我自己還不知道最後會成爲怎樣的電影。」

「其他的電影也有類似的事情。比如在《無恥混蛋》中給希特勒安排了個徹頭徹尾的蠢蛋結局,在《被解救的姜戈》中把黑人奴隸塑造成了西部片的明星。即使歪曲史實,也要在電影中創造出真實歷史無法實現的happy end,令人心潮澎湃的壯麗宣泄——這種將錯就錯,令我癡狂。」

「——君,弓木君?電影已經結束了哦。」

我確實被作品感動到了,但決定參與電影製作另有原因。

「哼哼,不安了?」

從盂蘭盆節開始,我每天都被迫參加電影合宿。在小林前輩剪輯迄今爲止所拍攝的影像期間,大量攝取她父親嚴格挑選的作品。

即使在和我說話,小林前輩也沒有停下用相機拍攝周圍的景象。

「因爲兩位主演都很有魅力、吧?」

「嗯……」

「剛剛看的電影最後,突然開始和邪教組織戰鬥,你沒覺得驚訝嗎?」

小林前輩把相機對準住宅區隱約可見的大海,繼續說道。

「意外地粗心啊,弓木君。」

「我直到最近也是這麼想的。說到底,想成爲主人公的人只是少數,大多數人只想平靜生活,不需要戲劇性的故事。」

再說,我不是那種會坦率看別人推薦東西的類型。因心滿意足的疲勞感和充實感而反應遲鈍,這絕對不是我平時會有的反應。

「你很快也會變成這樣的。」

「和塔倫蒂諾的理由一樣。因爲作爲拍攝對象,每個人都太有魅力了。」

「啊啊,我也很討厭。這種過分樂觀的格言。」

所以,姑且先召集了一些朋友,問了許多問題,在聽大家說話期間,我突然有了『阿勒?這部電影,不需要什麼故事吧?』的想法。光是追隨這些人的日常生活,就足以成爲最有趣的電影了。」

小林前輩混雜着嘆息地低語後,緩緩站了起來。

熱愛電影,雖然很開朗,但卻不擅長交流,總是用無厘頭的言行折騰我,想最近距離地觀察這個內心隱藏着某種神祕可能性的變態。想要洞察。想要理解。

「抱歉抱歉!別生氣,想問什麼?」

「這個嘛,誰知道呢~」

她試圖把我拉入這個荒謬的夢裏。

「怎麼突然感到不安呢?」

「誒,你不興奮嗎?你說不定能成爲和塔倫蒂諾同類型的導演哦?」

直到最後,我都沒有說出接受邀請的真正理由。

「真的假的!你不知道《低俗小說》和《殺死比爾》嗎?」

「……一開始,只是當成普通的試鏡。」

「那,怎麼說?果然還是算了?」

「好了,快給我看下一部電影吧」,我拼命忍笑說道。

「誒,真的可以嗎?」

「因爲塔倫蒂諾是位真正試圖用電影拯救世界的導演。」

「那就不問了。」

「所以啊。我也想拍一部拯救世界的電影。即使歪曲現實,也必須告訴大家絕望是微不足道的。必須將這個世界的美好、美麗、充滿希望的閃耀都深深刺入觀衆的耳膜和眼球裏。必須讓其響徹內心。……所以我讓你最先看這部電影。」

「嚯,爲什麼呢?」

塔倫蒂諾之所以在《好萊塢往事》中選擇不重視故事性,是因爲有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和布拉德·皮特這兩位世界級巨星的存在。

面對理所當然的疑問,小林前輩樂觀地笑道「沒問題的」。

「……爲什麼這麼興奮?是喫了奇怪的藥嗎?」

因此,我只能把自己心中所想表達出來。

用電影拯救世界這種誇誇奇談也該有個限度吧。就算那個叫塔倫蒂諾的導演,也不會考慮這麼誇張的事吧?

「……事到如今,還有這種選項嗎?」

即使歪曲現實,也要把世界的閃耀傳達給觀衆。

3

「這是什麼意思?」

「哼哼」小林前輩一臉壞笑。「難道是看入迷了?」

好不容易獲得了回家許可,卻突然被告知今天的集合時間。難得的盂蘭盆節假期,竟然要早上八點集合。都這樣了心情還不受影響才奇怪呢。結果,我只能在洗完澡後小睡一小時。

「唉……沒辦法啊。好吧,我幫你。」

「之所以讓你最先看這部電影,還有一個理由呢。」

「確實……。那個,是怎麼回事?」

確實,每部電影都很有趣,但每天都要看五部實在是太累了。昨天更是誇張,自行組織了一場塔倫蒂諾專題,一直連續放映到了今天凌晨。已經接近是拷問了。

「什麼意思?」

「……嗯,那確實。」

「住在裏克隔壁的女主角——那個叫莎朗·塔特的女演員,其實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她在家中被名爲曼森家族的邪教組織襲擊,年僅二十六歲就去世了。

「是麼。」

似乎是在大量拍攝可能會插入電影的影像素材。

所以,塔倫蒂諾用虛構的力量歪曲了史實。」

「你以後會明白的。」

說實話,我不太明白小林前輩在說什麼。

「沒錯。不過,塔倫蒂諾的強項還不止這些呢~」

「嗯嗯。故事的起伏並不重要,這是部讓人想要一直看下去的電影。」

「弓木君。看完這部電影,你有什麼感想?」

「……這位導演就是前輩所說的『擅長拍攝人的類型』嗎?」

住在長崎這種鄉下小鎮的普通高中生,是無法和他們相提並論的。

「畢竟,冷靜想了想。該如何度過餘命不多的剩餘人生,不是作爲外人的我可以強迫的。如果有其他想做的事,優先考慮那邊更好。筆記本我會無條件還給你的。」

「直到最近?那現在不這麼想了嗎?」

「歪曲史實……」

真的嗎?我不禁懷疑起來。

「……啊啊,是的呢。」

雖然她的眼中的期待相當濃厚,但很可惜,我對電影所知甚少。演員的演技、劇本的質量、畫面的好壞都不太瞭解。

我用在便利店買的麥茶潤了潤嘴。

小林前輩之前說,想拍一部拯救世界的電影。

暗自決定要在便利店買本新的筆記本時,小林前輩爲了尋找下一部電影回到了店裏。

說實話,我並不想承認。

「……想要,再多看一會兒。」

小林前輩投來試探的目光。

「是什麼?」

然而卻在拍攝現實——即使在我這個外行看來,都覺得很矛盾。

在還沒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之前,我們來到了校門口。

「本來想拍攝的是一部完全不同的青春電影。但是由於是學生自主製作的電影,沒有預算,就只能找我身邊的人來演。

「當今這個時代啊,弓木君。每個人都會成爲主角哦。不論本人是否願意。」

提着因睡眠不足而沉重不堪的思緒,走上通往學校的坡道。

這個人,是真心想用電影拯救世界。

「……哈啊?太誇張了吧?」

「……請不要說這麼恐怖的話。」

「現在開始就要拍電影了哦,睡意肯定會煙消雲散的啦。」

「畢竟是不認識的人啊。那是誰?」

初中的時候,暑假的校園充斥着運動社團的口號聲和吹奏樂部的演奏聲。而如今,幾乎沒有認真進行的社團活動了。學校裏只有稀稀落落的好事學生,整個校舍和操場都籠罩在寂靜之中。

彷彿,青春這個概念已經被從世上驅逐了似的。

連我都感覺有些悲傷,小林前輩卻毫不在意。她像是要蹦起來似的,在學校裏飛快前進。

「菅穀圭一。海鳴高中二年級四班。所屬文學部。」

穿着制服,繫好領帶的同級生,在鏡頭前腰桿挺直地坐着。

充斥着漫畫和小說的文學部活動室,與態度隨意的菅谷並不相符。雖然初中只和這傢伙同班了一年,但我認爲他並不是那種能專心致志於創作活動的類型。

大概,是爲了沐浴因電費瘋漲而成爲奢侈品的空調冷氣纔來文學部的吧。

一定是這樣。這種人還挺多的。

菅谷坐在佈滿褶皺的皮質沙發上,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意劉海的分法。週六早上答應接受採訪的時候,他似乎對出演電影興致勃勃。

我站在安裝在三腳架上的相機後面,等待小林前輩提出第一個問題。

「菅谷君爲什麼要加入文學部呢?夏天就快結束了,這個時候加入有什麼理由嗎?」

「……嗯——,爲什麼啊。讓我稍微整理一下語言。」

菅谷雙手交叉在胸前,微微前傾。一副電視上接受採訪的演員的姿態。

這傢伙,前一天絕對對着鏡子練習過。

「怎麼說呢,突然對文學產生了興趣吧……。太宰?芥川?我也不太清楚,但就是感覺那些文豪在呼喚我。」

「誒,那菅谷君也在寫小說咯。」

「是的。不過現在還在構思階段。」

「計劃寫怎樣的故事呢?」

「這個也還在構思中。」

如此膚淺的回答讓我有些頭疼,但小林前輩卻很開心。

但是,這些專業事情交給這位電影阿宅就好了。

或許該說不出所料,小林前輩的興趣立刻轉移到了那邊。

「因爲我有個無論如何都要將這個故事傳達到的人。」

「快點回答啦。我請你喫冰淇淋。」

起初還有些不知所措,但初瀨很快就忘記了相機的存在,進入了連旁人都看得出來的高度集中狀態。他以悅耳的節奏敲擊鍵盤,迅速編織出我所不知道的故事。

「創作者風格的對話不會讓你情緒高漲嗎?」

小林前輩操縱着相機,精美地切割出這個小小的世界。

「倉田同學知道嗎?」

「真是抽象的問題啊。」

我合拍地笑道,不過小林前輩依然在拍着走廊的風景。

雖然對概念的因數分解還沒完成,但不知爲何,我覺得她更適合「閃耀」這個詞。

畢竟,沒有任何回報。

「不知道~」山本沙希無聊地回答道。

白金色的頭髮在空中飛舞,女高中生舉起手槍不斷開火。

「我可沒有成爲創作者的打算。」

「被她警告『要是說多餘的話就殺了你』……」

「只是我自己的事。」

「那能告訴我那種「閃耀」的真面目嗎?」

「……我絕對會弄清楚的。」

十二月啓動的聯合國軍隊的作戰一旦失敗,人類就再也無暇顧及電影了。好萊塢也好,寶萊塢也罷,都將陷入癱瘓。無論創作出多麼精彩的作品,如果沒有發佈的場所,小林前輩都無法成爲職業的電影導演。

閃閃發光?全力以赴地活在當下?投身於某事?有想要實現的夢想或目標?

「……相機不是剪切景色的機器。但也不是爲故事添色的工具。它的本質另有其他。」

走出文學部的活動室後,小林前輩一臉惡作劇般的表情問道。

——反正世界都要結束了,你爲什麼還要拍電影呢?

「誒—,回答一下嘛。」

「怎麼樣?」

發自內心地開心笑着,拍着那些意義不明的「閃耀」。

不——描寫身處絕境和恐懼中的主人公的電影,確實也很有趣。如此雜食的小林前輩,不可能不評價這類電影。

「啊—,美星最近才轉學過來。那時候有棲就已經是這樣了。」

小林前輩像是要撲上去似的不斷拍攝這一幕。

「初次見面!我叫小林。我現在正在拍攝關於我身邊人們的紀錄片電影。」

「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沙希你知道嗎?」

「是魔法哦。」

「嗯。在我看來,這纔是擔任電影主人公的唯一條件。」

「弓木君。你覺得相機對電影導演來說是怎樣的存在?」

倉田美星剛纔拒絕了採訪。雖然好像有更深的內情,但硬要讓不願意的人出演有悖小林前輩的原則。

「不,我不知道。」

在我至今所看的電影中,有些主人公不管怎麼想都與「閃耀」這個詞無緣。對人生絕望,沒有夢想和希望只是在浪費時間的男人,被恐怖怪物和殺人狂拼命追逐的女人。

「啊,你好……」

「嗯?在說什麼?」

她所說的「閃耀」是否就埋藏在這正體不明的引擎裏呢?

從以前開始就討厭家庭錄像之類事情的我,條件反射地轉過臉去。

和少女的朋友們一起在後方待機的我,正偷偷準備着備用相機。總覺得,這兩人好像在演動作密集的場景。

「……感覺,很有趣。明明初瀨只是在寫小說,但有種能一直看着的吸引力。不知道爲什麼。」

——採訪本質是暴力。這一點絕對不能忘記。

她是上次採訪過的菅穀圭一的姐姐,是現在正在大量屠殺殭屍的浮橋有棲,以及小林前輩的朋友。看了之前的採訪影像,感覺是和我差不多的類型。總之,這個人也相當乖僻。

有軌電車車站附近的冷清遊戲中心的一角,成爲了一個小小戰場。槍聲連續響起,畫面中的殭屍頭部被子彈擊中爆裂。空調製冷效果不佳,少女迅速擦去額頭上出現的汗珠,繼續開火。

「……初瀨。」

不論是出於自願還是無奈,每個人都會自動成爲主人公的時代——我想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她所說的真意。

相當認生。不過並不是害怕。是那種在自己心中有一個堅定世界,從中獲得自信類型的文科系男生。有點像奪走我初戀對象的美術部的遠山。

「閃耀,麼?」

不,都不太合適。

「其實,我和菅谷君的姐姐關係很好。就是菅谷愛花。她平時在家裏是什麼樣子的呢?」

「是什麼?那個『本質』。」

嘴裏含着棒棒糖,菅谷愛花輕聲說道。

或者是,整理思路的材料不足?

小林前輩無視思考這些事的我,全神貫注地拍着走廊上慵懶行走的社團活動生。

液晶屏上不斷編織出的臺詞和描寫。一臉認真盯着畫面的初瀨的雙眼。駝着背專注電腦的背影。像活物一樣令人眼花繚亂的指尖。塞滿書架的各種類型的小說。桌上堆滿的貼滿便利貼的參考資料。不斷接近壽命終結的日光燈。窗外傳來的蟬鳴。

剛好告一段落,初瀨中斷寫作,挺直身板,小林前輩問道。

她把相機對準我。

難道我的洞察還不夠深嗎?

週六上午九點半。差不多到空閒時間多的學生們聚集到活動室大樓的時間了。我雙手抱着三腳架,以免碰到走廊上走來的一年級學生,試着整理思緒。

我想對這個人提出,剛纔拍攝時初瀨回答的問題。

「謝謝!啊,你的名字是?」

說着我聽不太懂的話,小林前輩厚臉皮地笑了。

「你爲什麼這麼癡迷於寫小說呢?明明世界可能就快結束了,爲什麼選擇了寫小說而不是其他事情呢?」

「哈啊?」

「那大概是因爲初瀨身上有閃耀哦。」

她的動力,究竟來自何處呢?

「你現在要開始寫小說對吧?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那個樣子拍下來。絕對不會打擾你的。拜託了!」

由此可以窺見,這對相差一歲的姐弟之間的力量平衡關係,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男學生走進了活動室。

「嗯,可以……」

我在腦內反覆回味聽來的忠告,開始思考別的問題。

那麼,他們就不配當主角了嗎?

菅谷(姐姐)「最近才轉學過來」的發言讓我不禁動容。

經過短暫思考,初瀨將手指放回鍵盤,回答道。

「浮橋同學以前就是這樣的遊戲玩家嗎?」

4

沉浸於出演電影的興奮而忘卻周遭的菅谷,或許是個有趣的拍攝對象。

不知爲何,我覺得自己也有點責任,於是將備用相機對準菅谷(姐姐)。

儘管如此,這個人依然在拍電影。

重新扛起重量稍微增加的三腳架,我追上她的背影。

「……嗯—。一般來說,只是『把人或風景拍得更有魅力的工具』吧?如果只是爲了拍得漂亮,好像沒有必要特意用那麼貴的相機。還有,冰淇淋的話哈根達斯抹茶味的就行。」

「……不好意思,這個話題……」

兩眼放光的她哄好菅谷後,拿着從三腳架上卸下的相機走向了那名男部員。

他對我們輕輕點頭,然後走向窗邊的桌子。

實際成爲電影時,現在拍攝的影像會以怎樣的方式被使用呢?對於知識和技術都很匱乏的我來說,完全不清楚。

小林前輩用8毫米相機拍下這一幕,也前所未有地興奮起來。爲了在不妨礙少女的同時尋找最能表現槍戰魄力的位置,不停移動。

他啓動桌上的臺式電腦,然後打開被密密麻麻文字填滿的Word文件。

「呀……。有棲果然不像是正常人啊。」

雖然很想深究,但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錯的視角。如果只是單純追求畫質的話,相機無論如何都比不過肉眼。還有,哈根達斯超出預算了。就選黑慄棒冰吧。」

閃耀——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概念呢?

我之所以不惜削減睡眠時間來幫助小林前輩,只是因爲想知道。

「我和你得出的答案可能不一樣。所以只能由你自己去尋找。」

「相機,是展現世界閃耀的魔法。我相信這一點,所以總是盯着取景器。」

與菅谷不同,這個自稱初瀨的文科系男生好像真的在寫小說。

「大家不一起玩遊戲嗎?」

「你覺得我們能跟得上那種怪物嗎?」

「哈哈,是啊。」

菅谷(姐姐)以清醒的態度否定是意料之中。

接下來纔是真正想問的問題。

「順帶一提,迄今爲止大家感到最幸福的瞬間是什麼時候?」

「幸福,啊……」看着菅谷(姐姐)有些犯難的反應,我注視着她的眼睛,進一步追問。

「比如我,像這樣聽大家講話時是最幸福的。知道眼前的對方在想什麼,以怎樣的價值觀生活,感覺這能成爲重新審視自己的契機。也許,我就是爲了這個才幫助小林前輩製作電影的。……希望大家能告訴我對大家來說的幸福時刻。」

到底有幾分真心,我自己也不清楚。

不清楚現在所前進的方向,是否與解開小林前輩所說「閃耀」的真面目相稱。這個問題本身就太過抽象了。

儘管如此,菅谷(姐姐)還是正面回答了我的問題。

「說幸福有點誇張,但看星星我還是挺喜歡的。」

「星星,麼。」

「伊王島有個能看到非常漂亮星星的地方。是美星告訴我的,下次我們打算一起去。因爲只有我和美星有摩托,所以就讓有棲的媽媽開車載我們。」

「下次可以拍攝那個場景嗎?」

「當然可以。把凜映也帶上吧。上次邀請她,她說要忙電影的事拒絕了。」

「什麼什麼,在說什麼~?」

「弓木君,向採訪對象求愛是禁止的哦。」

不知何時,與殭屍的殊死搏鬥結束了,浮橋有棲和小林前輩走了過來。

兩人情緒都異常高漲。而且汗流浹背,呼吸急促。小林前輩更是襯衫領口的扣子都解開了一顆,似乎是因爲太熱了。

電影製作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進行着。

取而代之的是拿出從活動室裏帶來的備用相機,拍下了前輩專心致志的側臉。

彷彿被不存在的聚光燈照亮。

「可即便如此,爲什麼大智還能這麼開心地活着呢?」

「大智也知道,世界可能很快就要結束了。小行星「梅里達」將在明年五月撞擊西伯利亞地區,地球會被破壞得千瘡百孔。雖然還有着NASA和聯合國軍隊偏離小行星軌道的可能性,但如果這個作戰失敗了……或許現在這樣的夏天就再也不會到來了。」

「那麼,開始了。」

小林前輩在三腳架後盯着相機的取景器,「嗯—「了一聲。看來對剛纔的回答並不滿意。

「怎麼突然開始說這麼嚇人的事啊。」

過於簡潔的開場白之後,第一首曲子開始了。小林前輩拿起裝有收音麥克風的相機,我也啓動了備用相機。

她看向我,尋求意見,但外行人是不可能給出像樣的想法的。光是雙手抱着圓形反光板,調整北川大智周圍的亮度就已是竭盡全力了。

簡直就像初學吉他的初中生。

「什麼都沒想。」

「爲什麼會感到平靜,可以用語言表達嗎?」

「電影的片尾意外地長啊。中途離席是不行的,前輩不也是這麼認爲的麼?」

「好像是每週三在拱廊街的某處表演……就是那!」

上午參加暑假補習,放學後採訪或跟拍某人,晚上在「小林映畫堂」以「輸入」的名義免費看電影。這是我迄今爲止最忙碌的日子。

感覺直視有點尷尬,我後退了一步。

把沒用的三腳架疊好,裝進袋子裏,備用相機收進盒子裏。

一直以爲他是個完美的超人,但看到他迫於小林前輩壓力的樣子,多少有些安心。除去那些光輝的履歷,這個人也不過是大我一歲的普通高中生罷了。

但是爲什麼,三橋的歌能在我的內心迴盪呢?

「……我知道了。」

遠處傳來吉他演奏的聲音。

「……真沒想到你會接受這種藉口。」

說起北川大智,差點成爲職業足球選手的體育萬能,是個校內甚至有粉絲團的超人氣男生。對於因爲練習太幸苦,初一就退出弱小足球部的我來說,簡直就是天上的怪物。

由於這是最後的採訪,小林前輩的要求相當嚴苛。大概因爲是從小關係就很好的表弟,所以沒有客氣的必要。

「別廢話了。我只是第一次出演電影。」

就好像只有那裏的時間停滯了一樣。

「別這樣有棲!不能像黑幫老大一樣捉弄弓木君,他很沒耐心的!」

在這部電影完成之前,我能接近它的真面目嗎?

雖然簡單,卻能震撼人心。

剛纔那細微的動作,似乎象徵着他的個性。但我還沒有能具體讀懂的洞察力。

「……什麼都沒想。只是,覺得看着廢墟心情就會平靜。」

閃耀。

聽說他是網絡盛行時期的活躍歌手,還以爲他更喜歡演奏複雜的曲子。但三橋的曲子很直接。不刻意炫技彈奏和絃,唱出直白的歌詞。

……倒不如說,他是個把採訪地點指定爲郊外廢墟的有點奇怪的人。我開始擔心他是否有朋友。

循着吉他的音色,我們來到了拱廊街盡頭人羣聚集的地方。

「啊,因爲是電影,所以能用稍微禮貌一點的語氣嗎?」

「大智,再禮貌一點。」

穿着耐克T恤和牛仔褲的樸素男生,不悅地朝相機回答道。

小林前輩就在這個逐漸走向尾聲的街道中心。

菅谷(姐姐)、山本沙希、倉田美星同時拒絕道。

「誒?」

我們之所以在這個時間集合,是爲了拍攝名爲「Cosmo」的歌手的街頭表演。

「……大智你拍廢墟照片的時候會想些什麼?」

一邊哼着歌,彈着吉他,一邊轉動弦鈕,仔細調音。沒有示好的話語,也沒有客套的寒暄。好像根本沒注意到觀衆的存在,發自內心地開心撥弄吉他。

夜晚十點過後的拱廊街,半數以上的店鋪都已經拉下了捲簾門。

「大智,表情好可怕~。再放鬆一點!自然一點!」

意識被拍攝對象吸引的同時,小林前輩注意到了我。

「凜映,上次謝謝啦!」

這首曲子相當簡單啊,我想道.

「……果然,七海的存在很重要吧。」

又出現了。這個之前聽過的詞。

爲了避免今後被小看,我決定真的回家。

「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雖然不太清楚,但在網絡被限制前,他好像還挺有名。而且,他的真實身份是海鳴高的二年級學生——三橋俊吾。

「……真麻煩啊。」

北川大智沉思了三秒,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

「怎麼了這孩子,害羞了!真可愛!」浮橋有棲說道。

第一首歌結束後,站在邊上的小林前輩輕聲說道。

人羣中心,坐着一個眼熟的少年。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覺得疲勞。

她坐在麥當勞前難以下坐的圓形椅上,設置着相機和收音麥克風。夏季補習結束後,她一直都沒有回家,還穿着校服。真擔心她會不會被警察說教或被奇怪的傢伙搭訕。

「真棒啊三橋君。能感受到強烈的閃耀。」

正好我們周圍也有幾個「Cosmo」的粉絲,說着「啊,開始了!」「今天是在思案橋嗎?」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雖然有些不甘心,但他的人氣真的很高。

「……啊,是弓木君啊。遲到了五分鐘哦。」

當聽說這個人是小林前輩的表弟時,我有些喫驚。

「嗯?徒弟是嗎?」

五官端正,肌肉發達卻稍顯苗條,確實如傳聞所說散發着力量。他那以黑幫電影裏纔會出現的海邊廢棄倉庫爲背景佇立的姿態,即使出現在銀幕上也毫無違和感。

我沒有立刻開口。

小林前輩說,這是成爲電影主人公絕對唯一的條件。還有『相機是展現閃耀的魔法』這樣暗含深意的話。

我慌忙把相機藏到身後,露出無可非議的笑容。

「好啊~啊,我也帶個徒弟去行嗎?」

「你看,你不是告訴我佐世保的遊戲中心裏有《ZOMBIE SHOOTER》的續作嗎?我正打算下次去呢。」

「小林前輩覺得有趣的話我會不高興,所以我回去了。」

「啊啊,這件事啊。遠征的時候也讓我同行吧。」

「那我換個問題吧」,小林前輩的表情更認真了。

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於是問了問朋友,得知他好像小學時踢過足球。說不定我們曾在市內的比賽上交過手。

「看起來真有那麼開心?我只是在拍廢墟的照片而已。」

在返程的人流中,只有她格外顯眼。

是單純的精神麻痹?還是開始覺得每天這樣也不錯?抑或是內心其實很享受和那位捉摸不透前輩一起度過的日子……?

「只是在協商下一次的採訪而已。怎麼可能在求愛啊。」

「從來都沒深入思考過啊。」

或許是因爲等了一個小時來尋找最佳的採訪背景,北川大智的臉上露出疲勞和急躁。

「不行,敬語禁止!這是以『採訪現役高中生導演身邊的人』爲主題的電影。」

之前一直認爲情歌很無聊的我,卻不知怎麼地,被三橋的歌吸引。

「……我要回去了。」

然而小林前輩似乎看穿了我只是擺出生氣的姿態。完全不理會我這邊的演技,開始和浮橋有棲談笑風生。

「誒誒—!? 對不起啦!」

小林映畫堂的影廳裏,《復仇者聯盟》的片尾彩蛋播放完畢,我前往碰頭點濱町拱廊。

「…………」

「不去!」

北川大智花了足足一分鐘說服自己,終於按要求開始說話。

「看起來很開心。心底裏好像完全不覺得絕望。」

唱歌和演奏確實都很好,但還沒有達到專業水平。我對音樂的瞭解還沒到粗略聽一遍就能感受其魅力的程度,也不可能對不熟悉的同級生產生共鳴。

「下次注意就好了。那,走吧。」

白天的喧囂就像假的一樣,行人稀疏,偶爾能看到醉醺醺的大學生和上班族。

「……北川大智。海鳴高中三年級二班。歸宅部。」

不明白。簡直就是個謎。

「他可有才能啦。不過比較認生……啊,其他人也要一起來嗎?」

「啊啊,就是之前說的那個女朋友?」

「對。我們已經交往一年半了。」

「兩人是怎麼開始交往的呢?」

然後,他開始講述與戀人之間的初次相遇。

高一時與她同班,注意到她比其他人更加成熟。後來她開始因患上末日恐懼症而閉門不出。不斷嘗試幫助她。多次心力憔悴。好不容易走出房間的她果然非常美麗。

我現在,究竟在看什麼呢?

這樣的疑問湧上心頭。

並不是冷笑的意思。也不是對初次見面前輩的戀愛話題感到厭煩。

明明只是普通高中生在談論自己的戀愛故事,卻令我無法移開視線。既沒有特別巧妙的講述結構,也沒有吸引人的抑揚頓挫的語氣。

我無法給自己內心湧現的感情貼上合適的標籤。

只是,覺得這也和小林前輩所說的「閃耀」有關。

只有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不過,最近有點不自然啊。」

「是嗎?」

「與其說是被迴避……。不如說是被過度顧慮。嗯,七海可能有什麼瞞着我吧。」

小林前輩的眼神有了些許變化。

「可能是劈腿了……之類的?」

「不可能。七海不是那種人。她是那種與其偷偷劈腿,不如堂堂正正甩掉我的那種人。」

「除了劈腿還有需要隱瞞的事嗎?」

「不知道……。不過,應該是相當嚴重的事情吧。一點都不和我商量,這在以前是無法想象的。」

「……抱歉弓木君,『那本筆記』是什麼來着?」

5

我長嘆一口氣。

「……」

這幅畫充滿了魔法般的光輝,精巧到掛在車站前的畫廊或有錢人家中也不足爲奇。不由得感嘆。

這再次引起了走廊上來往的學生們的注意,但已經懶得指正了。

「這是什麼啊?」

「啊嘞?怎麼一點都不喫驚?明明之前預定的拍攝已經全部結束了。」

「但是,場地內的電線還沒有拆除對吧?」

看到她孩子般興奮的表情,我暗自鬆了口氣。

翻開貼有便利貼的那一頁,上面有用彩色鉛筆繪製的畫。

黑暗中光芒四射的旋轉木馬,以及在旋轉木馬前對視的男女。

「記得。把登場人物拍得有魅力比什麼都重要……」

「不管怎麼說……那裏已經不通電了。」

「前幾天七海醬偶然來了我父親的店裏,和她聊了很多。所以,我確信最後一幕只能這樣演出。」

一到活動室,小林前輩就把素描本遞給我。

無奈之下,我只好裝作正常回家,朝出口走去。

啓動因經營不善而倒閉的廢棄遊樂園的旋轉木馬——這是最後一幕演出的關鍵。

只要能把登場人物拍得有魅力,故事的起伏並不重要——在參與電影製作之前,小林前輩曾說過這樣的話。

「我也決定用電影拯救世界。我要加入荒誕無稽的最後一幕,表演令人無比爽快的魔法。」

「還有,他的電影有一個特點。塔倫蒂諾是真心試圖用電影拯救世界。」

「……不是,沒關係啦。那本筆記也不是非珍藏不可的東西。而且也沒有寫我的名字,就算在學校裏被發現了,也不會被認爲是我的。」

接着,小林前輩開始說明與這幅幻想畫相關的故事。

「……別、別在意這種小事啦!要去活動室畫分鏡了哦!」

「你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的那天,聊過塔倫蒂諾嗎?」

包括我在內的三、四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門口仁王立的她的身上。令我有種想要像防災演習一樣鑽到桌子底下的心情,但這樣只會更加引人注目。

「別沉默啊!」

塔倫蒂諾在《好萊塢往事》、《被解救的姜戈》、《無恥混蛋》中,不惜歪曲史實,痛快地改寫了現實世界的悲劇。

話雖如此,但我絕對不會向她懇求,於是裝出一副「沒辦法,我原諒你了」的態度。

果然是這樣啊,我嘆了口氣。

「那就回到正題吧,弓木君。」

「有什麼不好的?多多展露自己嘛。」

「爲什麼呢?」

「……前輩,我們現在拍的電影是紀錄片吧?」

或許是真的覺得自己有責任,前輩在我面前底下了頭。

「好耶!」

爲了從零開始購買土地、建造遊樂園,村元先生應該欠了很多債。而且,遊樂園只經營了四個月就倒閉了,幾乎沒能收回成本。絕對不能讓他支付像開玩笑一樣飛漲的電費和兩年前法律規定必須支付的電力簽約費。

「話是這麼說,現在再和電力公司簽約的話,預算有點……。普通家庭用還好,但要商業用電就必須要簽約費。你知道的,現在電費漲得厲害。」

說起來,是有這種設定。

「我一直都不是這種角色。突然開始強調自己,形象會不協調的吧。」

她露出潔白的牙齒笑道,彷彿在祝福世上的一切。

以業餘導演的立場,泰然自若地無視電影理論。

「和分鏡一樣的東西。最後,我想拍這個場景。」

「聽表弟說的時候我就隱約覺得,七海醬其實也不想分手。她想和大智一直在一起。但卻因爲害怕來自宇宙盡頭的小行星,而不敢樂觀思考。

「快點,弓木君。時間不等人。」

儘管如此,小林前輩也沒有退縮的意思。

「老實說,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但我能理解你想要啓動旋轉木馬的想法。反正也只是廢墟,土地還是我的。就允許你進入吧。」

在坡道上一棟日式房屋的檐廊上,小林前輩正熱情洋溢地對老人說道。

「……我要回去了。」

在說什麼啊,這個人。

不出所料,她沿着走廊追了上來,沒有一絲歉意。

「……對不起。」

「……但是,沒有筆記本的話,弓木君就不會再幫忙了吧?」

「弓木君,電影的拍攝——決定延長了!」

她想要在電影中加入這個唐突而又奇蹟般的演出。在聽完這個甚至不確定能否實現的拍攝計劃後,我終於忍不住了。

廢棄遊樂園的老闆村元先生喫驚地眨了眨眼。

「……真的?」

「走吧,先去活動室吧。」

「拍攝還要繼續對吧?我剛剛聽到了。」

「不是,說到底,我幫你拍電影是因爲我出於興趣而寫的筆記本被拿走當作人質了……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這可不是一般水平。話說,這是什麼?」

「沒事的。我不會再追究了。」

「難道弄丟了?」

這樣真的能展現她所說的「閃耀」嗎?

「哦哦,有這個自覺嘛。了不起。」

然而,事到如今再加上這樣一個故事真的合適嗎?

「……啊—,想起來了。是有這回事哦。」

「是啊。」

「弄丟了嗎?」

這個人也想做同樣的事嗎?

「誒誒~,你一直都在考慮這種事活着的啊?」

當然,不是小林前輩所在的那一扇。

「不好意思,是我自我意識過剩了。」

她緊緊握住校服裙襬,仍在尋找逆轉的機會。

但是,僅僅因爲筆記本不見了,就在這種時機退出拍攝,我也不太情願。明明還沒有弄清楚小林前輩繼續拍攝電影的理由,也沒有解開她所說「閃耀」的真面目。

在電影的高潮部分,廢棄遊樂園裏的旋轉木馬突然轉動,確實畫面感十足,也容易令人感動。被世界規模悲劇所拆散的戀人們面前發生的奇蹟,在小林前輩的演繹下會產生怎樣的化學反應,真令人期待。

「……前輩。順帶一提,那本筆記你放在哪裏了?」

「……但是,實現起來很困難吧?」

「原來如此呢……」總覺得小林前輩的表情很不妙。「順便問一下,怎樣才能見到七海醬呢?」

「真的嗎?」

就像相機的閃光燈被點燃一樣,記憶瞬間復甦。

希望能在前幾天採訪過的北川大智的戀人——山田七海飛往玻利維亞之前,通過實現這個奇蹟給她那顆因爲對小行星的恐懼而凝固的心帶來一些積極的變化。

「畫的真好啊。」

夏季補習第三節課一結束,小林前輩就突然闖進了我所在的班級。

「唉……。我可不擅長引人注目。」

「喂,怎麼無視我?」

「北川同學的採訪結束後,前輩一直笑嘻嘻的。那時我就感覺前輩在策劃什麼不好的事。而且,那之後都過了好幾天了,那本筆記還沒還給我。總之,就是『拍攝還沒結束』的意思吧。」

掛在房檐下的風鈴發出清澈的聲響,爲蟬鳴洪流增添了幾分色彩。她喝了口透明玻璃杯中的麥茶,繼續熱情地演講。

正準備離開的我,手腕被小林前輩一把抓住。

……村元先生。我想通過啓動旋轉木馬來打破這樣的現實。想讓七海醬和觀衆相信,小行星根本不足爲懼,世界肯定會得救的。」

但是,現實總是擋在故事面前。

「哼哼。電影導演至少要能畫點什麼呢。」

走廊裏學生們的視線令人刺痛。再這樣下去會引起誤會。

「哈?」

在採訪跟拍各種人後,我認爲她說的這句話是對的。那些原本只是同級生、前輩、後輩的人們看起來真的很耀眼,想更深入地瞭解他們的人生和思想。我想,這就是這部電影的力量。

「像這樣捏造事實……或是說加入演出真的可以嗎?」

「啊,又想逃!」

「……前輩,回去吧。這件事我們無能爲力。」

「不要!」

「什麼不要啊……。又不是小孩子。」

「弓木君,我教你件重要的事。電影導演啊,可是不能被現實打敗的。無論面臨多麼嚴苛的限制,陷入多麼絕望的困境,都絕對不能放棄拍攝最棒的場景。必須傾盡籌碼,策劃打敗現實的計劃。」

「這位小姐。我能感受到你的熱情,但這件事……」

「電費和簽約費加起來大概要多少?」

「誒?」

「請告訴我,村原先生。確保旋轉木馬運轉的電力,需要多少錢?」

「……現在這個時候,重新簽約的話,大概三十萬吧。」

「原來如此。如果傍晚之前準備好三十萬,能馬上聯繫上電力公司嗎?明天晚上就必須啓動旋轉木馬了。」

「是、是的,電線已經拉好了,只要有錢,也不是不能再簽約……」

我必須插話了。

「小林前輩。你好像忘了,這只是學生電影吧?我們可沒有預算哦?三十萬是絕對不可能的!」

「沒問題。我來想辦法。這也是電影導演的工作。」

「你打算怎麼辦——」

「我自有打算。所以,弓木君也要幫忙。」

小林前輩眼中散落的星光熊熊燃燒,說出了這番話。

6

這家店位於長崎屈指可數的商業街——思案橋邊緣的一棟商住兩用樓裏。

小林映畫堂。由小林前輩的父親所經營,是家既不像電影院也不像影像出租店的,業務神祕的店。

店內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顧客,只有電影愛好者父女隔着收銀臺對峙。

爲了完成攝影師的任務,我努力跟上他的身影。

她父親圓眼鏡後面的眼睛閃着光,嚴厲地說道。現在,這個人不再是隻會在無人光顧的店裏打發時間的閒人。氣質明顯不同。

「紀錄片是非常考驗導演能力的題材……哪怕有一點顯得刻意都不行。捏造事實是絕對不行的。只要有一點演戲的痕跡,作品就會立刻變得廉價。更何況,在紀錄片中突然加入虛構的部分——凜映現在的水平是做不到的。」

——這是人開始談論重要事情的反應。

看到這樣的魔法,兩人的心境會發生怎樣的變化呢?

「……嗯。沒怎麼聽說過。」

「……賭博啊。」

「已、已經快吐了,饒了我吧……!」

「這很重要的。知道嗎?」

小林前輩稍微降低了聲調。

迄今爲止參與電影製作所積累的知識告訴我

爲了將無法重來的一生、絕不會逆轉的一瞬,都牢牢印在某人的視網膜上。爲了在這個夏天的某處,刻下即使文明消失也不會消逝的證明。

「快點,弓木君!時間不等人!」

透過鏡頭也能清楚感受到其沉重感,小林前輩抬起頭。

「是關於圍繞太陽系公轉小行星的物理現象哦。」

坐着櫃檯後面的父親,露出了被小孩子央求買玩具時的笑容。

她父親再次深深嘆了口氣,消失在與放映廳不同的門中。那裏是店鋪樓上的居住空間。小林前輩曾這麼說過。

「因此,最後一幕必須發生魔法。必須創造出足以返還三顆葡萄力的、鮮明的、痛快的、荒唐到令人忍俊不禁的、讓所有人都直呼美麗的奇蹟。我認爲,這就是這部電影拯救世界的唯一方法。」

「哼哼。我可是將來會成爲名導演的女高中生啊。你應該感到光榮纔對。」

——正因如此,這個時代才美麗。

凜映想要在這部電影中描繪的主題是什麼?爲了描繪這個主題,爲什麼需要最後這個場景?」

爲了防止恐慌,有關「梅里達」的信息都被控制了,如果不主動調查,是不可能知道那什麼效應的。

「當然,在虛構作品中加入紀錄片要素的作品,也有不少先例。《美國動物》、《15點17分,啓程巴黎》……如果再加上僞紀錄片數量就更多了。但與之相反的卻幾乎沒有。理由很簡單。因爲太難實現了。」

所以,鏡頭後的主人公們都拼命活着。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請馬上投資我的電影三十萬。」

他用手指輕輕敲擊擺放在櫃檯上的電影包裝。

「……呼,感情好像是真的啊。」

我不動聲色地在店內移動着,尋找能正面拍攝小林前輩臉的構圖。

「過度積極就是暴力啊!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結局誰也不知道。

店內的空氣質感也發生了改變。

彷彿把從宇宙盡頭降臨的絕望拋至腦後,緊握信封輕快地奔跑在坡道上。我陷入缺氧拼命追趕,設法用相機捕捉她的背影,這是世界賦予我的使命。

看着她那比億千星空還要輝煌燦爛的眼睛,我突然覺得,更接近她常說「閃耀」的真面目了。

但我現在能做的,就只有繼續拍攝而已。

「希望你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

廢棄遊樂園裏的旋轉木馬一定會轉動。

「這也是一種美!加油到極限吧!」

這個回答,關乎一切。

「既然讓曾是電影製片人的我『出資』,那一定是有相當的勝算吧?因爲是學生電影,再加上當下也不用過問是否能收支平衡。但是,爲普通學生電影出資有悖我的自尊。明白嗎凜映?如果不能製作出讓我滿意的電影,我是絕對不會出資的。」

「要想實現這個夢想,必須讓最關鍵的地球存活啊。」

「明明只是學生導演還這麼傲慢啊。」

那個連地球重力都能笑着輕鬆馴服的小林前輩,竟然如此認真地思考過小行星的事,真令人意外。

「什麼條件?」

「既然知道,那爲什麼還要嘗試?」

這個世界一定會被電影拯救。

小林前輩爽快地回應後,拉着我的手衝出了店鋪。

「謝謝爸爸。總有一天我會還給你的。」

如今,這兩人不再是關係親密的父女,而是掌握大權的製作人和初出茅廬的電影導演。

「紀錄片是最爲細膩的形式。因爲出演者都是外行,絕對不會按照演出計劃行動。因此,需要通過剪輯將拍攝素材巧妙結合,確保90分鐘的時間內有足夠的趣味性。而且這個暑假一結束就要公開吧?只剩一週多一點的時間了。不得不坦白說,難度相當高。」

「不,這點積蓄還是有的。但出資與否就另當別論了。」

尚未言語化的許多想法交織在一起。無法一一瞭解,實在令人着急。

「那是因爲……」

「爸。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但是,爸。我覺得——人類情感的力量不可能比三顆葡萄還要小。」

「……瞭解!走吧,弓木君!」

「閃耀?用這個詞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爸,你知道「亞爾科夫斯基效應」嗎?」

無論是小林前輩,還是我這個助手,當然也包括站在鏡頭後面的兩人。

「我知道。不過剪輯和拍攝是同時進行的,只要拍完最後一幕,絕對來得及。」

「嗯。三顆葡萄的力累積幾十年、幾百年,導致明年五月小行星撞擊西伯利亞地區。」

「我呢,想向世界傳達周圍重要人們的——閃耀。」

「……這我也知道。」

但是,明年的夏天可能不會再來了。

她總是說些不着調的莫名其妙的話,這麼緊張還是頭一次見。

正因爲是可能馬上就會結束的世界,這個夏天的一瞬才顯得格外沉重。不管是逃避,還是無所事事地度過,這一瞬都是一樣的。

「還有更大的問題。」

「我周圍的人,無論這個世界結束與否,都在切實地活着。他們抱着「就算這是最後一天,也絕不後悔」的想法,珍惜着每一天。無論在周遭看來多麼平凡,多麼無聊,大家都在享受自己的人生。躍動着。奏響着。扮演着主人公。」

雖遠非對等,但她父親以比普通親子關係更爲平等的目光注視着小林前輩。

「我會在試映會上讓你知道,這不是說說而已。」

「那是當然。」

「凜映,這也太突然了吧?嚇我一跳呢。」

小林前輩嚥了咽口水。

相信着這一點,我在坡道上繼續奔跑。

拿相機的手滲出汗水。這種經歷還是頭一回。意識竟然能被某人的話如此吸引。

這位胡鬧的電影導演對我露出沒有一絲疲憊的笑容。

店內的溫度又下降的一個等級。

不管怎麼想都沒有着急的必要,但小林前輩並沒有停下腳步。

總覺得有這個必要,我偷偷拍下了這一幕。

連等電梯的時間都不捨得地跑下樓梯,一邊拍攝一邊穿過魔幻時刻下的商業街,擠上開始變得擁擠的有軌電車,爬上有廢棄遊樂園老闆等待的日式房屋所在的坡道。

小林前輩曾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如今已滲入了我的腦髓。

五分鐘後,電影製作人拿着厚厚的信封回來了。

「被太陽光線加熱的小行星,表面冷卻時會釋放出能量。雖然只有三顆葡萄的力,但從長遠來看也是不可小覷的。小行星的軌道每年會移動300米,所以在預測軌道時必須將「亞爾科夫斯基效應」計算在內。」

最先開口的是小林前輩。

我調整相機對焦,以便能更清楚地拍攝她父親的表情。

「三十萬是筆鉅款。這我知道。但是……」

她父親從櫃檯後站了起來,在擺滿電影DVD的店內飛快走動。

「不用還。……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兩位高中生因從宇宙飛來的巨大岩石而被迫拆散。都認爲彼此重要而會錯了對方的心意。這樣的兩人選擇最後在廢棄遊樂園約會。但不知爲何,伴隨着熱鬧的音樂,旋轉木馬開始轉動。

「拍出最有趣的電影吧。就這樣。」

電影的事我還不太懂,不過交給這個人應該沒問題。我毫無根據地這麼想。

「……這個效應對現在逼進地球的「梅里達」也起作用嗎?」

「想挑戰沒有人嘗試過的表現形式——如果只是這種動機的話,我會反對。我希望有明確的理由,哪怕是扭曲紀錄片鐵則也要加入虛構的理由。

她父親從架子上拿出幾張我不認識的電影DVD,擺放在櫃檯上。單看包裝,似乎都是紀錄片電影。

她所說的「閃耀」,與生活在這個時代人們的切實感同義。

然後,她總結道。

花了很長時間深呼吸之後,小林前輩開始講述最後一幕的概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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