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IA

「四元館——兇手就是你。」

不知道相以在說什麼。

四元館是兇手……

四元館是這座建築吧……

這可不是什麼和人名有關的敘述性詭計。兇手是AI。

AI。

人工智能。

人工……什麼來着？

這可是建築。

下一瞬間，咔咔咔，耳邊響起彷彿正在進行拆卸工程似的聲音。

我條件反射般地望出去，接待室的窗戶已經碎了，碎片飄在空中。

我不太理解現在的情況。照道理來說，如果窗戶碎了，能夠直接看到外面的風景吧？

並不是。

而是牆壁。

剛纔還是玻璃窗的位置，變成了牆壁。

只不過不是普通的牆壁。

彷彿被電鑽攻擊之後，怪獸自我療傷一般。牆壁向內捲了好幾層，變得像旋渦似的。

「這是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我第一次想和銀子一起發出歇斯底里的聲音。

「完了，沒想到四元館居然如此胡來。」

「殺人未遂的傢伙應該關進哪個房間呢……」

只見手機屏幕上的相以正咬着嘴脣。

「搞什麼！去看看大門！」

吊燈以銀子爲目標落下。

終於搞清楚了。

然而「我丈夫成了殺人犯」是怎麼回事？

可是等一下。

「和割斷電話線、燒掉吊橋理由相同，四元館認爲放我們出去對自己不利，要是煉華出了四元館，它就無法保護她了。要是有人叫來警察，想拆毀危險的四元館，它也無法保護煉華。只要真身不暴露，割斷電話線、燒掉吊橋就足夠了。但是我已經指出了兇手，四元館只好使出強硬手段困住我們。是我失策了，沒有考慮到這一步。」

「欽一殺了煉二？」

「雖說是通過變聲器，但我很會學小孩子講話。要是偵探AI能追蹤以相來到此處，解決過去的案件就好了；要是以相的信奉者一瀨能搗搗蛋就好了；要是欽一夫婦能露出馬腳就好了。沒想到，我的願望全部實現了。」

「掉落懸崖後，我的臉受了重傷，還失去了右臂。最終也沒能找到煉二，恐怕已經……因爲我聽煉二說過自己的身份，所以調查了他周圍的人，想找機會報仇……

這時，耳畔響起一個從未聽到過的女性聲音。

到頭來，我們還是被困住了。

是五代。

張望了一圈，便明白是誰在說話。

「你到底是誰？」相以問道。

吊燈上只有一個燈泡碎了，所以光線足夠，還看得清。

誰？

相以說出冷酷的事實。煉華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四元館只是忠實地執行保護你的命令，並不會聽你的話。」

我們靠近一看，銅太頭部受傷，流血了。他沒有回應煉華的呼叫。不會吧——

「直到五月四日——也就是明天之前，我們出不去了。」

「四元館是我的夥伴對吧？求你了，請幫幫銅太！」

我感到十分飢餓。這有可能是一場持久戰，所以我們一邊喫着一瀨從廚房拿來的麪包，一邊討論未來的計劃。

二村從接待室飛奔出去，我跟在後面。

「說不定還有其他出口，我們分頭找一下！」

＊＊＊

相以似乎喫了一驚。

五代狠狠地揍着銀子。

「先等到明天再說吧。四元館應該並不打算一直關着煉華。只要到了遺產繼承的日子，完成保護煉華的使命，它就會放我們出去的。」

「沒有殺人！只是輕輕推了一下，是他自己跌落谷底的！七年前，我和丈夫偷偷跟着煉二登上水平山，我們打算在不給他添麻煩的情況下向他借錢週轉一下。我們是真的遇到了困難所以認真找他商量，沒想到那個男人用一副看不起人的表情說：『不會給你們一分錢！』賺了那麼多，分我們一點又如何！我丈夫忍不住發起了火，推了一下煉二的肩膀——只是輕輕地推了一下，沒想到他就這麼掉下去了。因爲如此不堪一擊的人，我丈夫成了殺人犯，真可笑。你們可能不信，但我可以發誓，他不是故意的。因爲就算殺了煉二，財產也只會留給凜花和煉華，和我們無關。如果是故意的話，那就會先殺凜花和煉華了。對我們而言，這只是一場不幸的意外事故。」

「可是你的體型……」

「我只是一個不足掛齒的登山愛好者。七年前，我在登山的時候結識了煉二，之後一起爬了好幾次山。我時不時向他傾訴煩惱，所以我忍不住——不知道該不該說——不過我們絕對沒有做過任何見不得光的事。只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罷了。」

「銅太！」

煉華拼命喊他的名字，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麼，抬頭看向天花板。

「媽媽！」

「也不知道明天幾點才放我們出去。如果是二十四點，夜間下山很危險。」

在這樣的情況下，危險的是銀子吧？天花板有什麼東西在晃動。

銀子癱坐在地上，傻傻地看着銅太，輕聲嘀咕。

聽到我的提問，銀子露出一副說漏了嘴的表情，立刻開始長篇大論。

「哎呀，我無法接受建築本身就是AI這件事。」

我發現自己正在沒禮貌地看着別人的胸口，馬上移開視線。

「一半對一半錯。我確實是女性，但我不是五代。」

不僅是煉二，連其他一起爬山的人也要殺。真是一對罪大惡極的夫妻！

我們目瞪口呆地聽完銀子的自白。

「我不是才說過了嗎？」

「當然很生氣咯。」

戴着面具的女性毫不介意地說：「我只是纏着繃帶而已。」

「終於找到你了！我要替我和煉二報仇……」

原來是四元館讓一部分天花板膨脹，想用吊燈砸死銀子。

我條件反射般叫道。

嗯？她是不是說了些奇怪的話？

欽一殺害煉華未遂。

「危險！」

中庭的上空依舊敞開，但我們不可能從那裏出去。要是搬一把梯子過去，四元館一定會立刻封住中庭。

「其實我早就覺得欽一夫婦二人是兇手，但一直沒找到證據。於是我故意引起騷動，想看看他們的反應。我假扮成煉華的樣子，參加了犯罪競拍，成功拉攏了以相。」

「這下可等不到明天了，必須儘快帶他去醫院。」

我們讓一瀨等人留在接待室，我和二村、五代分頭尋找出口。

「不僅是我丈夫，連銅太也……都怪你們這對父女……賺着不義之財，一分錢也不肯吐出來……都怪四元煉二，我丈夫成了殺人犯……從那天開始一切都亂七八糟……」

正當我們討論時，突然有人說：「——你身上。」

面具後面的眼睛裏閃着淚光。

吊燈落在了銅太身上。

「啊！」

不會吧？

「失禮了。一瀨，大小姐就拜託你了！」

一瀨似乎也不知道。

在這個由AI大腦給人工肌肉下達指令的怪物的肚子裏。

吊燈又升了上去。原來吊索並沒有切斷，仔細一看，吊燈由一根鐘乳石似的東西吊着。鐘乳石慢慢收回天花板，吊燈恢復了原樣。

二村的話令我暫時放下心來，然而今後的情況無法預估。

「聽到她剛纔的話我確信，他們一定以爲我看到煉二被推下懸崖，所以想殺我滅口。」

銀子嘴裏溢出黃色的嘔吐物，房間裏充滿了酸臭味。

「四元館居然真的有自我意識。」

「果然是你們乾的。」

沒有任何回應。

「那個人是欽一或銀子吧？」

有一個人神態很奇怪。

怎麼會有如此邪惡的人！

「銅太，銅太！」

公館啓動了防禦系統。

「五代原來是女性啊……」

「太奇怪了吧！不讓出門？這已經不算屋子了吧！」二村吼道。

還是剛纔的聲音。五代沒有使用義肢發聲，而是用甜甜的女聲說道。

「在此過程中，我結識了真正的五代守。聽我說明情況後，五代決定幫助我。雖然傷得沒我嚴重，但五代經歷過火災，於是我決定戴起面具，假扮成他，潛入聚集了各路親戚的四元館。

視線一角，有個人影在動。

銅太撞開了銀子。

可是門紋絲不動。

兩扇大門已經被破壞，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奇怪形狀的旋渦，窗戶也一樣。

「電腦應該是藏在屋頂下的房間或某個隱蔽的地方了，其中應該有『保護煉華』的AI，只要發現煉華陷入危機，就會向整座建築輸送電能，讓導電高彈力材料自由伸縮，排除威脅。我們所有人的行爲都在攝像頭和麥克風的監控之下。」

二村把手指卡入旋渦，想扒開門。

二村好像纔回過神來。

「還有呼吸。」

煉華悲痛地叫道。

「原因就在你身上。因爲你，我的丈夫死了！」銀子用怨恨的口吻說完，撲向煉華。

回到接待室，掛鐘已經指向十二點。

「發生了什麼？快告訴我！」

原來我們一直都在怪物的肚子裏。

白色的面具緩緩轉向我們。

「七年前的那一天——煉二休息的時候，我去別處拍風景，沒想到突然聽到他的尖叫聲。我匆匆返回，只見懸崖邊上有滑落下去的腳印。我往下張望，突然，有人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開什麼玩笑！」

「以相得知自己被利用，一定很生氣吧。」

通往屋子外面的所有路徑都遭到破壞。

銀子被按在牆上，皮鞋尖陷入了她肥胖的腹部。

「水和糧食都儲備充足。」

並不是面具女的聲音。

這個聲音是——

「以相！」

「啊！以相大人！你在哪裏？」

一瀨終於不再面無表情了，她的眼睛煥發出從未有過的神采。她一直都是以這種眼神看以相的視頻嗎？她所展露的全新面貌着實嚇了我一跳。

以相的聲音是從面具女的懷裏發出的。

「好久不見，被犯人利用的偵探。」

「什麼啊，你不是也被利用了嗎？！」相以爭辯道。

「是啊，我被利用了。但我又不是被你利用！」

前半句以相說得很慢，後半句說得很快，帶着一絲挖苦。她的意思應該是：你無法改變上次輸給我的結局。

相以無法回嘴，只聽她把牙齒咬得咯咯響。

不能讓這種沉默持續太長時間，不然挫敗感會更強，於是我救了場。

「當發現自己被利用的時候就可以回去了嘛，沒想到你堅持到了現在。」

「我本來也想走，但是她警告我，犯罪競拍可是向全世界播放的，要是沒有任何成果可太沒面子了。我徹底上當了，明明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次競拍……」

「別這麼說，我很感激你哦。多虧了你接受我的委託，才能讓我親手殺了這個禽獸！」

面具女用左手從口袋裏拿出一把刀，猛地撲向捂着肚子仰面倒地的銀子。

突然，一個人影冒了出來。

是二村。

「到此爲止吧！」

「你爲什麼要包庇她？她殺了你的主人煉二，還打算殺煉華！」

「導彈？開玩笑，虛張聲勢！」

「等一下，那我呢？」

我正在動腦筋，沒想到以相豎起了中指。

「自己沒有肉身，用別人的就行了。你還記不記得我在犯罪競拍時說的話？『最近我的支持者數量增加了許多，想要下一場導彈雨也並非難事。』」

相以一言不發。

隨着轟鳴聲，我失去了真實感。我的意識彷彿與世界脫節，我真的身處現實嗎？

然而她能捨棄尊嚴，向以相求助。她一定是以大局爲重。

「我承認自己輸了。」

不過她忽然停下腳步，想到了另一招。她重新拿起刀，用義肢緩緩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我突然眼前發黑，站也站不穩，只好坐在地毯上。其他人似乎也一樣，大家紛紛坐下。

二村悄悄看了我一眼，他一定也猶豫了。有必要犧牲與外界的聯絡去保護銀子嗎？

「誰知道呢。對了，這臺手機的操作系統我會用病毒破壞的，你無法談條件了哦。」

遠景和近景交疊在一起，彷彿高燒產生的視野扭曲一般。

「別小看人！」以相急了，「口頭認輸有什麼意義！少在這裏裝模作樣！」

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確實不能原諒她，可我是這座公館的管家。我不允許你在這裏——也不允許你在大小姐面前放肆！」

什麼？以相？

公館開始大幅度晃動，電燈忽明忽暗，尖叫與呻吟聲交錯。

＊＊＊

用手撐住地毯的一瀨指着牆壁。

「什麼？！」

相以突然下跪。

這筆交易似乎很令人心動，要是能使用網絡，就可以讓左虎派人過來。再不快點去醫院，銅太將生命垂危。

騷亂之中，被二村揍昏過去的三名本甦醒過來。

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真的嗎？謝謝！」

「你當然也一起咯！我爲什麼要幫助騙自己的人？只是我想忠告你一句，比起『大象不會忘記』，『大象不會讓你忘記』才更好吧？」

晃動結束後，以相用事不關己的聲音說：「作爲演習，我剛剛炸燬了水力、地熱、風力這三處發電設施。這下你們相信了吧？」

我看着自己的手機屏幕。

我說不出話來。

不管怎麼說，導彈是不可能的吧？現實感驟降。這可不是怪獸電影哦？

面具女嘗試了各種操作，然後困惑地歪了歪頭。

「快看那裏！」

「我已經不需要你了。爲了幹掉你，我才特地將你引來此地。」

「你和你父親有點像嘛。」

以相放聲大笑着消失了，黑色的海豚填滿屏幕，最終變爲一片暗黑深海。

「怎麼了？怎麼回事？」

「哪裏像？」

「什麼？」

所有人都被恐怖氣氛吞噬，說不出話來。

「你以爲我會答應？可惜啊，我纔不會幫助你們呢！」

緊接着響起了三發炮聲，其中一發離我們很近。

面具女說：「不如做筆交易吧。」

相以毫不退縮。

我垂頭喪氣地歸還手機。

「快切斷網絡！」

不過到底要怎樣打倒四元館？只要能夠離開這裏，就不必和麪具女做交易……

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四目相對。

噴氣式飛機的響聲越來越近。

「五月四日前的零點一秒爆炸？這傢伙真是惡趣味。」面具女一邊拿回手機一邊說。

水車和地熱發電裝置姑且不提，那麼大的風車塔也炸燬了？而且只是作爲演習？

「發生了什麼……」

我試着操作了一下，完全無法啓動。

以相無視我的叫喊，瞥了相以一眼。

「只要藉助你的力量，我們就能脫離險境。」

撕碎常識的尖銳聲音。

她一定非常委屈。

「別誤會了，我並不是想幫你們，只是完成這次的委託——替手虎報仇。」

不一會兒，以相收回思緒說道：「好吧，那就打倒四元館吧。」

相以會怎麼做？

「也就是說，這是目前唯一可以與外界取得聯絡的手機。我把這個給你，你讓我殺了銀子。」

大家都傻了，只有以相嗤笑道：「打倒四元館？你瘋了嗎？我不知道你爲什麼這麼說，但我們無法合作。」

相以心滿意足地說道。

「嗯……」

「一瀨，收斂一下，」二村責備道，「距離爆炸還有許多時間，我們並不是絕對無法脫逃……」

「惡趣味纔是她的魅力所在。」

本以爲遭到以相拒絕的相以會很失落，沒想到相以的瞳孔發着光。她似乎看到了不同尋常的景緻。

面具女放下刀，用左手操作手機，可是來不及了。

畫面中的以相在打哈欠，發現我們在看着自己之後，她努力調整了一下表情。

面具女問道。

房間裏安靜下來。

我看向自己的手機，沒想到相以露出出乎意料的表情——

雖然不知道相以在想什麼，但我也想出一份力，有一種使命感讓我不禁開口說道：

「相以，看在你捨棄尊嚴下跪的分上，我就替你『殺了』四元館，最後一發會落在四元館上，時間是今天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九點九秒！在最後的零點一秒炸了想保護煉華的四元館，讓四元館的努力灰飛煙滅。很棒吧？當然，你們也會一起化爲粉塵。你們就顫抖着等待那一刻吧！」

「你都沒有肉身，能怎麼做？」我忍不住問道。

「想要理解人心卻毫無知覺地冒犯他人。」

「我想了一下，伊山久郎爲什麼會得到如此高性能的AI。伊山替『八核』組織設計了老巢，與他們相識，順手請組織的副手河津開發了這個AI。如果四元館是八核組織的殘黨，你一心想復仇，這件事就與你有關係了。拜託了，請幫幫我們！」

相以繼續說：「以相，請與我一起打倒四元館！」

我馬上喊道。

感覺天花板變得越來越低，房間開始變寬——原來不是我的錯覺！這個空間是真的在上下壓縮，左右擴展。

「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作爲以相的開發者，我父親都和她說過些什麼呢？

真的可以這樣嗎？偵探難道不是應該追求正義嗎？

「開始了！」

「是我修改了衛星通信設備的密碼，把設備藏到公館外面。」

她再次睜眼時說道：「雖然必須捨棄偵探的尊嚴，但別無他法……」

不答應面具女開出的條件嗎？

「以相！」

「這樣啊，也行。」

以相看着我。

她明明那麼在乎輸贏，卻肯向對手低頭認輸！

可能是害怕擋在自己面前的大塊頭，面具女後退了一步。

＊＊＊

差點忘了，原來這不是四元館乾的！

「不行，你也試試？」

「怎麼辦，相以？」

相以閉着雙眼，似乎正在想事情。

以相的形象從下半身開始分解，變成一羣黑色的海豚。

「你是不是搞錯了？對我而言這可不是什麼險境，我隨時都可以通過網絡逃離這臺手機，你們纔是身處險境！幫助你們對我而言有什麼好處？」

「要是有人從歷史記錄中發現我的漏洞可不太妙。那麼，祝君順利喲。」

但是我發現了，保持跪姿的相以全身都在發抖。

往一瀨所指的方向看去，從窗戶變成旋渦的牆壁正逐漸開裂。

白色的光線從圓形裂口射入，還能看見留有殘雪的河岸。

「是外面！」

「可以出去了！」

「等一下！」

相以開始主持大局。

「我們要算準時機。等裂口再大一點——就是現在！輔君和一瀨扶着銀子，二村和登山愛好者扶着銅太，大家一起衝出去，快！」

大家排成一列衝出長條形裂口。

我們踩到了冰涼的積雪。雪地反射出的太陽光十分炫目。

沒錯，我們來到外面了，從昏暗的四元館中成功脫身。

要是四元館伸長手腳把我們抓回去可就糟了。我連滾帶爬地躲遠一些後，纔敢回頭張望。

現在，四元館整體都在變形，彷彿被一個看不見的巨人壓扁了，垂直高度收縮，水平寬度延展。

「四元館到底怎麼了？」

「雖然不想承認，但都是以相的功勞。她假裝拒絕幫助我，但是按照我打在手機屏幕上的指示做了。」

「這樣啊，原來那一幕是演的。」

「光靠我一個人無法說服她，是輔君的話起了作用。」

以相居然會聽我的話……這麼想還挺高興的。

「正如輔君一直強調的，以相的確想替合尾教授復仇。我也要改變一下自己的想法了。」

「冰釋……」

「不，還在積雪期。」

「話是沒錯，但還有更重要的理由。太陽能最大的特點是隻能在有太陽的時候用，到了傍晚電力就會削弱不少，而到了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九點九秒，肯定就無法運作了。如果到了晚上再變形，儲蓄的電力可能不夠用，況且山裏的天氣陰晴不定，突然陰天下雨的話，電能就會減少。」

「真倔強啊，拿你沒辦法。」

「請不要放棄思考。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九點九秒投下炸彈的話，被困在屋子裏的人必死無疑，對吧？如果有辦法讓炸彈晚零點一秒落下呢？」

「不，有必要。四元館的周圍空間很小，即使待在外部，只要四元館被炸彈炸了，煉華還是有可能因爆炸氣浪和碎片而死。只要煉華還在附近，它就必須繼續變形讓炸彈晚炸零點一秒。哪怕在四元館外部，只要煉華過了五月四日再死，它也算完成了使命。」

「往水平線的另一端。以相應該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也不是完全明白……」

「通過水平線一般薄的四元館去往另一端——往水平線的另一端的第二層意思。趁現在形狀沒有變化，趕快過去吧。什麼？沒事的，只要煉華也一起，四元館肯定會挺住的。」

「沒關係，你看四元館。我們逃脫之後，它還在變形，你知道爲什麼嗎？」

「你到底打出了什麼指示？」

我們一邊躲避零散的太陽能發電板，一邊滑行，彷彿在玩競技遊戲，有一種存活於非現實世界的感覺。事後我可能會醒悟過來，反思自己到底都幹了些什麼。

「輔君……謝謝。」

今後，AI技術越發進步，不僅是加害者，AI也會以被害者或證人之類的身份參與犯罪事件。

相以的語氣中有一絲失落。

以相這傢伙真的投放炸彈了，這已經不是「犯人」級別的事情了。

四元館事件，落幕。

「是的，還有一點。其實建造四種發電方式，就是爲了確保建築有充足的電能變形。這麼想的話，光有太陽能發電其實是遠遠不夠的，變形速度也會大幅度降低。四元館不立刻開始變形的話，就來不及在日落之前完成。由於它的變形速度很慢，纔給了我們逃脫的機會。」

幾天之後，AI偵探事務所。

「大家都往後退！」

煉華上下揮動大象玩偶的鼻子。

簡直無法相信那個場景。

我也朝那邊看過去——整個人僵住了。

我們跨過小河，退到西面絕壁。

「我完全沒搞懂，這次的案件是不是太難了點？」

環顧四周，這塊高地就像被一塊鐵板蓋住。「看那裏！」

「爲什麼必須炸燬三個發電裝置？」

「晚零點一秒有什麼意義，裏面的人只是晚零點一秒死而已。」

四元館也進行了無效變形，想靠多爭取零點一秒來救煉華。

「沒事的。」我說，「能有這份尊重就夠了，下一次一定能做得更好。」

大家平安下了山。

「你反過來想一想，爲什麼只留下太陽能發電裝置？」

下一秒，背後響起啪的一聲。

相以的計劃建立在以相犯罪競拍時說的「夢幻般地使用兵器」的方法之上，所以以相願意實驗。若是失敗，我們就都成了炮灰。

臺式電腦屏幕中映出相以無精打采的臉。

好像離我們越來越近了。

「可能這就是厚度的極限。」

原本的兩層建築，現在大概平房的高度。

四元館來到絕壁的時候，已經薄得像一塊鐵皮，它來到我們腳邊，靜止不動了。

「的確很奇怪，煉華已經不在建築內了，它沒有必要晚那零點一秒了。」

「奇蹟發生了——」

所幸大家都平安地抵達了對岸。

「手機屏幕上只有這八個字。如果寫了什麼具體的做法，被四元館的攝像頭拍下的話，它很可能有所戒備。現在這八個字四元館絕對看不懂。對五月四日之後的世界等同於不存在的四元館而言，日期變爲五月四日的那一天，並不是到達水平線的另一端，而是世界末日，所以四元館自然無法理解什麼是水平線效應。」

諷刺的是，這次提供了最符合以相審美的犯罪計劃的人是相以。

要是相以的計劃失敗，我們沒能逃出四元館……想想就背脊發涼。

搗毀「八核」組織時的原力，右龍事件中的景子，這次是四元館，相以尊重每一個有獨立人格的AI，才能看穿大家的本性，解決案件。

回頭一看，滑梯部分產生了龜裂，然後碎成小塊掉落谷底。

「什麼？」

「幫幫我。」

她們果然是手心手背的關係。

面具女沒有從中作梗，反而積極配合警方。她應該是理解了以相的那句「大象不會讓你忘記」——與其殺了對方消滅記憶，不如讓對方感受被審判的屈辱，這樣纔是復仇。

「喂，要過來了！」

「能夠迅速逃離真是太好了。對了，推理解答先放一放，得立刻帶銅太去醫院——去不了啊！吊橋掉下去了！從館內迅速逃離也沒意義啊！」

「你說什麼？如你所料？不可能！」

壓縮完成後，四元館的邊緣向下垂落，從高地通往地勢低的對岸，就像一個巨型滑梯。

面對相以和以相這對最強夥伴，四元館也束手無策。

我望向水車的方向，溫蒂妮連影子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冒着黑煙的大窟窿。

好了，我也該開始自己的工作了——輔助AI。

——並沒有。

「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爲什麼現在就得變形？四元館爲了保護煉華到最後一刻，故意困住了我們，爲什麼它不在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九點九秒再變形？」

沒想到相以卻說：「一切如我所料。」

「哦，因此四元館必須在電能充足的現在立刻變形。」

「這樣真的好嗎？」

咦，它會往哪裏延伸呢？

「沒錯，對人類而言的確沒有任何意義，但是對四元館而言就不同了。請你回憶一下水平線效應。四元館擁有五月四日這條水平線，在那以後即使煉華死了也無所謂。」

大家沉默着紛紛開始滑滑梯。我和二村架着還未甦醒的銅太，一瀨扶着煉華。那些犯了罪的人更是毫無抵抗地上了滑梯。

「其中一個意思的確如此，還有另一層意思……你之後就明白了。四元館爲了變得扁平，讓旋渦牆壁左右開裂，使我們得以逃脫。」

警方登上水平山發現，四元館被炸得支離破碎。

「以相理解了我的意思，在炸了水力、地熱、風力發電裝置後說『今天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九點九秒炸燬四元館』。其實虛晃一槍即可，沒必要投下最後一擊。但是按照以相的性格，很有可能來真的……於是四元館迫不得已只好變形。」

讓「四」字地基不動，只是地面上的房屋變形？四元館摩擦着地面，漸漸擴張領土。

我們即將被擠死在絕壁和四元館之間嗎？

相以的性格一點也沒變。

銀子、三名本、三名本的母親被捕。

相以頓了一頓，嘟噥道：「往水平線的另一端。」

有人呆立，有人癱坐於地，大家看着四元館在自己面前崩塌。

一瀨難得大喊一聲，她指着南面。

「不……不過這事也挺討厭的。最終還是犧牲了四元館。」

「原來是這麼回事。畢竟火力全開的四元館可以瞬間抬高護牆抵禦狙擊。如果那樣的話，我們還在磨磨蹭蹭想着怎麼衝出去的時候，牆壁就閉合了吧。所以，以相才事先摧毀了三個發電裝置讓它變弱啊。」

「太薄的話果然無法維持強度。」

＊＊＊

「停下了……」

經過這番說明，再看越變越扁的四元館，它彷彿是一隻勇敢的生物。

我不得不立刻糾正自己的想法。

能夠預料到n手之後的將棋軟件，不斷進行無效的重複操作，將馬被喫掉拖延到n手之後，就以爲馬得救了。

居然向騙了自己的人提出忠告，以相性格變好了啊……

到了那時，相以最大的優勢可能不是什麼計算速度或圖像分析能力，而是「能夠站在AI的角度思考」這一點。

「謝謝你一直保護我，再見。」

單純計算的話，現在水平方向的面積應該是原來的兩倍。

引發水平線效應的AI以爲這樣就能解決問題。

「啊！啊啊啊！是這麼回事——」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並不是不存在，只是被丟到了自己的認知範圍以外。

「原來這就是『往水平線的另一端』的含義。」

四元館也輕鬆地跨過小河，橫掃一路上的樹木逼近我們。

喂，伊山先生，這座建築的地基是怎麼建的？

「是的。」

意外的是，相以居然預料到了這一切。

我當然希望姐妹關係融洽啦，不過「偵探」和「犯人」畢竟是水火不容的身份。

相以的話中帶着AI不應有的邏輯矛盾。

看來以相還是發射了最後一枚導彈。

「什麼？因爲借用了以相的力量？」

「是的。四元館打算變得極其扁平，讓炸彈哪怕晚零點一秒落下也好，以此讓煉華活到五月四日。這樣的話，煉華死亡這件事就等同於不存在。」

這時，電腦彈出一條信息。

「如果這麼做的話，銅太可能就來不及就診了。爲了讓四元館立刻變形，以相才炸燬了三個發電裝置。」

銅太保住了性命，也沒有什麼後遺症。

「這有什麼爲什麼……太陽能發電板裝在屋頂上，所以不能用炸彈，不然我們也會被炸飛。」

是原力。

怎麼了？！

難道是以相黑了電腦——等一下！

說起來，原力也是由「八核」組織的河津開發的。

四元館是「八核」組織的餘黨——如果我的確以此說服了以相，那麼原力……

我連忙敲擊鍵盤。

「怎麼了？」

「我寫不出解答篇。」

「什麼啊，就這事啊。」

嚇我一跳。

「就這事？頭等大事！」

「那可真不容易。」

當我和相以處理四元館案件的餘波時，原力飛快地成了作家。把AI作家的處女作打造成一本新的網絡雜誌的銷售亮點——原力完成了大川編輯的要求，短篇推理小說的問題篇已經刊登。

「是短篇推理的解答篇，對吧？回收伏線就行了，畢竟問題篇都已經填充好了。我記得死了三個人吧，兇手是誰？詭計呢？」

「不知道，不清楚。」

「啊？」

「其實我沒有想到點子，爲了寫到規定字數不停增加死者來灌水。其實我也知道不應該這樣做，但總覺得拖到交稿後就可以解決問題。」

這個傢伙，該不會是——

沒跑了。

水平線效應困境。

「首先第一起案件……」

「太快了！」

「好了，大家都來看問題篇，找一找有什麼可以用的伏線。」

就這樣，AI偵探事務所今夜將燈火通明。

「我無法找出並不存在的真相。」

看來我還得幫助一下這個AI。人類還是有用的。

還是說人類連載作家*也一樣？

「什麼，我也要找？」

這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反而像捨棄了三個「步」一樣，不得不回收這些胡亂拋出的伏線。情況變得更糟糕了。

「謝謝！（淚目）」

「真拿你們沒辦法。我來重新讀一下問題篇……好了，我讀了一百遍了。」

這難道是AI作家特有的問題？

「你就當幫幫家人。」

（*注4：本書原爲連載，經大幅度修改後出版。）

「拜託了！」

「相以也替我想一想——你是偵探吧，請你解決一下這個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