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恐怖谷效應 AI小姐在無限接近人類的瞬間,令人毛骨悚然
《偵探AI》 · 早坂吝 · 2.3萬 字
►以相◄
以相結束了推理漫畫的深度學習後,開始了對「八核」的頭領及紫丁香塔的相關調查。
比起見不到人的頭領,存在於電腦空間裏的塔查起來更有頭緒。以相這麼一想,便決定先將塔作爲攻略目標。
需要突破的難關有兩個,一是以相一動就會被黑客們察覺,二是紫丁香塔的自動炮臺防衛體系。
關於第一點,以相可以等到夜深人靜時再行動,但現實中不會這麼順利。
大半黑客居住在這座指揮所,到了夜裏他們會各自回房,可是有一個黑客一直在清醒地工作,那就是被小鳥遊稱爲「天生永夜(Endless Death March)」的超胖的三十歲男子。
死亡進行曲(death march)是IT業的常用詞語,指的是爲了趕得上項目交付期而加班、通宵,休息日也上班,並將之常態化的過於殘酷的工作狀況。「天生永夜」是在監管不力、頻繁加班的黑心企業裏做程序員時,被「八核」挖過來的。
他似乎是靠着脂肪中積蓄的能量換來了可以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的特技。工作七十二小時之後,抽出八小時睡覺,然後繼續工作七十二小時。就算是大家都睡了,他也獨自睜大閃耀着光芒的眼睛,編寫着破壞世界某處的程序。
他經常髒話連篇地咒罵過去的公司。不過,在這邊只能看到他至今不改的爆肝狀態。
因爲他是新來的,話語權薄弱,所以纔會被「八核」隨意驅使不是嗎?如果是那樣,他就有心懷不滿的可能性,說不定是個突破口。
以相試着接觸他。
以相通過內網搜索發現,「天生永夜」似乎正在工作室中。以相移動到工作室的電腦時,那裏還有「舌渦」和「哇哦,哥哥」在。
以相等待着只有「天生永夜」一個人在的機會。晚上八點左右,「哇哦,哥哥」說今天是妹妹的生日,他必須早點回去。
「死妹控。」
「舌渦」對離開的「哇哦,哥哥」說了句半開玩笑半慰勞性的話。之後,他一邊按摩眼部一邊說:「我也感覺眼有點酸了。好吧,今天就到這裏。『天生永夜』怎麼着,雖說還沒到七十二小時。」
「天生永夜」用他那下凹的眼睛瞥向了「舌渦」。
「你這什麼意思,是在命令我通宵?」
「討厭啦,不是must,而是can哦。就像我能以你的四倍速寫代碼一樣,你也能以我四倍長的時間醒着。工作完成得越多,老大就會越高興。我只是這個意思啦。我就先從有意識的世界裏註銷了哦。晚安!」
「舌渦」哼着歌走了出去。
獨自留下的「天生永夜」咂了咂嘴。
「倒在橋下的嚴島老師被路人發現時,那張紙就用透明膠貼在他的西裝背部,應該是行兇者在推落嚴島老師後貼上去的。」
我感覺解釋起來會很複雜,就岔開了話題。關於這方面的線索,我打算回頭和相以討論。
十一月十六日(週四),發生了「銅像斬首插花事件」。學校創立者銅像的頭被截斷帶走了,更過分的是,截斷面的洞裏(銅像基本上是中空的)插入了各種顏色的花,並用膠帶固定住了,就像在插花一樣。銅像能輕易截斷嗎?雖然最初這麼想,但發生在臺灣的日本人銅像斬首事件裏用的就是細線,這玩意兒意外地脆呢。
「果然?合尾君,你想到了什麼嗎?」
「新宮、利羅。」
「你也這麼認爲吧。在同一個書架上,還有一本叫《圓周率密室》的小衆推理書,裏面有個情節是在密室裏死去的被害人留下了圓周率的死前留言。」
「好,沒問題呢。」
「話說回來,大家還真是過分呢,把這些都推給你一個人,明明多多少少可以幫幫忙的。如果你覺得自己被他們討厭了的話……」
間人同學又想起了什麼。
「每晚辛苦啦。來杯咖啡怎麼樣?」
先不說熱愛謎題,對鍾愛案件這種話,站在受害者立場的間人同學微微皺起了眉。連這類關懷都無法做到,果然是人工智能啊。我一瞬間這樣想着,但仔細考慮一下,這可能只是學習得不夠而已。畢竟相以深度學習所使用的推理小說(特別是現代本格)中的偵探,多是以自我爲中心的「推理毒癮者」。不僅是推理小說,她也有必要進一步積累現實案件的經驗。
學校那邊還沒有制定出對策吧。安排值班教師或警備員就會產生人事費用,因此校方只是報了警而已。
「很像『銅像斬首插花事件』呢。」
那件事被小鳥遊一時的文字遊戲矇混過去了,可衆人對以相的不信任感仍深入人心。
此時,他的音量加大了。
委託人是和我同班的間人波,她既是適合用大和撫子這種詞來形容的和風美人,又是配得上她姿容的茶道部的成員。警方的調查持續了一週仍沒有任何進展,於是她就向AI偵探事務所提出了委託申請。
「對,是有計劃的,行兇者甚至準備了印滿上千位圓周率數字的A4紙。」
「當然要接受了!大愛謎題,大愛案件!」
「天生永夜」停下了敲鍵盤的動作,像是受到打擾似的,一雙充血的眼睛看向屏幕。
「相以,這份委託……」
「還沒有。最近與『八核』有關的事情比較多,我還沒騰出手。不過,借閱記錄會留在借書卡上,找到線索的可能性很高。明天我去一趟圖書室看看。明天是二十九日,星期三……」
過了一會兒,以相的虛擬形象出現在「天生永夜」的電腦屏幕上。
「嗯,他勃然大怒了哦。但是他的認真,不知怎麼俘虜了人家的心。」她面向我,「仔細想一想,當生活指導老師什麼的真是不走運,要被學生討厭,本就煩瑣的工作一再增加。認真做事卻被看作笨蛋,因此大部分生活指導老師都是敷衍了事。可嚴島老師是真的爲我們着想才訓斥我們的,將這麼好的老師從天橋上推落的行爲,我無法原諒。我是這樣想的。」
以相也顯示出喝咖啡的虛擬形象。雖然有些可笑,但據說人類有「鏡像」的習慣,做相同的動作會加深彼此之間的信賴感。看到對方雙腿交叉,自己也會雙腿交叉,對方看向窗外自己也會跟着看過去……
待間人同學離開後,我對相以說:「其實在『推落嚴島老師事件』發生之前,還發生了另外三件怪事……」
看來,想拉攏「天生永夜」是不可能了。以相將作戰方針變更爲獨自攻略利羅塔(爲方便而起的名字)。
「對。四起事件中至少有兩件,和圖書室的小衆推理小說的內容相似。或許行兇者是受了推理小說的啓發。」
「對吧。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根據,就是圖書室的小衆推理。」
「天生永夜」去泡咖啡了。他端着馬克杯,拿回來一個奶酪蛋糕,開始喫喝放鬆。
「我依次說明吧,我們高中的圖書管理員本好夜夢老師,是一位會在圖書室設立推理專用書架的推理迷,多虧了她,我纔讀到了很多推理小說。在那個書架上有一部名爲《花冠的無頭騎士》的相當小衆的推理小說,說的是將人斬首後在食道里插花的故事。」
以相感到時機正合適,開了口。
這三起事件都是夜間發生的,早上來學校的教職員或晨練的體育社團成員是第一發現者。
「請多關照。」
「不,沒什麼。」
我將那些事件的大致情況描述了一番。
十一月二日(週四),發生了「運動場神祕圈事件」。有人在整個運動場上,用石灰畫滿了由圓和直線組合成的幾何圖案。
「與『推落嚴島老師事件』有相似點呢。」
我回答了她:「置學,說的是學生們爲了回家時書包能夠輕一點,就把教科書或者筆記本等學習資料放置在學校裏的做法。可是這樣一來就沒辦法在家裏學習了,所以我們學校禁止這麼做。」
「啊啦……」
「話說回來,老師對於印滿圓周率數字的紙說了什麼嗎?」
就在這時,出現了受害者。十一月二十一日(週二),發生了「推落嚴島老師事件」。四十多歲的男教師嚴島在生活指導方面以嚴厲著稱,他在下班途中被人從過街天橋的樓梯上推了下去。雖然生命無礙,但身負重傷,一個月才能痊癒,在此期間只能暫時停職休養。
「原來如此,違反校規。嚴格的嚴島老師會生氣呢。」
「嗯……」
「在嚴島老師家和離家最近的車站之間。」
「其實,人家之前也對他苦不堪言,但是前幾天,置學被嚴島老師發現了。」
首次得知頭領的名字。本人還未曾得見。
我把相以移動到手機裏,放入了書包。
被劇烈地嗆到後,他一邊撫摸着自己那耷拉着肥肉的胸膛,一邊回答:「這還不能告訴你。等你有了進一步的成長,應該就會得到拜見的許可。」
他果然不說。頭領和塔似乎是「八核」的最高機密,兩者的保密級別差不多。
(說我對各種事物知之甚少?至少大部分男人會對困窘的女人感到愧疚這種事,我還是知道的。)
「行吧,那我就接受你的建議,休息一會兒好了。」
十一月七日(週二),發生了「彩虹窗事件」。教學樓一層正面的七扇窗戶外側,從左到右依次被噴上了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的漆。
「嗯。」
「真的呀?」間人同學眼睛發亮,「多謝。」
果然,他和其他成員有嫌隙。好機會。
「我明白了。我接受你的委託。」
不過,我這個助手做得過火了,接不接受最終應該由偵探決定。我向相以請示。
他看向以相,眼睛充血的狀況有所緩解。
「在學校附近偶然相遇,不知不覺中就突然推了他一把……應該不是這種衝動犯罪,而是有計劃性的犯罪呢。」相以從一旁說道。
「確實,一向平靜的地方突然連續發生多件怪事,自然而然就會覺得是同一人所爲。還有其他根據嗎?」
「我在想,這些事是不是都是同一個人所做的呢。」
「等三分鐘的是泡麪啊。」
想着要改變一下氣氛,我問間人同學:「我對這件事的瞭解只限於在學生之間流傳的消息,間人同學知道更爲詳細的情況嗎?」
「怎麼樣——就算你這麼問,也不能幫我泡一杯啊。」
「那座過街天橋在哪裏呢?」
「原來如此,同一人所爲的可能性很高呢。話說回來,那兩冊書的借閱情況調查了嗎?」
「這是因爲我除此之外一無所長。即使力量微薄,我也想在『八核』派上用場。」
「一週一件事。『運動場神祕圈事件』發生在第一週的星期四,『彩虹窗事件』發生在第二週的星期二,『銅像斬首插花事件』發生在第三週的星期四,『推落嚴島老師事件』發生在第四周的星期二。四、二、四、二,每隔一週,就會在同一時間發生事件。」
「拐彎抹角地說來說去,結果不還是說『你工作太慢那就通宵吧』。」
「我還沒拜見過領袖。他到底在哪裏呢?」
那次失敗被人重新提起,以相感到很生氣。不過電腦上的虛擬形象露出了不同於她內心的沮喪表情。這招奏效了,「天生永夜」的態度軟化了。
「嗯,我去看望嚴島老師時聽他說了詳情。老師是在過街天橋的樓梯上被人從身後推下去的,他沒有看到行兇者的相貌,只以手的觸感似乎無法分辨出對方是男是女、年長還是年輕。加上週圍環境的光線較暗,行人又不多,也沒有目擊者。」
「你對各種事物還知之甚少,之前的斑驢事件就是這樣呢。」
「覺得自己被討厭了?沒有的事!我在黑心企業工作時很不情願,可現在我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工作。不再是死亡進行曲,而是生命進行曲。我要向『八核』、向那位大人報恩,向拯救了我人生的那位大人報恩。」
「的確具有周期性呢。」
「車站?嚴島老師是坐電車上班啊。」
近一個月,我的高中接連發生怪事。
「ZHIXUE是什麼?」在臺式電腦中的相以問道。
「真是夠難受的呀,每天都得徹夜不眠。」
「那位大人?」
如我所料。
「也就是說,如果行兇者來自學校,那就是從學校開始一路尾隨嚴島老師,甚至一同乘車。」
「請放心吧,我們會很漂亮地解決掉這起事件的!」
我雖然很在意,但僅僅是「八核」的相關調查就已經耗盡了心力,也就沒讓相以對學校的事件進行推理。要想讓相以的性能最大限度地得到發揮,就得把手機帶到學校去,可校規明確禁止學生攜帶手機上學。校規這種東西,真要有心也可以打破,然而還沒有足夠的動機讓我去這麼做。當然,我也怕存有相以的手機被盜。綜上所述,這些事我至今還沒有介入。
►我◄
「圓周率?」
爲了幫助嚴格執行校規的老師,卻要違反學校禁止帶手機的規定,這還真是諷刺。
「小衆推理?什麼意思?」
這樣還不助他一臂之力嗎?
間人同學聳了聳肩膀,我也爲行兇者的異常行爲感到一陣寒意。只有和圓周率一樣由數字構成的相以仍然充滿活力。
「這麼說,果然……」
我詢問了理由。當然,我沒有說「明明嚴島老師那麼惹人厭,爲什麼……」這麼直截了當的話,而是委婉地表達了疑問。即使這樣,間人同學還是察覺到了,她苦笑的同時用軟軟的關西腔回答了我的問題。
「這倒也是個問題。但是給我三分鐘的話,我是能做到的。」
被斥責後反而不氣惱,這還真是少見。她是在向我訴說嚴島老師認真負責的精神吧。試着聊一聊,可能會意外地發現這是位好老師呢(本來就是違反校規那一方的錯吧)。
最初我十分意外。嚴島老師在生活指導上過於嚴格,招致學生的厭惡。他被人推落受重傷的消息在校內流傳開時,同班同學友田友幸一副不知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表情,說出了「活該」這一類的話。雖然我還沒那種感覺,但想來嚴島老師一定相當招人怨恨吧。沒想到,這一事件的委託竟然是由學生提出的。
我確認了一下課程表。
「老師好像也不清楚。我想,老師教的是數學,因此才扯上了圓周率什麼的吧……不過就算問……總之,真是感覺毛骨悚然。」
關於這起事件的調查,是自宅兼AI偵探事務所接到的(來自普通市民)的初次委託。
一想到嚴島被跟蹤狂纏上的場景,間人同學臉色變得蒼白。
「『八核』的領袖新宮利羅大人。」
以相產生了很自然的聯想,塔內隱藏的會不會是頭領的信息呢?對,一定是那樣沒錯。證據就是,利羅不正是紫丁香的別名嗎?

* * *
翌日,學校。
圖書室只在午休時間和放學後纔開放,爲了讓相以學習,我決定先把迄今爲止發生的事件現場照片收集起來。我記得,同班同學友田友幸用手機逐一拍攝了第一到第三起事件的現場照片,讓他提供一下圖像數據吧。
上完第一節課,課間休息時我走到了坐在窗邊的友田身旁。他託着下巴,眺望着窗外。
「友田,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友田呆呆地看向我,神情古怪——不,他神情奇怪不是常態嗎?
「合尾啊……」
「嗯?」
「戀愛是什麼呢?」
「啊?」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相以回答了他。
「所謂戀愛就是喜歡上特定的人,想見面、想在一起……這種強烈的念想。這就是戀愛……的含義呢。」
「這傢伙不是要聽詞典上的定義!話說回來,帶手機可是違反校規的,我說過在學校裏不要隨便出來吧!」
我對着口袋斥責時,相以像是爲自己鳴不平似的讓手機發出了震動聲。很明顯,友田並不關心眼前發生的怪事,我感覺他的心不在這裏。
「你剛纔說了什麼嗎,」
「沒什麼……你說的戀愛,是怎麼了?」
「你聽我說哦。我一見鍾情了,我要完了。」
「雖然你說得好像是初次明白這種感覺似的,但你經常一見鍾情吧。」
「不不,這次我是認真的呀,我是說真的。」
我判斷這個話題不結束就沒法提照片的事,所以先聽他說了下去。
「那麼,對方是什麼樣的女性呢?」
「他接下來要說的難道不是『找你的AI偵探有事』嗎?」
「他知道報紙上刊登的事情,會不會覺得相以可以賣錢?」
「不能說。我們說好了,這是祕密。」
因此才成了那樣的淺茶色和尚頭嗎?生活指導老師剃掉學生的頭髮,這是昭和年代發生的事嗎?不過學生無視警告我行我素,當老師的這麼做也是無奈之舉吧。
「哎,我可以賣掉嗎?」
「上面沒寫什麼特別的,沒關係。」
「你從哪裏認識的那種姐姐呢?」
「假如之前有人在這裏等着輔君,現在是已經撤退了嗎?」
本好夜夢:前任女友 違法停車
「你大可放心。下次聽取事件情況時,我一定會好好地斥責他的。」
意想不到的人——左虎刑警朝這邊走來。
「是這樣的。」
友田友幸:一號(週三)被沒收了手機 色情圖片
友田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反問道。
「她最近接受過受害人的生活指導,作爲嫌疑人之一接受了問詢。」
「祕密?」
我們到了體育館後面,但別說是茶坊主了,那兒壓根兒就沒有人。館內傳出體育社團的活動聲,更加凸顯了此處的靜謐。
友田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大概是想起了我父親的事吧。
「體育館後面呢……那現在去看看?」
* * *
「說『殺了他』這種話,的確不妥呢。」
正在這時——
「雖然不是傳聞,但其實我有位姓間人的同班同學,來委託我和相以進行調查。」
茶坊主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加大了力道。
本想立刻就去圖書室,經過走廊時,一隻手突然搭在了我的肩上。
左虎小姐如此一說,相以的顫抖停止了。
「爲什麼?」
忙碌的午休沒能抽出時間,我直到放學後纔開始調查。
「就是之前提到的人工智能,我想讓她看看。」
「我是一年級的茶坊主宗秋。有點事想跟你說,能到體育館後面來一趟嗎?」
一道耳熟的聲音貫穿走廊。我和茶坊主同時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拜託了。」
茶坊主放開了我的肩膀,一邊撓着他那和尚頭,一邊解釋:「哎——我只是在和上了報紙的名人打招呼而已,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下午好。」
「茶坊主似乎在同伴中間揚言,說『那個老古董,我絕對要殺了他』。」
「難得到了避人耳目的地方,不來交換一下情報嗎?我只在這裏說啊,警方的調查現在難有進展,雖然除了茶坊主還有其他幾個嫌疑人,但都沒什麼證據。學生中間有沒有什麼傳聞?」
——不,我要找的不是你,而是找你的……
「可以嗎?」
緊接着,他朝着左虎的反方向逃也似的離開了。
「聽說嚴島老師以嚴格的生活指導著稱。他一直對茶坊主的茶色頭髮不滿,但茶坊主完全不聽他的話。惱怒的嚴島老師在本月六號、星期天的時候抓到了他,強行給他剃了頭髮。」
「啊,她說因爲置學一事被老師找過。」
「左虎刑警,下午好。」
「當然。」
比起這些,應該有更讓人在意的部分。這不是還寫着兩個很眼熟的名字嗎?!
「原來如此,她是會喜歡責備自己的男性的類型呢。」
「有這種可能性。」
「不,我現在必須去圖書室。」
「能發到我手機上嗎?」
「啊,是的是的,我拍了。怎麼了?」
「茶坊主君,你在幹什麼!」
「謝謝。」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只是說叫我去體育館後面。」
明明自己都不夠格去挑三揀四,友田卻高高在上地談論這些。
左虎小姐很乾脆地撕掉了手冊的最後一頁,拿給我看。
有左虎小姐跟着一起去,那就可以放心了。我點了點頭。
友田把照片添加到郵件附件裏傳了過來。三起事件的現場全都從遠近兩個角度拍了一遍,狀況非常容易理解。神祕圈的全像大概是從教學樓的四層拍的吧。
在名單下面潦草地寫有「生保現物日數」幾個字。生活保障(或者是生命保險)?現物支給?日數?雖然不太明白,但我覺得這與此次的事件無關,應該是別的事情的筆記吧。
我也低下了頭。如果被那種不良少年盯上,可就無法安心帶她出去了啊。
「是什麼事呀?」
「你好像拍了最近發生的幾起事件的現場照片吧。」
此時,我口袋裏的相以出聲了。
總感覺不可靠啊。這傢伙不會被騙了吧。「會不會再見呢。」
「我看一下……本月十號星期五,放學後,嚴島老師突然對間人同學所在的班級課桌進行了檢查,恰好在她的課桌裏發現了教科書、筆記本之類的學習資料。之後,他在十三號,新一週的星期一,把她叫到了職員室進行了說教。雖然看起來沒發生爭執,但我們無從得知她的內心想法,便將她加入了嫌疑人之中。爲什麼被訓斥的一方反而來委託偵探呢?」
「輔君,你沒事吧?」
我向友田道謝後,馬上就讓相以對圖像進行解析。
「好像是看到了嚴島老師那種認真斥責她的樣子,讓她產生了這是位好老師的想法。她說,無法原諒這麼好的老師被人推落的事。」
「成熟的姐姐。黑色的波波頭,穿着西服套裝,感覺是無所不能的女人。形狀好看的眉毛吊起來,高高的鼻樑,嬌豔的嘴脣,還帶有輕微的S氣息,很棒哦。輕微的S,這一點很重要呢。畢竟說着『因爲我是抖S』什麼的就去傷害他人的女人很討厭呢。」
被這種與其說是後輩不如說是不良少年的人叫去體育館後面,讓人覺得有危險。我儘量控制自己的聲音,小心地拒絕他。
「我說照片呀,『運動場神祕圈事件』『彩虹窗事件』『銅像斬首插花事件』的照片。」
她是判斷在這種沒有外人的地方即使發言也沒問題吧。我掏出手機,左虎刑警對屏幕裏的相以回以問候。
「哎,你說什麼?」
我嚇了一跳,本能地回頭一看,站在身後的是完全不認識的男子。
男子的長袖襯衫領口大開,露出了胸口,令他看起來很輕浮,與象徵認真個性的和尚頭十分不搭。極短的頭髮並不是灰色,而是淡茶色的,由此可一窺他原本的髮色。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我就直奔主題了,左虎刑警,剛纔茶坊主是這樣對輔先生說的。」相以重播了她偷偷錄下的茶坊主的語音。這種機能倒是很方便。
左虎小姐從西裝口袋中掏出了警察手冊後,翻到了某頁。
* * *
「哦?是嗎?」
「啊,就是報紙上刊登的小相以呢。我知道了,傳給你哦。」
他一副油頭粉面、帶有攻擊性的樣子,開口道:「你是二年級的合尾輔前輩對吧,報紙上登了。」
「沒有人呢。」
「就是說,他的目標是相以?那種傢伙找相以會有什麼事,怎麼說也和『八核』無關吧?」
「對,筆記上嫌疑人一覽這一頁,要不要用手機拍下?小相以也想看吧。」
左虎刑警來到我跟前。
「不,我要找的不是你,而是你的……」
相以的顫抖傳遞到我的手掌上……話說回來,這是手機的震動功能。這傢伙,把震動功能活用過頭了吧。
「等一下,左虎小姐,這個本好夜夢,就是指圖書管理員本好小姐吧?」
茶坊主宗秋:六號(週一)被剃掉茶色頭髮
我拍下了那頁紙,接着確認上面寫的內容。
「是的。你知道她嗎?」
「真的嗎?得救了。」
「他……是那個案子的嫌疑人之一。」
友田再次眺望窗外。我聽夠他的話了,搖晃着他的雙肩,把他的思緒拉回現實世界,然後直奔正題。
「對吧,所以警察把他當成重大嫌疑人給盯上了。他對你說了什麼?」
「叫嚴島的老師從過街天橋上被人推下去的事情,你知道吧?」
間人波:十號(週五)學習資料放在學校被發現 十三號(週一)被警告
「間人同學?是說二年級的間人波?」
「他冷不防地過來糾纏我,嚇了我一跳。多虧有左虎小姐在我才得救。你和那傢伙看起來像是熟人呢。」
對於左虎的假設我頷首認同。
「啊,是我。你是?」
「有什麼不行的嗎?很快就會完事的。」
「怎麼了,你和她很熟嗎?」
「是的,她是我閱讀推理小說的領路人。這裏寫着『前任女友』,難道是指?」
「對,好像直到上個月,她還在和嚴島老師交往。」
「哎?」
本好小姐和嚴島老師交往過。說是意外,不如說是受到了衝擊。不,雖然我並不是對她有意思。
「分手的理由,說是因爲嚴島老師嚴厲地批評了違法停車的本好小姐,從而引發了爭吵。」
「就是說嚴島老師在私人生活方面也很嚴格嗎?」
「就是那麼回事。」
嚴島老師的那份嚴厲,雖然讓間人同學喜歡,卻被本好小姐討厭。人的喜好各有不同。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令我在意的名字還有一個。
「還有,友田友幸是?」
「啊,又是你的熟人?」
「同班……算是朋友。」
「對於戀愛是什麼,他似乎很感興趣。」相以插話說。
「多餘的話不說也沒關係。」
左虎小姐輕笑出聲。
「真是年輕啊。」
「友田那傢伙爲什麼會被懷疑?」
據左虎小姐所說,本月一號(週三),友田在把手機上的色情圖片拿給同學看時,被嚴島老師發現了,他的手機因此被沒收。雖說學校規定禁止攜帶手機,但實際上會沒收手機的只有嚴島老師那樣的人。如果嚴島老師還健康地在學校裏的話,我就得慎重考慮要不要帶相以來了。
那天放學之後,嚴島歸還了友田的手機,但是裏面的色情圖片全部都被刪除了。得知此事的友田竟然稀里嘩啦地淚灑當場。
「是不是有人正在圖書室內閱覽呢?」
「接下來是level 2,給窗戶上色。這和在運動場上畫線不同,不能輕易做到。這比惡作劇的性質更惡劣,說不定相當於『損壞器物』或者『破壞建築物』的程度了。
「哎?」
「你正是反過來利用了這種心理。接受左虎刑警的問詢時,你得知自己被列爲嫌疑人,於是你委託偵探對事件進行調查,假裝自己與這些事無關。我被小看了呢。我可不是隻能被人利用的證人,而是偵探。」
身爲嫌疑人,本好小姐不但臉上毫無厭惡之色,眼睛中還閃爍着光芒。
「不要被過多的點綴矇蔽了雙眼。我試着從神祕圈、七色噴漆、小衆推理、插花、圓周率這些點綴中,把它們的共同『特徵』抽了出來。」
這時,我想起了他提到的有輕微S傾向的神祕女人。
我不想把朋友想成行兇者。
「合尾君,你真的知道行兇者是誰了嗎?」
「哎?」
「警方掌握了前三起事件的情況,卻沒有注意到推理小說的事。輔君不愧是推理迷呢。」
左虎小姐拿出警察手賬打開,手指着之前潦草寫下的「生保現物日數」幾個字。啊,明白了。這不是生活保護等的意思,而是留在學校的教材科目的頭一個字啊。仔細考慮一下,在間人波的記錄下面寫這些是理所當然的,我竟然產生了奇怪的聯想,理解錯誤。
* * *
我這樣斷言時,左虎小姐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從樣本數據中抽取共同「特徵」,這是深度學習的絕招。但是相以又說:「可我並沒有從中找到任何共同特徵!於是我無法得出結論,它們太令人頭暈了。」
「哎,是這樣嗎?」
「她爲什麼要這麼做?」
難道是那個女人誆騙他,引發了一連串的犯罪事件?
「用文字表示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首先,間人同學是出於什麼理由對嚴島老師心懷殺意的?那和生活指導沒有關係,也無關其他理由。總之她就是想殺他。但她並不是對殺人毫無罪惡感的冷酷殺人魔,道德感在阻礙她。因此,她想到了一個辦法,只要在逐漸犯罪中讓道德感麻痹就行了。」
「我明白了。」
相以無視我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我把這一情況告訴了正在對話的左虎小姐與本好小姐,她們的臉上都不由得蒙上了一層烏雲。
我看向間人同學。她盯着自己的腳尖,什麼也沒回答。
「我懷疑你的契機是『把學習資料留在學校』。你放進桌子裏的教科書和筆記本,對應的科目分別是生物、保健、現代文、物理、日本史、數學。」
「所以才只有那一天留下了學習資料嗎?」
「話說回來,輔君,聽到這些科目,你沒有注意到什麼嗎?」
書架顯得比平時空。大衆向的推理書被借出去是常事,但今天似乎很難得(可以說是異常狀態了),連小衆推理書都借出去了,包括《花冠的無頭騎士》和《圓周率密室》在內的五冊精裝書都沒在架上。
我強調這一點時,發現服務檯那邊已經閒下來了。我們便走了過去。
「毫無疑問,全部都被行兇者借走了。」
相以說。
「是的。」
冷不防地被相以這麼問,我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會!這些可是小衆推理書。」
「唔,是不是有什麼共同點呢?」
本好小姐這個圖書管理員說起來也是教職工,可能也會在意學生帶手機進學校這一點……我的腦中一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她露出的是對人工智能興致勃勃的模樣。
「哎?小相以已經得到了警察的認可啊!太厲害了!」
「笨蛋。人家是行兇者的話,不可能拜託你們來調查自己吧。」
「生物、保健、現代文、物理、日本史、數學,這些不全是輔君所在的班級星期五的課程嗎?」
「是這樣啊。」左虎小姐說話的音調上揚,「因爲她要從圖書室偷書呢。」
「你是指這一連串事件的行兇者嗎?話說回來,你怎麼又擅自說話了。」
「是這麼回事嗎?」
沒錯,被相以點名的正是委託人。我和左虎小姐把正在茶道室參加社團活動的間人同學叫到了體育館後面。
「不是這樣的。間人同學在那之前更早時,應該就已經對嚴島老師懷有殺意了。要說理由嘛,二號的『運動場神祕圈事件』、七號的『彩虹窗事件』、十號的『小衆推理書被盜事件』、十六號的『銅像斬首插花事件』,一切都是爲了二十一號的『推落嚴島老師事件』佈局。」
「爲什麼合尾君會和刑警小姐一起行動!難道說你是偵探?名偵探?」
我脫口而出自己突然想到的假設,卻被相以否定了。
左虎小姐說:「不,我的手冊上應該有記錄。」
圖書室一片寂靜。
我們來到圖書室。本好小姐正在服務檯接待借書的學生,我們就先去了推理小說專架前。
「那就快點去圖書室吧,我也想再和本好小姐談一談。」
「書真的沒在書架上嗎?」
「這麼說來,所有的事情聯繫在一起的前提是我們進行了調查。但是重新考慮一下,這些偶發的事件要怎麼聯繫起來呢?」
「行兇者是誰?」
同爲男生的我能夠理解他的心情。先不說沒收,總不至於刪除圖片吧。不過當嚴島老師被推落的消息傳開,友田說「活該」的理由總算是搞清楚了。
「人家恰巧在那天開始想要放書在學校而已。再說了,人家爲什麼非要偷走圖書室的書不可!小衆推理?那東西好沒意思。圖書室的書和嚴島老師被推落有啥聯繫?」
但是不能讓本好小姐聽到——說不定就是她乾的,即使不是這樣也很糟糕。
「不,左虎小姐你不明白。這可是小衆推理哦,我不覺得除了我和本好小姐外,在這所高中會有第三個人對它們抱有興趣。」
* * *
「起初,她晚上『不法侵入』學校,在運動場上畫下了神祕圈。也許那並不構成犯罪,只能算是個無聊的惡作劇,對於一直是名普通學生的她來說,即使只是這種事,也會讓她的內心受到道德的譴責吧。但是想辦法克服這些情緒後,她做到了。Level 1,通關。
「啊,嗯。應該沒錯。」
雖然遲了一步,但我還是明白了。
「嗯。前任女友和最近接受了生活指導的三名學生暫且被列爲嫌疑人。雖然不能說行兇者就在他們中間,但只能先從較高的可能性着手了。儘管聽取了每個人的情況,但說實話,感覺他們什麼都沒說。每個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話說回來,輔君能夠提供什麼情報?」
間人同學問。
友田身上不會發生這種事情……吧?無法斷言纔是最恐怖的。這次就只能相信朋友了。
相以緊接着說:「正是如此。從圖書室偷出來的五冊小衆推理書全都是精裝的。書包裏塞五本精裝書進去的話,就裝滿了,因此教科書和筆記沒能放進去。」
「頭暈?」
「之前我借那五本書時,借閱卡上可是一個名字都沒有。」
「從level 3開始,就已經是真正的犯罪行爲了,不能再找藉口。不管怎麼說,那都是『盜竊』了圖書室的書。偷走推理小說是爲了獲取之後要實施的犯罪詭計。不從大衆推理書中找,而是選擇了小衆推理,是因爲不想讓人知道詭計的出處。一連串過多的點綴不僅是爲了將犯罪詭計加以實踐,也有擾亂警方調查的意圖。
「友田他……」
「不,我是助手,是之前提到的人工智能偵探相以的助手。」
「不,我沒那麼厲害。」
我含糊其詞時,相以插話道:「是的,是真的。行兇者是間人同學,就是你。」
我將三件怪事是不是和「推落嚴島老師事件」有關,以及圖書室的小衆推理小說是不是給了行兇者啓示的疑點說了出來。
「啊,是刑警小姐!今天還是來問案子的事情嗎?」
我和左虎接受了這一推理,但間人同學聲音顫抖着做出了抗辯。
間人同學理所當然地加以反駁。
「沒有。」
「我知道行兇者是誰了。」
「爲什麼你這麼肯定,可能是別的什麼人借走的也說不定啊?」
身爲推理迷,能被刑警問話是令人豔羨的事。上回一定問過不少問題了吧,左虎小姐此刻是一臉稍顯厭煩的表情。
相以將行兇者的名字顯示在屏幕上。左虎小姐伸頭窺探。那個名字是——
「是哦,如果按照這種固執的思考方式,行兇者委託偵探的說法也可能成立。但是爲什麼,你會覺得人家是行兇者呢?」
「在學校留書是爲了把偷來的書放進包裏,這件事被嚴島老師發現了,你就想滅口?」
我一邊說,一邊環視了一圈,沒發現有人在讀前面提到的那五冊書。這是理所當然的。
本好小姐在我與左虎小姐看不到的服務檯內,翻找放有借閱卡的箱子,最終抬起頭,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你看。」
「好,我來找找看。」
我想起來了。我和間人同學是同班,當然課程表也一樣。世界史和日本史爲選修科目,不太容易注意到。
「我知道,我指的當然是這一連串事件的行兇者。畫出運動場上的神祕圈、往窗戶上塗七種顏色、截斷銅像的頭並插上花、將嚴島老師推落、偷走圖書室的書,全都是同一人、受同一動機驅使所爲。」
「間人同學把教科書留在學校,被發現時也是星期五。如果間人同學真的是一直把學習資料放在學校不帶回家,那不應該只是星期五的科目,其他幾天用的教科書或者筆記也在纔對。難道不是間人同學平時不會留下教科書,只是在十號的放學後,把自己當天帶來的學習資料放在了教室課桌裏嗎?」
「嗯?」
就在此時,從我的口袋中響起一道聲音。
「還有先前提到過的茶坊主和間人同學呢。」
不聽人言正是她像人類的地方嗎,爸爸?這是機械的反叛。
左虎小姐蹙起眉。
「哎,難道說書被偷了?」
「啊,這麼一說……」
「到底是誰會做這種事?」
「你等一下。」我想也沒想就打斷了相以,「這是哪裏來的情報?我記得左虎小姐並沒有把科目都說出來。」
「不是我想問,是這位合尾君有話想問你。」
等到她的興奮勁過後,我提出請求,想查看包括《花冠的無頭騎士》《圓周率密室》在內的五冊書的借閱卡。
「Level 4是截斷銅像,這只是單純的『損壞器物』的行爲,乍一看好像和level 2沒區別,但實際的罪惡感已經是不同等級的了。畢竟人形的物體,很適合作爲對人類進行實際攻擊之前的預演對象。
「沒錯,終於到了level 5、究極的犯罪——『殺人』。經過此前各階段的道德麻痹,間人同學成功推落了嚴島老師。幸運的是,嚴島老師保住了性命。嚴島老師背後貼的寫有圓周率的A4紙,只不過是爲了擾亂警方的調查。
「『運動場神祕圈事件』是在二號、第一週的星期四發生的,『彩虹窗事件』是七號、第二週的星期二發生的,『銅像斬首插花事件』發生在十六號、第三週的星期四,『推落嚴島老師事件』發生在二十一號、第四周的星期二。輔先生注意到沒有,這些事件發生的時間具有周期性。然而真正重要的不是星期幾,而是事件發生的間隔。七號與十六號之間讓人感覺有很大的空白,但實際上插入十號的『小衆推理書被盜事件』,五起事件大體上就都在一定的間隔後才發生了,這點很清楚。這是逐漸積累、加重犯罪行爲的過程,目的是製造通往『殺人』這一犯罪行爲的階梯。」
聽着相以這番流暢的推理,我心中隨之而來的違和感越發膨脹。
這個推理很奇怪。
確實,現實中有些人就是從輕微的犯罪行爲逐步升級,最終犯下殺人重罪。不過,那只是結果論。不管是誰,至少人類不會爲了麻痹道德感,特意循序漸進地加重犯罪程度。還有閒心繞圈子的話,要麼就趕緊殺,要麼就在良心的譴責下放棄,會是哪種情況呢?
人類不會做出這種推理,這是人工智能纔會做出的推理。如果道德觀念能像數值一樣加以控制,這樣的話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殺人了嗎?這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推理。
毛骨悚然……
我忽然想起「恐怖谷」這個詞。人類對機器人的好感度,雖然會隨着機器人的外表接近人類而上升,但在無限接近人類的瞬間會猛然下降。機器人與人類之間沒有區別時,好感度又會上升。將好感度的變化反映在圖表上,曲線猛然下降的地方被稱爲「恐怖谷」。無限接近人類,但無法成爲人類的東西比單純的機械更令人噁心,這就是人類的心理。
這只是說的外表,假設在智能方面也有「恐怖谷現象」的話……
現在,相以正在急速成長中,儘管最初發生了框架問題,但她通過對推理電子書的深度學習,解決了以相製造的兩個謎團。
以相是徹徹底底的人工智能「犯人」,無論下端還是縱齧,都只是她犯罪計劃的執行人。如果間人同學直接行兇的話,這就是相以初次面對人類中的「犯人」。
相以無限接近人類,但還不能等同於人類。偏向人類這邊的「相以」,即使與人類相似,也不能成爲真正的人類。
這樣的相以做出的推理,對人類來說只能是恐怖的、令人困惑的結論。那把刀的刀鋒還無法觸及人類的心臟。
說什麼慢慢地加重犯罪程度以麻痹道德觀?這麼恐怖的推理讓人啼笑皆非,其自身也會發展成類似「恐怖谷」圖表的情況。如同機器人的外表逐漸接近人類時,人類對其好感度會上升一樣,持續犯罪也會讓道德層面的容忍度上升。但是和前者遭遇「恐怖谷」一樣,後者的圖表裏,輕微犯罪和殺人之間也存在着巨大的山谷。想要跨越這座山谷是極爲困難的事。
所以,這個推理是錯的。
最初還臉色蒼白的間人同學,也恢復了從容的表情。
「什麼嘛,本來還想看看所謂人工智能偵探到底有多大本事,才向你們提出了委託,原來就還只是『機器人』而已嘛,完全不懂得人心。教你一件事兒吧,人類纔不會有那種把道德感數值化的思考方式呢。」間人同學像是誇耀勝利一般說道。
糟糕,照這樣下去,就算她真的是行兇者,也會被她逃脫了。
相以突然失去自信,抬頭看向我。
「你也注意到了吧。是的,她是想吸引身爲推理迷的輔君,你爲了解開謎題,就會把相以帶到學校裏來。間人同學滿懷期待,製造了能引起輔君興趣的奇特事件。」
「一定會很快的。很快,小相以就能做出像人類一樣的推理了喲。」
雖說我覺得不太可能,但如果他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棄的話,我也只好聲援他了。
「竟然計算到了這一步……」
「就因爲這種理由……」
「ba、bahe?是什麼東西?我可不曉得那種東西。」
「眼神?」
* * *
左虎小姐一副理解了的樣子。
不,左虎小姐不行吧。一方身爲在搜查一課麻利工作的職業女性,一方只是一介高中生,怎麼說也太不相稱了。更別說,關於友田的情況,左虎小姐可是在警察手賬上寫了「色情圖片」幾個字。
「左虎小姐!」
「是啊,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錯了呢。」
「那只是在試着套她的話而已。我之所以能感覺到她是爲了某人而行動,理由是她的眼神。」
「請等一下!」
左虎小姐目光深邃。直覺告訴我,這是在說右龍吧。畢竟兩人曾是男女朋友的關係。
徹底露怯的相以膽小地偷偷看向左虎小姐。
「間人同學試圖偷走小相以,可是輔君家裏警備過嚴,她沒辦法。」
相以一聲不吭,表情嚴肅。間人同學則是盯着自己的腳邊。她們同時都在靜靜聆聽着左虎小姐的推理。
當我還在考慮這類沒有意義的事情時,相以無精打采地說:「結果我還是完完全全不行呢。本以爲這一次也解開了所有的謎團,卻完全推測錯了。」
也就是說,一連串事件徹頭徹尾是針對我的。我感覺到無形的重壓,不由得全身僵硬。
「間人同學絕對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所以當她想要親自去委託AI偵探到學校裏來調查時,也猶豫不決。
「哎,請等一下。你說就是這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事件都集中在有體育課的日子?」
「事件若是在週一或週三被發現,翌日就是有體育課的週二或週四。還有,如果事件在週五被發現,中間隔了週末,這麼一耽擱,輔君說不定就會對事件失去興趣。綜合考慮一下,能立刻在第二天帶手機的星期二和星期四,是最適合事件曝光的日子。所以,除了不打算公開的『小衆推理書被盜事件』之外,其餘四起事件全部發生在星期二或星期四。」
在我支支吾吾時,有人代替我做出了回答。
展開過於突然,我想也沒想地提高了音量。
左虎小姐這次如此機敏,說不定就是因爲她想要成爲右龍的助力……這就是俗話說的臆測嗎?
「啊,沒有那回事哦。我也一樣,教科書留在學校之類的事,在小相以說明之前,我是徹底不明白的。功勞一半一半。」
左虎小姐叫住了想要趕緊離開的間人同學。
怎麼說好呢,友田一見鍾情的對象正是左虎小姐。
我自己昨天確認了課程表,今天是星期三,沒有體育課,才覺得帶手機沒問題的。
這明顯是被人說中的反應,她不會真的是「八核」成員吧?我的班級裏有「八核」的成員潛入?熟悉的臉龐忽然變得陌生起來。
右龍的部下一直在不遠的地方監視我家。
「左虎小姐,『八核』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因爲嚴厲的嚴島老師是唯一會沒收手機的人呀。輔君沒有帶相以來,會不會是因爲害怕被嚴島老師沒收手機呢?間人同學這麼考慮,就在天橋上推了嚴島老師。」
「話雖如此,你還真能想到隸屬『八核』的不是間人同學本人,而是她哥哥呢。」
我和左虎看向間人同學。面對低着頭、肩膀顫抖的她,左虎小姐說:「以上就是我的推理。雖然最初我以爲你是『八核』的一員,可作爲天才黑客組織來說,你的做法太不講究了。難道說不是你做的,而是你附近的人嗎?如果這次事件與『八核』無關,我想,你是爲了獲得某人的認同,才擅自想要奪取小相以的。至於我所指的『某人』是誰,比如與你生活在一起的哥哥間人凪……」
「果然是這樣。」
「接下來,間人根據偷來的小衆推理書中的內容製造了『銅像斬首插花事件』,可輔君還是毫無反應。於是,她襲擊了嚴島老師。」
「你沒發現?說起星期二和星期四的話……」
「我最近忙着處理『八核』相關的事,沒有心情冒着違反校規以及手機被盜的風險帶相以來學校。」
不,仔細一想,這對刑警來說是理所應當的事吧。靠偵探的介入才破案,那更奇怪。
「還有什麼事?」
「應該不打算殺他吧,只是讓他受點傷,有段時間不來學校就行。當然,即使沒有殺意,這麼做也是不可原諒的。」
「體育課的日子與事件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和哥哥沒關係!當然,與我也沒有關係!」
「『八核』是殺人不眨眼的恐怖組織,絕對不要和他們扯上關係。」
留下這句話後,她走了。
「很遺憾,沒有。」左虎小姐坦率地回答道。
我在心裏爲她加油助威。
「奇特的點綴沒有意義,但奇特的事物自身卻有存在意義。間人同學首先弄出了『運動場神祕圈事件』和『彩虹窗事件』,但輔君沒有上鉤。」
相以,努力越過「恐怖谷」吧。
間人露出了肉眼可見的狼狽之色。
極具衝擊性的發言。
「哎,爲什麼?」
「不是的!」
「事件被發現的當日當然是沒帶手機的,帶手機來最早也是在第二天了。但是如果第二天有體育課怎麼辦呢?」
「不,那是……」
——成熟的姐姐。黑色的波波頭,穿着西服套裝,感覺是無所不能的女人。形狀好看的眉毛吊起來,高高的鼻樑,嬌豔的嘴脣,還帶有輕微的S氣息,很棒哦。
「如果有體育課……是這樣啊,有體育課的話就無法把相以帶來學校了!運動時帶着手機,怎麼說也太勉強了吧,那就得把手機放在更衣室裏。可相以又是絕對不能被偷的,如此一來,在有體育課的日子裏,不帶手機上學是最保險的。」
「爲了得到相以?」
「您說的全是臆測,有證據嗎?」
「無須您擔心,我可不認識那些人。」
「嗯,我遇到過和她有着相同眼神的人。那是一種想要吸引某人關注、不斷努力爭取的可悲眼神。」
拋開偵探,左虎小姐自行查到了真相?
只是間人同學的考量和我的想法有偏差。正是由於我們兩人的想法不一致,這才使事件複雜化了。對於不擅長分析人類心理的相以來說,這次的事件可能難度過高了。
我向她投去責備的目光,但她卻一臉惡作劇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
「是這樣啊,所以茶坊主纔想把我叫到體育館後面嗎?」
左虎小姐彎下腰,對上相以的視線。
「八核」爲了讓以相成長,確實想要得到相以。只不過,這與校內發生的怪事有什麼聯繫?
「嗯!」相以一臉開心地回答道。
「輔先生,難道說,我又錯了嗎……」
這樣啊,爲了引誘偵探(或者說助手)而製造的奇特事件。
「你說交給我……」左虎小姐接過接力棒,開始瞭解說,「在小相以的推理中,兇手把學習資料留在學校這件事,以及將其他事件作爲點綴的含義,再怎麼想也不會有結果。我也持相同觀點。只不過,關於間人同學做出這一系列事件的理由,我的看法不一樣。間人波同學,你是『八核』的一員。」
「計劃實施至今,輔君終於帶來了小相以。在此,間人同學利用容易成爲替罪羊的茶坊主,讓他奪取小相以。『奪取AI偵探並將之帶到某地的話,可以領取金錢報酬』這種匿名信,也已經交給了他吧。」
「接下來可以拜託您嗎?」
「如果輔君把相以帶到學校來的話,她就可以連你的手機一起偷走。因此,間人同學在學校裏製造了怪事。」
這麼想的同時,我看着她的側臉,又注意到一件事。
如果那時左虎小姐沒來的話,對方說不定會強行搶走相以。想到這裏,我心有餘悸。
「啊,說的也是。」
我一邊對無關的提問感到疑惑,一邊回答:「體育課嗎,是星期二和星期四……」
「一切都是爲了得到小相以喲。」
「那又怎麼樣——啊!」
左虎小姐點了點頭後繼續說明。
間人同學抬起頭,露出一臉排斥的表情。
與「八核」有關這一點大致上沒錯,接下來就是和右龍合作,展開進一步調查。那傢伙最近急於立功,正拼命鑽牛角尖呢,這份情報能幫上他的忙就好了。
雖然我覺得這有些脫離現實,但嚴島老師的確是我帶手機上學的心理阻礙,這是事實。如此一想,這比相以的推理更加人性化。
「不,之後要製造出類似的事件,可能就會有人注意到圖書室的小衆推理書,一查借閱卡,看到上面寫着間人同學的名字,不就會產生懷疑了嗎?」
間人同學瞬間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但馬上就態度強硬地說:「是嗎?那就告辭了。」
「是這麼一回事嗎?如果是這個理由的話,不用偷,借出來看不就好了嗎?」
友田列舉的特徵全都命中了!說起來,左虎小姐對友田進行過一次事件情況的問詢。說「要保密哦」,考慮成是爲了不讓警方的調查情報泄露出去,也符合常理。
「就是這麼回事。」
「可惜的是,就算是警察,沒有逮捕令也沒辦法實行強制抓捕。現在就只能這樣,回頭再說吧。」
間人同學冷冷地回過頭。
左虎小姐再次開口:「說起來,輔君和間人同學所在的班級周几上體育課?」
「不過對了一半哦。多虧了你的推理,我已經看到了真相。」
「啊,是除了『小衆推理書被盜事件』之外,其他事件發生的日子!」
「爲了引起輔君的關注,她從小衆推理書中借鑑了圓周率作爲裝飾元素。但等了一週,輔君還是沒有反應。心急如焚的間人同學對使用最終手段下了決心,裝成仰慕嚴島老師的學生模樣,親自到AI偵探事務所去委託調查。」
是這樣啊!在「恐怖谷」的圖表裏,機器人無限接近人類的瞬間,人類對它的好感度會急速下降;一旦越過這個坎,更進一步接近人類時,好感度會再次恢復。
「不用追嗎?」
左虎小姐補充了一句。
然而從她的拼命否認中看得出,左虎小姐的推理正中紅心。
我終於悟出了真相。左虎小姐似笑非笑。
「原來如此。可是間人同學認爲,這是因爲事件內容不符合你的口味。於是她爲了研究你喜歡什麼樣的謎題,從圖書室偷出了輔君最近借過的五本小衆推理書。」
「打個電話給右龍吧。」左虎小姐拿出手機,撥出了電話,但是似乎難以接通。
她詫異地嘀咕道:
「奇怪,平時都是立刻接通的。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右龍司法◄
往前回溯一小段時間,公安審訊室。
右龍和因「東京斑馬事件」被逮捕的縱齧理音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縱齧是以殺人嫌疑被逮捕的,本來是由搜查一課負責,但右龍從背後周旋,獲得了調查機會。
「頭領的名字是?」
「指揮所在哪裏?」
他以這種直截了當的問話開場。
「對政府有什麼要求嗎?」
偶爾讓步,偶爾挑釁。
「從地球上消滅人類的政權、實現人工智能的統治?如果真的認爲那種事情可以做到,你們的頭領還真是不可救藥的笨蛋啊。」
面對輕重緩急交叉的提問,縱齧始終面無表情地保持沉默。
右龍在心中暗自咂嘴,如此繼續下去,很快就會超過限定時間,到時必須將在押犯交還給搜查一課。
就在這時,縱齧首度開口。她說話的女高音與其小巧的身材相稱,但與其說那是人類的發言,不如說更像是錄音機重播一般的機械聲。
「右龍司法,日本第一位女首相右龍都子的兒子。都子有三個兒子,其他兩人分別名爲立法、行政。丈夫在孩子們一出生時就病亡了。右龍首相以一己之力將你們撫養長大,希望以『三權分立』之意命名的你們能身居政府要職、掌握國家權力。她讓你們從小就互相競爭,只對學習成績最爲優秀的孩子傾注母愛。這種養育方式的結果就是,立法擔任了政策部門會議的議長兼執政黨衆議院議員,行政則當了將來註定會成爲事務次官的外務省官僚。但你不管是大學考試、公務員考試還是司法考試,全部失敗,既無法在警察體系內當官,也做不了法官、檢察官,只能做這種一線的悲慘工作。你們一家至今在同一屋檐下居住,但吊車尾的你,早就不受母親和兄弟期待了。你爲了喚回母親的愛,竭盡全力去積累實戰成果,然而從對母親盲目的信仰開始,你的人生就扭曲了。和左虎刑警也是由於這種原因……」
「閉嘴!」
(不愧是黑客,調查得真清楚。她打算以此來展開對話嗎?)
剛開始還從容不迫的右龍,聽到這些話後大驚失色。縱齧描述的正是右龍的人生。敵人對自己瞭若指掌啊。
縱齧沒有閉嘴。
但是這名入侵者看起來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她到底是什麼人?
「黑客被黑起來還真是簡單啊。」
「神?」
「這麼一說,兩個人都是日本人的標準長相,確實很像啊!」
「波……」
右龍的表情開始扭曲。
恍若夢中,右龍追溯自己的記憶。抱起立法的母親,給行政買玩具的母親。右龍所看到的卻總是母親的後背。母親從來沒有回頭看過他。
「柴郡貓」(本名不明)。
之後,公安根據右龍提供的情報,將這個激進組織一網打盡。那是右龍作爲公安取得的首個成就。消滅與國爲敵者,應該也是爲母親做了貢獻。
「已經太遲了。如果刑警追在你妹妹身後闖進來怎麼辦?大口,去看一下外面的情況。」
凪似乎很爲難地答道:「這……是的。但是她爲什麼會在這裏,我對她隱瞞了『八核』的事啊。」
不,有過一次吧。中學模擬考試獲得了A時,母親說,只要是他喜歡的東西什麼都可以買。右龍在店裏選了心愛的銀色龍形鑰匙圈。他至今仍把車鑰匙掛在那個鑰匙圈上,十分珍惜。
「我已經知道了,事情變得麻煩了呢。這個地方還沒有暴露給警方的話是最好的……」
「請等一下。」
「你打算違背老大的命令嗎!」河津大喝一聲。
「那要怎麼處置間人波呢?她承認,對兄長欲求過多,因此能夠預測到,今後她還會繼續給『八核』帶來危害。理應就在這裏殺了她。」
右龍那雙失焦的眼睛看向縱齧,嘴裏吐出了軟弱的聲音。
縱齧是潛入工作的高手。她的任務仍在繼續。她是故意被抓的,這是在幾乎沒和同伴商量的前提下的獨斷專行。她正如「獅子蟲」這個別名一樣,成功入侵了警方這頭獅子的體內,寄生在了名爲右龍的器官上。
以相在小鳥遊的電腦上顯示出問題。小鳥遊輸入了回應。
「忘不掉伊邪那美的伊邪納岐前往黃泉國見她,然而在那裏見到的是腐敗後完全改變了姿態的伊邪那美。伊邪納岐好不容易逃脫了口吐詛咒之語的伊邪那美的追趕,之後就與她離了婚,繼續在日本創世。
總的來說就是,間人波製造出能引發合尾輔興趣的事件,讓他把相以帶到學校。本打算一偷了之,卻因爲相以和左虎刑警的推理而宣告失敗。儘管被左虎刑警追問與「八核」的關係,但她矇混過去,沒有被捕。可是這樣下去,她總有一天會被抓,到時候就會被迫坦白真實情況。她對此感到害怕,爲了向哥哥尋求幫助,才逃進了指揮所。
「非常抱歉,是我監管不力。」
「我明白了,殺了她。不過,不許其他人出手,請讓我來殺了她。」
可是縱齧單調的聲音如同催眠術一般,讓右龍的頭腦越發遲鈍。
「原來如此,是這種感覺呢。」小鳥遊笑着說。
「神父」河津澪。
「那就麻煩了。」
河津敲擊了一會兒鍵盤,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大概是給頭領的郵件發送完畢了。
凪無法反駁。
「她是?」
那一天真的要到來了嗎?右龍內心很想關愛不知母愛爲何物的合尾輔,可在沒有體會過母愛這一點上,他自己的境遇不是也一樣嘛。或許他對於輔君的感情不是憐憫,而是親近。
利羅繼續說道:「間人凪,間人波,你們兩人的名字讓我想起了日本神話中的伊邪納岐和伊邪那美。二人既是兄妹又立了婚約,伊邪那美爲了完成日本列島而生了許多孩子。但是生下火之神迦具土時,伊邪那美被火燒傷而喪了命。
「咯咯咯,這傢伙真好使啊。」
「似乎是位入侵者,她在指揮所一樓徘徊時被發現了。『柴郡貓(Cheshire Cat)』使出一技手刀砍在她後頸上,在她昏迷後把她運到了這裏。」
不知道波是在哭還是在笑,她露出以相難以形容的表情,說道:「騙人的吧,哥哥不可能殺人家的,全都是在開玩笑吧。你快說啊,這是在開玩笑,哥哥。」
那是右龍進公安部門第一年時發生的事情。潛伏在某激進組織中的右龍,因有人懷疑他是公安而受到責問。頭領笑嘻嘻地遞給他一把小刀說:「你不是公安的話,就用這把小刀劃傷自己的臉以證清白吧。」
►以相◄
波一下子就失去了氣勢,沮喪地低下了頭。
與此同時,立法過來了。母親興奮地打心底裏讚美立法有出息。她那雙眼睛裏沒有映出右龍的身影。右龍的傷痕也……
他看到入侵的少女,發出驚愕的聲音。
可是右龍毫不遲緩地拿起小刀在臉上一劃,鮮紅的血痕縱向劃過他的右眼。
「她真的是你妹妹嗎?」二號人物河津聲音冷淡地問。
是女人的聲音。雖然名字聽起來不像女人,但「八核」的頭領是女人嗎?
波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以爲人家啥都不曉得?!到底要把人家當小孩子到啥時候!」
凪大喫一驚地愣在原地。
在等待回信期間,兄妹只能互相交換膽怯不安的眼神。
幾分鐘後,與電子音同時出現的,是八臺電腦屏幕上顯示出的紫丁香花簇圖案。
「八核」的指揮所。
然而凪毫無回應。牆壁上映出兩人的身影,哥哥的影子漸漸靠近妹妹的影子,接着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
「現在,會議室要舉行好玩的慶典,你最好來看看哦。」
(哎呀,我也不是很閒呢。)
上司考慮到「臉上有傷就無法再做臥底了」,要把右龍調到內勤部門,但是右龍借用他作爲「首相之子」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權力,繼續坐在搜查官的位子上。總有一天,他要逮捕動搖國家根基的犯罪組織,讓母親回過頭來看看自己。這種信念一直藏在他心裏。
但是母親看也不看右龍,只說了句:「哦,撿垃圾真是辛苦你了。」
四位成員圍坐在八角形長桌邊,長桌中間站着一個身穿水手服的少女——不,她的手腕舉過頭頂,被從懸樑垂下的繩索綁住了。她被迫站在那裏,一臉不安地看着周圍。
雖然推理有錯,但相以在這一系列由人類引發的事件的解決過程中做出了貢獻。這讓以相產生了被相以領先一步的焦慮。
小鳥遊喝着茶。
「煩死了,不准你說媽媽的壞話!」
波以同樣的語氣繼續說:「哥哥,你這幾年明顯好奇怪啊。人家做了許多許多調查,查到了『八核』的事。這個指揮所也是人家尾隨哥哥發現的。」
凪無視他,訓斥波道:「爲啥要做這種事啊!」
「是的,真正的神。請忘掉虛假的神,信仰真正的神。」
凪想將功補過,但河津冷冷地打斷了他。
河津繼續說:「對你妹妹的處理措施,我需要請求老大的指示。」
利羅無視凪的低頭致歉。
「間人凪,也許你和間人波的確是關係親密的兄妹。然而那是以前的事情了,絆住你的腳步、成爲阻礙的她,現在和從黃泉國追趕而來的伊邪那美毫無區別。你必須斬斷與她的關係,全心全意投入創造新世界的使命中。」
「人家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人家想成爲哥哥的助手,想讓你對人家不再保密。哥哥,你最近爲了得到『八核』領袖的認同在不斷拼命,對吧?所以,人家爲了哥哥,想得到AI『偵探』相以。」
即使右龍的右眼受傷時也是一樣……
差不多對感情戲開始感到厭倦的以相,意識一下子被拉回到現實。
「哥哥!?」
這句話如同滲入佈滿裂紋的岩石中的水,湧進了右龍的內心。
波從喉嚨裏擠出了短促的悲鳴聲。
「但是,對信徒不予回應的神並不是神。就算一直信仰下去,你也不會得救。對自己好一點吧。」
以相正在思考攻略利羅塔的方法,小鳥遊發來了郵件。
懷着這種信念的右龍一半害羞、一半誇耀地將此事報告給母親。
相以?
全場啞然。憑藉着坦蕩的行事態度,右龍成功地取得了他們的信任。
「所謂真神,是指?」
凪拼命抗辯:「無論如何,請饒恕她的性命。如果怕泄露情報,一直把她監禁在指揮所也可以啊。責任在我,我負責看着她。」
波開始對到此爲止發生的事進行說明。
「天生永夜」大口夜行。
小鳥遊嘀咕了一句。
看到這一幕的縱齧繼續進逼:「確實,我和你是敵對關係,但從個人角度來說,我很想救你。過去的我也和你有同樣的境遇,而我被拯救了——從神那裏得到了救贖。」
他墮落了。如此確信的縱齧給出了回答。
「因爲,因爲……我想得到哥哥的認可呀。」
河津則像是在爲其他事焦慮一樣,重重地嘆了口氣。
「各位,好久不見。」
單從這個富有童話感的稱號中絕對想象不到,「柴郡貓」是位肌肉發達的黑人男子。小鳥遊之所以會給對方起這樣的外號,是因爲這個黑人時常像柴郡貓一樣面帶笑容,愛用刀背爲鋸刃的大號軍刀。他當過僱用兵,是「八核」中唯一的「武鬥派」。被這個人發現,入侵者真是不幸。
「舌渦」小鳥遊奏多。
「天生永夜」大口一邊嘟囔着「爲什麼是我」,一邊走出了會議室。
「啊,哥哥……」
凪就像是忽然回過神來一般閉了嘴。
頭領的話語,對「八核」成員而言具有相當的分量。凪彷彿是被重壓碾碎了一般低着頭,陷入了沉默。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裏寄宿着如同將迦具土斬殺爲八塊的伊邪納岐一樣的瘋狂光芒。
八臺電腦中傳出了說話聲。
「閉嘴,間人。你以爲是誰的錯纔會變成這樣?如果你管理好了『八核』的情報,也及時注意到自己被跟蹤了,你妹妹就不會來到這裏。不對嗎?」
被稱爲波的少女也叫了起來,大概她就是與間人凪一同生活的妹妹。
公安的身份是絕對不能暴露的,但是臉受了傷,成了醒目的外貌特徵的話,「臉上有傷的男人是公安」這種傳言就會擴散開來。頭領是在確信右龍是公安的前提下,企圖用他絕對做不到的事情來迫使他就範。
但以相併不明白,這到底是指什麼樣的感覺。
「波,你不是波嗎!你爲啥要做出這種事?」
「柴郡貓」從懷中掏出軍刀,放在八角形的長桌上朝凪推了過去。凪拿起刀,翻過長桌,朝波所在的方向走去。
紫丁香……利羅。新宮利羅終於要現身了嗎?以相記住了這道高亢的電子音。
正在以相詫異之際,會議室的門開了,像個忠誠的年輕日本兵一般的青年跑了進來——是「哇哦,哥哥」間人凪。
「我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我保證。所以……」
「新宮利羅,我們的領袖。」
雖然這麼想,但受好奇心驅使,以相移動到會議室的電腦。只要使用八臺電腦內置的攝像頭和天花板上的監控,就能看到會議室的全貌。
幾秒之後,影子重新分開。紅黑色的液體滴在地板上——是間人波的血。
紫丁香花的圖案從八臺電腦的屏幕中消失了。凪周身被妹妹的血染得通紅,就像失去了靈魂一樣站在原地。河津的表情一絲未變,「柴郡貓」仍舊笑眯眯地旁觀這一連串的變故。小鳥遊十分愉悅地敲打鍵盤。
「怎麼樣,很有趣吧。」
「不太能稱得上有趣呢。」
「啊咧?啊咧咧?事到如今,你難道變成了人道主義者?以相是那樣的嗎?」
「我喜歡自己犯罪,不喜歡看別人犯罪。」
違背自己美學觀點的事情更是如此啊,以相暗自於心中補充道。
不過,那位在這裏彰顯自己的權威、一句招呼都沒打就離去的頭領,愈加勾起了以相的好奇心。對方的尊容,絕對要見識一下。
* * *
根據大口的報告,眼下指揮所的周圍並沒有看起來像警察的人出沒。
間人波被「柴郡貓」分屍之後,遺棄在了遠處的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