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潛在危險的天空。」——菅谷愛花
《反正,這個夏天都會結束》 · 野宮有 · 1.9萬 字

1
長崎的街道上,鞭炮聲震耳欲聾。
每年八月十五日舉行的精靈放流(譯者注:精霊流し,是長崎縣各地,佐賀縣,以及熊本縣的部分地區傳承的盂蘭盆節民俗之一,旨在悼念逝者,寄託哀思。知乎上有篇寫的不錯的介紹,感興趣可以搜搜看。),是令長崎縣居民動人心絃的一大盛事。
爲了吊念迎來初盆0;譯者注:去世後第一次盂蘭盆節1;的逝者,遺屬們會把以鮮花、提燈、逝者生前喜歡的角色等等裝飾着的帶輪子的精靈船運送到作爲終點的長崎港。
爲了不讓逝者在那邊感到寂寞,慣例是要大張旗鼓地送走的。
主路當然禁止通行。沒有耳塞就無法長時間觀看的大量鞭炮爆炸,旋轉煙花和龍煙花發出轟鳴聲。由於路面上到處都是燃燒的殘骸,第二天會動員大學生兼職進行清掃。
小學三年級轉學過來的時候,老實說我還以爲「是發生暴動了嗎?「,不過現在我已經完全適應了,並將其融入到夏季的風景中。
或許是大家一起克服了難以言喻的悲傷,街上的每個大人都幹勁十足。我的父親也不例外,直到失蹤前,他每個週末都會幫鄰里製作精靈船。
「……誒,愛花在哭嗎?」
「不是吧!沒事嗎?」
一同觀看的沙希和有棲,擔心地湊到我的面前。
被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
裝飾有當地J聯賽俱樂部吉祥物的精靈船從眼前駛過時,我終於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我迅速擦去眼淚,蹩腳地解釋道:「只是煙嗆到眼睛了。」
*
從精靈放流的第二天開始,我們高中的夏季補習就進入了後半。
明明正值暑假,卻要中午之前來學校上課,這個可惡制度真是讓人受不了。實際上,我們真正的假期只有盂蘭盆節的五天。這個可惡制度據說只存在於九州。
雖說是自願參加,但我們班幾乎所有人都出席了。經常翹課的,好像只有忙於電影製作的凜映了。
我發出「大家都很認真啊」的感嘆,撥開了棒棒糖的包裝紙。
事到如今,再怎麼學習也沒用,反正世界也要結束了。
「喂,聽說了嗎?發生了最糟糕的事情啊。」
剛走進教室,坐到自己位置上,後座的沙希就用悲痛的聲音向我搭話。腦海裏閃過昨天在精靈放流時被看到哭臉的場景,但這她看起來早已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六月份的時候不是有個球技大會嗎?我們班的男生和二班進行了足球比賽,作爲對手的北川君厲害得有點犯規啊。聽坐在附近的二班的人說,北川君直到初中畢業都在長崎航海的青訓組織以職業爲目標訓練呢。雖然好像因爲受傷和小行星已經放棄了夢想,但那天他看起來真的踢得很開心。
「誒—,又開始啦~?這次是發生什麼啦?」
「他肯定是日本某個地方的高中生吧。只是概率的問題。每次都感覺是命運,身體會受不了的哦。」
「……愛花啊,又進入鬧彆扭模式了嗎?發生什麼了?」
我像審訊室裏被送上豬排飯的嫌疑犯一樣坦白道。
一邊聽着課,一邊嘩啦嘩啦地翻着書。
對於一再讓學生死記硬背公式的數學老師,我在心中不禁咋舌。
在細菌終於進化成真核生物的十八億年前,巨大隕石突然來襲,給後來的人類帶來了巨大恩惠。
「……因爲我根本不知道他有女朋友啊。」
一向善解人意的沙希,向我這個情報弱者投來了喫驚的視線。
「纔沒有鬧彆扭。因爲我上週就滿十八歲了。已經成爲大人了。要迎接成人禮了。現在沒理由爲這些無聊的事或喜或憂了。」
快遲到了纔來學校的有棲,精神全開地插話進來。
「那個人啊,昨天在濱町的拱廊街街頭表演了!真是太糟糕了!要是事先知道的話絕對會去的……!」
「畢竟,我可不想聽現役高中生唱情歌啊。與其看陌生人唱什麼情啊愛啊的歌,還不如看蝗蟲交配更有意義。」
「嗯什麼啊,你。」
希克蘇魯伯隕石坑。
「不是不是。那種膽小鬼,怎麼樣都無所謂。」
如今大家上學都只是惰性,真要世界末日,學習肯定會變得無關緊要。毫無疑問會引起恐慌。我會因爲害怕寧願躲在家裏睡覺。
直徑10到15千米的天體碰撞後,導致附近發生震級11級以上的地震。據說還發生了高達300米,簡直像是開玩笑規模的海嘯。
「啊—,好像有點印像。是有網絡時候的名人吧。」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漂亮。長得漂亮性格也好。這樣的女生居然沒有男朋友,看來世上所有男生的感性都沒救了吧。
只有思考這本充滿諷刺的寫真集的意圖,才能治癒我荒涼的內心。
世界第二大的隕石坑是加拿大的「薩德伯裏隕石坑」。
這本書收錄了一位日本攝影師周遊世界時拍攝的巨大隕石和小行星撞擊後形成的隕石坑遺址的照片。或許是在小行星「梅里達」撞擊的消息公佈後出版的,發行這本書的墨西哥出版社遭到了強力譴責。一有什麼事就馬上嚷嚷」不謹慎「的文化,似乎不管哪個國家都沒什麼不同。
而且,不只是自己活躍,爲了讓初學者們也能樂在其中還會傳球給他們,並在後方提供支援。看到這種溫柔之處,總覺得」
小學的時候也是這樣。
「喂,聽我說有棲。從早上開始愛花就在鬧彆扭呢~」
在這巧合一樣的時機,鈴聲響了,數學老師走進教室。總算躲過朋友的追問,我鬆了口氣。
「誒,難道說?」
「啊—……。果然大家都知道啊……」
「……二班的那個,北川君知道嗎?」
「最糟糕的事情?」
我再次感受到這個世界過於缺少娛樂活動的實感。
——這確實是,大滅絕的遺址。
「話說,直到球技大會我都不知道北川君的存在啊。」
翻譯成日語是《大滅絕的遺址》。
「不,雖然不是什麼大事……」
大陽光被遮擋,地球在10年內急速變冷,浮游生物和植物死絕。當然,食物鏈頂點的恐龍也未能倖免。如果人類生活在那個時代,毫無疑問,滅絕是不可避免的。
這本書太過小衆,日本可能都沒有發售,但不知爲何,在附近的舊書店裏,被以500日元的價格擺放着。我平時並不會買寫真集,上週卻被標題所吸引,拿了起來。
被正面指出總覺得有些火大,但我認爲沙希說的基本屬實。
我只能模糊想象這位長相和年齡都不知道的攝影師。
「但是,「Cosmo」的真實身份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哦!比我們小一屆的,三橋什麼君來着。不覺得很喫驚嗎?我感受到了命運的氣息!」
……或許有點薄情,但總之我有其他事要煩惱。
「啊啊,那個有可愛女朋友的人?」
今年十二月,聯合國軍隊的作戰就要開始了,一旦失敗,人類滅亡將成爲定局,爲什麼還要讓我們進行無意義的應試學習呢?
什麼微積分啊導數啊,還有像開玩笑一樣複雜的圖表,這些咒語一般的概念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那是朋友們都着迷於寶可夢新作時期的事。完全不知道新作已經發售了的我,抱怨着「大家突然都變得不好相處了」觀察花壇裏的螳螂打發時間。好不容易意識到新作的存在,讓父母買給我的時候已經晚了一大截。大家都早已通關,又着迷於其他我不知道的遊戲中去了。我哭着追問朋友,她有些困惑地說:「我還以爲愛花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呢。」
灼熱坡道的途中,走在一旁的沙希突然插話道。
被一年後要來的小行星嚇得魂飛魄散,拋棄家人逃走的膽小鬼,我是一點也不在乎。
在取景器的另一邊看到了什麼樣的希望而按下快門的呢?
我把教科書豎在桌子上,把手藏到後面,從包裏拿出最近買的寫真集。
——大概,北川君也一樣。
標題是《Site Of Mass Extinction》?
水平線的另一邊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被稱爲魔法使的金字塔的瑪雅文明的遺蹟。漂浮在小漁港的破舊船隻。擺滿各式商品的市場。墨西哥塔可。熱情洋溢的墨西哥人民——。
這位作者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拍下這些照片的呢?
「……你父親的事?」
南非的「弗裏德堡隕石坑」是世界上現存最大的隕石坑。它是由二十億年前,一顆直徑在10到12千米的巨大隕石撞擊所形成。
坑中發現了大量地表罕見的諸如鎳這樣的稀有金屬,據說那裏成爲了全球數一數二的礦山。照片中展示了礦山設施和工人們,以及被深深開鑿的羣山。
「一見鍾情了?」
我總是這樣。總之就是視野狹窄,天線的靈敏度也很差。對某事產生興趣時,已經落後一圈了。
最嚴重的是,大氣中被捲起的大量粉塵。
隕石的體積是那個珠穆朗瑪峯的兩倍以上。爲了一顆直徑1.2千米的小行星而大驚小怪的人類,恐怕會被那時在海里游泳的細菌們嗤之以鼻吧——伴隨着這種有些許看輕人的文字,書中還刊登了遼闊的草原和在那裏生活的動物們的照片。如今,那裏似乎已經成爲一個值得一去的觀光地了。
「那不是知道密碼就能打開了嗎?」
「這可是重症啊……。果然愛花對整個世界都不感興趣呢。」
「嗯。」
「緊的緊的。像長崎銀行的金庫一樣緊。」
於是覺得找藉口也很麻煩。
最吸引我的,是世界第三大隕石坑。
「都說了,什麼事都沒有!」
上初中以後,我的這種性格被認爲是一種個性,反而被大家認爲很有趣。但這次的是還是讓我有點承受不住。久違地感覺到自我肯定度下降了。
墜落於墨西哥的尤卡坦半島,使六千六百零四萬年前君臨地球的恐龍滅絕的巨大小行星的痕跡。
手持風扇只是攪拌着溫熱的空氣,一點也不涼快,海風也吹不到這樣的山坡上,因爲今天是星期四,我們中最天真的有棲正在遊戲中心遠征。
「愛花啊,你還記得我以前安利的那個音樂人嗎?就是叫「Cosmo「的那個。」
只是,光是看半徑三米左右的世界就已經拼盡全力了,沒有餘力去關注除此之外的各種情報。
我含着布丁味的糖果,出於義務地問道。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從今天開始走冷酷路線。」
「呀嚯—!早啊你們倆!」
「不對,現在只是心情不好吧……」
如果是西班牙語我就束手無措了,但這本書是全英文的。我一邊盯着英日詞典,一邊反覆閱讀,說明文字也還算能進腦子。
「話說,是什麼大事情嗎?」
「沙希你是個口風緊的人吧?」
感覺嘴巴有點寂寞,我含着櫻桃味的棒棒糖。
因爲,不是這樣的。
「總覺都有些不太可信啊—」
我並不是麻木不仁的。
沙希說的話基本上都會誇大其詞,所以最好暫時半信半疑地聽着。
「我不會把密碼告訴任何人的,所以沒關係。」
「所以,愛花到底是因爲什麼鬧彆扭?」
與極具挑釁性和驚悚性的文字相反,照片本身卻相當平和。
對不需要準備考試,卻閒得有時間特意來參加夏季補習的女高中生來說,來路不明的街頭音樂人的目擊情報都會變成獨家大新聞。
話說,這完全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啊。
「誒—,但是他們在學校裏很有名哦。是很般配的一對呢。」
「你看起來完全沒有興趣呢。」
說出來也有點不好意思,但我是個笨手笨腳的人。
這次的事情也是一樣。並不是迄今爲止都對戀愛不感興趣,只是單純地,碰巧這個選項沒有進入視野範圍罷了。只是沒有探討的機會罷了。只是沒有處理感情的機會罷了。
所以——雖然高三了可能像是在騙人,但這是我第一次失戀。
「不過,原來如此—。我知道你在精靈放流的時候哭的原因了。」
「不,那真的只是煙嗆到眼睛了。」
「好的好的。就當是這樣吧。」
「要去便利店嗎?」沙希問道,我默默點了點頭。
穿過人行橫道,朝沿着懸崖勉強建造的便利店走去,我不禁嘆了口氣。
啊啊,會不會有新的邂逅啊。
希望這次更加令人印象深刻,足夠讓我這個遲鈍的人也能察覺到,充滿能吹散這個夏天酷暑的刺激。
「……哈啊。怎麼可能有嘛。」
「哇,突然自言自語?是不是脫水了?」
「煩死了。怎麼可能。」
再過不就,這個世界就結束了。
如果十二月發射的火箭傳來噩耗,這種平靜而乏味的日子會在瞬間化爲烏有。
在那之前,我的人生髮生戲劇性事件的概率是多少呢?
就在我沉浸在青春期般的感傷中時,邂逅突然降臨了。
話雖如此,但對方是個女孩子。似乎不會發展成戀愛關係。
……不過,對方是不是能培養友情的對象還值得懷疑。
不知爲何在暑假期間突然來的轉學生,面無表情地環視教室。
——但是,她自己真的覺得這樣就好了嗎?
「啪」的一聲,寫真集掉在了倉田美星的腳邊。
2
是啊,這也是沒辦法的。
這是理所當然的。多愁善感的少年少女,突然被偉人說:「再過不久人類就要滅亡了」。雖然不知道聯合國祕書長是葡萄牙人,但全球同步直播的發佈會,誰都明白不是謊言和整人節目。
「嗯嗯,可能有相當多原因呢……」
開什麼玩笑,把寶貝的時間還給我——居然沒有人說,我們就這樣解散了。現在(暫時)是暑假期間,沒有班會。
不過,聯合國軍隊的計劃失敗後會怎樣,就不得而知了。

寫真集不幸地從打開的窗戶飛出,被風吹得失去氣勢,直接掉到了地面上。
鏡頭轉到NASA的作戰會議室,一羣神情嚴肅的演員們正在頻繁地使用複雜術語進行討論。包括摧毀巨大小行星所需的總能量是多少,以及實現這一目標所需的技術是什麼。
「誒,那部電影裏有殭屍嗎!? 」
「你這麼驚訝的話我就放棄了。」
我慌忙伸出手,但已經晚了。
「誒!? 對別人不感興趣的愛花怎麼了!? 」
自從知道小行星要墜落之後,身心失衡的孩子確實增多了。
就這樣一直被小心對待,不與任何人交好,在教室裏一次也沒有露出笑容,就這樣迎來最後一天?
回過神來時,寫真集已經飛在了空中。有着火山口航拍照片的封面,像飛盤一樣旋轉着,朝窗戶飛去。
再說,高三學生這種生物可沒純粹到被迫看這種爛電影后還能安心的程度。相反,他們可能會因爲看到劇中科學家們的愚蠢而感到不安。
啊,畢業的時候學校已經沒有作用了吧。
沒有人會指責她的冷漠,霸凌更是不可容忍的。畢竟,誰都不想在世界結束之前當惡人。
就在小行星即將撞擊北美大陸之際,看不下去愚蠢人類的古老神明們復活了,把直徑10千米的岩石推回了太空。我確實想過「怎麼臺詞動不動就引用希臘神話的典故……」,沒想到這是伏筆。
那天放學後,我們三人久違地來到濱町玩。像是在空調房接力似的把拱廊街的店逛了個遍,太陽下山後,我們走了一會兒來到眼鏡橋的附近。沿着橋邊的樓梯走到河邊,在背陰處乘涼,一直聊到膩煩。真是最棒的時光。
「誒~,大家也一起打殭屍吧!」
倒數第三排,靠窗的座位。冷漠的轉學生,倉田美星就坐在那裏。
倉田以一副死氣沉沉的表情盯着銀幕。
「啊……好像沒有,抱歉。」
我想着算了,整理整理裝備回家。
「啊!」
橢圓形的無機物,劃出拋物線向水面飛去。
三十人份的視線投向了冷漠的轉學生。
倉田美星是個冷漠到令人喫驚的少女。
拿起倉田桌子上放着的包,慌忙地追了上去。
一聽到「遊戲中心」這個魔鬼般的單詞,沙希的臉色就變得很差。
話說,有從這種狀況下拯救人類的方法嗎……?火箭還沒發射呢。怎麼辦導演?
但是,教室裏的氣氛卻變得相當緊張。
沉默。沉重到令人痛苦的沉默。
她盯着看了一會兒。果然還是看不透她的情緒。
「不要吧,你還是孤軍奮戰吧。就像《我是傳奇》裏那樣。」
就這樣,倉田什麼都沒拿就衝出了教室。
*
我突然想起什麼,轉向旁邊。
倉田美星的態度再怎麼惡劣,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大概是政府的方針吧。就算聯合國軍隊和NASA的計劃掌握着人類的命運,但沒必要夏季補習的時候也放吧。
一瞬間,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別別,我也會幫忙的。是吧,有棲?」
「OK~。首先四個人去遊戲中心吧。」
「抱歉沙希,等我一下!」
「喂,愛花?」
把放在桌子裏的《大滅絕的遺址》寫真集放進包裏的時候,不小心被桌子邊緣碰到,掉了下來。
看什麼好呢?拯救人類的電影老實說我已經看膩了,就看《Don』t Look Up》或《奇愛博士》吧。由於做什麼都不認真的風氣,描繪人類徹底滅亡的電影只有那家店裏有。說起來,凜映今天也沒來學校呢。平時不管放什麼B級片都會兩眼放光地做筆記。
「去、去別的地方行嗎~?」
但至少現在,大家會保持適當距離關注她吧。
「有棲,你作爲遊戲玩家有點過於認真了吧。連我們都受到了輕微的心靈創傷,要是帶第一次玩的人去肯定會一蹶不振的。」
「當然。」
再忍受大約30分鐘的共感性羞恥後,就去看一部非常有趣的電影清口。
從去年開始,每個月都會在課堂上播放一次「關於小行星或隕石飛向地球,但最終人類得救的科幻電影」。
連續晴天,地面乾燥,寫真集也不是易碎品,所以平安無事。
教室天花板上的投影儀,今天也勤奮地將宣傳用的電影投影到銀幕上。
「喂沙希。這結束後要不要去電影屋?凜映家的那個。」
「啊啊,真是的!」
不過,現實中的聯合國軍隊和NASA的諸位應該更優秀吧。
橢圓形的無機物,以驚人的速度向地球飛來。
剛要說出口的話並沒有一個好結果。
與走廊上的學生們擦肩而過,鞭笞着自己運動不足的身體跑着。明明我也已經用全力了,可倉田依然校服裙子飄揚,大步向前。可惡,倉田這傢伙跑得真快。都快看到內褲了,真讓人擔心。
喫着在路邊攤買的叮鈴叮鈴冰淇淋(譯者注:樣子見下圖,如果有更好的翻譯可以告訴我),沙希小聲說道。
「喂……」
看着這預定調和的災難片,她確實受傷了。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哈欠。
「……怎麼說呢,要不我去搭訕一下?」
倉田的目光停在我身上。臉像小腳趾踢到桌子腿一樣瞬間扭曲,然後馬上又變回平時的無表情。
一開始還覺得這樣能不上課很幸運,但有名的電影第三次就放完了,之後剩下的就只有預算不足、質量低劣的B級片。基本上沒有哪部電影是有趣的,所以大家都把這兩個小時用來睡覺。
該怎麼形容呢,她的側臉充滿了切實的絕望。
自我介紹讓教室的空氣凍住還只是序章。因爲坐在旁邊,我姑且打了個招呼,她只是輕輕地點了下頭,看都不看我一眼。上課時連教科書都不打開,只是呆呆看着窗外,對於男生們遠遠窺探的視線也毫不關心。長得倒是挺標緻的,但這樣子到畢業恐怕也無法融入班級裏吧?
寫真集是最近纔買的,沒什麼特別感情,剛纔只是有點喫驚,並沒有對她感到生氣。
倉田美星連「請多關照」都沒說一句就穿過教室,坐到了我旁邊的位子上。
儘管信息得到控制,恐慌逐漸平息,但仍有不少孩子受當時的混亂所折磨。
因此,倉田美星的態度是可以理解的。
雖然如今不管是日本還是世界都很和平,但在網絡被限制之前情況是相當糟糕的。各種謠言四處傳播,搶劫和暴動發生,學校也暫時停課。
在向有棲和威爾·史密斯謝罪後,我把小石子扔進了橋下流淌的水裏。
倉田美星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行爲的嚴重性,臉色蒼白。像剛睡醒就被帶到異世界一樣,眼睛四處張望。不是,你纔是最讓人困惑的吧。
是什麼讓她這樣的呢?演員或工作人員中有熟人被迫參與了這部爛電影而感到憤怒?還是因爲想起小行星馬上要墜落而感到絕望?
「啊,不好意思倉田同學。可以幫我撿一下嗎……」
「是倉田同學吧。在這種時期轉學過來,肯定是在之前的學校發生了什麼。或者是家庭情況之類的。」
最後,電影迎來了happy end。
話說,我爲什麼要跑?
「初次見面,我叫倉田美星。自我介紹到此爲止。」
B級片迎來了急速展開,小行星突破大氣層的爆炸聲包圍了整個教室。
不是演員臺詞棒讀到讓人目瞪口呆,也不是小行星的CG畫面太過廉價讓人啞口無言,這些種類的反應都沒有。
「哦,好啊。會邀請有棲吧?」
我凝視着水面上閃爍的光芒,姑且做出了反應。
「不過啊,她看起來很沒精神啊。有點擔心呢~」有棲說道。
與其說是敵意,不如說是困惑。誒,她爲什麼這麼做?吵架?菅谷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什麼嗎?要叫老師嗎?大家都是一副想這麼說的表情。
「沒辦法呀。畢竟是這種時代。」我冷靜地回答道。
儘管如此,我還是跑下了樓梯,朝正門玄關跑去。
那種人,放任不管不就好了?反正世界馬上就要結束了,事到如今還有承受多餘壓力的必要嗎?和好朋友一起到處玩,說着「啊啊真開心啊,真是充分幸福的人生啊」,然後迎接最後一天不就好了。
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我會想「一定要和她說上話」呢?
還以爲她早就已經離開海明高了,但倉田還在停車場附近。她一副放棄一切的表情,呆呆地站在那裏。話說回來,在滿是坡道的長崎騎自行車上學真是稀奇啊。
我稍微調整了一下紊亂的呼吸,先把包仍給了她。
「……喂。自行車的鑰匙,在這裏面吧?」
倉田雖然跑得很快,卻把緩緩仍過去的包掉在了地上。
可能是絕對不想被我看到弱點,倉田急忙抱起包,轉身就要走。嘴脣似乎動了,但我聽不見「謝謝「或是」對不起「之類的話。
「喂,我是對倉田同學做了什麼嗎?如果有的話我道歉。」
「……沒什麼。」
「沒什麼的話我就不懂了。告訴我爲什麼生氣。」
「我沒生氣。」
「不,你生氣了」
「不然怎麼會把別人的東西從窗戶扔出去呢?」我繼續說道,倉田只是不耐煩地眯起了眼睛。
這人怎麼回事。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我還挺遲鈍的,經常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惹別人生氣。我想這次應該也是這樣吧,是嗎?」
沒有反應。
「喂倉田同學。我也想直到最後都不與任何人爭執,不傷害任何人,平靜快樂地度過。反正都要死,不如當個好人死。能理解嗎?所以告訴我吧。有煩惱的話我會幫你的。」
還是沒有反應。
「是的。」
在這個最後夏天即將結束,全世界都處於不安的時期,特意爲學生操心的班主任野田,說不定其實是個好老師。
真舒服啊,我想.。
我汗流浹背地等着,倉田的身影出現了。
說起來,跟着人家到家門口真的沒問題嗎?正當我考慮是不是該返回,肚子有點餓了的時候,目標右轉進入了寬敞的停車場。這是面向觀光客的區域,不可能有民宅纔對。
不過,住在步行範圍內的我當然不在考慮範圍內。
這是非常事態。
雖然不是無證駕駛,但如果被老師發現,肯定會被帶到學生指導室。而且不能讓倉田察覺到我的伏擊,所以即使是在這樣的烈日下,也必須帶上全臉頭盔。直截了當地說,簡直是地獄。
停好摩托後,我偷偷看了眼入口附近的立牌。
「啪」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撞到了肩膀。是經過的海水浴客的游泳圈碰到了。
「老師我剛聽說的時候還以爲是什麼事呢。」
真好啊倉田。能住在那樣的地方。
那不是得在外面等上好幾個小時嗎?
「呀、呀啊真巧啊倉田同學。我正好也——」
3
溫泉設施中冷氣開得很足,可以沖洗掉黏糊糊的汗水,最重要的是,是個能喫到午飯的極樂淨土。但由於有被倉田發現跟蹤的危險,一步也不能進去。簡直是活受罪!
說完這些,倉田走向了停車場的深處。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好,這樣下去我肯定會死的。
啊,對了。我要對倉田進行各種質問。盯着B級片時的感情、扔出寫真集的動機、昨天臨走前哭泣的理由。
「是的。」
狹窄坡道多得像惡作劇一樣的長崎市,摩托的普及率(據我估計)是日本最高的。但這僅限於市區。一旦到了郊外,相對而言平地就多了,而且從現在倉田前進的方向來看,坐車或坐公交會方便許多。
自從小學以後就沒來過伊王島了,現在正好是海水浴的季節。雖然沒有帶泳衣過來,但我還是決定盡情享受。
「喂喂喂……」
「……打工?可我們學校是禁止的啊。」
我只會在家附近開着玩,說實話對騎摩托並沒有什麼自信。這樣的大街還是第一次上。
「寫真集的事我道歉。就這樣,再見了。」
也許她只是想治癒一下因幾十分鐘騎行之旅而疲憊不堪的身體。
「那麼,你和倉田真的什麼都沒發生嗎?」
那樣的話,只要正常和她說話不就好了!
說起來,我跟蹤她到底是想幹什麼來着的?
再說,倉田是前幾天剛轉學來的。
萬里無雲的藍天、波瀾不驚的大海、頭頂飛翔的海鳥羣、愜意的海風和氣味。
因此,從遠方通勤的學生也相當多。在燃料不足的時代,乘坐公交車可能更便宜,但如果得到學校許可,騎摩托上學也是被允許的。
巨大到讓人遠近感都不正常的造船廠的起重機、老舊到讓人懷疑還有人用嗎的公交車站、讓人擔心是否真的可以騎摩托通過的隧道、高懸頭頂的雄偉女神大橋、巨大的混凝土工廠、被夏日陽光照耀而呈現銀白色光芒的大海——這些離日常生活有些距離的景色,以驚人的速度向身後流逝。
寫真集被扔出窗戶事件的第二天,補習開始前,我被叫到了教職員室。
在這麼炎熱的地獄裏?停車場連個遮陽的地方都沒有?
「喂,什麼意思——」
「哈?」
說起來,這條路我有印象。在父母關係還好的時候,每年都會帶我去伊王島洗海水浴。與長崎市之間有一座大橋相連,是陸路也能到達的度假勝地。
倉田用充滿警戒心的眼神看着我。
話說,像現在這樣被拒絕真的很受傷啊……。
趁着戴着全臉頭盔,我用相當大的音量自言自語道。
說到底,我真的喜歡北川君嗎?
隨便告訴朋友一個理由,比任何人都早地離開了教室。然後直奔停車場。我騎上放在角落的摩托(失蹤的父親留下的,現在是我和弟弟共有),等待着倉田的到來。
爲了弄清楚她昨天哭着離開的理由。
還是打道回府吧。快要中暑了,先去隨便哪家店喫個午飯,補充水分和冷氣——。
「哇,車真多啊。好恐怖!」
「是的。」
不過,後悔也沒有意義。我咬着準備好的鹽分補給用的鹽味棒棒糖,跟在她身後。
從頭到腳都充滿謎團的少女,控制着尾氣的排放,消失在校門的另一邊。
屏住呼吸觀察她的動向。她從包裏拿出摩托鑰匙,戴上紅色頭盔,穿上防曬袖套後,出了停車場。
糟糕,我沒帶袖套!
爲了在世界結束前謳歌所剩無幾的人生,很多人選擇搬家到度假勝地。聽說沖繩和鹿兒島的離島競爭很激烈,但伊王島這種除了長崎縣居民以外鮮爲人知的地方,說不定還有剩餘的土地。
——總之,先放下疑問。
戴着全臉頭盔手託下巴沉思的女高中生,不管怎麼看都不符合度假勝地的氛圍。而且這樣還會妨礙到行人,所以我只好也乖乖朝停車場走去。
問詢無事結束後,我以小睡的方式熬過了三節課,立刻決定執行我的計劃。
當然,倉田的背影沒有一絲猶豫。
不過,雖說如此,我也沒打算認真聽課。
出了海明高,沿着通往市區的坡道往下。下到坡底後,我用餘光看了眼石橋電車站,繼續直行,在看到哥拉巴園的指示牌後左轉,匯入國道499號線。
在奇怪的時期轉學過來,可能是因爲一直等待的抽籤終於中了吧,大概是這樣的感覺吧。不管怎麼樣,倉田家應該很有錢。
算了,無所謂啦。
現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騎車,不要跟丟倉田的背影。
我決定暫時不去考慮「知道這些有什麼意義」這樣的疑問。總之,如果不揭開倉田美星的祕密,我就無法心安理得地迎接末日。
真好啊。我也想泡溫泉,但肯定會碰上。
身上還隱約殘留着一些冷氣。包也沒拿。看樣子,她是先把隨身物品放到儲物櫃裏,然後再回停車場的。
稍微模擬一下。打開自動門進入溫泉設施,在接待處支付入場費,領取儲物櫃鑰匙,進入更衣室。用冷氣、溫泉和咖啡牛奶緩解疲勞後,找到倉田,友好地搭話:「呀,真巧啊。我正好也想來伊王島泡溫泉。」
雖然只是追着倉田沒有制定什麼特別計劃,但我覺得能享受這樣的景色已經值回票價了。就算中途跟丟了倉田,也是一次愉快的摩托之旅。
「……話說,爲什麼倉田要騎摩托上學啊?」
「……你在幹什麼,菅谷同學。」
「你一直在跟蹤我吧。」
過了一會兒,裏面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不是你是騎摩托上學的嗎,看着不像啊。
對這個從未說過話,只是遠遠眺望的人所抱有的感情,是否和倉田觀看小行星墜落的B級片時的絕望一樣真切呢?
……誒、等等。
雖然不知道她之前住在哪裏,但直接就騎摩托上學不是太大膽了嗎?而且汽油費也不是小數目。
年號還是平成的時候,長崎市似乎一直致力於市町村合併。結果總面積擴大到看了地圖就會不禁笑出聲來的程度。
……不,太不自然了。
實在是熱得受不了,我抬高了全臉頭盔的護面,沿着海邊的道路騎行。
回過神來已經叫了起來。
「但是,還是不要和我扯上關係比較好。」
「不是,在橋上叫那麼大聲。誰都會注意到吧。」
「真溫柔啊,菅谷同學。」
「是的。」
「那個,你真的明白嗎?」
「聽好了菅谷,有什麼事的話可以找我商量。別一個人悶着。」
儘管如此,我也必須追倉田。
她把摩托停在停車場角落的停車位上,走進了沿海建造的溫泉設施。
當我全速駛過微微彎曲的大橋時,失戀似乎變得無關緊要了。
小時候,這裏應該只是個普通的溫泉,看起來現在似乎還新增了一個可以穿着泳裝的SPA主題公園。當然也有咖啡館和餐廳,據說休息室裏有一萬冊漫畫。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輕鬆待上一整天。
摩托從我面前經過。
我在稍遠的人行道上暫時停下了摩托,觀察倉田的行動。
「……這、這是什麼話~?」
「……那個,你知道這種態度很傷人嗎?不過我倒是無所謂,一點也不生氣,但是這樣下去的話會覺得不爽,一直悶悶不樂下去,會死不瞑目的……」
過了橋,跟蹤仍在繼續。經過度假酒店和渡輪碼頭,倉田一直向島的深處前進。
穿過最後一個隧道,再稍微前進少許,就能看到架在海面上的伊王島大橋。
大約騎了四十分鐘,看到左側的小漁港出現時,終於知道了倉田的目的地。
想說的話堆積如山,但在她戴着紅色頭盔,啓動摩托離去的時候,我並沒有找到合適的話語。
倉田略顯侷促地低下頭,些許溼潤的眼眸吸引了我的視線。
爲什麼要這麼繞啊!?
——在哭嗎?爲什麼?
大意了。我是笨蛋嗎。
第一次騎摩托出遠門的解放感使我注意力渙散了。如果我有將來的打算,似乎也不可能在偵探事務所找到工作。
「菅谷同學也進來吧。」
「誒?」
「進溫泉裏。中暑會死的哦。」
4
小心翼翼地把熱水澆到被太陽曬得通紅的手臂上。
不出所料,一陣劇痛襲來,幾乎要讓我叫出聲。真嚴重啊。明天會開始掉皮吧。幸好我戴着全臉頭盔。
我還想沒帶泳裝該怎麼辦呢,不過好像也有隻泡溫泉的項目。費用只需800日元。真是安心又安全的長崎品質啊。
大白天來溫泉放鬆的海水浴客應該沒有幾個。溫泉相當空。
先洗完身體的倉田迅速泡進露天浴池。我也忍着疼痛,慎重地衝洗着沐浴露的泡沐,跟在她之後泡入水中。
用教室的桌子來比喻的話大概有三個座位的空隙,兩人泡在溫度正好的浴池裏。
沒有特別的對話。
能看到廣闊大海的露天浴池本來是最棒的,但因爲緊張,完全無法放鬆。
和不怎麼熟的人一起泡澡,這還是頭一回,況且完全不知道該和冷漠的倉田聊些什麼。再加上,曬傷的手臂疼得要命,根本說不了話。
不過,還是很尷尬啊。如果至少有其他客人在的話,就可以有個藉口不說話了。
而且,倉田也完全沒有放鬆的感覺。
好不容易泡次溫泉,本應露出更幸福的表情纔對,可她卻只是用沒有感情的眼神眺望圍欄外的大海。總覺得,有點像是明明打心底討厭,卻只是出於一種義務感才泡澡的。
簡直像個討厭洗澡的幼兒園小孩。
「……倉田同學。你家在這附近嗎?」
「不在。」
倉田只是偶爾去一趟廁所,但一直都沒離開休息室。迷迷糊糊中,不知不覺已經晚上七點了。窗外逐漸變暗。
「你知道「太空衛士」嗎?菅谷同學。」
「……因爲作者是個極惡之人。」
「寫真集沒有刊載作者本人的信息,所以這只是推測……莫非,「Cang tian Long er」就是倉田的父親?」
「Cang tian Long er」到底是什麼人。能夠被全世界憎恨,究竟是多麼兇惡的犯罪者啊。
「是的。再見。」
本以爲她會去海水浴場那邊,但倉田卻不知爲何朝山路衝去。周圍別說民房了,連路燈都沒有,燈光外是一片漆黑。總覺得這些樹叢的深處潛伏着什麼,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所以,算了吧。
店裏差不多開始擁擠起來時,倉田緩緩站了起來。
倉田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以一種反問的語氣問道。
「是用射電望遠鏡監視宇宙,負責尋找接近地球的隕石和小行星的人們。據說有NASA、JAXA和ESA這樣的宇宙機構提供支援,在全世界設立了宇宙衛士研究所。比如通古斯大爆炸和車裏賓斯克的隕石墜落,近代以來也偶爾會發生這種大規模天體碰撞。
不管過了多久,倉田都沒有來咖啡館,我只好作罷,向休息室走去。我喝着咖啡牛奶,以讀完《北斗神拳》全卷爲目標,本以爲早已回家的倉田出現了。
我不由自主地「誒」了一聲。
那麼,目的是什麼呢?
「倉田龍二——我的父親,是發現小行星「梅里達」的罪魁禍首。」
「……他並不是犯罪者。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惡意。」
那是一本充斥着難懂文章相當厚的書。是……學術書吧?
「嗯嗯。那是爲什麼。」
在抬起後輪支架,停好摩托的時候,恐懼感倍增。
但是,我想起倉田凝視掉在教室地板上的寫真集時,彷彿所有感情都被吹散了的眼神,我的懷疑愈發加深了。
冷酷地斷言後,倉田從座位下的箱子裏拿出手電筒,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黑暗之中。
爲什麼特地花幾十分鐘來伊王島、爲什麼你這麼冷淡,明明想問的問題有很多,但老實說已經到極限了。比起尷尬,手臂的疼痛到了極限。先出來,去咖啡館喫個午飯吧。
太空衛士。
在這裏把所有想法都說出來吧。
「哈?我沒哭啊。」
在這種地方獨自等待是絕對不可能的。如果出現猛獸或幽靈,我的故事就一卷結束了。雖然害怕得不得了,但現在只能跟着倉田了。
「可、可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樹木的沙沙聲嘈雜刺耳。
因爲有海水浴場,白天人很多,但晚上人煙稀少的地方也不錯。我懷疑這是不是爲了擺脫我而撒的謊,但倉田確實騎着摩托向島的深處駛去。
帶着可憐膽怯騎了大約五分鐘,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現在是要回去了嗎……?這麼黑真讓人不安啊。」
「是嗎?刊登的照片主要都是大自然或者墨西哥的街景,我覺得沒什麼不謹慎的要素。」
說起來,我也不太清楚。寫真集是在全球網絡受限之前發售的,那時候我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
「……菅谷同學。你知道那本寫真集爲什麼被全世界抨擊嗎?」
「有關係的。」
在去拿第二卷的中途,我偷偷看了眼,倉田看的並不是放在這裏的漫畫。
「我們可不是來試膽的。」
「……別嘆氣啦。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做這種事。」
有事?在這島上?
聚集在手電筒上的飛蟲聲。蒼翠的草的氣味。拂過脖頸的微熱的風。
我記得曾經在新聞上看到過,發現小行星的是日本的天文學家。
「是擅自跟來的菅谷同學的問題。」
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說過了。最好別和我扯上關係。對於菅谷同學這樣和大家友好相處,巧妙生存的人來說,或許無法理解,有些人覺得和別人在一起是一種痛苦。反正全部都會結束,反正大家最後都會變卦,那就讓我一個人平靜地度過吧。我已經厭倦對他人抱有期待了。」
「因爲只拍攝了坑洞的照片,被指責不夠謹慎?」
雖然太暗了什麼都看不見,但這裏大概是停車場。
「喂,倉田!? 這裏好可怕!」
就像對着牆壁說話一樣。完全沒有壓力。
越過夜晚海面的風,從我們之間吹過。
起初我以爲只是偶然。倉田這個姓氏很常見,也不知道攝影師的「Cang tian」的漢字是什麼。而且,也可能只是個筆名。
「我有事。」
「那你就回去吧。」
「哈?倉田同學不回去嗎?」
「一個人怎麼可能回得去啊!」
「都說了沒關係。」
在光的外面,倉田的表情與黑暗融爲一體,完全看不清。這種半吊子的月光幾乎毫無意義。
第一次,倉田大聲說了出來。
回過神來,我已經抓住了倉田校服的下襬。
「我知道啦。但是,我不擅長在黑的地方……」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Cang tian Long er。
從剛纔開始,光就一直照着兩人的腳邊。
「……能別貼我這麼緊嗎?」
被世界末日衝擊得惶恐不安的我,當時並沒有餘力去注意學者老師的名字。
說起來——
休息室裏相當空,倉田果然沒有坐在我旁邊的沙發上。在見證建四郎活躍的我的斜前方,她不耐煩地開始看書。
「那你爲什麼哭?」
「那爲什麼會是極惡之人?」
「我說」
都到這裏了,我不甘心就此罷休,於是打開摩托車燈追上她。
我在舌尖回味着這個我並不熟悉,聽起來像是小學男生會喜歡的單詞。
手電筒的光不斷搖曳。她慢慢向這邊轉過頭。
「什麼啊。」
交流能力太差了。不是,剛剛說的都是什麼啊。
彷彿目的完全不同,只是在消磨時間而已。
「學校附近。」
我慌忙把漫畫放回架子,匆匆追着她的背影。
店外比白天涼爽。雖然氣溫還是很高,但多虧了吹來的海風,悶熱感有所減輕。
「啊,等一下!」
走到開闊的地方,月光也照了過來,但心中仍然不安。
遲鈍的我注意到這件事是昨天的夜晚。
「昨天也說過了,我並沒有生氣。全都是我不好。」
——寫真集被抨擊的理由。
「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職業。……不,或者說是一種角色吧。」
我看得入迷的、倉田從窗戶扔出去的寫真集作者的名字。
「我父親就是做這個的」,倉田美星說道。
「是麼。那住在哪裏?」
「……和寫真集的作者「Cang tian」有關嗎?」
「我想知道倉田在想什麼。如果傷害了你的話我道歉。道歉之後,嗯,之後的事我完全沒考慮過。」
「和菅谷同學沒關係。」
但是,要是讀了這樣的書,泡澡後恢復的精神不就白費了嗎?
再說,爲什麼倉田會出現在這裏?
在黑暗中,我感覺到倉田美星撩起了短髮。
5
不管是洗澡時還是在休息室,都完全感受不到一絲快樂的氛圍。
岡山縣也有這樣的研究所,我父親就在那裏工作。有撞擊地球可能性的小行星被稱爲「潛在危險的小行星」。你知道嗎?太陽系內就有超過1300個。分別計算每一個的撞擊概率,總結報告軌道與地球重合可能性高的小行星,但是小行星還是會偏離軌道,就算被嘲笑像是狼來了裏的少年一樣,也要向宇宙機構發出警告,一遍又一遍觀測、計算、警告……真是份奇怪的工作啊。明明在自己有生之年,小行星撞擊地球的概率非常低。」
「……但是,倉田的父親發現了「梅里達」。」
「嗯。覺得自己的工作終於對人類有所貢獻了,他興致勃勃地參加了新聞發佈會。但是,結果並不好。」
朦朧中,記憶復甦了。
電視畫面的另一邊,是在大量閃光燈的沐浴下,低下頭的偉大學者們的影像。
對了,我想起來了。那年的流行語裏,混入了那位學者說的「終於拿出成果了」。
「明明人類滅亡的危機迫在眉睫,還在爲工作出成果而高興,這算什麼事——各種媒體以這種方式給我的父親定罪。無處發泄的憤怒對着小行星發泄也毫無意義,大家都在尋找更淺顯易懂的假想敵吧。」
「但是,如果倉田的父親沒有發現「梅里達」,聯合國軍隊的計劃就不會啓動,等意識到的時候可能已經爲時過晚了。因爲這種事而責罵他是不公平的。」
「嗯。學校裏的朋友們最初也是這麼說的。」
但是,那些朋友卻背叛了倉田。
——已經厭倦對他人抱有期待了。
剛纔震動耳膜的話語,現在滲入到了身體內部。
「但隨着NASA調查的推進,最終發現人類真的要滅亡的時候,我身邊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
「怎麼會……」
「但是,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就算腦袋裏明白倉田龍二是無辜的,突然被告知「人類三年後就會滅亡」,沒有人會不動搖。畢竟,全世界沒有人經歷過這種狀況吧?
我想菅谷同學應該還記得吧,自那之後不久,世界各地開始發生暴動和搶劫。還有人焚燒印有父親照片的旗幟。那些人用外語叫道,「這個混蛋,把我們的現實搞砸了」。
那種極惡之人的女兒若無其事地上學,爲了泄憤,總會想說幾句壞話吧。沒有說壞話只是無視的大家都很溫柔啊。」
我爲什麼說不出「我是不會做那種事情的」這種話呢?
聽了剛纔的話,我確實很同情她,也覺得倉田的朋友都很薄情。但如果我也在同一個班級裏會怎麼做?是否能從心底裏蔑視這些沒有成爲參與暴動和搶劫的惡人,只是進行了小小遷怒的人呢?
——雖然可憐,但也無可奈何。
爲了活下去。爲了不斷肯定自己。
「誒誒誒誒!」
「倉田不是也在哭嗎?」
倉田美星比我成熟多了。承受了普通女高中生所不該承受的大量惡意,迫使她發生了改變。
說着,我想到了最棒的主意。
「是啊。沒有比獵犬座更牽強的星座了。因爲是二十世紀才被認定的88個星座之一的新星座,所以也沒有與希臘神話聯繫在一起。真的,我完全不明白爲什麼這種星座能成立。」
夏季的夜空,散落着數以千億的星星。
我吸着鼻涕說。
「什麼什麼,怎麼回事?」
「是嗎?」
「感覺有點火大呢。太亂來了。」
「是吧,太亂來啦。所以我最喜歡的就是獵犬座。」
「梅里達,是墨西哥的地名。是位於尤卡坦半島,導致恐龍滅絕的隕石希克蘇魯伯墜落地點的,港口城市的名字。……什麼啊,原來是這樣。父親把人類的希望寄託在小行星的名字裏了。」
「Lie quan?什麼東西?沒聽說過」
「誒,那給它取名爲「梅里達」的是你父親咯?」
「怎麼了,倉田。」
「嗯,這已經是第五次轉學了。已經差不多累了。」
「可是你看,明明就是在哭啊。」
「……爲什麼,菅谷同學在哭呢?」
「沒了。只有兩顆。」
「這個嘛,憑直覺。」
「煩死了。纔沒哭。」
爲什麼之前沒注意到呢?
「沒事啦沒事啦。那種人有他沒他都一樣啦——」
「可能被誤解是安全地帶了,旅費可是很貴的哦。再說,你父親真的在南美嗎?說不定中途放棄了,意外地還在日本的某處呢。」
「啊,那個嗎?那其他星星呢?」
在我身旁,倉田伸出食指指向星空。
如果是不久前的我,毫無疑問會這樣做。
「簡直就像是網絡被限制前放出的最後煙花。用各種語言對父親的人格進行否定。「人類正處於滅亡的危機中,你卻想賺錢」、「你應該負起責任把小行星炸燬」、「標題太不謹慎了。想死嗎」、「我要傷害你的家人」、「曝光你的住址」、「破壞掉」、「讓你經歷和地球同樣的遭遇」。」
「……我知道了。已經夠了。」
也許,倉田也是這樣的吧。
「你恨你的父親嗎?」
「倉田的父親在墨西哥對吧?正好。去南美旅行時,對那些拋棄家人的不負責傢伙揮下制裁的鐵錘怎麼樣?」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誒?」
在腳下破碎的海浪聲的伴奏下,我眺望着這夢幻般的星空,笑得合不攏嘴。
附近傳來了悅耳的海浪聲。
建在岬角附近的觀景臺呈正八邊形,中央擺放着一個弧度圓潤的神祕雕塑。
「太刺眼了。突然用手電筒照我。」
「啊啊,我沒說過嗎?我父親也失蹤了。大概在南美吧。」
「真是個沒救的人啊。雖然比我父親強點。」
「父親爲此承擔了責任,辭去了研究所的工作。然而世間並沒有原諒他。明明沒有做過什麼不可饒恕的事……但是,事實上,我們家的個人信息被曝光了。被完全不認識的人們誹謗中傷。經歷了很多恐怖的事。我不再敢獨自出門。本該保護我們的父親,卻不知爲何帶着相機跑出了家門。」
被各種人背叛,被暗地裏指指點點而一直逃避的少女,只能變得像星座一樣厚顏無恥。
「而且,那兩顆星代表的是兩隻獵犬。」
「都說了,夠了!」
嘴角自然地翹了起來。我現在的表情一定很糟糕吧。
「……可結果,好像完全沒能傳達給世間呢。」
在倉田轉過臉之前,我將放射狀的光照向她。
「父親以前就不善言辭。沒辦法啊。」
她大概一直散播着這種推開一切的感想,和朋友們一起遠遠眺望着這一切吧。
像被打翻的寶石箱一樣,星光遍佈整個天球。或右或左,或前或後,無論看向哪裏,滿眼都是星星。看到了在水中融化的牛奶般的光帶。難道那就是銀河嗎?用肉眼看見,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不知道。那個人也是受害者。」
所以倉田纔會特意騎着摩托,走出數十分鐘的路程,來見這些亂來的星座吧。
「……所以倉田逃到了長崎嗎?」
在黑暗中走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前方有個觀景臺。
我雙手握住離海最近那面的欄杆,仰望天空。
「嗯。」
「應該是想用那本寫真集鼓勵全世界的人們吧。大概,也包括倉田和倉田的母親吧。」
「雖然不好意思說,但是,菅谷同學。墨西哥並不在南美。」
我生氣地從倉田手中搶走手電筒。
很快,我就明白了倉田一直消磨時間到晚上的理由。
我這邊看不到倉田的表情,感覺有點不公平。
「哇,好美……」
嗯,就讓我說出來吧。
就算這個解釋是錯誤的。
之後,我們仰望了30分鐘星空,決定在母親擔心之前回家。不過已經超過門禁時間了,只是一次應該會被原諒吧。
「這裏是東北方向的天空……有了。那是獵犬座。」
「嗯。……啊啊,爲什麼之前都沒有注意到呢?」
「小行星是由最先發現的人命名的啊。」
「倉田。我們一起去揍飛那些傢伙吧。」
古人把星與星強行用線相連,用過分誇張的想象圖強行加以強化,堅持認爲獨立存在的星星們就是「星座」。這種厚顏無恥,不知怎麼地給了我一些勇氣。
「寫作打獵的犬的獵犬。你看,那邊有兩顆星對吧。一顆大星和上面那顆小紅星。」
倉田龍二想要傳達真實想法的對象,並不是那些完全不認識的世人。只要傳達給自己和家人就好了。
依靠手電筒,沿夜路返回,回到停車場。
「還有呢。用我的照片做惡趣味的——」
「而且南美大陸那麼大。你打算怎麼找到你父親呢?」
「即使比這次更大的小行星墜落,地球也會正常運轉。確實,各種生物可能都滅絕了,但哺乳動物倖存了下來,猴子進化成人類,克服了戰爭和災害,在隕石坑上建起城市,過上了充滿活力的生活。他或許是想傳達這種積極的信息吧。」
「哈啊?那不就只是條直線嗎?哪裏看得出獵犬啊……」
「……哈哈。」
「……倉田。你是不是經常被人說太過現實啊?」
「誒—……這也太勉強了吧。」
遼闊的草原,以及在那裏生活的動物們。鎳礦山和工人們。熱情奔放、色彩繽紛的墨西哥街頭。水平線的那邊是一望無際的大海。
「自那一年後出版了那本寫真集」——倉田繼續說道。
當宣佈限制網絡使用時,每個人都高呼「侵犯人權!」,但看到如今和平的長崎,我開始理解這或許是迫不得已的選擇。當然,爲了維持治安失去了許多東西,希望這種限制是暫時的。
「不是吧?」
倉田並沒有做錯什麼。倉田的父親也一樣。
只不過是想從小行星下拯救這個世界而已——。
開什麼玩笑,我想道。
那一顆顆都是不知多少光年之外遙遠宇宙漂浮的星星,簡直難以置信。失戀的悲傷、曬傷手臂的疼痛、耳邊飛舞飛蟲的煩擾,與這美麗的魔法相比,都顯得微不足道。
「……啊。」
在大滅絕的遺址上不斷上演的,是人們的生活。
「……要是在新聞發佈會上好好傳達了這一點,也許就不會遭受那麼多責罵了。」
「不,只是菅谷同學太天真了……」
……雖然我認爲直接面對面傳達會更好。
「喂,你在說什麼啊?」
……嗯。不得不承認。
「不過,你父親應該也覺得沒關係吧。」
「倉田的父親呢。」
不知爲什麼,我有點明白倉田在說什麼。
不,視線從一開始就幾乎被黑暗覆蓋,但即便如此,我仍能感覺到眼前搖晃着的不穩定。
因爲,那段時期真的很殘酷。
「我有個朋友是個很厲害的槍手,可以請她教我們一些防身術。」
每個人都失去了理智。連現實世界都發生了暴動,互聯網成爲無法之地是不可避免的。「素養」這個詞不知被吹飛到哪去了,每個人都在詛咒其他人。發佈殺人預告和個人信息是家常便飯。發展成實際犯罪的情況也並不少見。我因爲是在受不了負面信息,和朋友一起把手機扔進了河裏。
遞給戴着紅色頭盔的倉田一根鹽香草味的棒棒糖,用盡可能自然的聲音說道。
「從明天開始,在學校請多指教咯。」
「誒,嗯。」
「就算班上人說什麼,我都會保護你的。沙希和有棲也都是好人,雖然有點奇怪,但我想凜映也會幫助你的。所以,倉田不用再逃到哪裏去啦。」
「……嗯。我知道了。」
轉動鑰匙點火,啓動引擎。
帶上全臉頭盔,把燈光切換爲遠光,「好!」我鼓足勇氣凝視前方的黑暗,但果然還是感到害怕。
「……倉田,你能走前面嗎?」
「也不是不行。」
「……那個,開慢點。爲了確保我沒走丟,定期確認後面的情況。偶爾也要在便利店休息一下。」
「不到10秒就變成了被保護的一方了啊,菅谷同學。」
「可怕的就只有夜路而已!白天由我來保護你!我保證!」
「好像還是靠不太住啊。」
小聲說了句「但是謝謝」,倉田啓動了摩托。
我也慌忙追了上去。被車頭燈照亮的小小背影,比頭頂廣闊的星空還要稍微閃耀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