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戀意外地不會死。」——初瀨步夢
《反正,這個夏天都會結束》 · 野宮有 · 1.9萬 字

1
數不清的子彈將廢棄街道撕裂。
鏽跡斑斑的鐵桶快撐不住了。再過一分鐘,就會連同躲在後面的我們一起變成滿是彈孔的廢料吧。
雷蒙德給愛槍換上最後的彈夾,苦笑着說道。
「本來只是一場爭風喫醋的吵架,沒想到事態會發展到這種地步。你也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啊。」
「爭風喫醋的吵架?別逗我笑。」
雪莉撫摸着M3A1衝鋒槍的槍身,嗤笑道。
「從一開始,我就只是爲了盜竊那份數據才接近那個男人的,只是假裝成戀人而已。」
「誰知道呢。」
「怎麼?嫉妒了?」
「你纔是別逗我笑了。」雷蒙德聳了聳肩,躲過鋼鐵暴風。「我和你的關係早在五年前就結束了。事到如今有什麼好嫉妒的。」
「哦……。那你爲什麼要來救我?」
「真是過分樂觀的思考迴路。我可不是來救你的。」
雷蒙德深深嘆了口氣。眼睛深處閃爍着覺悟的火焰,窺視着襲擊者們裝彈的時機。敵人有五人。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一發子彈都不喫從這個窘境突破。就算失敗了,也能爲前女友爭取到逃跑時間。
男人和女人的視線相互碰撞。
僅僅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彼此的想法就變得清晰明瞭。
「……你想死嗎?」
「你以爲我是誰?我可不會輸給那些人。」
「你已經沒有義務幫我逃走了吧。爲什麼還要拼上性命……」
「哎、別讓我說這麼多次。……我只是想揍那些傷害我喜歡女人的混蛋而已。」
雷蒙德冷笑着,衝向了槍林彈雨的死線。
「嗯,算了。完成後再告訴我吧。」
「日本高中生寫的冷硬派小說,要什麼真實感啊?」
儘管如此,這裏卻成爲了男生們的聚集地,可能是因爲互聯網受限,娛樂項目枯竭,而這裏的書架上擺滿了大量漫畫和小說,還能不用擔心暴漲的電費,隨意享受空調冷氣。
「……不行啊。不管是哪個出版社,都推遲了今年的新人獎。」
*
「初瀨君,我總覺得戀愛部分真實感不太足啊。」
「從書本中學到的知識是有限的。」
在冷氣開得很足的活動室裏,今天也聚集了四名同學。
通過徹底調查作品中不會寫的細枝末節,營造出能將讀者帶入故事世界的壓倒性真實感——這就是我追求的寫作風格。
等等,總覺得這傢伙好像很開心?
不知不覺間,聚集在桌子周圍的人也都神祕地點了點頭?
「那、那該怎麼辦?」
「什……!? 」
預計於今年十二月啓動的計劃,肯定會以失敗告終。
與此同時,雷蒙德妹妹所居住的波蘭,巨大的岩石也————
明年的夏天已經不會再來了。
其實我內心動搖得要死。
「爲什麼又有小行星突然墜落啊!明明之前沒有任何伏筆吧!? 好不容易纔到氣氛高漲處啊……!」
——就在這時,直徑1.2千米的小行星撞擊了西伯利亞的森林地帶。
菅谷以憐憫的眼神看着我,輕拍我的肩膀。
真實感不足?
「怎麼可能那麼快就寫出來啊。現在還在情節推敲階段呢。」
「那可不行!」
「嗯。那就寫好存稿備戰明年的獎項吧。」
「別說了,初瀨。」
根據最新的模擬結果,使用核武器使小行星的軌道偏轉的計劃成功率已經超過了50%。
而且,國營電視臺的新聞爲了不引起市民的恐慌大體上都是經過了層層審查的。我認爲實際的成功概率連1%都沒有。
「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重視的不是創作者的妄想。而是以壓倒性真實感爲基礎的臨場感。」
有人躺在破舊的沙發上看漫畫,有人趴在桌子上貪婪地打盹,還有人只是呆呆地望着書架。離暑假還有兩天,現在就這麼懶散真的沒問題嗎?
「我只是站在現實的角度考慮問題而已。」
「聽好了初瀨。在這裏的全員——我也好、高井也好、佐佐木也好、首藤也好,實際上都有可愛的女朋友!」
「這麼可能!你看,第三十五頁,重逢的兩人坐在長椅上的場面!在那裏好好地設置了兩人的關係性質……!」
本來,這種文化社團活動除了部員和顧問以外,誰都不感興趣。只有,在看到畢業相冊上的集體照時,發出「誒,我們學校還有這種社團活動啊」這種隨便感想程度的存在感。這很正常。
「什……但是,我看的戀愛心理學的書裏……」
這不就是賭博嗎?如果是寶可夢的招式,絕對是不會被考慮使用的級別。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其他人,果不其然,大家都對菅谷突然的奇怪舉動感到起興。
「砰」的一聲,桌子被拍響。
「喂,下一篇小說什麼時候寫完?」
自從高我兩屆的前輩們畢業後,文學部的部員就一直只有我一個。我原以爲這樣可以集中精力寫作,也還不錯,但能讓別人看自己寫的東西確實令人感到高興。
不過,這確實是初中時代無法想象的光景。
「……我纔沒有過度呼吸。」
在無法使用網絡的當下,收集情報的手段就只有書籍了。我爬了長崎市內圖書館和舊書店的許多梯子,對歐洲地下社會流通的槍支種類和使用方法,甚至連一顆子彈的零售價格都做了詳細的調查。當然,爲了讓世界觀更加厚重,有關當地的風土人情也是必不可少的。所以我儘可能地網羅了倫敦、馬賽、波蘭的盧布林地區這些故事中登場地區的情報。
「都說了,我沒有想漫畫裏那樣動搖。」
不久前,國營電視臺的新聞報道了關於聯合國軍隊計劃的後續報道。
「等等,有什麼想說的就直說。」
總之,文學部的活動室被當成了免費的漫畫咖啡廳。
不是吧,才50%?這也太不像話了。
「你是那個嗎?中了人類不滅亡就不甘心的詛咒?」
「這就是所謂真實感。我不想在小說裏說謊。」
大家都不知爲何聚在了一起,菅谷對我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情節?那是什麼。意大利點心?」
接着,我熱情地講述了,爲了寫出這次給他們看的小說,花了多少時間反覆調查取材。
「這是重視真實感的結果哦。一年之後現實世界就要結束了,作爲創作者卻迴避這個是不公平的。」
「喂,我並不是想寫戀愛小說啊……」
「別那麼害怕。冷靜一點,深呼吸。」
「初瀨,你的小說缺乏實際體驗。」
你……。
「誒?……還沒有。」
我一邊抱怨着「你真是隨便啊」,一邊在內心享受這種狀況。
「你的小說確實很有趣。雖然有唐突的小行星撞擊的缺點,不過也足夠有趣了。……正因如此,現在有必要在這裏扒開這層外皮。」
「既然是以小說家爲目標的話,那就要有更大的夢想吧。」
在小行星墜落之前,我的內心世界就已經崩塌了。我感覺座位上突然開了一個洞,有種被拖入奈落之底的錯覺。
「不會有明年的。反正小行星遲早會墜落。」
完全是謊言。
「初瀨,果然還是以職業作家爲目標嗎?」
「喂,來人帶點水和氧氣瓶來!這樣下去很危險……!」
「什、什麼啊?」
「是麼?我不太明白雪莉爲什麼會重新愛上雷蒙德呢。」
「嗯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取材的範圍有些偏呢。」
「誒,怪不得呢……」
除了菅谷以外,其他三人現在都只看過書架上的漫畫。
「雖然也有將KAKUYOMU上的人氣作品書籍化的模式,但說到底現在根本就上不了網啊。」
「你真是悲觀得讓人喫驚啊。」
「你需要了解真正的戀愛,初瀨。失戀也沒關係。那種對某人思慕的體驗,會賦予你的小說更多深意。」
不對不對,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菅谷無言地搖了搖頭。
我疑惑地想着這傢伙爲什麼這麼生氣,喝了口熱茶。
當然,這馬賽的小巷也沒能倖免遇難。致命的熱浪將那裏居住的八十萬人和建築一同吹飛,所有故事都化爲塵埃。曾經相愛的兩個殺手,以及圍繞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愛憎和策略,與空中飛散的殘骸一起融爲一體。
「……不是,是像故事的設計圖一樣的東西。你看,漫畫不是也要先寫名字嗎?」
「如果你真的重視真實感,就不能忽視這方面。」
——我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可是,小說什麼的,你只看過我寫的啊!
我的小說?明明做了那麼多取材?
「……初瀨。你有喜歡的人嗎?」
「在座位上鋪塊手帕就重新愛上你的女人,只存在於昭和的偶像劇裏啊……」
「……不是,爲什麼啊!」
「……不、不可能!主人公和女主角相互吸引的情節應該沒有矛盾……!」
「不參加那個新人獎就不能出道嗎?」
文學部的活動室內,菅谷把稿紙砸在我的桌子上。
我太大意了,這些傢伙一個個既不參加社團活動,也不加入學生會,放學後就跑到不屬於自己的文學部,每天都漫無目的地懶散度日。還以爲全員淨是些連一個女性朋友都沒有的沒出息傢伙。
明明直到中途還很有趣的,菅谷又罵了一句,喝了口可樂。
「……我採納了菅谷的意見,這次把滅亡拖到了第五十頁。所以,別抱怨啦。」
巨大的衝擊波將樹木夷爲平地,剜去大地,灼熱的火球降落在整個亞歐大陸。
「你說什麼……!? 」
可能是說得太過起勁,其他無所事事的三人都看着我。
「但是,所有的小說都以人類滅亡爲結局也太奇怪了吧!之前讀的那篇,開頭第三頁人類就滅亡了,之後淨是些對荒涼的廢墟和堆積的岩漿的描寫。」
「閉嘴!」
「閉、閉嘴……?」
「聽着,說白了就是我們太無聊了!又沒參加社團活動,這種情況下學習也沒用,網絡也被限制,沒有像樣的娛樂方式……那就只能聽別人講有趣故事打發時間了!可是大家交了女朋友之後都安分下來了,根本沒有什麼有趣的話題……!好了,快找個喜歡的女孩子,給我們提供樂子吧!」
這、這傢伙,這是真心話嗎……。
把人當作內容,過分也要有個限度啊……!
「別、別開玩笑了!」
「砰」的一聲,我也狠狠拍響桌子。
「我得捨棄睡眠,努力寫出最精彩的小說!離世界末日只剩一點時間了,現在可不是隻顧戀愛的時候!」
我打心底裏感到憤怒。
從菅谷手中奪回稿紙,放着活動室的鑰匙不管,逃也似地跑向門口。
「這樣好嗎?一個女朋友都沒交過世界就結束了。其實你應該也有喜歡的人吧?」
「……怎、怎麼可能有!我可沒那麼閒!」
完全是謊言。
其實,我正對一個女孩抱有沒有回報的戀情。
2
關於她,我並不太瞭解。
只知道她和我一樣穿着海明高的校服,校服領結的顏色是青色,應該是三年級的學生;有着美麗的白金色頭髮和翡翠色瞳孔;以及是個經常出沒在破舊遊戲中心的射擊高手。
衝出活動室後,我回想着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她,走下熱到快要被煮熟的坡道。
位於日本西側的長崎天黑得很晚,直到18點太陽還保持着殺傷力。我喫着從便利店裏買的蘇打味冰淇淋,以獲安慰,雙腿自然地走向有軌電車車站附近的遊戲中心。
這家店破敗不堪,讓人懷疑是不是昭和初期就存在,招牌上寫的店名模糊得無法辨認。而且,裏面放置的淨是些前幾代的老款遊戲機。
儘管這家店就在電車站前,但我從未見它生意好過。
今天也是一樣,被從畫面外突然飛來的殭屍手臂抓傷,迎來可喜可賀的遊戲結束。
我嚥了口唾沫。
遊戲名是《ZOMBIE SHOOTER》
我對她一無所知。
「……我爲什麼要因爲聽到這個而放心啊。」
「初瀨君~。可以在活動室喫午飯嗎?」
她像是終於想起店內的炎熱一樣,用手扇了扇臉,拿起放在腳邊的三矢蘇打,美味地大口喝着。然後,她拎起掛滿大量徽章和鑰匙扣的書包,脖子上掛着擦汗的毛巾,向夕陽染紅的店外走去。
「什……?」
「我最近很忙。沒有時間參加社團活動。」
我也是這些無精打采的學生中的一員。
就算現在位置空着,要想獲得坐下的權利也必須經歷重重試煉。我既沒有得天獨厚的外貌,也沒有出類拔萃的才能,說到底,此刻的我甚至不是她認識的人,更別說報名參賽的資格了。況且,競爭對手肯定堆積如山。
「坦率一點。如果真像你說的,小行星會墜落的話,這不就是最後的夏天了嗎?」
「嗯,原來如此……。難怪你這傢伙最近一直在寫槍戰動作類型的東西呢……哦,原來是以那個人爲原型啊。」
約翰·巴拉克斯公司生產的自動手槍「巴拉克M31」,即使已經停產,現在仍是深受全世界槍迷們喜愛的傑出作品。她玩的射擊遊戲好像是有名的糞作,但不知爲何槍的還原度卻非常高。
「你、你在說什麼?」
單純只是我的精神狀態不適合寫小說罷了。
開完十八槍後,她踩下腳下的踏板,躲進掩體,拉動槍身滑套,迅速完成換彈,然後再次給亡者們送上鉛彈雨。
再說,在這麼悶熱的天氣裏,應該很少會有人願意在空調幾乎不起作用的遊戲中心裏玩吧。
雖然嘴上說着「那又什麼樣?」,但心臟卻跳動得異常劇烈。
然後,菅谷開始單方面地講述通過姐姐得到的情報。
遊戲畫面粗糙,殭屍的造型也不恐怖,可以理解,畢竟這是二十年前的遊戲。但難到誰都沒法滿足地遊玩實在是不能接受。
這裏冷氣開得很足,最重要的是機器也都是新的,店內擠滿了無所事事的年輕人。與那家破舊的店大相徑庭。
當總計300日元被投入遊戲機中時,天已經開始變黑了。
「浮橋同學,現在好像還沒有男朋友哦。」
「喲,初瀨。真是奇遇啊。」
趁我僵住動不了,菅谷親暱地搭在了我的肩上。
「就這態度真的好嗎?不會後悔嗎?」
那背影,看起來像個拯救了世界卻無人知曉的英雄。
「喂,都這種時候了還要狡辯嗎?」
「那你只要把活動室的門打開就行了。」
菅谷無視我想要擺脫他的舉動,在我耳邊低聲道。
據我所知,她幾乎每週都會來這家遊戲中心,不知爲何,總埋頭於廉價的射擊遊戲。
原因是從結業式的兩天後開始夏季補習,雖然只有上午,但每天都要正常上課。聽說這種惡習只存在於九州、夏目漱石似乎是萬惡之源、即使無故曠課也不會被責罵,這種真僞不明的傳聞比比皆是。
是剛纔在活動室給我提出不中聽建議的同班同學,菅谷。
——夠了。回到現實吧。
我差點聯想到我那沒有希望的戀情,於是慌忙地轉身離去。
故事情節更是粗略。故事以不知爲何而荒廢的洛杉磯爲舞臺,講述了人類最後的倖存者加斯特和諾艾爾兩人,在消滅來襲殭屍的同時,試圖逃離這座城市。
從第一名到第十名的位置,都被名爲「Alice」的玩家獨佔。恐怕,這就是她的網名。
「她到底是誰啊……?」
「……像以前一樣,在教室待到天黑不就好了。」
「要我告訴你那個人的名字嗎?」
「那就去拜託其他社團的人吧。我先回去了。」
想着「又要爬那個坡嗎?」,鬱悶的邁出第一步時,突然有人從身後叫住了我。
「放心吧。只是我姐和那個人同班而已。」
真是個沒有特色的命名方式。
我猛地回過頭。
連我自己都覺得噁心。對在意的女孩連打招呼都做不到,只能以狼狽的姿態遠遠看着她。
嘴角掛着狂暴笑容,肆意用槍射擊的她,像《生化危機》裏的愛麗絲一樣兇狠,像《殺死比爾》裏的新娘一樣獨特,像《辣妹刺客》裏的真尋和千里一樣可愛,像《極寒之城》裏的洛林一樣美麗。
有了女朋友人脈就會變廣嗎?誒,難道菅谷的女朋友就是那個人嗎?
明明是殭屍這樣的雜魚敵人卻能做出無法預測的靈敏動作,有着除頭部以外射哪裏都不會死的鬼設定,多次遊玩讓身體記住才能迴避的奇襲數不勝數,每射擊十八發就要裝彈的繁瑣操作,主人公的耐久力爛到讓人只能認爲這是開發者的惡意,像是找茬似的不可續關的關卡設計——一一列舉原因的話就沒完沒了了,總之,這款遊戲的難度簡直是瘋狂。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要回家了!我家門禁很嚴的!」
簡直是神蹟。
但是,人生本來就是這樣的吧。
看來這傢伙沒有乖乖回家的選項。
數學公式也好,世界史的重大事件也罷,與浮橋愛麗絲沒有男朋友這個事實相比都顯得微不足道。
「絕對不可能。」
在觀光大街車站下車後,我立刻在麥當勞解決了午餐,在遊ING買了喜歡作家的小說,之後就漫無目的地在拱廊街閒逛。正當我享用着一直提供試喫的巖崎本鋪的角煮包子時,我在岔路發現了一家遊戲中心。
變暗的畫面上顯示着『TOP SCORE PLAYERS』。
那個人沒有男朋友又怎樣呢?
「煩死了!你說的我完全不理解!」
好了,冷靜點。
差不多該回家了。用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可樂潤溼喉嚨,走向一點也沒變涼快的街道。
說什麼最近很忙簡直是天大的謊言,回家也無事可做。
「……可惡。那個人爲什麼會迷上這種東西呢?」
「因爲像那做樣被老師罵了,現在已經被禁止了。拜託啦~會中暑的啦~」
「……不是,怎麼這副表情啊?殺氣都漏出來了。」
「啊,我忘了說最重要的情報。」
菅谷又說着與我的推測不符的話,無奈地笑了。
哈啊?是特意來炫耀的嗎?這傢伙性格真是太惡劣了——
即使是她,好像也沒能通關全部關卡。
反正,肯定連她的名字都問不出這個夏天就結束了。
這傢伙,難道一直在看着嗎?
反正我不可能成爲那個人的男朋友,甚至她可能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這段戀情和死了沒區別。結局早在一開始就註定了。
……對了,她是叫愛麗絲吧,這不是和網名一樣嗎。
但現在沒有其他的娛樂方式,幾乎所有學生都正常出席。當然,是爲了享受免費的冷氣。
每一發子彈都能精準命中那些快速移動的殭屍們的頭部,非常驚人。因爲外殼很舊,傳感器的靈敏度應該也不太好纔對。可能她在扣動扳機前的一瞬間,就計算出了偏差並對瞄準進行了修正。
果然,她已經將巴拉克M31的槍口對準了屏幕。
我也曾算準那個少女回家的時機試着玩過幾次,但連第一關都沒過。
我可沒時間理會他。
學校的課程幾乎進不了腦子。
課外補習的第三節課結束後,坐在我前面的菅谷用懇求的眼神拜託道。
她的名字是浮橋愛麗絲。海明高中三年級四班。歸宅部。已經離婚的父親是美國人,八歲之前一直在那邊生活。
放學後直接回家只會悶悶不樂,於是我罕見地搭乘有軌電車來到濱町的商業街。
海明高的暑假,說實話就像不存在一樣。
我悄悄觀察着,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高中前輩以驚人的速度消滅接近她的殭屍,給予它們第二次死亡。
英語當然很流利。西班牙語也能達到日常對話的水平,是個擅長三種語言的三語者,但學習成績一般。比起坐着學習更喜歡活動身體,是教室的桌子裏經常放着零食袋子的類型。毫無疑問,朋友也非常多。
無法想象看起來在謳歌青春的她,在世界快要結束前,卻熱衷於這種糞作的理由。更不知道該用什麼藉口向她搭話。
她的動作精準得讓人難以置信。
沒有男朋友。沒有男朋友。浮橋愛麗絲沒有男朋友——我粗劣的大腦被這份情報堵塞了。
從洗手間洗完手回來時,她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不知何時,蘇打味冰淇淋融化了,我毫無防備的右手變得黏糊糊的。
我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假裝對格鬥遊戲感興趣,窺視着店內。
「真的假的啊。只有那裏可以毫無顧慮地吹空調啊……」
爲什麼這傢伙會知道?對方可是高我們一屆的前輩啊。
除此之外,無法用其他話來形容。
菅谷說寫小說『體驗』是必要的,那這稍顯淡薄的失戀不也是種寶貴的體驗嗎?況且,沒有比修成正果的愛情更不值一提的東西了。森見登美彥在小說裏也是這麼寫的。
反正小行星都會墜落,世界會結束,這種感傷總有一天會忘卻——在沉迷於這種藉口般的思緒中時,我突然有了個念頭。
「……要不去看電影吧。」
除了寫小說和讀小說,我最喜歡的就是電影了。
至少有九十分鐘能被強制拖入故事裏,是不想考慮其他事情的最佳選擇。特別是今天,我想看可以放空大腦享受的動作電影。
沒有去電影院的錢,而且從去年開始幾乎沒有新電影被製作,家裏也沒有可以播放出租DVD的機器,網絡無法使用自然也沒有訂閱服務。所以,目的地就只有一個了。
位於商業街邊緣的一棟商住兩用樓裏,有一家名爲「小林映畫堂」的店。
菸草味十足的店內陳列着電影DVD,拿到前臺,如果沒有被預約,就能在裏面的房間放映,這樣謎一樣的系統。不管什麼時候去,客人都只有我一個,大概是以慈善事業的心態經營的店吧。
「歡迎光臨。難得有客人來啊。」
那個一直滿臉絡腮鬍的店主不耐煩地招呼道。這家店我已經來過三次了,可他好像完全不記得我的長相。
「今天,有放映的預約嗎?」
「今天也好、明天也好、後天也好,一個預約都沒有哦。」
「……沒問題嗎?經營狀況之類的。」
「哈哈。反正世界都要結束了,賺錢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不知該如何應對成年人唐突的自嘲,只能曖昧地笑了笑應付過去。我也說不了別人,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似乎都像是看破了紅塵。
我重新振作精神,尋找電影。
這家店只要待上十分鐘衣服就會沾上菸草的氣味,但選擇電影的品味卻很出色。
這家店理所當然地有着A24公司的全部作品,昆汀·塔倫蒂諾、馬丁·斯科塞斯、埃德加·賴特、大衛·林奇、白石和彌、阪元裕吾等導演的作品也全都有。庫存幾乎完美契合我的喜好,令人懷疑是不是窺探了我的內心。
店裏有很多我不怎麼看的類型的作品,不管是日本電影還是外國電影,可見店主相當喜歡電影。
但是現在,我更想看粗糙的暴力電影。
「……啊嘞。」
就算時空因某種奇蹟而扭曲,她突然混入了銀幕的世界,我想她也能從容應對。不如說能憑藉魅力征服其他演員,就這樣被選爲動作大片的主役也說不定。
……不過,是啊。確實如此。
不,確實,同一部電影一起看更有效率。但一般情況下,會這樣隨意地邀請初次見面的人嗎?
所以,快點忘掉吧——
「你知道這家店的放映系統嗎?拿着電影到裏面的房間就能放映哦。」
「剛纔還在呢,但她說要拍攝素材,跑到街上去了。」
「……啊,辛苦了。」
看起來今天是殭屍電影特集。
難道說對方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嗎……?
「呀嚯—!叔叔,凜映今天來了嗎?」
不想考慮任何複雜的問題,最好是看過的作品。
不是,剛剛纔和我口頭上說過……
儘管如此——爲什麼我現在像是快要哭出來一樣呢?
——這可能是最後的夏天了。
「不、不是的!沒那回事!」
米拉·喬沃維奇飾演的主人公的名字確實叫——愛麗絲。
我們的關係只不過是和第二首片尾曲一起淡出的程度,淡薄到連相互自我介紹的必要都沒有。
兩個呆呆的聲音響起,我的時間完全停止了。
冷靜一想,這是理所應當啊。
——交流能力超強……!
「哇!你經常來這家店嗎?」
然後——與從視野外突然伸出的漂亮的手相撞了。
長崎的街道已經進入了夜幕的入口。橙色和藍色的漸變,將天空染成水彩畫般的顏色,東邊已經有星星開始微弱閃爍。
與這夢幻般的景色一樣,浮橋愛麗絲的笑容也是如此美麗。
我能集中注意力在畫面上的,就只有主人公在浴室醒來的場景。其他時間裏,我的意識一直被坐在與我一椅相隔的摺疊椅上的浮橋愛麗絲所吸引。
我聯想到一個完全沒能忘記的名字,緊緊閉上了雙眼。
「…………誒,但是。」
就在我被這威力折服的時候,電影不知何時開始了。
在古今中外的隱藏名作中,我發現了混在其中的稀有超大作。
交疊着修長的雙腿,一臉認真的看着銀幕的她的側臉,似乎包含着與剛纔爽朗笑容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東西。
如果這部電影結束,我就沒理由再待在浮橋愛麗絲身邊了。
「啊嘞,海明高的學生?領帶是綠色的,那就是二年級的啦!」
3
原作爲衆所周知的日本超人氣遊戲,是部曾經每年都會在黃金時段播出的作品。雖然關於續作的質量有各種說法,但我覺得系列第一部還是相當有趣的。
面對初次見面的人,完全沒有膽怯的地方。會親切地跟我說話,也不會強行拉近距離,看得出她爲了不讓我感到尷尬適當考慮了一下。
難、難道說,這個人……!
放映室的燈亮起,店主說着「要關門了,快回去吧~」,我只好乖乖離開。
突然,幾天前聽過的那句話在我腦內迴響。
怎麼辦,這不還是愛麗絲嗎!
宛如在夏日陽光下突然綻放的笑容。
《生化危機》
別開玩笑了。
浮橋愛麗絲以像是在說悄悄話的語氣輕聲說道。
我們直到電梯裏都還在交流電影感想,但由於我這九十分鐘內幾乎沒有集中精神,所以討論有了極限。不出所料,離開商住兩用樓時,我們的對話也戛然而止。
「…………………………是的。」
事情開始朝着奇怪的方向發展。
愛麗絲。浮橋愛麗絲。
「…………………………是的。」
店鋪中央附近,我發現了店主推薦的電影專區。
我感受着店內競爭對手的氣息,暢遊在包裝的海洋裏。眼球運動的速度最大化,尋找最適合當下心情的電影。
「……啊,是的,大概知道。」
忘掉吧。快點忘掉吧。
「有件事想商量一下……」
沒想到想不出更多瞭解她的手段會讓我這麼焦躁。真是的,爲什麼我生來就是如此膽小的性格呢。
我會老實承認的。
菅谷姐姐的同班同學。美日混血,有着即使不願意也會被吸引的美麗容顏——還是個出沒於破舊遊戲中心的射擊高手。
一顆從宇宙盡頭突然飛來的、與浮橋愛麗絲和浮橋愛麗絲的美好可能性毫無關係的小行星將爲一切畫上句號,這實在是太不講道理了。
爲什麼非得讓菅谷的話讓我驚醒呢。
畢竟,現實就是這樣吧。
與在腦內擴散的話語相反,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了包裝。
偶然一起看電影,因此加深關係,下次又約在同一家店——這種展開怎麼可能存在呢?世界可不會這麼湊巧啊。
這個人是歸國子女。雖然只是想象,但我認爲年幼的孩子要適應異國環境,必須具備相當的人際交往技巧。相較之下,一直關在自己世界裏寫小說的我,經驗差距太大了。
此時此刻,我清晰地意識到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意識到因不可抗力手和手碰到了一起,我急忙縮了回去。她似乎注意到我穿着和她同一所高中的校服,迅速放鬆了警惕。
「那,我家在這邊。」
「……啊。」
但是,我絕對不能原諒這個人的未來被奪走。
「沒事的沒事的。比去電影院便宜。」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誒誒誒誒誒誒!
「作爲前輩的我來請客。怎麼樣?」
「……啊。」
浮橋愛麗絲。
我抬頭看着比我略高一點的她,不知怎麼地理解了。
「……誒?」
別開玩笑了。稍微讀一下氣氛好嗎。
——不過話說回來,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漂亮啊。
正當我想插嘴時,店主像是終於想起了我的存在。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竟然說出了「先到先得」這樣的話。
但被架子遮擋,看不見她的身影,難不成是這家店的熟客嗎?
反正,是和自己的人生毫無關係的人。
就在我對在黑暗中奮勇直前的巨大無機物發出詛咒的時候,電影迎來了片尾字幕。
我對這樣的未來絕對不可能到來的事實感到憤怒。
就算世界末日也無所謂。
「啊,不好意思,是我太一廂情願了。你是更喜歡在家裏看嗎?」
算了,這樣就好。
我想,這個人一定有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吧。
「啊哈哈,確實是她的風格呢~。算了,我可以看電影嗎?」
「是麼。那我去跟叔叔說。」
將手伸向同一個電影包裝的熟客——有着美麗白金色頭髮和翡翠色瞳孔的人,正是我現在想要忘記的對象。
「可以啊。目前沒有任何預約……」
「嗯。今天真是謝謝啦~!」
我不太喜歡恐怖電影,但殭屍電影還算可以接受。那種幾乎一半都像是慶典的電影,應該不會太恐怖吧……。
最好是看過很多遍,幾乎背下來的那種。
突然,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聲在店內響起。
在第二首片尾曲結束之前,我必須找到其他藉口。
「如果可以的話,要一起看那部電影麼?」
我可是剛剛放棄了初戀,正值人生心情最糟糕的時候啊。如果不能在大銀幕上看到槍聲和血沫飛濺的暴力電影,就很難恢復情緒的。雖然剛來的少女可能是熟客,但我還是希望她能稍稍退下。
因爲害怕做無望的夢,我一直在逃避現實。
以重視真實感爲藉口,掩飾自己缺乏想象力。這樣我就不用對自己腦內產生的無聊想法一一感到失望。
對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懼,假裝達觀,以此爲藉口逃避。
「……那、那個!」
無法準確形容,總之就是飄散着令人愉悅的香氣,浮橋愛麗絲回過頭來。
在做好心裏準備之前,我的聲帶就震動了起來。
「其實我是認識你的!你看,你不是一直在石橋電車站前的遊戲中心玩《ZOMBIE SHOOTER》嗎?其實我也是常客,不過一直玩的都是格鬥遊戲,怎麼說呢,經常在視野邊緣捕捉到你的身影……」
別思考。不要用無聊的現實來掩飾。
只需集中精力傳達。
「排行榜,全部都被你獨佔了呢。這麼難的遊戲,簡直是神蹟啊。……就算是這樣,也沒能到達最後一關啊。」
啊嘞?這麼說沒問題嗎?
總覺得,對話的流向好像變得奇怪了……。
「所以,要不要和我一決勝負呢?先通關那個遊戲的一方獲勝。」
不對不對,爲什麼我要提出這種建議啊……!
現在後悔也晚了。
浮橋愛麗絲愣了幾秒,嘴角浮現出發現好對手的戰鬥名族般的笑容。
「好啊,有意思。贏了能得到什麼呢?」
「……那個,請你看場電影怎麼樣?」
「好,一言爲定。」
這是,成功了……嗎?
夏季補習結束後的教室裏,前桌的菅谷再次纏上了我。
「可惡,受不了了!」
就算一擊消滅的第一個殭屍,下一個也會接踵而至。
其實,我更想和浮橋愛麗絲一起做些更具夏天氣息的事。
爲了提高難度,世界觀什麼的都無所謂嗎!
「挺不錯嘛。感覺是個非常積極的名字呢!」
「嗯?一直?我跟你說過嗎?」
有個殭屍會高速反覆橫跳並扔出毒匕首,我每次都會在應付它的同時被其他殭屍咬傷。
「是啊~。剛纔是低級錯誤呢。」
而且,爲什麼會反覆橫跳啊!
「不是的!沒有那種華麗的展開!」
4
「那是什麼啊。是你最擅長的資料收集?」
雖然不太清楚,但只要她能朝我這邊看一眼就很不錯了。
「你知道嗎?這個遊戲,是以雙人遊戲爲前提製作的哦。」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那個嗎?無法見面兩人的距離卻縮短了?
「啊哈哈,不要道歉啦~」
「還有五關嗎……?」
我猛地回過頭。
向看起來真的很擔心我的菅谷告別後,我匆匆趕到電車站前的遊戲中心。
把所剩無幾的時間浪費在糞作上實在是太愚蠢了。
「不是,這個我還是知道的……」
開什麼玩笑,殭屍應該很怕火吧,我差點罵出聲,但玩家的身體燃燒得更快。只能眼看生命值不斷減少,毫無辦法地迎來了可喜可賀的遊戲結束。
這家店還是老樣子,空調完全沒有效果。
「……誒?」
就算打倒殭屍的技術再怎麼進步,就算這個遊戲玩得再怎麼開心,說白了也毫無意義。
「……不對,麻煩請忘掉剛纔的話。」
第二關的中盤是難點。
今天不知爲何,客人比平時多了一些。所幸沒有看到熟人的身影,但也能時不時看到海明高的校服。
——我真的還能繼續下去嗎?
一旦離開遊戲,冷靜的思考就會湧上心頭。
「……啊。」
「……到底在幹什麼啊,我。」
我在攻略這個遊戲上花費了整整三週。就連夏季補習暫時放假的盂蘭盆節也不例外。無數次研究殭屍的動作到心力憔悴,習慣難用的手槍,終於在三天前通關了第一關。
「嗯?算了,以後多多關照啦~」
浮橋愛麗絲惡作劇般地看着滿臉通紅的我,說道。
「所以,必須要逃離被殭屍佔領的城市!」
這是寫小說的人的壞習慣。那些在日常對話中使用起來充滿違和感的詞語會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啊?」
迄今爲止,我爲冷硬派小說取材而學習的槍支使用方法在這裏派上了用場。
「是嗎?」
我冷靜地瞄準以驚人速度撲過來的殭屍的頭部。這時的訣竅是,閉上左眼,將右眼的焦點對準槍口上的準星。這遊戲射擊時槍身會大幅度震動,所以在扣動扳機的瞬間,肩膀和肘部要微微用力,以保持穩定,最好能屏住呼吸。
「……不行。必須得集中注意力。」
「……是和殭屍戰鬥。」
明明只說過一次話,但不知不覺間親密度就上升了?
「那、那前輩爲什麼是一個人玩呢?邀請朋友不就好了麼?」
「另一個時空?什麼意思?」
在我注意力鬆懈的一瞬間,裏面的殭屍扔出了燃燒瓶。
「我想了解對手的近況啦。你看,那之後不是一次話都沒說過嗎?」
「喂,等等,醫院——」
本來就是不背板就應對不了的難度,再加上殭屍們還會隨機採取無法預測的行動,簡直太過鬼畜。每次都能通關第四關的浮橋愛麗絲是真正意義的怪物。
「現在不是時候。我很忙的。」
「初~瀨~君~,還在寫小說嗎~?」
比起宅在沒有冷氣的破舊遊戲中心裏,有很多更有意義的事可做。像是去海邊游泳啊,逛夏日祭啊,潛入夜晚的學校操場放煙花啊。
「啊,對不起。剛纔在另一個時空待了30秒。」
然而,自從我在映畫堂外和她約定一決勝負後,我就一次都沒見過她。現在都已經是八月中旬了。
「因爲沒有人能跟得上我的動作啊。曾經邀請過學校的朋友,但大家都被嚇回家了。」
沒問題吧我?竟敢開始了這樣的比試……。
零花錢預支了又預支,已經把十一月之前的錢都花光了。這個夏天,對這家遊戲中心的經營做出最大貢獻的毫無疑問是我。
喝着塑料瓶裏三矢蘇打的浮橋愛麗絲說着「呀嚯~」揮了揮手。
「是的呢。不是有很多對人類的身體能力來說過於困難的場景嗎?不和他人合作就通關不了啊。」
這個人,會不會因此感到困擾呢?
話雖如此,但我對自己的反射神經並沒有太多自信,每次射擊注意力都必須深度集中,只是通關第一關就已經讓我疲憊不堪了。雖然在來遊戲中心的路上喫了兩個便利店的飯糰,但感覺那些熱量早已消耗殆盡。
我慌忙環視店內。
說到底,我花費這麼多時間和金錢,既不是爲了逃離被殭屍支配的城市,也不是爲了追求射擊高手的至高境界。
「……啊,額,對不起!」
不盡快通關的話,我差不多從物理上無法繼續玩了。
「合作吧。雙人模式。」
——這個遊戲的開發者們到底是怎麼了。
chu xue zhe zhi bi麼,我蹩腳地重複着,同時思考她剛剛叫我名字的用意。
好不容易讓自己振作起來,把100日元硬幣投入投幣口。
殭屍瞬間擠滿了整個屏幕,無可奈何地遊戲結束了。
一遍又一遍被殭屍殺死也要繼續下去。
「……電影。通關了就能再一起去看電影了。」
我用毛巾擦拭從下巴上滴下的汗水,喝下兩升裝的寶礦力潤溼喉嚨。休息就這樣結束了。畢竟,殭屍們馬上又要來襲了!
那些傢伙絕對一次都沒試玩過吧。
這個世界就快要結束了。十二月聯合國軍隊的計劃徹底失敗,明年五月小行星將撞擊西伯利亞地區。就像菅谷說的那樣,夏天或許再也不會來臨了。
比我領先許多,而且朋友相當多的浮橋愛麗絲會在週二和週四來玩。其他日子則是我。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
「……啊啊,是這樣呢。」
「哎呀,被嚇到了吧!」
「啊,不是……」我很快就露出了破綻。「你、你看!排行榜上的玩家名不就是「Alice」嗎?」
「我叫初瀨步夢。寫作行走的夢的步夢。」
瞄準,穩定槍身,屏住呼吸,開槍。即使殭屍以不規則的動作逼近,要領也一樣。按照在家裏多次進行的想象訓練,我麻利地消滅了這些貼圖粗糙的殭屍。
剛纔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那個,爲什麼在這裏?」
「不過,幹得不錯呢步夢君。你好像已經越過初學者之壁了呢~」
因爲想了一下多餘的事反應慢了。被反覆橫跳殭屍的毒匕首直接命中。麻痹兩秒動彈不得,扣動扳機也沒有反應。
在這種情況下和我合作玩遊戲,不會傳出奇怪的傳聞吧?
我像剛卸貨的魚一樣張了張嘴巴。
正因如此,我纔不喜歡被叫名字!
這個糞作僅僅是這樣就足以致命。
這難度簡直是把玩家當傻子耍。
「……愛麗絲原來是漢字啊。我一直以爲是英文名呢。」
「哦~,你不知道嗎?你看,手槍不是有兩把麼?而且每次都會出現選擇玩家人數的畫面不是嗎?」
「哦?難道是約會嗎?」
以我的小說爲契機,他開始對閱讀產生興趣。盂蘭盆節期間,他似乎從圖書館借了大量書來看。雖然很高興他期待我的新作,但老實說,現在可不是寫小說的時候。
「啊,對了,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有棲。有限公司的『有』,鳥棲砂岩的『棲』的有棲。你呢?」(關於第二章女主角的名:之前都沒有出現漢字,都是以片假名「アリス」出現的,直到現在纔出現漢字「有棲」,之後「アリス」會翻譯成愛麗絲,「有棲」會翻譯成「有棲」,希望大家能理解。)
「喂~,聽得到嗎?」
不過,這也是理所應當的。畢竟我們比的是誰先通關,兩人同時來遊戲中心是沒有效率的行爲。
心中充滿了鼓足勇氣帶來的滿足感,以及同等比例的不安。
「……原來如此。」
的確,她的身手已經遠超女高中生娛樂的範疇。
「不過呢。如果是你的話,或許可以把我的背後交給你。」
「……是嗎?可是對我來說,光是通關第一關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短短三個星期就能達到這種程度已經足夠啦!那之後可是非人的領域了哦。」
「前輩有不做人的覺悟嗎?」
「那當然咯。我可是天才槍手啊~!」
說着「放心吧,我會好好支援你的」,浮橋愛麗絲笑着往機器裏投入一枚100日元硬幣。
圖形粗糙的畫面中,廉價的故事就此展開。
主人公加斯特在一間骯髒的浴室中醒來,與搭檔諾艾爾一起逃離被殭屍佔據的酒店,故事以這種像是機翻的奇怪日語爲展開。而且,每句臺詞的說明語調都讓我這寫小說的不忍直視。
話說,這個開頭是對電影版《生化危機》的抄襲對吧?
「這裏應該不需要幫助吧!快點解決它們吧。」
「……不不,這裏也挺難的。」
「沒事的,有我在。」
伴隨着可靠的臺詞,浮橋愛麗絲開始射擊。
像這樣在旁邊和她一起玩,更能理解他的厲害之處。
每一槍都非常精準,決策速度也超乎尋常的快。
出現在畫面的瞬間就被爆頭退場,想必屏幕後的殭屍們也很喫驚吧。
「步夢君,快射擊那個拿着匕首的殭屍。」
「啊,是這樣嗎!? 」
「這個前提我有點搞不懂……」
「那就是第五關的通關條件!幹得好,步夢君!」
「這傢伙不管殺多少次都會再生,很棘手啊。」
浮橋愛麗絲以超人般的準度和速度把棘手敵人擊倒,如果有穿過彈幕的不速之客,則會由我來解決。在我的支援下,她能保留判斷力的同時對場面進行處理。
「……你看,大殭屍開始發光了!」
整個畫面都被光芒覆蓋後,巨大殭屍再次顯現。那傢伙頭上浮現着像是天使一樣的光環,突然開始用片假名語說話。
「……啊?」
前方,是連她都不曾攻略的領域。
表示弱點的紅色光標只會顯示大約0.2秒,這需要運動員級別的反應神經。還是一如既往的胡鬧難度。但是,不知爲何我進入了「ZONE」,每三次就有一次成功擊中光標。
「我也是。趕緊拯救地球吧。」
誒,這些殭屍是火星人嗎!?
「謝謝。」
「……我開始愛上這個遊戲的開發者了,」
「哇,真是混沌的展開呢~。總覺得絕妙地和現實聯繫在一起了。」
啊啊,要是這段時光永遠都不會結束就好了。
「對、對不起!窗邊的敵人拜託了!」
「啊哈哈,是吧?……不過啊,父親突然消失,對女兒來說不是重大事件嗎?就連我,小學三年級父母離婚時也大哭了一場呢。但是她,只消沉了三天左右,就變得無所謂,開始爲完全不同的事情而煩惱了。」
「因爲那種事情,我也無能爲力啊。沒興趣。」
「幹得漂亮!其實,這樣可以減少第二關敵人的數量。」
「好了,接下來纔是正戲哦~!好好集中精神。」
「啊啊,會墜落呢。」
「哦,初見的話確實很難啊~」
浮橋愛麗絲帶着毫無畏懼的笑容,用手擦拭流下的汗水。
浮橋愛麗絲——我的初戀之人,她改變了這個世界。
「雖然住在美國的爸爸說什麼『快到這邊避難』,但說實話,就算是地球的另一邊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主人公們向頭頂上飛過的直升機求救。
「對,就是這樣。」
全部,都是託這個人的福。
這個人到底是爲什麼要和殭屍戰鬥呢?
浮橋愛麗絲更是驚人。
「哇,竟然說是糞作呢。」
『不可原諒……!地球也一起消滅吧!』
說得簡單,但這些雜魚們的實力較之前已經有了飛躍。
轉眼間,我們通過了第一關,又輕鬆通過第二、第三關,終於成功走出酒店。
明明世界馬上就要結束了。
「總之啦」,她把聲調提高了一個檔次。
「但是確實是糞作吧。……雖然玩得很開心是事實。」
就在喜悅漸漸湧上心頭時,包圍着巨大殭屍的光變得越來越強烈。
我冷靜地處理着畫面邊緣全身金色的殭屍,爲了避免被糊弄過去,我使用盡可能認真的語氣問道。。
用槍械和火箭發射器武裝着的殭屍們,越過路上的瓦礫襲擊了過來。
「……浮橋同學,能問你個問題嗎?」
「……爲什麼情報都是模糊不清的啊。這可是事關全人類的命運啊。」
「聯合國軍隊的計劃姑且也在進行中。」
「……那怎麼辦?」
「爲了保護媽媽和朋友。」
我們無畏地相視一笑,用光線槍朝着不斷逼近的巨大物體瘋狂掃射。
用重武器武裝是理所當然的。除了反覆橫跳的殭屍外,還有能跳五米左右砍過來的武士殭屍,以及能發射謎之能量彈的超級塞亞殭屍,讓人眼花繚亂。這世界觀果然很奇怪吧。
沒有任何預兆,超級巨大的隕石從遙遠空中落下。
「怎、怎麼出現了個大樓那麼大的殭屍啊……」
雖然還沒有什麼成就感,但感覺這是第一次真正做出了貢獻。
說到底,世紀末本來不是這個意思吧。
「看到這個,我就覺得:啊~人類意外地不會死啊。就算小行星墜落,也會有一部分人說着『這也是沒辦法的吧』然後接受現實。小行星落下,人類驟減。然後地球也變得特別冷。——那該怎麼辦呢?在哪裏取暖呢?今天晚飯喫什麼呢?就是這種感覺啦。」
明明沒有任何回報。只是在浪費寶貴的時間和零花錢罷了。
「是這樣嗎?」
「先清理周圍的雜魚!」
「小行星會墜落吧。差不多是明年春天。」
浮橋愛麗絲一副仍有餘裕地笑着,幾乎一個人消滅屍潮。
「啊哈哈,你太慌張啦。優先瞄準遠處的殭屍就能輕鬆解決啦。」
「我有個朋友,她父親一聽說小行星要墜落,就拋棄家人逃到南美去了。」
儘管如此,我們意外地沒有死。
「沒有的事。……倒不如說,謝謝你。」
遠不只是百發百中。速度快到彷彿能看到未來,光標出現的瞬間就扣動了扳機。
「哇啊啊啊!太多了,快處理不了了……」
「在靠力量說話的世界裏,必須要會使用槍呢。嘿,我是不是很厲害?有覺得我很有遠見嗎?」
最重要的是怎麼搞到槍呢?
「我剛纔好像擊倒了一個全身金色的殭屍,莫非是因爲這個?啊,開始播片了!」
最後,第四關我只中了一發子彈就過關了。
在這個落後於時代的遊戲裏,我們簡直是無敵的。
「……從開槍到反應的時間延遲也太長了吧。」
「啊—,是發射火箭對付小行星的那個?幾月來着?」
自始至終都生活在充滿想象力的世界裏。
「爲什麼要削減和朋友一起玩的時間,熱衷於這種糞作呢?」
『傲慢的人類。竟敢妨礙我們火星人的侵略。』
浮橋愛麗絲射穿正在爲能量彈充能的殭屍的頭部,同時無畏的笑了笑。
「啊啊,沒事沒事。她好像很討厭她父親呢。從小學時代起,她父親就老是嘮叨說要她將來和公務員結婚,二十五歲之前就生孩子。」
「誒,僅僅三天嗎?真是個粗神經的人啊……」
「畢竟你想,小行星要墜落了對吧?文明會毀滅對吧?那日本不就會變成像《北斗神拳》和《瘋狂的麥克斯》那樣的世紀末世界了麼?」
「對,她就是粗神經哦。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那還真是……騷亂頻發呢。」
「嗯。問吧……。」
「那,問題是?」
「因爲整個地球都會進入冰河時期呢。」
「……誒。」
「……是個好目標呢。有先見之明。」
浮橋愛麗絲果然是個怪人。
我想着「反正也會墜落」時,直升機果然在空中爆炸了。
「啊,別大意!」
而且,如果放任最後面的那個大塊頭不管的話,它會把手邊的殭屍高速扔出,讓人束手無措。球種也是多種多樣,有曲線球、滑球、曲速球、指節變化球,甚至讓人懷疑開發者是不是本來打算做棒球遊戲。
「誒?爲什麼要道謝?」
如果是不久前的我,說不定會喫驚地傻笑吧。不太確定。因爲我早就不再逃避現實了。
「啊,這不是你的真實想法吧~」
「是這樣呢。」
主人公的搭檔從廢墟堆裏發現了一把看起來像是昭和的漫畫家畫的光線槍。扔過槍來,用一如既往的說明語氣指示道:「不快點破壞隕石的話,地球會變成兩半的!要不停地用激光槍射擊,把隕石擊碎!閃爍紅色光標的是弱點,瞄準那裏效果會更好!」
值得吐槽的地方太多了。
糟糕,好開心。
「……啊嘞?那,前輩爲什麼玩這個遊戲?」
「步夢君也能有說話的餘裕了。不錯嘛~」
全身心地投入到某件事中,竟然能這麼開心。沒有具體的目標,那些無所事事度過餘生似的寫小說的日子彷彿謊言一樣。或許我並非是在冷靜地俯瞰世間,只是迄今爲止從未認真活過吧。
但是,哪裏都沒有這樣的伏筆啊……!
因爲不能拖後腿,所以我只專注於擊落飛來的火箭彈。祈禱自己能有所幫助。
「但是你看,數量太多了!不知道該從那裏下手啊!」
「真的嗎?居然還有這種隱藏技巧……」
「不是吧!第一次看到!」
她笑着擊落急速飛來的武士殭屍。
不僅要躲在掩體後躲避機關槍的掃射,還得用子彈防禦飛來的火箭彈。難度遠超之前。
完全就是怪物。
如果是這個人,或許真的能憑藉一己之力在末世中生存下去。
「啊嘞,從隕石裏出現了個像小天使一樣的傢伙!」
「這傢伙可能就是最終BOSS!打倒它!」
接下來可以說是死鬥。
天使高速飛行的同時發射光束,我們尋找掩體躲避,然後以分毫不差的時機向弱點射擊。
這是一場能被稱之爲最終決戰的高水平戰鬥。
一個觀衆也沒有,實在是太可惜了。
在我身旁戰鬥的她,是如此強大而美麗!我必須把這份美好傳遞給全世界!
和天使的死鬥持續了超過30分鐘,直到擊敗第三形態,世界終於迎來了和平。街上徘徊的殭屍(其實是火星人)消失了,主人公們向空中發射禮炮。
故事就此結束。
明明展開了那麼激烈的死鬥,但結局卻過分平淡。
儘管如此,我的心中還是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成就感。
我們做到了。通關了這個難度兇惡的糞作,從滅亡中拯救了人類。
浮橋愛麗絲把槍放回機器,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她一臉幸福地喝光三矢蘇打的樣子,簡直像是廣告海報一樣。
「嗯。」
回過神來,她看着我舉起了右手。
我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略帶躊躇地和她擊掌。
沒有空調的店內響起略微乾巴的聲音。當餘韻消失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湧上心頭。
與走進店內的男初中生們擦肩而過,來到體感溫度沒有絲毫變化的外面的世界。太陽依然坐鎮在高空中。
「步夢君也在戰鬥中成長了不少呢。說不定有槍手的才能?」
「有能派得上用場的場合嗎?」
我要將與你相遇的感動、這個即將結束世界的美好、充滿想象力的故事一同描繪出來。這樣就好。就算讀者的反應不好,那也會成爲我最重要的作品。
在荒涼世界中,勇敢的女主角展開戰鬥的第二幕,即將開始。
「誒……世上有這麼多愛好偏門的人啊。」
「……是啊。」
浮橋愛麗絲笑着說道:「不過小行星不墜落是最好的啦」,並撿起了腳邊的包。
「嗯,好。……啊嘞?等等,那些傢伙不是火星人嗎?」
「對了,步夢君。我得到了聽到就是賺到的情報哦。」
「就像你我一樣。」
「當然有空。絕對要去。」
就算小行星墜落導致文明毀滅,故事也一定會繼續。
「佐世保的遊戲中心裏,好像有《ZOMBIE SHOOTER》的續作哦。」
她的笑容在灼熱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美麗。
「什麼情報?」
強大到彷彿能感受到生命力的跳動,僅僅是小行星墜落是無法磨滅這份光輝的。
「……走吧,去佐世保。再從殭屍手中拯救世界吧。」
這次的作品,完全不需要半途而廢的真實感。
「誒!? 竟然有足夠人氣來推出續作嗎!? 」
「文明毀滅的話一定能派上用場的哦。」
拯救了世界,這個人就沒理由再和我見面了。
「反正這些開發者們,製作續作時也不會記得這樣的設定。」
回家後寫小說吧,我想。
「呀—,但不管怎麼說還挺開心的嘛。」
——是啊,這樣就結束了。
「啊哈哈,確實呢。下週六有空嗎?」
「聽說這個遊戲在美國遊戲愛好者圈內很有名。不過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除了打倒殭屍以外,我找不到任何維繫這份關係的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