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愚蠢的人

我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

呆然注視起喧鬧的人羣們。

沒被綁起的長髮隨風搖曳。

離開魔王城後的幾天，因爲蒂亞娜、小雪和巴尼莉不在的關係，我不只沒有綁頭髮，也因爲身穿構造複雜的衣服，爲了避免弄髒衣服而沒有喫飯。

魔王大人將事實告訴我後。

我因爲無法接受這個事實，陷入混亂。

內心混亂到連自己是爲什麼感到震驚都不曉得。

我也因爲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裡而離開城堡。

爲了讓蒂亞娜他們安心，我告訴他們自己要暫時在神殿內生活一段時間。

並在寫下一封對蒂亞娜等人至今爲止的照顧表示感謝，以及請不要把我趕出去的信後，離開城堡。

雖然總有誰在監視我的感覺，但我是真正的獨自一人。

神殿的人相當溫柔，不問我理由，就替我準備休息的地方。他們肯定知道我是女神族吧。

我現在需要點時間思考。

我需要點時間整理自己的心情，接受自己是女神族的事。

「吶，拔拔、麻麻，你們看!」

在我發呆時，傳來小孩子開心笑著的聲音。

朝聲音的方向看去，有一戶人家從糖果店裡走了出來。

女孩子的手裡拿著兩球冰淇淋。

「可別太興奮，害冰淇淋掉下來哦。」

「呵呵，能買到喜歡的口味真是太好了呢。」

我稍微想了想，朝蒂亞娜詢問。

「爲、爲什麼蒂亞娜會在這裡......」

魔王大人的媽媽，因爲去世的關係，回到女神大人身邊了吧。

「前魔王大人也儘可能不帶伴侶大人外出。她只要老實待在城堡裡就行了。」

髮圈也摘了下來，一瞬間差點認不出是她。

「嗯，是的。普蕾西亞大人肯定想早點見到魔王大人。」

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我只能低著頭。

笑了笑。我雖然不曉得自己真正的母親，但如果是和媽媽在一起的話，就會是這樣的幸福吧......

「魔王大人的爸爸呢?是怎樣的人?」

我和店員姊姊說想買冰淇淋。

雖然我不記得出生前的事情，但蒂亞娜說的或許沒錯。

「得努力讓我最喜歡的軟綿綿臉頰恢復原狀纔行......」

「吶，蒂亞娜。」

我緩緩抬起頭，露出困擾笑容的蒂亞娜看著我。

蒂亞娜的話，令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欸，那是怎樣啊。這不就跟監禁沒兩樣嗎?

我還記得，魔王大人當初說過『「蒂亞娜可能會生氣，點兩球冰淇淋的事要和她保密哦」。

在我感到害怕時，蒂亞娜搖了搖頭。

蒂亞娜換下經常在城堡裡穿著的工作服，目前正穿著象牙白色的優雅連身裙。

神官們什麼也沒說，接受蒂亞娜。

但是，我在舔冰淇淋的時候總會想起魔王大人。

不用啦，不需要爲我做到這個份上。

「城堡的工作呢?」

有從小嬰兒時過來的，也有以成年後纔過來的。

蒂亞娜苦笑。

我想聽聽同爲女神族的人的事情。

「我正在找您哦，普蕾西亞大人。」

相當溫暖，內心漸漸感到平靜。

大姊姊還記得我的樣子。

這樣想來，或許只是我小氣而已。

「你有見過魔王大人的媽媽嗎?女神族是怎樣的人呀?」

「那......」

或許是我的臉上滿是不安。

我付過錢走出糖果店，再次坐在長椅上。

「是的，怎麼麼嗎。」

因爲沒人看著，所以我這次點了三球!追加其他口味。呵呵，真是奢侈呢。在城堡的時候可沒辦法這樣。

「這不可能哦。比起這個，我更擔心您的肚子呢。」

......魔王大人現在在做什麼呢。

「喫三球冰淇淋的話，會喫壞肚子哦?」

在我獨自哭泣時，耳熟的聲音傳來。

「我辭職了。」

我皺起臉，緊抓著蒂亞娜。

爲什麼。冰淇淋明明選的和上次的口味一樣，卻沒有上次那樣好喫。

我、我真的是女神族嗎.......?

「陛下的父親大人啊......是呢，我覺得他是位稍微有點神經質的人。」

蒂亞娜笑了笑。

不知過了多久。

......真好啊，好羨慕他有冰淇淋能喫。我也好想喫。

「欸，爲什麼。這樣很無聊不是嗎。」

「有些愛撒嬌的伴侶大人，甚至不怎麼願意離開女神大人。所以來到地上的女神族，纔會有不同的年紀。」

女神族的孩子出現在地上的年齡各有不同。

「是這樣啊......那是跟我一樣，從小嬰兒的時候就來魔界的?」

「嗯!」

「奇怪......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嗎?」

◆

窩在毛毯裡，依偎在蒂亞娜身旁。

「嗯，我是這樣聽說的。」

「這是因爲我是您的照顧者。您居然只留下一封信就擅自離開，太過分了。」

我果然沒法回到過去。

「我最喜歡普蕾西亞大人了，所以想永遠和您在一起。這樣還不夠作爲追到您身邊的理由嗎?」

「……」

「他本人對伴侶大人的愛意相當深，本身也不怎麼讓伴侶大人外出。與其說是避免伴侶大人遭遇危險，更像是不想讓其他人見到伴侶大人。」

蒂亞娜也不是爲了把我帶回城堡而來。單純只是想和我在一起，爲了照顧我而來。

「哎呀哎呀，滴的到處都是呢。」

「伴侶大人是個十分溫順的人，她喜歡畫畫和看小說，所以能在房間裡過著悠閒生活。」

這天，我們兩人手牽著手一起回到神殿。

自己一個人，什麼也做不到。

蒂亞娜懷念地瞇起雙眼。

回過神來，連身裙上早已滴下冰涼的液體。

也完全感受不到三球冰淇淋的魅力。

我和大姊姊說自己要什麼口味後，她便拿起勺子舀起冰淇淋。

我呆然眺望起眼前人來人往的街道。那個家庭的人早已不在那裡。

接著，有人在我面前蹲下，拿起手帕擦乾我的眼淚。

她的臉上滿是擔心。

看著幸福的家庭，我的胸口就隱隱作痛。

洗過澡後，蒂亞娜邊幫我梳頭髮邊噘起嘴說。

「嗯......」

我在不知不覺間朝糖果店走去。

「......我是從還是小嬰兒的時候就來到這個世界了?」

「呵呵，我今天才喫三球冰淇淋，大概明天就會胖回來了?」

不過，我還是想多瞭解一下她是怎樣的人。

是嗎。我羨慕的不是冰淇淋......

「......嗯。」

兩個人坐在一起喫的時候，真的超級好喫。

「真好喫。」

「我原本就是爲了照顧普蕾西亞大人才會被僱傭的。所以跟在普蕾西亞大人身邊才正確。」

「當然了，我有見過她。她是位十分溫和、溫柔、沉穩的人。」

「......蒂亞娜?」

「......女神族是不是都溫和沉穩呀?」

蒂亞娜笑著說。

這麼說來，魔王大人不是用甜筒而是用杯子喫。明明價格相同，卻要裝作優雅!

「不對，每一位女神族都有所不同。不過，普蕾西亞大人大概是裡頭最活潑的那位。」

那是以前和魔王大人一起去過的糖果店。

「普蕾西亞大人，您是不是又變得嬌小了呀。」

一次品嚐三種不同口味還真奢侈。

我舔著冰淇淋，露出微笑。

晚上，我和蒂亞娜一起躺在牀上睡覺。

蒂亞娜輕鬆說道，讓我嚇了一跳。

我有帶錢哦，我踮起腳尖讓她看看我手中的錢幣。

「要是我成爲魔王大人的伴侶，魔王大人也會把我關在房間裡面嗎?」

「怎麼會呢。魔王大人總是在說不希望讓普蕾西亞大人過著和雙親一樣的生活。」

總是，說出這句話的蒂亞娜有些痛苦。

「......陛下他在普蕾西亞大人來到地上前，就一直在思考普蕾西亞大人的事情。」

該以怎樣的方式養育小嬰兒。

該送多少衣服和玩具。

叛逆期的話該怎麼辦?

「都擔心到叛逆期去了。」

我不自覺地噴了出來。

魔王大人還在擔心叛逆期......

「從小開始就來到地上的伴侶大人，從小孩子成長爲大人的階段容易產生問題。至今爲止都是當作父親來接觸的人，這次則要以戀人的方式來接觸，會很困難對吧?」

嘿，原來如此。那樣確實會感到困惑呢。

魔王和伴侶原來會有這樣的問題。

「學校方面，如果您想去的話，也絕對會進入女子學院。」

「爲什麼?」

「爲什麼......要是普蕾西亞大人喜歡上其他男孩子會很讓人困擾的吧。」

我這次大笑起來。

這怎麼可能嘛。

「要是哪天，普蕾西亞大人收到男孩子寫的情書，陛下可能會因爲衝擊過度直接死掉呢。」

「呵呵，啊哈哈。」

我終於明白自己的心情。

做了難以挽回的事。

魔王大人大概以爲我不會選擇『奧茲瓦爾德』。

我坦率地和蒂亞娜說出自己的心情。

「普蕾西亞大人......普蕾西亞大人實際上是能選擇奧茲瓦爾德陛下以外的魔王。」

......要是真以爲我是這樣想的話，就該早點和我說明一切。

魔王大人因爲自己的原因，讓我在這十五年間經歷了痛苦的回憶。所以他很討厭自己。

選擇什麼?

我不會氣魔王大人。

蒂亞娜瞪大雙眼，有點哭了。

「要和奧茲瓦爾德陛下以外的魔王結婚也沒問題。南方和北方大陸的魔王還沒有得到伴侶。他們十分渴望能得到普蕾西亞大人。」

「......可是，我是在西方大陸出生的。我還以爲這樣就得和西方大陸的魔王大人結婚。」

多麼蠢、多麼笨......的可愛的人啊。

「您會覺得陛下很笨嗎?」

魔王大人也害怕這種愉快的關係結束。

女神族。那不是人類或魔族，而是僅爲了魔王而誕生的存在。

「欸......?」

我只是抱持作爲女神族，理所當然的情感。

每當我試圖說出真相時，魔王大人也是一副緊張、害怕的模樣。

「不，和出生地無關。重要的是您想和誰在一起。這就是陛下想說出真相卻又不敢說的原因。」

也不會怨恨魔王大人。

但是，魔王大人並沒有利用自己的自我做到這點。

我存在的意義，那便是魔王大人。

碎裂的內心一點一點整理。

一段時間後，蒂亞娜輕聲朝我問道。

擦去眼淚，看著蒂亞娜。

更何況女神族之子還被捲入自身大陸的爭鬥之中，這作爲一個王就更不應該了。

「蒂亞娜，其實......」

真是的，太奇怪了啦。到底是有多喜歡我啦。

畢竟他覺得都是因爲自己的緣故，纔會讓我在人類世界受到過分的對待。

「普蕾西亞大人能夠自由選擇自己的伴侶。不用特別選擇奧茲瓦爾德陛下也沒關係。」

「陛下就是這種人。」

「您是貨真價值的女神之子......」

他嘴裡說就算想和誰在一起也沒關係，實際上卻又不是這樣。

我現在終於明白那個表情的意義了。

像這樣失去女神族之子的魔王，即便翻閱歷史也從未有過。

蒂亞娜緊緊抱著笑中帶淚的我。

內心如此混亂，難以思考的原因。

「......知道一點點。」

我逐漸瞭解蒂亞娜的意思。

我自言自語。

蒂亞娜悲傷地說。

止不住眼淚。我緊抓著蒂亞娜，靜靜哭著。

我是明明是爲了支持魔王大人而生，卻沒有支持，反倒傷害他。

「......陛下肯定也想早點和您說出真相。但是，說出口的同時這樣的關係很可能就會結束。」

我接受自己作爲生物應有的狀態。

笑著笑著......回過神來，我的淚水早已湧出。

我害怕曝光自己的真實身分，魔王大人似乎也是這樣。

那是因爲我違反女神族的本能。

就是因爲這樣，他纔不好對我說出真相。

「真是蠢啊。」

魔王大人以爲我討厭他，會投奔其他大陸的魔王身邊。

「普蕾西亞大人，您知道陛下爲什麼難以和您說出真相的理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