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告別前夜。」——山田七海
《反正,這個夏天都會結束》 · 野宮有 · 2.4萬 字

1
眺望着甲板對側的廣闊大海,你攪動着嘴裏的糖果。
是香菜和火龍果的混合口味。儘管你對這看似荒謬的組合心存疑慮,但一旦放進嘴裏嘗試一番,就會變成這般模樣,完全沉迷其中。乘坐在通往池島渡輪的這20分鐘裏,你已經喫了三顆了。
「七海,你對各種奇怪糖果的瞭解得真多啊。」
吹拂過甲板的海風,試圖奪走你送給我的草帽。
你並沒有注意到我用手捂着帽頂的暗中奮鬥。只是靠在欄杆上,用清澈如玻璃珠般的眼睛眺望着渡輪後方流動的白色泡沫羣。
「這個糖果的包裝上還寫着一些神祕的語言呢。這是從哪弄到的?」
「我父親經常去國外出差,所以經常收到這樣的土特產。」
「嗯。味道還不錯。」
「那太好了。我因爲害怕沒敢喫。」
「……你啊,自己都不喫的東西就別推薦給別人了嘛。」
「可是,大智君什麼都喫啊。」
「別把別人說得像烏鴉一樣啊。」
你鬧彆扭地轉向大海,然後就沒再說話了。
或許是玩笑開得太過火了,我稍微反省了一下,但我知道你並沒有真的生氣。
你以前就是這樣的人。
比起自己的利益,他人的幸福更重要。認爲傷害他人是最大的失敗,覺得自己有義務讓大家都面帶笑容。所以你絕對不會生氣,絕不會拋棄處境困難的人,也不會因爲世界即將結束而自暴自棄。
因此,我才能安心地對你開玩笑。
「嘿,嘿。」
「喂,別碰那裏。」
「在大智君轉過來之前我可是不會停下來的哦。」
聯合國軍隊和NASA正在合作試圖改變小行星的運行軌道,但我實在無法想象人類該如何搞定直徑1.2千米的巨大質量。
「與剛認識的時候相比,笑得更自然了。」
但是,診斷出了病名又有什麼用呢?
看着你無憂無慮地享受着短途旅行,內心的罪惡感不斷膨脹。
「大家都很寂寞,好一點了就來露個臉吧。」
直到初中三年級你都是J聯賽俱樂部青訓組織以職業爲目標的精英,而且容貌出衆,在班裏卻和一羣不起眼的男生們混在一起。
「……拜託了。不要再管我了。我不想再給大家添麻煩了。」
就算這樣,你第二天還是來到了門前。
意料之外的話語,使我停止了呼吸。
你們聊得開心的,總是關於漫畫和遊戲的事情。似乎在和那些運動社團的男生們保持某種距離。被搭話的時候很親切,但總覺得好像有一堵看不見的牆。
至少,我知道了你不是遙遠世界的居民,這讓我感到安心。但馬上又對自己的卑鄙感到厭惡。
這段戀情,註定會迎來如此殘酷的結局。
「你以爲我是個更老實的孩子嗎?」
但是,北川君。
無論多麼努力走出房間,一切都會變成徒勞。
無論班上同學多麼溫柔,無論每天多麼快樂,無論我從一年級的現在開始再怎麼爲了將來的夢想努力學習——這些都與世界即將結束毫無關係。蠻不講理,毫無救贖地結束。
……雖然是這麼想的,但是那天你一直沉默不語。
今晚,我要向最喜歡的你告別。
生存的目的早已失去。
並不是你的錯。說到底只是我內心的問題。越是被人溫柔以待,就越是感覺到無法回應這份溫柔的自己的醜陋,這使我呼吸越來越困難。
「你看,閉門不出時間就會變得無限多。我每天看四部電影。有個住在附近和我同歲的表姐,會每週用紙箱把DVD送過來。電影挺不錯的。看到處於最糟糕狀況的主人公不擇手段努力的樣子,我就會想,我還不算太差吧。」
*
「怎麼說呢,我無法原諒我自己。從小就被稱爲天才少年,但在集結了來自九州各地的像怪物一樣的傢伙的隊裏,我完全不適用……到頭來不是因爲受重傷而引退了麼?太差勁了。我無顏面對對我抱有期待的父母和朋友,我開始討厭自己。」
「什麼意思。……啊,看到港口了。」
你從門外和我說話的天真,自己做不到就把說服重任交給女兒同學的父母的軟弱,對他們的善意感到苦惱的自己的性格。
我掀起沉重的被褥,費力地從牀上掙脫出來,匍匐地朝門口爬去。但這就是極限了。我還沒有打開眼前這扇門的勇氣。
我用被子矇住頭,側耳向門的方向。
也許,這是因爲你對初中後就放棄足球而感到的後悔和自責吧。還是說,無法對那些像是被從班級中心排斥出去的人們置之不理呢?
「嗯?沒關係,反正暑假也很閒。」
「啊,對不起,我不是來強迫你的!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都是山田同學的朋友。」
「所以我就閉門不出了。」你說道。
明明知道這樣下去是不行的,身體卻無法離開牀。被小行星摧毀一切的可怕想象,徹底剝奪了我站起來的力氣。
「如果覺得上學難受的話,就去附近的便利店散步吧……不過現在哪裏都沒開門吧。」
一切都令人討厭。
既然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追求什麼希望。與其毫無意義地痛苦掙扎,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徹底放棄,獨自一人沉浸在絕望中更好。
我就這樣,成爲空殼就好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別撓了!」
說實話,兩年前的我並不擅長應付你。
「逃避現實。」
老實說,我覺得你是個難以理解的人。
那份溫柔有時也會傷害到別人哦。
因爲久違發出聲音而感到疲憊不堪的我,不知怎麼,冷靜地想道。
絕望會放出磁力。
……那時候真的非常沮喪。真的,真的的真的,我意識到我無法成爲職業球員了。我完全沒考慮過成爲職業球員謀生以外的人生。明明犧牲了一切努力到現在。明明給父母添了很多麻煩。啊啊,怎麼就這樣結束了啊。」
在空無一人的甲板上,我們像回到小學時代一樣嬉鬧。說起來,我並不知道你小時候的樣子。這讓我感到有些不甘心,於是撓癢癢攻擊變得愈發激烈。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對我所做的關心應該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你幾乎是在無節制地,遵循善意行事。
門的另一邊,是我從未了解過的你。
無視關在黑暗房間裏的我的絕望,每天都充滿活力地按下門鈴,像個可疑宗教的推銷員一樣。
「……什麼意思?」
「你是不是覺醒了什麼奇怪的癖好?」
克服傷病成爲職業球員的人有很多,但老實說,我並沒有什麼才能。本來就不是正式球員,近一年不參加訓練,再怎麼樣也無法成爲職業球員了。所以我勉強地拼命復建,但復歸後一個月又復發了……。
「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啊。我是……」
「……其實呢,我也有過閉門不出的時期。」
完全沒有意識到我在不講道理地傷害沒有任何過錯的你,我毫不猶豫地說道。
「……七海真的變了呢,。」
聽着醫生的說明,我心想「那又怎樣?」。
末日恐懼症。
這樣一來,北川君就不會再來我家了。
我已經接受自己就這樣成爲一個空殼了。
這個真理,當時的我深切的體會到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勉強地發出了聲音。
對從相遇開始就沒變過的你,我微笑着。
「別管我!我的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所以,請不要再理會我了。
再繼續激烈下去可能會掉進海里,所以這場無果鬥爭暫時休戰。
——我覺得這樣的自己,沒有活着的資格。
敲幾下門,自顧自地聊了幾句後,開始一如既往的「大家都在學校等你哦」的談話。我原以爲今天也會是一樣。
因爲,與你共度的日子,在幾小時後就會結束了。
NASA的計算公式其實是錯的,小行星可能會在我還在學校裏的時候墜落。來自大陸的衝擊波可能會把我、朋友、老師一起吹飛,把長崎的街道變成地獄。就算小行星沒有墜落,也可能會捲入某處的暴動而受到嚴重傷害——儘管我並不希望,但這種想象支配着我的大腦,每每讓我動彈不得。
這個診斷結果,是在看到小行星墜落新聞的一個月後。
X日明明是三年後,但現在就對出門異常恐懼的我一定是病了。
「北、北川君,是怎麼出來的呢?」
對於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我感到有些驚訝。
「不要。看你難受的臉我都快活起來了。」
我是個會因一點小小斑點而消沉的人,而你則是直到下次換衣服時纔會注意到污漬存在的人。或許正因爲兩人截然相反,我們才能在這個即將結束的世界一起生活下去。
明明被拼命追求的夢想背叛了。
即使不說我也明白。
我們喘着粗氣,凝視着對方。
「我呢,從小就夢想成爲職業足球運動員,但是初二的時候受了重傷。前十字韌帶撕裂,要八個月才能痊癒呢。
我把枕頭扔了出去,門外的你只是沉默。
這句話,是我和你誰說的呢?
「謝謝。到這麼遠的地方——」
試圖把我帶出來,說白了就是你的自私。
就算發生什麼奇蹟,我能克服這種疾病——最關鍵的世界本身也會毀滅。
不知何時,絕望釋放的磁力稍微減弱了一些。
高中一年級正值多愁善感的時期,被突然告知巨大小行星將毀滅人類的現實是其主要原因。這種心理現象就像是懂事的孩子一想到「死亡」和「宇宙」就會難以入眠的加強版本,據說世界各地類似的病例層出不窮。
放棄足球后開始留長的頭髮,在海風的吹拂下不斷搖晃。白色T恤的領口上,還殘留着我們一起喫拉麪時留下的污漬。
而且,是以自己無可奈何的不講道理的方式。
突然,話卡在了喉嚨深處。
「搭理這種人也沒有意義。北川君你其實也是這樣想的吧?明明一直以來都天真度過,突然就因爲害怕小行星墜落而無法出門的傢伙……牽扯進去也只是件麻煩事。反正再過兩年人類就要滅亡了,爲了我這種人浪費時間真是愚蠢。只是因爲家離得近,老師才讓你來的吧,喂,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一直待在房間裏對健康不好哦。」
「突然邀請你,真是不好意思啊,大智君。」
你比大家想象得要弱小得多,但也兼備了克服這種弱小的強大。
想見你,我在黑暗的房間裏這樣想道。
只要打開這扇門,這個願望就能輕易實現了吧。
但是——這樣空殼一般的我,有這個資格嗎?
「對了!」你突然說道。「如果山田同學可以的話,要不要拜託我表姐把電影帶過來?」
「……不好吧,這種事。」
「沒關係啦。那傢伙是個爲了增加電影愛好者什麼都會做的怪人。」
「可、可是。」
「啊,抱歉!我並不是想強迫你。我們只是爲了自我滿足,在房間門口放了個紙箱而已。當然,看不看是你的自由。真的,如果有興趣的話就看看吧。」
對於他人無償的善意還是會使我心裏有點難受,但拒絕的話又覺得可能會傷害到你。
「……謝謝。」
「沒事沒事。我也喜歡向朋友安利電影。」
「話說,她是什麼人?你表姐。」
「她父親是開電影屋的,而且自己也想當電影導演。」
「電影屋?那是什麼?」
「解釋有點難啊。不過我們上的是同一所高中,說不定哪天就會見面。」
聊了一會兒後,你就回去了。
第二天,你帶來了滿滿一紙箱的電影。
數量在一百部以上。「全部看完要花好幾個月呢。」我說道,門後的你笑道:「看膩了就來學校把。」
你走後,我立刻把電影們請進了房間。
2
「是啊。」
「不過真是難以置信。整個島都成了鬼城,竟然還有人想在這種地方建遊樂園。」
沒有調查煤礦的歷史,沒有悲嘆因自然侵蝕而荒廢的事實,你正在尋找曾經存在過的美麗碎片。
即使不會有客人光臨也要建造的遊樂園。
「十幾年前,這個煤礦肯定有很多人在工作。應該是很危險的工作。即使如此,爲了養家餬口,他們還是滿身是泥地挖煤。我覺得這是非常美好的事。應該說是獲得了生存的動力吧。」
「誒,東京23區那麼大的地方!我還沒去過呢!」
「……該怎麼說呢。」
「果然是廢墟迷的血液在燃燒嗎?」
怎麼說呢,那部電影從開頭到結尾都很美。
這些事物的誕生,究竟有沒有意義呢?在知道沒有意義的情況下度過的每一天,是否還有希望呢?
我不知道。
「嗯嗯,沒事的啦。」
——感覺快要哭出來了,所以我決定調整話題的軌道。
「哇,興奮起來啦。」
「這座島上的煤礦,從開始之前就已經看到了結束。」
體力下降的我,聊30分鐘就累了,但即使對話中斷,你也一直在那裏陪着我。
「嗯,我只在腦海裏想象。」
我們的最終目的地,正是那個廢棄遊樂園。
「只是那面積的一半哦。啊,我倒是去過。」
與駛上渡輪的卡車擦身而過,跨過碼頭,登上夢寐以求的池島。
在廣闊廢墟的壓倒性震撼力下,你笑着按下了快門。
「這個老闆到底是在哪看到了勝算呢?」
兩年前,向你借了大量DVD的我,每天都沉迷在電影裏,連我自己都擔心。
「畢竟一直很期待呢。」
結局似乎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和那時一樣。
形狀像着地瞬間的運動鞋的池島,曾經擁有國內屈指可數的煤礦。面積相當於迪士尼樂園和迪士尼水上樂園的總和,鼎盛時期的七十年代曾有7800人居住。
在這種地方建遊樂園,經營是不可能成功的。
自從世界出現了倒計時後,人們開始蜂擁而至全國各地的主題公園,享受餘命不久的人生。豪斯登堡也好,長崎生物公園也好,格林主題公園也好,這些門票飛漲到高中生絕對買不起的價格。相比之下,廢墟探險只需要交通費。多麼高性價比的愛好啊。
這麼說完後,你慌忙掩飾道。
「……啊,有點傷感了麼?最近有了深入思考的機會,一不小心就……」
自關閉後歷經數十年歲月,煤礦設施已被雜草和鏽跡覆蓋。無論是架設捲揚機的鐵塔,還是隻剩半截屋頂的巨大倉庫,或是放置在海邊的裝船機,抑或是連接設施與設施的傳送帶。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賺錢吧。」
煤礦關閉後,池島的人口急劇減少。現在上不了網,查不到確切數字,但估計可能只有大約一百人左右。而且,從本土到遊樂園的交通方式只有一小時一班的渡輪。
就算把你帶到這片廢墟,也沒能找到答案。
「儘管如此,一開始似乎還挺順利的。海底遍佈像螞蟻窩一樣的坑道,總面積大約相當於東京23區的一半。員工的工資也是普通公司職工的兩倍,島上還有保齡球場和娛樂街。」
「說起來,七海看的第一部電影是什麼?」
「雖然半年前就倒閉了呢。開業才四個月。」
即使世界迎來bad end,我能否在剩下的時間裏收集到足夠美好的回憶,懷抱這些美好迎接結局嗎?
雖然內部是禁止進入的,但從這裏也能看到全貌。
你害羞地笑着,拍下了從生鏽鋼筋裸露的建築物裏伸出來的、像開玩笑一樣扭曲的應急樓梯。那座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倒塌的建築物的真面目是火力發電廠,你一定不知道吧。
「……一如既往地好好調查了呢。」
「想象什麼?」
「你知道嗎?池島煤礦開工的五十年代後半,能源革命就已經開始了,煤炭的需求不斷減少。」
「……真的很閒啊,我。」
即使是空殼,你也愛着。
隔着一扇門的距離,你的呼吸、本應無法傳達的體溫,逐漸填滿了我的內心。
「……已經是壯舉了。」
還是說,思考這些事本身就是徒勞?
「是麼。不過一週看30部的話確實會忘吧。」
「我想象着這些,拍下了照片。」
「人類滅亡後的地球,想必就是這種感覺吧。」
直到現在,我一直沉溺於你的溫柔中。
你每週會來我房間門口兩次,和我談論看過電影的感想。
我們從長崎市的西北部——外海地區乘坐渡輪出發,抵達港口。
因爲從你那裏得到了溫暖,我才能走到外面的世界。
你總是迷戀於拍攝廢墟的照片。像孩子一樣兩眼放光,一遍又一遍地調整站位,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尋找最佳角度。
「總覺得,心情有些難以言喻呢。」
在能源革命如火如荼的時期,度過短暫繁榮期的池島煤礦。
從港口沿着坡道走了大約10分鐘,可以看到護欄對面的煤礦設施。
作爲丈夫的迪恩也好,作爲妻子的辛迪也好,在缺乏戀愛經驗的我看來,採取的行動都讓人感覺到「這不是有點過分嗎?」,結果導致婚姻生活的不斷破裂。
你的體溫熱得不輸給八月中旬的陽光,我能感受到從我們肌膚接觸的部位滲透過來的溫暖。
交替描繪了兩人從相遇到結婚的幸福過去,以及走向崩潰的冷淡夫妻生活。
當然,宏大的煤炭設施大部分保留至今。
能夠毫不掩飾地說謊的我,性格果然不太好。
最初觀看的作品是《藍色情人節》。
「相反,大智君對這種情報不感興趣吧。」
然而,時代變遷,煤炭的需求完全被石油取代。最終,池島煤礦於2001年關閉,員工及其家屬紛紛撤離,如今島上大部分地區都變成了鬼城。
「你的驚訝好像有點時間差啊,大智君。」
與之相反,我認爲把回憶囚禁在某處是不可能的。因此,我總是竭盡全力把眼前的景色烙印在視網膜上。
從開始之前就已經看到了結束的事物。
儘管如此,那也存在過愛。
你和我的交流在那之後也繼續着。
「不記得了。都已經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
「當然!」
即使婚姻生活變成了一副空殼,那份美好也依然存在。
「什麼啊,那不是從一開始就前景險惡嗎?」
*
其實,我是清楚地記得看的第一部電影的。
「感覺輸了」,你半認真地撅嘴說道,拉起我的手開始走。
這一切,都淹沒在綠色和繡色之中。
這是部講述了一對男女愛情開始和終結的美國電影。
而且,長崎被譽爲廢墟迷的聖地。
「……話說,池島的坑道有這麼大嗎!? 」
明知人類馬上就要滅亡了卻開始的,你和我的愛戀。
儘管我覺得這並不是情緒低落時應該看的電影,但我仍然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視屏幕。那時的我沒有餘力去欣賞故事情節和演員的演技,只記得情感的激盪。
這真是鮮明的反差。
「啊啊,謝謝你邀請我。」
——我也能找到那樣的愛嗎?
像軍艦島、針尾無限塔等有名的廢墟數不勝數。特別是我們即將前往的池島,據說被許多人認爲是日本最棒的地點。
你凝視着數碼相機的取景器,低聲說道。
參觀完煤礦遺蹟後,盡情享受全縣最新也是最後的失敗建築。雖然是我自己提議的,但這個約會路線實在令人有點悲傷。
廢墟探險,可以說是除電影之外,你和我唯一的共同愛好了。
不久之後,我可以和父母一起到客廳裏了,也能做像去最近的便利店這種短距離外出了。
「……喂,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這個提案,是你到來一個月後提出的。
雖然我已經能走出房間了,但仍然沒有勇氣在你面前露面。直接見面是不可以的。見面時一定要隔着一扇門。就像是平安時代的貴族一樣。
那時,我還不明白自己奇怪行爲的意義。
每天洗澡,蓬亂的頭髮也讓母親修剪了。雖然不運動,但也沒有食慾,所以體型沒有走樣。本來也不化妝。
再說,你是以前每天都見面的同班同學。
明明沒有任何理由不能見面。
「……身體還有點不舒服。」
「是嗎,抱歉,說了這麼任性的話。不舒服的話就睡覺吧。」
「不,不是的!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雖然身體有點不舒服,但只是說話的話完全沒問題……」
「果然是在勉強自己吧。山田,不用太爲我着想哦。」
那再見了。記得補充水分哦。
說着這樣溫柔的話,我感受到了你站起來的氣息。
母親所借的拖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你穿過二樓的走廊,一級一級地走下樓梯。
你的身影越來越遠。
不行,不要走——我迫切地這麼想。
因爲,我覺得一旦錯過了這個機會,就再也見不到你的臉了。
又會不停編造蹩腳的藉口,直到小行星墜落的那一天,一直逃避下去。以可悲姿態迎接世界末日。
那種結局,絕對不美。
世界上有着兩京(譯者注:一京爲10的16次方)只螞蟻,總重量和全人類的重量相當。這是之前看電影時知道的小知識。
「不對。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可是,我總覺得天空中飄着一個小點,很害怕。害怕得不得了。我根本無法想象比稻佐山還要大的岩石從天而降……」
從細微的動作中,就已看出了我內心的恐懼。
只看腳下,一步一步走着。
「……山田同學,在這等等吧。」
「啊,原來如此。」
「那,你知道壽命將盡時可以返老還童的長生不死的水母嗎?直徑超過一米的食人貝呢?澳大利亞還有一種鯊魚,會擬態成岩石或珊瑚來伏擊獵物。」
「不,沒那回事啦。」
「俗稱「外星魚」。沒聽說過嗎?據我所知,它是世界上最奇怪的魚。也許,日本的水族館裏也不太見得到。」
「……但是,我知道這樣是不行的。」
反正一切都會結束,就沒必要學習不擅長的數學了。也沒必要努力外出了。更沒必要抵抗那種抓住腳踝的絕望了。
「……嗯,好久不見。」
你指向坡道中部的公交車站說道。自家就在附近,有點事要處理。
但是,這些夢想永遠都不會實現了。
我繼續說着,就像是要把體內積累的毒素擠出來一樣。
「原來山田同學喜歡海洋生物啊。以前都不知道呢。」
我低着頭,戴上了草帽。
「我也知道,如果我一直像個空殼一樣,會給大家添麻煩的。其實大家都想在最後快樂地活下去。其實,大家都不想和這種空洞的人打交道。」
「山田同學害怕天空嗎?」
「嗯。」
「嗯。……所以,我想成爲海洋生物學家。」
「小行星還在很遠很遠的遙遠宇宙中,肉眼是不可能看到的。況且現在還是白天。等它墜落到地球上是在三年後。這些,我都知道……。
聚集在不知是誰扔在長椅下的可樂空罐周圍,蒐集殘留在罐底的糖分,搬運回巢穴。
「沒有,昨天剪了。」
回過神來,眼淚已經止不住了。
「……我,還是知道的。」
「……這樣啊。」
重新帶好草帽,牽着你的手走在山路上。
或許,這是我第一次向別人提起這個。
巨大小行星將撞擊地球,導致所有生物大規模滅絕。
只要想到小行星,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
在陽光照射下走出室外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令人厭煩的陡峭坡道,泊油路上飄散的熱氣讓人身心俱疲。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說着「好熱」、「好累」這樣的詞。
「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盯着腳下走路。」
想做的事有很多。
我真的是能走在你身旁的人嗎?
絕望的磁力越來越強。
「我說了,沒那回事!」
「誒?」
連脖子向上傾斜45°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的人,真的能去上學嗎?
爲什麼我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絕望也好,失去也罷,如果沒有能感受它們的心,也就不會存在。
不抬頭直面坡道前進的話,會過得很艱難的。
是從家裏跑到這裏的麼,你氣喘吁吁的。
「等等,北川君!」
「……難道,真的存在嗎?」
「現在好了。」
我向在身旁默默陪伴着我的你的溫柔撒嬌,繼續吐露心中紛亂的情感。
即使俯瞰坡下,也會看到大海遠方一望無際的天空。
視野的邊緣,一羣螞蟻爬過。
反正夢想也實現不了,上學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以爲這樣你就會討厭我了。
「並不空洞哦。山田同學很努力了。」
因爲那樣會使前方廣闊的藍天進入視野。
「……那是因爲山田同學在樓梯上啊。」
自那以後已經過去兩年了,帽子依然是外出的必需品。雖然戴着帽子還是能看到天空,但絕望的磁力比以前減輕了不少。或許是因爲這是你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每當戴上它都能帶給我一點勇氣。
努力學習進入長崎大學的水產學部,然後進入研究生院,每天都在研究中度過。如果實績得到認可成爲研究者的話,就能調查世界各地的海洋,發現新的生物種類。當然也想挑戰一下海洋生物的保護活動。
從樓梯小窗射進來的陽光很耀眼。明明今天應該是陰天來着的。
每每如此,絕望的磁力又會加強。所以我只能抱膝坐在長椅上,望着被太陽光折磨的泊油路。
僅僅靠去附近的便利店來複建是不行的。世界沒那麼寬容。
最後,成爲空殼可能是最安全的。
「有這回事。畢竟現在就很麻煩。」
「頭髮是不是長長了?」
「真是的,總之是個個性很豐富,非常兇猛,平時像寄居蟹一樣住在貝殼裏,面對敵人時會像怪異的花瓣一樣張大嘴巴。啊,可能有點像《怪奇物語》裏的狄摩高根。」
這種行爲真是太差勁了。消失不見纔好。
「……我呢,想見識一下勃氏新熱䲁。」
「給,草帽。我在壁櫥裏找到的。」
——不,說到底。
「真的存在。」
有了草帽這個強大武器的我,在高一的第二學期結束前成功復學了。剛開始我經常因爲去保健室上課而感到有些陌生,不過很快就適應了,多虧了班上同學的幫助。
它們知道即使拼命往窩裏運送食物,一切也將化爲徒勞嗎?
明明希望成爲空殼,可事到如今,卻對過去戀戀不捨的自己,討厭得不得了。
你回頭看向我,平靜地笑了。
感覺胸口有些難受。明明只跑了兩米左右。
我不能仰望天空,大概不僅僅是對小行星的恐懼。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仰望坡頂。
「真的有哦。加利福尼亞附近就有。」
我接過大概是農作時用的寬邊草帽。帽腰上繫着一圈如夏日天空一般的藍色帶子。
「……那種東西不可能存在吧。」
「……啊,謝謝。」
之後,我們開始了上學預演,踏上了通往海明高的路。
我不知何時走出房間,向正在下樓梯的背影喊道。
「不是吧。恢復得好快。」
「勃、勃氏新熱䲁?」
「完全是第一次聽說。」
「……好久不見,山田同學。」
我想你可能不會再回來了,但我無能爲力。照你說的,我躲到了公交車站的屋頂下。
「啊,誒,山田同學是哭了嗎……?」
這兩京只螞蟻們,知道地球馬上就要結束了嗎?
彷彿外婆家的榻榻米,有種令人懷戀的味道。
流露卑屈的內心,企圖博得同情?
「不會是你編的吧?現在也不能搜索確認。」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尖叫的瞬間,陽光被人影擋住了。
不出所料,你好像沒聽明白。
「……那個,身體還好嗎?」
「有了這個,就不用仰望天空了吧?」
「哈哈」,你露出了在教室裏多次見過的溫和笑容。「看起來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
「……抱歉。我真是個麻煩的人啊。」
你是個意外敏銳的人。
「北川君是不是變矮了?」
而且——就連你向我告白的那天,我也戴着草帽。
「……怎麼了七海?怪笑什麼?」
「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是什麼?」
「嗯嗯,保密。」
我把草帽當作護身符,和你一起去了許多地方。
位於大村灣附近的、充滿蒸汽朋克感的廢棄工廠。長與的山裏有一家廢棄旅館,是有名的靈異場所。當然,必去的軍艦島我們也攢夠零花錢一起去過了。雖然約會地點有些偏門,但和你在一起的話,即便是灰色的景色也能閃閃發光。
也許,絕望的磁力不會完全消失。
小行星仍在不斷逼近地球,我的夢想實現的可能性仍然是零。不管怎麼掙扎,這段戀情都會迎來bad end。從開始之前就已經看到了結束。
但你說,你喜歡上了這個變得空空如也的我。
所以,我決定直到最後都不再逃避這個世界。
爲了即使是空殼也愛着我的你。
——直到不久前,我都是這麼想的。
不過,沒想到和你的分別會比小行星更早到來。
幾周前——從父母那兒聽到那個計劃後,一切都改變了。
3
那個廢棄遊樂園,就在斜坡的上方。
過去曾是煤礦員工及其家屬居住的巨大園區內,整理出一小塊空地建造的。
因爲是上了年紀的老闆個人出資建造,隱約可以想象到,佔地面積相當小。就像是住宅區裏稍大一點的公園。
「天色已經很暗了啊。」
拍下已經拆除招牌的大門附近的照片,你感慨地說道。
「就像百貨商店屋頂那樣的保守陣容啊……」
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時候,向你借來看的第一部電影。
「是這樣,但是明天不行嗎?」
盛夏的夜晚非常喧鬧。
「離山也很近,會不會是黃鼠狼或狸貓之類的?」
確認這些的時間,這個世界是不會給予我的。
「那太好——」
「我只是,想看到即使是空殼也愛着的你。」
跨過敷衍放置的路障和橫欄,兩人走進遊樂園。
「嗯。怎麼了?」
在這些的伴奏下,我注視着手電筒照射下的你。
「畢竟,今天不是還沒拍過嘛。」
我們說着這樣的話,四處拍攝。
「怎麼了?」
第二首片尾曲播放時,我的淚腺崩潰了。
——這是殘酷的背叛,我自己也這麼認爲。
他的名字是阿爾伯特。多麼諷刺啊。
「明天就太晚了。」
「……七海。剛纔是不是有影子飛過去了?」
領結是青色的,這個女孩應該也是高三學生。有着一頭長及鎖骨的漂亮黑髮,眼角的淚痣令人印象深刻。是個手腳修長的漂亮女孩。
不知道這家遊樂園的老闆有何意圖。也許,只是沒考慮太多隨便起了個名字。
明明知道這些,可我還是做出了過於愚蠢的決定。
遊樂設施只有旋轉木馬、咖啡杯和碰碰車,還有可以打靶和套圈的小屋。當然,過山車或摩天輪之類的是沒有的。
「嗯。初代阿爾伯特在V2火箭發射升空時窒息而死。」
「別說了。連我都感到害怕了。」
看着你熱衷於廢墟,我深信,即使是空殼也有存在價值。
「是啊。畢竟是老闆個人建造的,也沒辦法。」
沒有任何顧客光臨的遊樂園及其卡通形象。
瞭解他誕生意義的手段,這座島上已經找不到了。
有沒有因緊張而表情僵硬?有沒有哭紅了眼睛?
「在尤里·加加林成功完成人類首次載人宇宙飛行之前,美國和蘇聯曾發射過載有實驗動物的火箭。那時,美國成功完成了首次將哺乳動物送上太空的實驗。那艘宇宙飛船的船員,就是恆河猴阿爾伯特二世。」
最後約會的前夜。
她用如同星光閃爍般的眼睛注視着我的臉。
「但是,我確實感覺看到了什麼。而且是兩個……」
「「阿爾伯特」有那麼奇怪嗎?」
「爲什麼,老闆要起個這麼惡趣味的名字呢?」
太奇怪了,我苦笑着。
「OK。看起來完全沒有老化,應該不會出現妖怪吧。」
都是空殼。
因爲一直眺望煤礦遺蹟到滿足爲止,世界已經一隻腳踏入了黑夜。而且這一帶是廢墟公寓林立的鬼城,一盞路燈都沒有。
爲了轉移你的注意力,我們牽着手向裏面走去。
「啊嘞,難道在哭嗎?」
「二世的話……初代阿爾伯特沒能去到宇宙嗎?」
丈夫迪恩送給妻子辛迪的蹩腳尤克里裏彈唱。再現了電影正片中最幸福的一幕。那時的兩人,肯定沒有想到他們愛情的結局會變得如此殘酷。
我現在,有好好在笑着嗎?
「這麼暗?」
雖然無法實現夢想的我的人生沒有任何意義,但至少,能通過在一起,在你心裏留下些什麼。
把鏡頭對準這邊,放在噴泉上,靠在你的肩膀上。
我無視因不解真意而困惑的你,啓動了數碼相機的自拍定時器。
「是啊。真想見一次啊。」
在中央附近有一座乾涸的噴泉。像穿着宇航服的黑猩猩、在黑夜裏看起來很恐怖的卡通形象站在正中間。
被風吹拂搖曳的樹木、青蛙們的合唱、聚集在手電筒周圍飛蟲的翅膀扇動、從遠處隱約傳來的海浪聲。
這,一定是和你拍的最後一張照片。
《藍色情人節》。
「飛到離宇宙一步之遙的地方,平安回到了地球。」
「大智君」我擠出一句。「一起,拍張照吧。」
「……阿爾伯特六世呢?」
包括用「妖怪」而不是「幽靈」來指代那種存在,顯得你身上有點孩子氣。
講述了一對男女愛情的開始和結束的故事。
但事實並非如此。儘管你沒有任何錯,儘管我對你的感情沒有絲毫褪色,但這段戀情還是唐突迎來了bad end。
「但兩小時後就死了。」
這種存在,被我們稱之爲「廢墟」。
「還是一如既往地瞭解廣泛啊」,笑了幾秒後,悲傷覆蓋了你的臉。
「其實,我並不喜歡廢墟。」
如果把外表部分因數分解,應該是成熟的類型,但行爲舉止卻相當孩子氣。
這是我單方面的問題,我將告別即使是一具空殼也深愛着我的你。
「……肯定是錯覺啦。怎麼會有幽靈呢?」
「我可沒擔心什麼妖怪。」
「小心點探索哦。」
如果連這都放棄了,我將淪爲不如空殼的存在。
「不,沒那麼小。感覺像是人類的形狀。」
太過耀眼,以至於我不由得閉上了眼。
最重要的遊樂園已經倒閉,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阿爾伯特如今只能無意義地經受風雨,無意義地蒙上塵埃,無意義地等待腐朽。
失去存在價值,只剩形狀的空殼。
4
我獨自來到了你叔叔經營的「小林映畫堂」。
放棄了空殼表面僅存的存在價值,我試圖獨自前行。把美好的回憶裝進口袋,開始一場任性的旅途。
我從揹包裏拿出兩支手電筒,遞給了你。
「聽說成了個畫家。好像還在長崎站的附近開了個人展。」
如果我內心深處,哪怕只有一點拒絕的勇氣也好。
絕對不可能成爲海洋生物學家的我。
儘管是個徹底的廢墟迷,但你卻不太擅長應對靈異事物。
電影結束後,影廳的燈光逐漸亮起。我立刻低下頭,並不是因爲刺眼,而是不想讓店主看到自己哭泣的樣子。
「這樣啊,竟然有這樣的犧牲……」
我很快就會徹底傷害你。
不知何時,一位和我穿着同樣校服的少女坐到了身邊。
事先設定的10秒轉眼就過去了,閃光燈被充分點燃,快門被按下。
「……大智君,我可以說實話嗎?」
如果能像電影一樣,愛情像睡醒一樣結束,那該有多好啊。
煤炭需求減少後的煤礦。
「那這個老闆現在在做什麼?」
說到底,我可能只是自私的可憐蟲吧?
天色已經相當暗了,必須打開閃光燈。檢查剛纔拍到照片的畫面,果然看起來就像是靈異場所的景象。在閃光燈詭異地照射下,我產生了咖啡杯上映出某種可怕東西的錯覺。
「宇宙飛行成功的二世,也在回到地球時因降落傘沒能打開而當場死亡。阿爾伯特三世乘坐的火箭在穿越大氣層前發生了大爆炸,阿爾伯特四世和五世雖然到達了宇宙,但仍因降落傘故障而死亡。」
噴泉前有一塊指示牌。
「真是個精力旺盛的人啊。」
她脫下樂福鞋,雙腿盤坐在摺疊椅上,舉止不太禮貌。兩腿間放着裝滿爆米花的紙筒。焦糖的香味撲鼻而來。含着沾滿鹽的食指,仍然盯着我。
不像是來安慰我的氛圍。
儘管如此,她的表情還是充滿了好奇心的閃光。
「我,認識你哦。你是山田七海醬對吧?」
「嗯。是的……」
「初次見面。我是小林凜映。」
「……啊,你就是?」
「是的。我就是傳說中的凜映醬。」
小林同學把焦糖味的爆米花放進嘴裏,笑道。
原來,那個和你一起把大量電影DVD搬到我家的表姐就是她。
本想什麼時候向她道謝的,但一直拖延着,有點不好意思。認生的我,沒有向不同班級的小林同學打招呼的勇氣。雖然每兩個月都會來一次她父母經營的店,希望能偶遇,但沒想到會在這種時機遇到。
「我說我說。」
與孩子氣的舉止相反,小林同學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
「真是部好電影呢,《藍色情人節》。我個人認爲這部電影是瑞恩·高斯林的成名之作。感覺他從這開始就越來越紅了呢。」
「是,這樣嗎。我不是很瞭解……」
「果然,好演員總是能遇上好作品啊~。《亡命駕駛》、《大空頭》、《愛樂之城》……啊,對了對了。《銀翼殺手》的續作!那部電影也是瑞恩主演的!嘿,你不覺得他演技超級棒嗎?開始擁有感情的機器人角色,一般演員絕對演不來!唉~又想看了!」
「那、那個……」
「飾演辛迪的米歇爾·威廉姆斯也是哦,憑藉這部電影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提名。真棒啊米歇爾!她那種稍微殘酷又堅強的內核,真的很適合悲傷的故事。啊,你肯定也看過《海邊的曼切斯特》吧?那部也很棒呢!我看了十次,還把腳本寫了下來。好,決定了!下次就在店裏設立瑞恩和米歇爾專區吧。謝啦七海醬!」
「誒誒,小林同學?」
「啊,抱歉抱歉。你是說在專區悄悄加上《暗黑騎士》?因爲飾演小丑的希斯·萊傑是米歇爾的前未婚夫。真懂呢~七海醬。哼哼,看來你相當喜歡電影啊?」
「誒……感覺好不安啊。」
我將啓程前往如此遙遠的地方。
「六天後的早上,在玻利維亞會對中籤者進行審查。只要沒有犯罪記錄,審查一般都能通過,但必須親自前往現場。避難所的入住日是明年的五月,但在那之前似乎還有幾次說明會……我不可能每次都往返於長崎和玻利維亞。」
「誒,難道那個笨蛋做了什麼?」
「嗯?什麼意思?」
我啊,現在還是不能仰望天空呢。如果不牢牢戴着草帽,盯着腳下,就無法外出。雖然比關在房間裏的時候好多了,但還是害怕天空。本以爲和大智君開始交往後會有所好轉,但一看到獲救的可能性,恐懼就捲土重來了。
這是場前往地球另一側的旅途。當然,沒有從日本的直達航班。乘坐深夜航班從長崎機場飛往成田機場,再乘坐九個半小時航班前往舊金山。然後再花一整天時間前往首都拉巴斯的埃爾阿爾塔國際機場。
因爲,去了玻利維亞就再也回不了長崎了。
「……就算解釋了也完全不明白。」
「不是的。我父親的公司和避難所的建設有關。」
「明明喜歡大智君,明明大智君喜歡如此空洞的我,我卻打算和家人一起去玻利維亞。因爲,害怕小行星。真的真的,很害怕。
「嗯。是啊……」
驚人的奇蹟。本應該高興纔對。就算人類滅亡了,我們也能在安全的避難所裏想方設法延續生命。
「啊,我有這個自覺……」
因爲害怕小行星。
「上週結束。」
這可能就是所謂的領袖氣質吧?
「雖說是員工,但也沒什麼特別優待。也得正常參與抽選。」
「嗯,畢竟是表姐弟呢~」
「那抽選是什麼時候?」
「嘛,無所謂啦,總之說說看。」
拋棄戀人,只想自己躲進安全避難所的女人。如果我是電影中的登場人物,觀衆可能會想朝銀幕扔爆米花吧。
「知道嗎?在玻利維亞的高原上,建了一個能容納一萬戶人的避難所。」
甚至有點享受。她像名偵探一樣手託下巴,喃喃自語着什麼。
玻利維亞位於小行星墜落的西伯利亞的正對面,首都拉巴斯海拔超過3600米,不會受到巨大海嘯的影響。
但是,爲什麼呢?雖然說話方式很混亂,交流也像是單向的,但小林同學的話總能讓人聽進去。
「嚯嚯。這可是一生一次的賭博呢~」
「就是和世界上的大熱電影一樣厲害。」
不,不會吧。
這個人,切實地活在當下這個瞬間。
我父親在一家舊財閥大型企業的造船部門工作。
「誒?」
從試圖拼命逃離小行星威脅的五億人中,我們一家被選中了。
「是嗎?真遺憾啊。」
「據說爲了應對明年五月到來的小行星,全世界很多大富豪都紛紛在南美建設避難所。當然,這與平民無緣。就像反烏托邦電影一樣,讓人有點毛骨悚然呢~」
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喫着爆米花的側臉,總覺得渾身的力氣都沒了。她像是在無重力空間裏一樣輕飄飄的,但又確實有像超合金一樣的核心存在於她的中心。
所以,我選擇了和父母一起去玻利維亞。
「都說了,大智君並沒有做錯事!」
「瞭解得很清楚嘛,小林同學。」
她一定認爲從宇宙盡頭飛來的小行星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問題吧。
5
「怎麼突然開始討論創作理論了……」
「七海醬。不安可是加速故事發展的調味品哦。在進入第二幕之前,主人公必須經歷一番糾結,這是慣例。突然就適應狀況開始行動的話,那就太都合主義啦。所以不論是朋友啊、還是奇怪的鄰居啊——對方是誰都可以,總之從某人那裏得到建議,經歷一番煩惱後再下決心,這纔是王道情節啊。所以,下定決心說出來吧。我大概是七海醬故事的重要人物吧?」
「真厲害啊,七海醬的父親。真是好運呢!」
「……果然這也是電影知識呢。」
無論如何,我會以自私任性的理由背叛你。
「……我,還什麼都沒說。」
「……小林同學。你能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嗎?」
「……我真是,最差勁了。」
「因爲……」
再也不能和你一起走在能看到海的坡道上了。
「誒?」
雖然還沒能完全接受,但小林同學確實自信滿滿。
「誒,那怎麼辦?」
去往當地的單程路費是每人400萬日元。父母和我一共是1200萬日元。雖然不算特別多,但我們家也沒有那麼多錢能多次往返。
「錯覺錯覺。」
也許是我緊張的表情引起了不必要的誤會,小林同學的表情變得稍微認真起來。
「原來如此呢……。被奇妙命運拆散的兩人,是麼。」
「……是啊。」
「那爲什麼哭呢?」
「阿勒?看起來完全不高興呢。」
「因爲那個《虎豹小霸王》就是以那個國家爲舞臺?雖然實際拍攝地好像是在墨西哥。」
即使放棄一切也想獲得避難所居住權的人,這世界上有很多。
「玻利維亞,是那個首都在富士山那麼高的地方的國家?在南美對吧。」
果然是個奇怪的人。
所以,我覺得申請人數超過五億並不奇怪。
爲了趕上六天後的審查,兩天後就必須從長崎出發。
伴隨着「哼哼」的獨特笑聲,小林同學再次把一顆爆米花送入嘴中。
「……抱歉,小林同學。明明纔剛見面,就說這種話。」
「哼哼,因爲這個世界和電影是一樣的。雖然這個說法很俗套,但每個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人公。所以七海醬,試着沉醉於自己的故事吧。你看,這樣想的話,各種事情不就變得有趣了嗎?不是麼?」
當然只是普通員工,而且造船部門和避難所的建設完全無關,但情報確實傳了過來。
「……不生氣嗎?」
所以,我開始說了。
「只能住在玻利維亞了。直到小行星墜落之日到來。」
「……方向轉換得這麼快嗎。」
阿宅特有的熱情。爲了傳教,可以連續演講三、四個小時的活力。不知爲何,和熱情講述廢墟的你一樣。
「我父親,中籤了。」
「你絕對是在期待制裁吧……」
爆米花從小林同學嘴裏掉落。
明明在這裏停下就好了,但感情的閥門卻輕而易舉地被打開。
「等等等等,這不是詐騙嗎?」
小林同學應該不知道我的情況。
「別客氣,儘管說。我可是掌握了那傢伙的一、兩個弱點呢。如果讓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哭了,我會對他施以冷血的制裁的……誒,沒事沒事!不會讓他受傷的!我會用喜劇般的感覺折磨他的!」
雖然聽說她是個怪人,但沒想到剎車壞到這種程度。
「其實我正在和大智君交往。」
什麼末日恐懼症啊,什麼你送我的草帽啊,這些前情提要全都置之不提,喋喋不休,實在是太自私了。完全不考慮他人的感受。
「是美國某個大富豪發起的慈善事業,好像只要中籤,任何人都能入住避難所。自費也只有去玻利維亞的路費而已。……不過,現在一個人也要400萬日元左右。據說正在全世界招募志願者,申請人數已經超過了五億。」
「啊哈哈,經常被這麼說呢。你明明很開朗,但交流能力太差了。」
你和我,被無盡的距離隔開。
回過神來,我笑了。也許被這個說話有些亂來的少女所感染,我開始有點覺得這樣也不壞。
或許,在最後之日來臨的時候我可能會變得無法正常生活。再次無法外出,不知悔改地給大家添麻煩……」
即便如此,小林同學似乎也沒有生氣。
說着說着,一股熱流又湧了上來。
「以避難所爲藉口的特別詐騙,最近很常見吧?」
不想展示混亂的模樣,不想讓你失望。
「不過,玻利維亞的避難所不是大富豪也能入住哦。」
「……小林同學和大智君關係很好吧?」
而且,說話的內容本身就很差勁。
「不,不是這個意思。」
我有個還沒對你說的,重大的祕密。
「我嘴巴的堅固程度可是大片級的。」
「知道知道。每次見面都免不了戀愛話題呢。」
「生氣的理由在哪裏?」
小林同學從摺疊椅上站起來,以忘記重力般的步法走向正面的銀幕前。
黑髮在燈光的反射下閃閃發光、肆意飛舞,她朝這邊轉過頭來。
嘴角掛着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反而很高興。因爲能遇到這麼優秀的演員。」
「演、演員?」
「對。我一直在等像你這樣的人。」
「什、什麼意思……?」
「哼哼」,這樣的獨特笑聲融化在影廳裏。
她的笑容中,充滿了一種奇特的自信。
「其實,我現在正在拍電影。不過並沒有什麼正經故事。只是追蹤我身邊人們的紀錄片一樣的作品。七海醬,可以出演嗎?」
怎麼辦?
這個人,比我還任性!
「等等,搞不明白什麼意思。」
「是啊。真搞不懂。明明是相愛的兩人,卻因爲宇宙中的一塊石頭而不得不分開。」
「不對,不是這樣的!」
「嗯嗯。真讓人受不了。申請避難所的父親,是爲了保護家人而行動的。不知道該向誰發泄憤怒。啊啊,你爲何會出生在這種時代啊!雖然世人說愛情需要或多或少的阻礙,但誰能想到是這種世界規模的恐慌呢?真是悲劇!太痛苦了!」
「那個,我可以回去了嗎!」
像這樣突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我真的很困擾。
整理好隨身物品,從椅子上站起來,小林同學一臉焦急地跑了過來。
已經夠了。
與說的話相反,她像是肯定世上的一切般地笑着。
「真是積極樂觀啊,小林同學。」
但最後,我並不是這麼強大的人。
「所以,你打算什麼都不說就默默離開嗎?」
「哈啊?」
「現實什麼的喫屎去吧。七海醬。」
「……不可能的,那種結局。」
「可你自己,好像完全不認同這樣做啊。」
「但是啊」,小林同學像唱歌一樣繼續說道。
「不,你就是主人公哦。我剛剛決定了。」
我回來了,大智君。
「好了,聽着。——掃興的你和家人一起從玻利維亞回來。好幾個月不見的長崎街道開始慶祝慶典。到處在放鞭炮,孩子們歡笑奔跑,大人們白天就把酒言歡。而你,在煙霧繚繞的街道上,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剛纔!看到七海醬哭的樣子,突然有了靈感。」
這計劃太不現實,必須出現許多奇蹟才能成立。成功率是多少呢?至少,我覺得比小行星墜落的概率要低。
「不要從一開始就放棄happy end。」
近距離看了這麼漂亮的東西,也想不出反駁的話了。
「不過,我可不太喜歡bad end啊。啊當然,恐怖電影是例外?有魅力的bad end也不少。德魯·高達的那個發明真是太棒了,像阿里·艾斯特一樣憎惡世界的導演我也喜歡。像《藍色情人節》或是《黑暗中的舞者》這種一開始就暗示了結局的作品也可以接受啦。啊啊,這麼一想,例外真是太多啦啊!抱歉,撤回!其實我也不是特別討厭bad end啦。」
「不會再見大智了嗎?」
充斥整個影廳的環境音,一瞬間消失不見。
「……你又知道什麼?」
那眼眸中,沒有一絲恐懼。
「……我」
被剛剛纔初次見面的可疑電影導演的花言巧語所矇騙,儘管我並不相信奇蹟,但還是決定實施計劃。
小林同學把相機放在摺疊椅上。
清澈的眼睛裏,依舊閃爍着星光。
「……那、那個,你在說什麼?」
「是啊。不行麼?」
「對了,七海醬。明天有什麼安排嗎?」
我的痛苦、罪惡感、還有傲慢,就讓她透過那冰冷的鏡頭來看吧。
「那最後不就變成bad end了嗎?」
「結局還有另一種可能」,她繼續說道。
「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什麼時候,小林同學把一臺我從未見過的相機對準了我。
「我希望,大智君能恨我。「爲了那種笨蛋浪費了那麼多時間,真是讓人厭惡」,希望他能早日擺脫這段戀情,喜歡上更可愛、性格更好的女孩。大智君很受歡迎,應該很快就能找到那樣的女孩。不如說,至今和我這種人交往就很奇怪。」
想拍就拍吧。
接着,小林同學開始說明她那不切實際的拍攝計劃。
「爲什麼?」
「……我、我也想見他啊。」
不管怎麼拍,這個世界的殘酷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再說,見了面又能說什麼呢?「一直以來謝謝你了」?「分開了也要保重」?這樣是不是太不負責了?
反正都決定拋棄一切了,現在也沒必要害怕成爲惡人了。
當追上他時,你的思緒一團混亂,拼命尋找最合適的語言。但最終也沒找到。你放棄戲劇性的重逢,深吸一口氣,然後有些尷尬地說了一句平庸的話。」
「……但是,那樣的話,大智君就無法前進了。」
「因爲是獨立製作的電影,不好意思付不了酬勞。真是抱歉,但是請期待回報。」
「等等!話還沒說完呢!」
「我,從現在開始要背叛大智君了。背叛,無論如何都會傷害他。出於自己的惜命。只是因爲對小行星的恐懼。……這樣的人,連最後見面並告別也是不被允許的。
「哼哼。只有世界上最不切實際的人,才能成爲故事的主角啊。」
小林同學平靜地編織着如同平行世界的我說的話。
「……太不切實際了。破綻百出。」
「……幹嘛?」
大智君就是如此溫柔的人,他一定會原諒我。即使真的受傷了,也會隱藏真心,尊重我的決定。他就是這樣的人。可是……」
「嗯,經常被這麼說。」
「是嗎?」
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有打算推開相機。
我不由得異常憤慨。甚至想推開她柔弱的身體,就這樣離開這家店。
之後的行動很果斷。
「啊哇,完全跑題了!總之,我是想說——」
「……那種事我不懂。」沒辦法,我再次坐回椅子上。「再說,我四天後就要出發了哦?已經來不及了。」
抱歉讓你久等了。
「嗯。」
你丟下行李箱,開始奔跑。穿過密集的人羣,撥開刺眼的白煙,一個勁地往前跑。
「沒關係。慢慢說。」
爽快地說完這句驚人的話之後,小林同學把臉湊到能感受到呼吸的距離。
她徑直朝我走來。
「爲什麼呢……從現實的角度考慮的吧。」
「嗯。」
「……會給我什麼?」
大智君,真的很溫柔。沒有拋棄關在房間裏的我,把我帶到外面的世界,對如此空洞、空殼一般的我說……喜歡。
「……是的。只能這樣了。」
我在最近的有軌電車車站下車,跑上漫長的坡道,按響了你家的門鈴。
「……」
「我,不相信那種奇蹟。」
「沒關係。拍攝計劃已經安排好了。」
「爲什麼!? 會成爲很厲害的作品的啊!? 」
「你告別大智,踏上旅途,但12月NASA和聯合國軍隊的作戰卻成功了。你驚訝地想,「之前的絕望到底是爲了什麼?」」
怎麼看都不是家用的。看起來很笨重,還裝了一個用柔軟材料包裹的麥克風。這種東西,之前到底藏在哪裏啊。
「……你聽了我剛纔說的話了嗎?我就是這麼自私任性——」
「我和小林同學不一樣。不可能成爲主人公的。」
「你是個好孩子哦。配大智那種白癡真是太浪費了。」
「珍藏的魔法。」
「……不可能見面的。」
「都說了,我不會參演電影的。」
心臟發出誇張的咚咚聲。
「魔法……」
「你真的,自我肯定度好低啊。這一點倒是很像主人公呢。」
「誒誒?什麼時候?」
「發生奇蹟就好啦。我們只要相信奇蹟就好了。七海醬你啊,也要像電影的主人公一樣哦。那樣世界就會改變。「絕對不會輸給現實的,我會創造奇蹟!」……一定要這麼想。」
「害怕被原諒麼。」
「要拍的畫面已經決定了。準備工作也一定會在一天內完成。所以,剩下的就只有你的決定了。」
已經像是自暴自棄了。只能說是異想天開。
「爲什麼?」
「可說到底,你只是不想傷害大智吧?扮成惡人,試圖把大智的悲傷轉化爲對自己的憤怒。以這種方式保護那傢伙。」
儘管如此,她還是自信滿滿地繼續說道。
「哈啊……」
「……沒什麼。行李都已經收拾好了。」
「我將表演讓小行星變得無足輕重的、完美的魔法。」
雙眼噙滿淚水,盡力看着這個自稱電影導演的少女。
「是因爲七海醬自己不能原諒自己。」
試圖通過解釋情況來減輕罪惡感,實在是太天真了。辯解是多餘的。不應當期待得到原諒。那只是純粹的自我滿足。我,必須到最後一刻都被大智君所憎恨。」
爲什麼,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要問及這麼私密的事情呢?
6
在漆黑噴泉前拍的照片,糟糕得讓人想笑。
閃光燈過曝,我的臉被照得一片白。你的情況稍微好一點,但即便如此,雙眼仍像夜行動物一樣發出鮮紅的光。
「嗯—」你緩緩伸了個懶腰。「七海,差不多該去投宿了吧。已經一片漆黑了,什麼都看不見。很危險的。」
「大智君。我最後還有件事想做。」
「好啊。什麼事?」
「我想坐旋轉木馬。應該在那邊吧。」
目標遊樂設施在園區的最深處。
如果是更正規的遊樂園,那裏應該是過山車的位置。但在預算少得可憐的這裏,主要還是一些學齡前兒童也能安全遊玩的設施。
你用手電筒照着只有十匹馬的旋轉木馬。
「這裏,真的是在半年前倒閉的?」
「好像是呢。」
「感覺破爛到從平成初期就有的樣子……」
正如你所說,旋轉木馬腐朽到令人傷感。轉檯和馬的塗裝有些地方都脫落了,安裝在頂上的燈泡也破了好幾個。
可能是二手貨吧。畢竟預算有限,沒法安裝全新的遊樂設施。
「不過,我就好這口。」
你繞着鏽跡斑斑的旋轉木馬,從各種角度拍照。我咬着嘴脣,看着你點燃的閃光燈間歇地劃破黑暗。
都這個時間了,還沒收到信號。
果然,那個計劃還是太無謀了。
雖然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但到了關鍵時刻還是有些失望。
奇蹟不會發生,小行星會毀滅這個世界。
正因如此,我必須向你告別。
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沒打算和七海分手。」
「怎麼了?」
你的表姐到底是用什麼手段讓旋轉木馬動起來的呢。
「真的假的。那種價格絕對買不起啊。」
我想,這並不是一場愉快的戀愛。
「……哈?」
「不對哦,大智君。」
「走吧。」
差不多該向你告別了。
明明早就做好了心裏準備,但嗚咽還是從喉嚨深處湧了上來。
一種莫名的感情,將我心中鬱積已久的某物沖刷殆盡。
一首輕快的音樂響起。夾雜着一點噪音,童話般卻又悲傷的曲子。吹奏樂器、鋼琴和馬林巴演奏出奇怪又廉價的和聲。頂上和中央柱上掛着的無數彩燈,照亮在轉檯上待命的馬兒們。
向即使是空殼也愛着我的你。
像線斷了一樣突然停了下來,童話般的音樂也消失了。只有彩燈的光芒還勉強維持着。
「七海的母親都告訴我了,明天晚上就要從長崎出發。」
「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牽着你的手,走向萬事俱備的旋轉木馬。
「我們,已經交往一年半了吧。」
你是我的一切。對我來說,是比什麼都幸福的存在。
「沒事的。幽靈什麼的根本不存在。」
「保密。」
「……那個,大智君。」
伴隨着放棄理解現狀的你的苦笑。
正因如此,才無可替代。
但是,看到你滿身冷汗,狼狽不堪,我多少冷靜了些。
你瞪大雙眼,嘴巴像鯉魚一樣不停張合。完全愣了神。
「啊,剛纔那件事。」
遊樂園裏的旋轉木馬早就壞了,卻突然動了起來。
伴隨着童話般的廉價伴奏。
因爲,你用珍藏的魔法驅散了我的絕望。
假日的廢墟探險。通往學校坡道上發生的對話。第一次嘴脣交疊的觸感。
「……完全沒注意到。」
有過幾次大吵架,也有過我的任性惹你生氣,還曾因你的粗枝大葉而煩躁。說起來,促使我們走到一起的是我的末日恐懼症。揹負着數十億人的不幸,你和我的戀愛開始了。和你一同編制了一段,從開始之前就已經看到了結束的戀愛。
被小行星逼近的恐懼壓倒,就能放棄一切了。
「大智君。我們——」
淚水模糊了視線,讓我無法正常站立。
「果然不行啊。完全沒拍好。」
小林同學——那個異想天開的電影導演,真的創造了奇蹟。
7
這就是結局。從一開始就註定的命運。
「誒?」
「……這是聽誰說的?」
我能好好懷抱曾經存在過的美好碎片,在沒有你的世界裏活下去嗎?真的能嗎?
和你度過的每一天都充滿了美麗的色彩。
由無機物構成的馬兒們,在舞臺上緩緩上下移動。
可是,腦海中卻出現了不死心的疑問。
「我施了魔法。」我緊緊抱住你,輕聲在你耳邊說道。「好不容易來一次,我們去玩會兒吧。」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膽小,因不知道爲什麼燈會突然亮起而感到驚恐。明明還沒開始動,卻死死抓住從馬背上垂直延伸出的扶手。雖然體育萬能,卻這麼沒出息。
你騎上了一匹面容溫柔的白馬。我跨上一旁的黑馬,將調成錄像模式的數碼相機的鏡頭對準你。
「……嗯。」
沒有人比你更能貼近我。
「但、但是確實……!」
蜂鳴器突然響起,旋轉木馬開始轉動。
——爲什麼我要放棄這麼重要的東西呢?
幾秒後,魔法發動了。
之後向小林同學道謝吧。然後再好好告訴她。你肯定能成爲一位了不起的電影導演。
像逃避現實一樣,我緊閉雙眼。
「嗯。便宜的也要大概20萬。」
只轉了三圈,旋轉木馬的使命就結束了。
看到你的臉比剛纔更清晰可見,我立刻明白了現狀。
你突然發出聲音,我睜開眼,以爲發生了什麼。
「……像騙人的一樣。」
我必須繼續說。只剩五個字了。只要說出來,就能結束這段戀情。
「可是你看,剛纔有幽靈……!」
到最後,小林同學所說的「魔法」也沒有發動。
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你的笑容。
「嗯,一眨眼就過去了。」
「是呢。看來還是非單反相機不可吧。」
而你,對我的失望完全不知情。總是面帶和往常一樣的笑容,樂天地向我展示數碼相機的畫面。
「怎、怎麼辦到的……」
「已經這麼久了嗎?時間過得真快啊。」
在你眼中,在無數的光點中,兩人一起度過的日子一個接一個浮現出來。
就算是空殼一樣的我,也有相信奇蹟的權利。
或許比讓地球迴避小行星撞擊難度更高的任務,她只用一天就實現了。
爲什麼會被發現呢?
「關於避難所的事我是從新聞上得知的。感覺最近七海有點奇怪,而且七海的父親在財閥的造船廠工作。於是我突發奇想,假裝送七海你忘掉的東西去七海家。當然,是趁七海和朋友出去玩不在家的時候。」
因此,我必須向你告別。
世界依然一片漆黑,但我已經無法停下。現在,在這裏,我必須結束你和我之間的一切。
我一言不發,呆呆地站在那裏,你害羞地撓了撓臉。
難以置信。
「是啊……。但現在材料緊缺,相機很貴吧?」
你的笑容、體溫、呼吸、照亮我空殼的內部。
——如果這裏是藍天下就好了。
從馬上下來的我們,在不再旋轉的轉檯上對視。
「……大智君。」
我從各種角度將被彩燈照亮的你拍攝成視頻。
「這是靈異事件吧!? 絕對是的!」
你若無其事地輕聲說着。
你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
一旦開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七海太正經了。就算要去玻利維亞也沒必要特意分手吧。我會在長崎等着你的。」
「怎麼了?」
在黑暗中,你的身影勉強可見,這讓我無法審視自己的感情。我產生了,這個空殼中還有存在價值殘留的錯覺。
也沒有人能比你更能擾亂我的感情。
但這樣也好。盼望不存在的奇蹟,只會加重期待落空時的失望。
你輕拍我的肩膀,笑了起來。
「不也挺好嘛。去吧。」
「……不恨我嗎?我,背叛了大智君。」
小林同學施加在旋轉木馬上的魔法,讓我相信了世界被拯救的可能性。NASA和聯合國軍隊的計劃可能會成功,小行星的軌道可能會偏離,不會撞擊地球。我現在心動了,以至於能想象出如此樂觀的結局。
——但是,這是兩碼事。
一旦做出了背叛你的決定,我就失去了在你身邊的資格。
所以,我們還是分手比較好。
就算地球真的倖免遇難,你身邊也應該是除我之外的人。最好能找一個能優先考慮你的人。
這就是,我最期盼的happy end。
只要你能幸福,我什麼都可以放棄。
「我不明白—。爲什麼要恨你呢?」
「……誒?」
「不是有小行星墜落嗎?離西伯利亞比較近的日本會被炸得粉碎吧?……真是太可怕了。如果有逃到遠處的機會,一定要抓住啊。」
「可是,我丟下大智君一個人——」
「倒不如說,一個人留在長崎是不可原諒的。所以七海不需要爲任何事煩惱。也不需要對我感到愧疚。那種事,想都不要想。」
我深切地感受到。
我一直都在向你這一點撒嬌。
你總是那麼溫柔,把我放在第一位,從不考慮自己的利益。
這種自我犧牲太過珍貴。
甚至讓人有點生氣。
「……知道了。土特產就拜託了。」
趁着黑暗,我想象着把你帶到烏尤尼鹽湖。
所以,我不會對你說永別。
你發出與你表姐相似的嘆息,把我緊緊擁入懷裏。
生鏽的感情,像廢棄遊樂園裏的旋轉木馬一樣開始轉動。
能不能快點把燈關掉啊。
這種話本來就很愚蠢。
總是笑着說「那沒什麼大不了的」,驅散我悲觀的憂鬱。
「……怎麼了,突然?」
「那爲什麼!明明我如此空洞,是沒有存在價值的空殼……。爲什麼還不肯放棄我……」
「喜歡你平時很老實,只有兩人時就會變得調皮。喜歡你瞭解各種外國的奇怪點心。不管是臉還是聲音我都喜歡。你是我自豪的女朋友。」
你用半怒般的表情對我說道。真心希望我撤回自虐的言論。
跑累了就倒在地上,笑着說「明年再來一次吧」。
「……大智君,真是個狡猾的人。」
「那種事……當然害怕啊。」
你對我說了平時絕對不會說的話。也許是奇蹟突然出現,被興奮衝昏頭腦了吧。
那個時候,你會是怎樣的表情呢?
在我因你突如其來的行動而陷入混亂中時,你的話語震動了我的耳膜。
「說起來,你聽說過嗎?」剛纔的興奮像是謊言一樣,你用和往常一樣的語調說道。「玻利維亞的烏尤尼,有個叫「列車墳場」的廢墟哦。能幫我拍點照片嗎?」
那是年輕大學生們選擇畢業旅行的、很普通的觀光地。
「……別說了。太丟人了。」
「是嗎?」
「肯定是我這個比較有名。你的知識面還是太片面了啊……」
「我喜歡你在去廢墟之前,仔細調查那裏的歷史。」
爲了掩飾再次湧出的淚水,我把臉埋在你的胸前。
你是個溫柔的人。
也許會是全身溼透,一臉爲難。又或者是太過疲憊,連笑的餘力都沒有。
「嗯。所以,從玻利維亞回來後請多關照啦。」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發出了沒出息的聲音。
明天開始的,只是一次南美旅行。即使避難所的審查合格,我們的擔憂也不過是杞人憂天。
空殼被賦予了新的存在價值。
那麼——我也試着順應你的樂觀主義吧。
你總是肯定這個世界。
那樣的話,就不會因爲難爲情而痛苦了。
「誒—,反正還是烏尤尼鹽湖更好。」
所以,你只是出於善意才待在我身邊的。
在奇怪的節點,旋轉木馬的電力到達了極限。
「……大智君,不害怕嗎?」
由白色鹽巴構成的廣闊大地上,覆蓋着一層薄薄的水膜。像鏡子一樣的水面上,完整倒映着碧空。形狀如羊的雲團,空中飛翔的鳥兒,南半球耀眼的太陽——這一切都成爲上下對稱的景色,延伸至地平線的盡頭。
你毫不猶豫地說道。
「因爲小行星而放棄夢想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可以舉出很多喜歡七海的地方。每次見面,喜歡的理由都會增加。
「只有我逃到安全的地方,而你卻必須留下,在這裏迎接「命運之日」?也許一切都會在那一天終結?」
燈突然熄滅,我們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臉紅到連我自己都知道。
「烏尤尼yanhu?那是什麼?」
真令人期待啊,我偷偷笑了。
反正總會再見,兩人的關係還會一直延續下去。
——難道我真的可以原諒自己?
雖然可以馬上打開手電筒走出去,但我們選擇留在原地。華麗的燈光還殘留在視網膜上,還不想從這裏離開。
再說,你想想看。不是發生了這樣的奇蹟嗎?旋轉木馬轉起來的話,NASA和聯合國軍隊的作戰也能成功吧。那麼七海的夢想也會復活。甚至可以成爲海洋生物學家。……這樣,你還覺得自己是空殼嗎?真是這麼想的麼?」
是個能想象出曾經存在過的美好碎片,愛上空殼的人。
我和你嘩啦嘩啦地濺起水花,奔跑在水面的天空上。
「哈啊……。你的自我肯定度到底有多低啊。」
「纔不是什麼空殼。」
「雖然是這種時代,但我喜歡你上課和考試從不逃避。喜歡你珍惜使用衣服和配飾。喜歡你即使我隨口說些不合適的話,也總是笑着原諒我。喜歡你對誰都溫柔。喜歡你只有和我說話時聲調會稍微低一點,讓我感到你面對我時的放鬆。」
一直撒嬌的話,我會變得更加悲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