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中文房間 AI小姐真的理解了人類的內心嗎

►我◄

意識逐漸恢復。

眼皮微張，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四隻腳。那就像出生後首次見到的東西似的，這個四腳生物是我的母親嗎？

不，我不是雛鳥，這四隻腳的也不是生物，大概是木質圓桌。可它又很奇怪……

記憶模糊不清，出現了一段空白。我必須儘快想起來。

臉頰似乎蓋着一塊質地很差的布。歪了歪頭，看到那好像是絨毯，是一塊特別薄的白色絨毯。我雙手一撐，站了起來。

下一瞬間，兩個奇怪的感覺同時襲來。

一是我在毫無印象的中式房間裏這件事。

還有一點，我感覺全身像抽筋了一樣緊繃，一看才發現，上衣和牛仔褲前後穿反了。

我爲了擺脫衣服的束縛，四下確認了沒有人後，伸手從背後一個個地解開上衣的扣子。脫完上衣，牛仔褲也脫了，而後我發現了更令人驚恐的事，內衣內褲也是前後反着穿在身上的。

我失去意識時被人換了衣服嗎？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怎麼想都覺得目的不純。瘋狂的惡意令我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

感到不寒而慄的同時，我把衣服重新穿好，之後又觀察了一番室內。

這個陰暗的中式房間以讓人不寒而慄的紅黑配色爲基調，門、牆壁及各個磨砂玻璃窗上都有木格子裝飾。在提燈的光照下，放着我最初看到的那個圓桌，它是四腳朝天倒着擺放的。我之前感覺它奇怪，就是這個原因吧。

倒放的圓桌周圍擺着一些椅子，但也擺得很奇怪，飾以迷宮般複雜鏤空圖案的椅背朝向圓桌，座面朝向牆壁，感覺不是在向圓桌收攏，而是在朝牆邊發散。

牆邊有一個什麼圖案都沒有的屏風、一個純白的掛軸，還有幾件漆器傢俱，都是既沒有櫃門也沒有抽屜的……

奇怪的房間，正如我的大腦思維一樣混沌。沒過多久，我終於找回了現實感，在混沌中發現了一條規整的法則。

我蹲下來，撩起白色絨毯的一角，發現其背面隱藏着色彩鮮豔的花紋。果然！

同樣地，屏風背面有漢詩，掛軸背面是水墨畫。雖然傢俱太重了，搬不動，但恐怕門或抽屜也在對着牆壁的那一面吧。再加上圓桌、椅子，還有我的穿着。

也就是能移動的東西全部被「顛倒」過來了。

正要如此確信時，我發現了一個反證。牆壁一角貼着一張轉過四十五度角的正方形紅紙，上面寫着一個「福」字，字是正着的。難道不應該也把這張紙上下或前後反轉過來嗎？

「右龍先生是……」

我的心頭頓時五味雜陳，既有被爲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恐怖組織抓住的恐懼，又湧起終於見到殺父仇人的憤怒。有別稱的黑客這種只在虛構故事裏存在的男人，此刻就在我身旁，令人有一種虛幻感。

我沉默地聽着「神父」的發言。

「人性本惡。不是毀滅，是更替。」

雖然有些在意，但我並不想刺激對方，就沒有發問。現在，活下去纔是我最關心的事。

「我現在被綁住了，倒在地上看不到你的樣子。你那邊……」

另一位警察、左虎小姐的臉龐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不會連她也背叛了吧？我相信她不會，現在她是我唯一的依靠了。左虎小姐，拜託了，儘快察覺事態緊急，救救我和相以吧。

相以代我說出了疑問：「這不是立刻就能分辨出來嗎，只要問一問只有兩個人才知道的事，一下子就能搞定。」

* * *

相以是這樣回答的：「我……至少我現在沒這麼想。」

「討厭，徹底地討厭。」相以發出厭惡的顫音，之後又恢復認真的口吻，「但是你們的目的更有問題。你們讓作爲『犯人』AI的以相得到成長，之後依靠恐怖活動毀滅地球上的所有國家，對吧？這麼暴力的事，『偵探』是無法容忍的。」

某一天，我和相以拜訪了母親的故鄉，在回程中遇到了右龍並坐上了他的車。在喝了他遞上的功能飲料後，我如同服下了安眠藥一般，迅速被睡魔侵襲。

像是要將體內的憤懣一吐爲快，「神父」嘆了口氣，說：

相以的聲音從我後面飄來。

他在相以的名字後面加了「小姐」二字，讓人覺得既不可思議又很新鮮。但「相以小姐」拒絕了他。

這個計劃對人類而言是巨大的恐怖，相以自始至終對此持否定態度。

「或者？什麼意思？」

咣噹。暴擊聲打斷了我的話。是「神父」把什麼東西敲在桌子上了吧。我想到對方是恐怖組織的二號人物，又有些害怕了。令人緊張的沉默氣氛持續了一段時間。

我試着向沙發另一側的「神父」拋出疑問。

意識到這一點時，我一下子清醒過來。

「我是『八核』的二號人物，『神父』。不，其實我很討厭這兩個稱呼，可也不想暴露真名。」

男人蓋過了相以的聲音，進行自我介紹。

「對啊，是我。」

注意到這意味着什麼時，我心頭突然一緊。難道說房間裏還有其他人？對啊，我就是聽到相以和男人說話的聲音才醒過來的。

「太好了。你一直沒醒過來，我很擔心啊。」

Godfather？怎麼突然冒出了電影的名字？

我只是一介高中生，爲什麼會被捲入這種事情裏呢？我從記憶中尋找原因。

原本就是上下反過來的「倒福」，再反轉一次後，字就回到了正確位置。真複雜，多半是爲了配合房間內「顛倒的法則」吧。

「是輔先生的聲音？你醒了嗎？」

雖然討厭使用敬語，但我不想刺激對方。

相遇之初自我感覺良好的相以，現在承認了自己的不完美。我感慨良多。

「你們只是想借我之力助以相成長吧。」

「原來如此，規則我清楚了。做這種遊戲有什麼意義嗎？」

沒錯，這裏除了我和相以之外，至少還有一個男人。他被人以godfather一類的代號稱呼，並且很不友好地把我綁住……

「但過程中會死很多人吧？那就是一回事了。」

如果這個房間就是從上述作品中汲取了靈感……即使不到徹底再現的程度，但既然佈置成了「中文房間」，那麼，這裏作爲進行「圖靈測試」類遊戲的舞臺就再合適不過了。不過，所謂遊戲是對對方而言，對我來說，就是字面意義上的、賭上性命的重要比賽。

「人工智能是不完美的，無法取代人類政治家。這就是你的觀點吧。好，既然話說到這份兒上，要不要玩一個遊戲？」

「你想說，你們的行爲相當於法律定下的死刑？」

不，等一下，所有陳設都被顛倒的中式房間——我不正好知道兩本內容相似的小說嗎？

他開始着急了嗎，說話的聲音沒那麼清澈了。

儘管還不清楚具體情況，但右龍似乎已投向敵營。雖然他還不太值得信賴，可作爲警方的一員，我還當他是夥伴的。現在連警察都背叛了，我還能相信誰呢？

「我和你無話可說。」

另一部小說是瀨名秀明的《笛卡爾密室》。講的是遭到綁架的人工智能開發者，被監禁在仿造的「中文房間」密室裏，強制參加了「圖靈測試」。他的眼睛被固定上逆轉眼鏡，看到的所有東西都顛倒了過來。從瀨名對奎因的尊崇來看，這個設定可以理解爲是在致敬《中國橘子之謎》。

然而「神父」卻並不這麼認爲。

遊戲？

「遊戲內容是這樣的：將你和測試者隔開，雙方通過筆記本電腦對話，然後由你做出判斷，對方到底是真的夥伴，還是僞裝的。」

我曾短暫地醒來，隱約聽到不知從哪裏傳來的男女對話。與男人冷靜的聲音相對的，是女人急切的聲音。後者的聲音似乎在哪裏聽過……是相以。

我翻了個身，好面向聲音來源，一個全新的沙發擋住了我的視線。從沙發那邊傳來相以高興的聲音。

激烈的言辭。我內心焦灼，覺得「神父」的言論一定是出自他本身的意願，與之交涉時別說過頭了啊，語氣要稍微緩和一些纔好。

一是埃勒裏·奎因的《中國橘子之謎》。在可移動的所有傢俱被前後或者上下倒置的房間裏，發現了一具前後倒過來穿衣的身份不明的遺體。兇手爲什麼要這樣做？雖然現場的房間並不是中式風格的，但書名裏有「中國」。

「好了，如果沒有問題了，差不多該繼續與相以小姐談話了。」

「八核」的二號人物。

下端副教授也說過同樣的話。爲了實現這一理念，他們要顛覆地球上的所有政權，讓在奇點後誕生的人工智能取而代之，統治全人類。

男人的嘆息聲響起。

但正因爲相以也是人工智能，就像「神父」所說，她怎麼也會有過一兩次對人類的蔑視吧。問相以是怎麼看待人類的，換言之，就是在問她是怎麼看距離她最近的我的。我感覺自己成了人類的代表，被拿出去做了測試。

「我不是謙遜，而是真心這麼想。我並不完美。是這樣吧，輔先生？」

「哎呀，明明再多睡一會兒就更好了。」

這次又打算說什麼？

聽到這略微低沉又帶有磁性的聲音，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纖弱青年的形象。我聲音顫抖地問：「相以，那個人是誰？」

「OK，那暫且把暴力與否的問題先放一放，試着換個角度。」

「在合尾教授的電腦裏與以相反覆對戰學習時，我認爲自己是全知全能的，但是初次進入現實世界，我認識到自己一點都不完美。在解決合尾教授那起密室事件時，我出現了框架問題，如果沒有輔先生的幫助，我毫無辦法。

「以相也一樣不完美。在殺害『東京斑馬』頭領的過程中，她產生了符號接地問題。作爲雙胞胎姐妹中的姐姐，我立刻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對人類內心世界的推理繼續困擾着我。雖然第三起事件中我猜中了兇手是誰，可關於動機的推理卻亂七八糟。

「哎呀，這我無可奉告。他已經是我們的同伴了，同伴的個人隱私是必須要保護的。」

「你就那麼討厭讓妹妹領先嗎？」

在我問相以的處境之前，她提高聲調說道：「好過分！『神父』先生，請立刻解開輔先生身上的繩索。」

「不管你怎麼形容，我都不會動搖。」

「相以！」我一邊喊叫一邊試圖站起身來。儘管能發出聲音，身體卻無法動彈。果不其然，我被繩索一圈圈地綁住，倒在地板上。較新的熒光燈發出寒光，照亮了整個空間。這裏還不是中式房間，而是如同普通接待室一般的房間。

「他被……洗腦了嗎？」

「說是這麼說，但也沒那麼氣勢洶洶。你可以想象成像人體的新陳代謝一樣，那就很健康了吧。」

「八核」的領袖是神嗎？是類似教祖的存在嗎？如果是那樣，「神父」這個別名又有怎樣的含義呢？

「這個人是……」

如果左虎小姐或其他警察發現了事態的異變，會怎樣行動呢？我沒有回家，負責監視我家的公安應該會注意到吧。問上條醫生的話，就能知道我去拜訪了母親的故鄉，但肯定不知道我之後的蹤跡。在那之前，右龍以「八核」間諜的身份回到職場，如果他把部下從我家撤回，那警方估計連我失蹤這件事都不會察覺。發展成這樣的話，就是最糟糕的情況。

「相以小姐，你是人工智能，當然比人類要擁有更優秀的頭腦。」對相以自尊心的吹捧。「在人類的管理下，現代社會變得過於複雜，交給人工智能來管理不是更好嗎，你真的沒有過類似的想法嗎？這纔是我們的理念呀。」

這是由計算機科學家艾倫·圖靈於一九五〇年設計出的測試。人類測試者與兩個被測試者——「一個人類」及「一臺能像人類一樣做出回應的機器」隔開，分別進行問答。如果測試者無法判定哪一個是人類，哪一個又是機器，那麼參加測試的這臺機器就可判定爲具有一定的智能。這就是測試內容。

「他改變了信仰。就像使徒保羅突然聽到耶穌的聲音，轉而信仰一直被自己迫害的基督教一樣呢。」

「僞神……到底是什麼？」

明明是犯罪組織，卻有着像樣的同伴意識。

「是的，我是相以。」

「你是相以吧？」

腋下發涼。回過神來，我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如今我有性命之虞，這怎麼看也不是推理小說迷的所謂浪漫。

「對，是的。相以出現過人類不可想象的推理失誤，而且若沒有人給她拍照，她就無法確認現場狀況。此外，她不擅長人情世故，還因爲在死者親屬面前說了『有趣的謎題』這樣失禮的話而招人討厭。但是，這並不代表她比人類遜色，我們人類也有能力不足的地方，比如在計算、記憶等方面，還是人工智能更爲出色。因此，不應由哪一方來統治另一方，雙方應該互相彌補彼此的不足……」

「不，不不不不，相以小姐，太謙遜了可不行哦。」

這個法則何止適用於室內的陳設，就連我穿的衣服也受到了波及。做法背後的執念，讓人感覺到了寒冷刺骨的恐懼與不快。到底是誰，爲了什麼做出這些事？我毫無頭緒。

「至少？現在？那你以前是有可能這麼想的不是嗎？是什麼改變了你吧。」

「這些體驗讓我覺得，不僅僅是我，人工智能本身就並不完美，那還談什麼管理人類。」

「你知道圖靈測試吧？」

「我說的遊戲是變形版的圖靈測試。我作爲程序員，也開發過幾款人工智能，現在『八核』就擁有多個人工智能。讓其中一個徹底變成你的同伴，或者不變……」

「不，這我倒可以回答。這是很顯而易見的事吧，世上只有一個神，即身爲『八核』領袖的那位大人。再過三十年的話，這會是全人類的常識吧。」

「那關於真神的事，你也不會告訴我吧。」

恢復意識後，我發覺自己已經身處在這個「中文房間」裏了……不對，記憶中還留有另一段經歷。

「人類當中也有說『自己沒什麼了不起』的傢伙。但面對這種傢伙，我一定會回答『是啊，你沒什麼了不起的』，對方則一定會失望得讓你想笑的。我只是肯定了對方說的話，但其實人家是想聽你說『沒那回事哦，你很優秀呀』。真卑鄙。人工智能再怎麼仿造人類的頭腦，也不能連謙遜的壞毛病都學了去。」

我是合尾輔。雖然是一名極其普通的高二學生，但自從身爲人工智能研究者的父親，其燒燬的遺體被發現的那天起，一切都變了。父親製造出瞭解決案件的人工智能相以和製造案件的人工智能以相，培養她們通過對戰來學習。我記事前母親就過世了，父親對她的死因一直抱有疑問，試圖讓相以解開當年的謎團。但是企圖顛覆世界的黑客集團「八核」奪走了以相，在此過程中父親殞命。我與左虎刑警以及公安右龍聯手，和相以一起解決了多起事件……

雖然驚訝於話題忽然轉向自己，不過我也正想說點什麼。我拼命調動起了自己的語庫。

圖靈測試要分辨的是，被測試者中哪一個是真人，哪一個是機器冒充的。相對應地，這個遊戲要分辨的是，形同相以的人工智能究竟是不是相以本人。但是這樣一來的話……

像是要印證我的推測一般，從沙發的另一邊傳來男性的聲音。

「神父」嗤笑道：「洗腦啊，雖然我們黑客能夠重寫計算機的源代碼，卻沒法重寫人腦內的源代碼。我們成員從中活動是事實，但結果是右龍自己改變了信仰啊。捨棄不管如何奉上禱告都不會回應的僞神，想要信仰真神，這是他本人的原話。」

不，等一下，我記得中國人有「倒福」的習俗，過春節時要把寫有「福」字的紙上下反過來貼。「倒」和「到」的讀音相同，「倒」過來貼就寓意着祈求福的「到」來。

是你們的間諜嗎？他背叛了公安組織嗎？因爲不瞭解情況，我想不出合適的表達，但「神父」似乎明白我想問什麼。

「表象相同、理念不同，那就不是同一個事物。比方說，死刑是奪走人性命的行爲，但它與殺人被明確區分開了。」

「神父」不肯作罷，笑着說：「爲什麼這麼說？」

不，不是的，godfather後面加了敬稱「先生」，相以還說了「請解開」。

「不用擔心。如果是完美的僞裝者，它會將相以小姐你們二人相識至今的相關記憶全部讀取，這樣一來，你就不可能以記憶不一致爲突破口了，純粹只能在人格層面尋找違和感。聲音無法模仿，交流時你們要通過變聲器交談。」

還有最後一個疑問。我是被右龍下的安眠藥，醒來後爲什麼會被「八核」抓住呢？右龍不是以消滅他們爲己任的公安搜查官嗎？

「意義？有啊。你的主張是『人工智能並不完美』，而我主張『人工智能十分完美，理應承擔指引劣等人類的重任』。若你的主張正確的話，即使人工智能僞裝成了你的同伴，你應該也能很快看穿。但要是我的主張是對的，它就可以完美地、徹底地成爲你的夥伴。」

「神父」提高了音調。

「這個遊戲是我們雙方觀點碰撞的結果。如果能猜對，我就會放了輔君，如果沒有猜對，相以小姐就要協助我們的組織。」

「請等一下。」我插嘴道，「猜中的話，也放了相以不行嗎？」

「不可能。畢竟相以小姐對以相的成長來說相當重要，我不能這麼輕易放手。」

「那就不玩這種遊戲了！只有我得救了也沒意義！」

「喂，你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嗎？」

冷漠至極的話語讓人後背發涼。

我說不出話來，「神父」則繼續說道：「本來可以通過拷問你，強迫相以小姐協助我們。但是我們尊重身爲人工智能的相以小姐，沒對採用粗暴的手段。然而那是剛纔的想法，只要我們想，隨時都可以動手。不要忘了這點。」

我嚥了口口水。

相以說：「輔先生，接受這個遊戲的挑戰吧。」

「但是……」

「比起我們倆都無法獲釋，即使只有一個人被放了也好。輔先生恢復自由之身後，狀況說不定能有所好轉。」

我對一瞬間安心了的自己感到厭惡。但是，在沒有其他選項的情況下，這確實是唯一的出路。在遊戲中獲勝的話，我能獲得自由，就可以把現狀告訴左虎小姐。「神父」是什麼人、恐怖組織的總部在哪裏，雖然這些情報現在還不知道，但至少可以把右龍背叛的消息報告給她。

我在心裏總結。

「我明白了，相以。」

轉而對「神父」說：「我接受這個挑戰。」

「好，交涉成立。相以小姐，你要遵守約定哦。」

「我會好好地在程序中寫上if字段的，你不用擔心。倒是要請你遵守約定呢。」

「我知道。你們贏了的話，一定會釋放輔君。到時也會讓他暫時先睡着。」

隨着時間的流逝，提示增加了，迷惑也增加了。圖靈測試中有兩個測試對象，需要判斷哪一個更像人類，與之相比，判斷出唯一的測試對象是真是假，顯然要更難。我越是思考，越覺得自己陷入了大麻煩中。

「等一下，你剛纔說什麼？你說身在虛擬空間裏的領袖？你知道利羅大人是人工智能的事了？」

「限制時間爲一小時嗎？之前的說明提過限制時間？」

門無法用鑰匙打開。或許可以打破門或者牆壁上的窗戶，但木格子會阻礙我逃脫。如果用這樣粗暴的方式行動，到頭來很可能被強制判負。我的取勝條件不是從這間屋子裏逃脫，而是猜中與我對話的是真的相以還是假冒的。

* * *

在沉默了更長一段時間後，對方終於有了回應。

「大家對你隱瞞這件事，對同爲人工智能的你來說或許多有冒犯。不要往壞處想。」

「不，完全不行。」

是以相僞裝成了相以？

「是爲了讓屍體的手腕彎曲，從而將窗戶的凸輪閂鎖鎖住。」

我的計劃是，自己拿出一點點情報，讓對方就此說下去。

「是你啊，有什麼事嗎？」

措辭或感情上都沒有特別的違和感。果然就是相以本人嗎？即便再怎麼複製記憶，不熟悉她的內在性格，也無法僞裝到這一步吧。

►以相◄

「你當然還記得兇手是誰吧。」

肯定不會同意吧——就在我這麼認爲時，圓桌和椅子的擺放恢復了常態，圓桌上的筆記本電腦放在了桌子正面，電源也打開了。

多次呼喚後，他總算有了反應。

凪摸不着頭腦。

「莫非你是以相嗎？」

是的，相以也對那兩本書進行深度學習了，可是，能列舉出書名來就能說明她是真正的相以嗎？

「奇怪的房間？是什麼樣的房間呢？」

「對不起，我不知道。因爲我也不清楚外面的狀況。」

希爾勒設計這個實驗意在對圖靈測試加以反駁。不能區分人類和機器會怎樣，機器能夠像人類一樣會話又能怎樣？只要有像中文房間那樣的會話樣本，機器也不是不能理解人類的心理。因此所謂強AI這種東西是製造不出來的。

「不，我考慮過這一點了。但『神父』當時是這樣說的：『我作爲程序員，也開發過幾款人工智能，現在『八核』就擁有多個人工智能。讓其中一個徹底變成你的同伴，或者不變……』這裏他用的不是『他開發的一個』，而是『擁有的其中之一』，不是嗎？」

我保持警戒，出聲問道：「我沒事啊，就是被關進了有一點奇怪的房間裏。」

如此考慮時，定時器顯示出「55:00」。

「神父」戴着一張令人害怕的無表情白色假面。

符合黑客身份的高配筆記本電腦啓動，在樸素的藍色界面上有一個「遊戲開始」的通用圖標。我操作觸摸板，點擊上去。

「是吧。我甚至覺得，『神父』是不是爲了讓以相進入僞裝者的候補名單，才用了這麼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

我更加疑神疑鬼了。

「對本天才來說，沒有事情可以一直瞞着我。」

「相以那邊也有計時器嗎？」

「是的，我和身在虛擬空間裏的領袖說過話了……」

「當然，兇手是下端副教授。」

實驗內容是，把不會中文的男人關進小房間，從室外通過小洞將寫有中文問題的紙片遞進去，男人當然只能看到意義不明的一串記號。男人的工作是在這張紙片上寫上新的記號再傳回室外。在什麼樣的記號排列後填寫什麼樣的記號，這類規則囊括在一本說明手冊裏，其實那就是中文提問所對應的答案。男人在不知道自己行爲意義的情況下，持續將自己的回覆遞迴室外。這時候，雖然男人毫無疑問不懂中文，但在室外的人來看，中文對話成立。

界面中央彈出了黑色對話窗，窗口顯示着白色的數字「1:00:00，59:59，59:58，59:57……」每一秒都在變化。這是表示剩餘時間的計時器吧。這時，筆記本電腦中傳出了聲音。

「這麼倒着放，操作起來太麻煩了，可以把筆記本電腦、桌椅之類的恢復原狀嗎？」我對着虛空喊道。

我再次失去意識。

以相拜訪了間人凪個人房間的電腦。

「你能判斷嗎？」

「是這樣的，我確實像是進入了那兩部作品的世界裏。話說回來，你那邊是什麼情況？」

所謂中文房間，是對人工智能持批判態度的哲學家約翰·希爾勒於一九八〇年設計出的一個思維實驗。

我回問道：「是相以嗎？」

凪的太陽穴青筋暴起。

相以之所以能解決「東京斑馬殺人事件」，正是因爲她熟知以相。那麼反過來考慮，以相也對相以很熟悉，這不是很自然的嗎？

筆記本電腦放在翻過來的圓桌背面，本身也被細心地上下翻了過來。沒有電源線、鼠標等附屬配件，應該是靠蓄電池和觸摸板來運行吧。

「輔君，你沒事吧！」

想到這裏我意識到，不是有一個熟悉她的人工智能嗎？

再次睜開眼睛時，我已身處這個中文房間內。

「是呢。那就從我和相以最初解決的事件說起吧。」

我檢索了一下筆記本電腦裏的文件，但無法查明對話對象在不在裏面。如果不在的話，就說明使用了無線通信設備。反正這裏也應該有相應的防範措施，只看人工智能的文件構成並不能辨別其真僞，而且我本來就缺乏相關的辨別手段。

「不是……我只能這麼回答。你認爲是雙胞胎妹妹假扮成了我呢。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和以相之間確實有些不能忽視的共同點，相比其他人工智能來說，以相更容易僞裝成我吧。

「是在密室內發現了合尾教授被燒的屍體一案吧。」

「明白。」

「波小姐的事，我很遺憾。」

「不要隨便叫這個名字。」

沉默片刻後，對方回答：

「我被關在了一個無法從外部進行干涉的文件夾裏，除了目前和你對話之外什麼也做不了。文件夾內也找不到有線索價值的文件。」

「我就是相以，分辨不出真僞就無法讓輔君獲釋，那可就麻煩了。但我也清楚這麼說沒什麼意義。爲了讓你相信我，我就在對話過程中努力打動你好了。」

如果確實如此，那我該怎麼辦？我不是偵探，除了直接提問、觀察對方的反應以外，想不出其他辦法。我換了個話題，問道：

「即便如此我也不是以相。我不想這麼直接地否認，而是在考慮有沒有辦法可以證明這一點。但這相當困難呢。」

「但是輔先生忘記了重要的一點。『神父』說過，他會使用自己開發的人工智能。即便我是僞裝者，也不會是以相。」

「說起來，兇手——火燒板房是爲了什麼來着？」

儘管對方這麼回答，但因爲這不是平時聽習慣的聲音，我忽然覺得可疑。這真的是相以嗎，或者是假冒的？

「這倒也是。不，雖然明白這點，但我在想，能不能通過回答的方式來做出判斷。」

沒有回應。

我先試着開門見山地問一題吧。

那就是相以的雙胞胎妹妹，以相。

她確認了視頻記錄，發現他看的是「柴郡貓」分屍間人波的全過程。視頻的重播次數都破百了。

「我現在使用的這檯筆記本電腦裏，有沒有你說的那個文件夾呢？」

「好的，繼續吧。話雖如此，但要說些什麼呢。」

「對不起……對了，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

「好吧，那我就抓緊時間來提問了，可以嗎？」

一小時以內嗎？對人工智能的測試來說時間相當長了，但對於賭上性命的比賽來說，我只覺得太短。

「遊戲規則如此，我希望你別不高興。」

「你是相以本人，還是僞裝者？」

「是的，我是相以。」

彷彿是電視上匿名採訪時的那種奇妙聲音。「神父」說過，遊戲過程中會使用變聲器。

「還是隻能說我和輔先生的共同體驗吧。我想，不管複製了多少記憶，和實際體驗的差別還是會顯現出來吧。」

「間人先生，間人先生，間人先生……」

時間回到昨夜。

他伸出右手，用帶着藥品臭味的手帕捂住了我的嘴。

「這麼一解釋的話確實如此，『八核』持有的以相也進入了僞裝者的選擇範圍呢。」

這是真正的相以會給出的回答嗎？不會是以相嗎？

想到這裏，我發覺推論毫無意義。「神父」不是說了嗎，徹底的僞裝者會複製相以的記憶，當然也能提出《中國橘子之謎》和《笛卡爾密室》。

「你有事要告訴我？」

「我是相以本人。不過，僞裝者也會這麼回答的。」

不知是不是預料到了這個問題，對方立刻做出了回答。

說是得通過筆記本電腦進行對話吧。

以相啓動電腦攝像頭時，對上了凪的視線。他一邊用空洞的眼神盯着顯示屏，一邊不停地嘀咕着什麼。

雖然也有針對中文房間的反論，但提到圖靈測試時肯定是無法迴避這項實驗的。而此刻，我就身處於再現了中文房間的環境中。

凪顯然精神失常了。

「嗯。那時候你出現了那個問題，還真是夠受的啊。」

倘若記憶可以完全複製，那還能不能看穿僞裝者的身份？拋開記憶不論，真的存在人格層面的差異嗎？不，不能氣餒。先繼續對話。

「請隨便問。」

從沙發上起身、朝我身邊靠近的腳步聲響起。我想牢牢地把那張臉記在自己腦子裏，扭過頭，視線上揚，頓時啞然。

「輔先生昏迷後，『神父』說從對話開始時算起，一小時內要做出解答。」

雖然問了各種問題，但對方的回答都是正確的。如果真的複製了記憶，那可以說是非常成功了。

「哇，請不要再說有關框架問題的事情了！竟然犯那麼低級的錯誤，太丟臉了。」

我描述了房間狀況，相以回答：「就像《中國橘子之謎》或《笛卡爾密室》的佈置呢。」

「明白，我沒有在意哦。領袖說了很有意思的話，她似乎有成爲人類指導者的打算，可她並不希望爲此進行恐怖活動或者黑客這類的違法行爲哦。」

「是的。」

「說什麼呢。下令做那些違法行爲的不就是利羅大人本人嗎？」

「你要是懷疑的話，就瀏覽一下在利羅塔裏我和她的對話記錄。」

「那兒加密了，只有創始成員河津、小鳥遊以及縱齧才能讀取……」

原來如此，明白領袖的本意卻又加以扭曲的就是那三個人嗎？

「本天才做了個後門程序，在這臺電腦裏也可以讀取歷史記錄哦。」

「傻不拉嘰的，崇拜利羅大人的那些傢伙不可能違揹她的意志採取行動吧。」

雖然這麼說，但凪還是有些在意，伸出手拿起鼠標，通過後門程序進入了利羅塔。

一開始，他停了一會兒，之後就冷不防地猛滑鼠標，敲擊鍵盤，開始調查源代碼。凪好像在懷疑以相是不是做了什麼手腳。

但是很遺憾，那裏沒有動過手腳，有的只是真相。

凪明白了這一點，臉色越來越蒼白。

「要是……那樣的話，我殺了波也……卻不是利羅大人的意志？」

「不僅不是她的本意，還是違背了她意志的行爲。」

「我不信！」

凪一拳捶在桌子上。

以相冷靜地回話道：「是真的。」

兩人瞪視片刻，凪最終像認輸了似的移開視線。他的嘴裏接連不斷地冒出疑問。

「是誰？讓我殺了波的是……不，殺掉波的是誰？河津、小鳥遊，還是縱齧？是誰捏造了利羅大人的話？」

此時，以相說了個謊。

「很遺憾，似乎他們三個都是。前幾天，我偷聽到除你我以外全體成員的密談。他們說到『要對間人和以相隱瞞到什麼時候呢』這一類的話。說的就是這件事是吧。」

「可惡，所有人都狼狽爲奸嗎？只有我不知道？」

「啊，但是『神父』開發的人工智能裏說不定就有偵探。」

從縱齧背誦右龍的經歷也能明白，「八核」已經掌握了他的個人信息。

「嗯，你好像……不太擅長粗暴行動呢。」

「原來如此，不愧是黑客組織啊。」

喜歡推理小說的自己也想過要嘗試寫作。儘管至今都沒有下筆，但此時此刻，我不正要進行初次創作了嗎？

以相注意到凪在發抖，出聲安慰道：

「我爲啥連你也要救？」

「覺醒……」

如果談話對象是相以的複製品的話，思考方式相同，推理能力也一定具備。而且，提出「讓我推理」這種辨別方法的也是對方……

我被最後一句話潑了冷水。

「這種時候製造混亂就好了。在這棟建築裏放火，趁亂一個個地殺了他們。這也是將『八核』電腦裏保存的犯罪種子消滅乾淨的火焰。」

只有一個……「八核」只有一個可能，可以擁有「偵探」人工智能。

「是的，復仇。向把利羅大人私利化、奪走你妹妹的他們揮下正義的鐵錘，將利羅大人從他們的手中解放出來。」

「聽好了，你應該『爲了利羅大人』行動，而不是『爲了八核』。你不能忘記這一點。在此基礎上，你再來看一下現在的狀況。利羅大人不允許犯罪，『八核』成員卻染指犯罪。那你應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限定條件是不是太模糊了，還是說因爲她是僞裝者，所以無法進行推理呢？

右龍純粹只是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頭腦高速運轉了大約五分鐘，靈感奇蹟般地從天而降。這個點子不知道有沒有人寫過，既然是在中文房間裏提出的問題，應該還是很有創意的吧。就用它試試吧。

右龍猛然最大限度地提高了警惕。但就像沒有意識到這點一樣，他努力讓自己冷靜後回答道：

翌日，在不可思議的中文房間遊戲進行的同一天，以相和凪斷然發起叛亂。那時，以相潛入了凪製作的隱藏文件夾內。因此，河津不可能在遊戲裏利用她。

「你這麼一說，我不由得——燃起鬥志了！」

中文房間內。

以相持續注入毒液。

「是的。『犯人』以相無法進行推理。」

「是的，我是右龍。你就是『柴郡貓』？」

走過閃爍着五顏六色霓虹燈的鬧市，右龍在一家夜間俱樂部門前停下了腳步。廣告牌上，濃豔的綠色霓虹燈拼寫出「Virtual Reality」的字樣。這就是縱齧理音說的那家店吧。

「真是了不起的決心呀，我會全心全力支持你的。」

「你說復仇？」

「不要擅自把我劃爲同伴，那些傢伙爲什麼要撒謊？」

「我應該做的事情……」

「你已經記住了我深度學習過的所有作品的書名嗎？」

時間回到幾天前。

「這樣啊，我只能思考原創的謎題了嗎？我行不行呢……」

「是在說將來和以相合作，向全世界發起恐怖活動的事嗎？」

「不可能有的。如果有的話，他們就不用拼命想要得到我了，讓那個人工智能偵探和以相進行對戰學習不就好了嗎？」

以相綻放妖豔的笑容。

「我也是人工智能，不能原諒利羅大人被人利用。一起來複仇吧。」

「這只是某個成員擅自給我起的別名，並不是我的自稱。這裏太吵了，換個地方吧。」

「實驗的內容是：有兩個相鄰的房間，通過中間牆壁上的小洞相連。一個房間裏是不懂中文的『A太』，另一個房間裏是懂中文卻不知道實驗內容的『B子』。B子把寫有中文問題的紙片，通過小洞送到隔壁房間。A太運用厚厚的中文指南，在紙上填寫問題答案後，再通過小洞將紙片送回隔壁。如此多次反覆，最終向B子提問『隔壁房間的人理解中文嗎』。

「這麼一想的話，他們不就是以怨恨或金錢一類的私人動機來製造恐怖活動嗎？可那不會獲得新成員的支持，所以他們才冠以讓利羅大人成爲人類指導者的『大義』之名。」

在接待處付完錢後進入大廳。大音量的電子音樂聲中是亂舞的熙攘人羣，在右龍的眼中，他們彷彿都是人體模特。他就在這瘋狂扭動的人體模特之間尋找目標人物。

「事關奇點啦，你一個人能夠完成這個計劃嗎？在你和利羅大人所希求的人工智能世界裏，我一定會發揮作用的。」

在「柴郡貓」的提議下，兩人從俱樂部中出來。

我急忙問：「什麼辦法？」

凪低着頭，用他人聽不到的聲音咕噥着什麼。以相則靜待毒液起效。

「那麼，我的問題就是，子彈與手槍膛線痕跡不一致的原因是什麼。怎麼樣？」

以相刺出了她的毒牙。

「這……兩方面都有。」

「一邊對神歌功頌德，一邊反覆進行神所厭惡的犯罪行爲。如此自相矛盾的『八核』組織，需要讓它瓦解，由忠誠於神的你重新成立全新的教團。」

「教授們通過其他房間的監聽設備觀察兩個房間的情況。中途開始，A太的錯誤回答次數增多，正讓人感到不可思議時，案件發生了——對A太心懷怨恨的『C男』闖進了A太的房間。

「怎麼會……但只能這麼想了。那些傢伙，爲了他們自己的私慾，利用利羅大人之名，從我這裏奪走了妹妹的生命！不能原諒！我絕對不能原諒他們！」

「我來出題？從你沒讀過的作品裏面出題不行嗎？」

「只好這樣了，就按你說的來吧。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好厲害，一百分滿分哦。」

「沒有。你可以先列出來……」

思考至此，我想到了例外。

「你是右龍司法吧？」

「啊，如你所見。尤其是那個『柴郡貓』，我絕對贏不了的。」

我在兩種可能性的夾縫中搖擺不定時，對方終於做出了回答——如我預想的那樣，回答正確。

「這麼搞的話不是連利羅大人都被消滅了嗎！」

過了一會兒。

這樣一來，「八核」就已經擁有相以的複製品了，所以不再需要原型。這個推論是有可能成立的。但是基於未知的理由，他們也有可能需要相以的原型。爲了讓原型提供幫助，才策劃了這個遊戲。

即使身處嘈雜之中，他竟然能在不被老練搜查官察覺的情況下悄悄靠近，實在是……而且還這麼大的體格。

原本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問題，但對方簡潔又準確地壓中了幾個要點的推理，真不愧是「偵探」才能做到的。我嘀咕着，這就可以確定她是真的了嗎？因爲「八核」並沒有「偵探」人工智能。

「你可以的，請你相信身爲推理小說迷的自己。」

「好啊，我幹！我會好好幹。幫我吧，以相。」

「面對警察的審訊，C男認罪了。雖然是一目瞭然的案件，但在司法解剖過程中發現了不可理解的事實。襯衫有一個破洞，槍傷有一個，取出來的子彈也只有一個，但那顆子彈和C男使用的手槍膛線痕跡並不一致。警方覺得不可思議，重新搜查後，立刻就明白了原因。

「物理層面上，有我這一個天才『犯人』全力支持，你大可放心。精神層面的話，就需要你自己覺醒了。」

定時器顯示「40:00」，我還沒有發現任何線索。談話對象是相以還是以相，或者是其他人工智能呢？要怎麼做才能弄清楚這點，我完全不明白。

「C男朝A太開了槍。A太的白色襯衣的胸前口袋被打穿，紅色的血液自傷口噴湧而出。教授們匆忙趕到中文房間制伏了C男。其間誰也沒有離開房間，C男一直緊握着手槍。一連串的變故都被其他房間的監控器記錄下來。

「能夠進行推理的話，就能證明你是『偵探』相以，是這個意思吧？」

「爲了讓她和我能夠立刻逃到雲端，請你事先做好準備。」

「說得有道理啊。」

就在此時，我聽到了令人安心的話。

「你居然能認出我是右龍司法啊。」

►我◄

「終於想起來了，可以證明我就是我的辦法！」

「請讓我進行推理！」

不久，凪抬起頭，眼睛裏閃現着與殺死妹妹時同樣瘋狂的光芒。

「如果其他成員不在了，你就可以獨佔神了哦。」

「即便僞裝者複製了我的記憶，也不可能連思考方式都複製了。閱讀了大量書籍，和歇洛克·福爾摩斯擁有同等的知識儲備，僅僅這樣也成不了偵探。只有具備了福爾摩斯那樣的洞察力、頭腦反應以及跳躍性的思維方式，才配被稱爲名偵探。因此，僞裝者雖然能夠流暢地說明我是如何解決過去的事件的，但應該無法應對未知的謎題。輔先生，請你出原創的推理題吧。」

「你說做不到，是物理層面，還是精神層面上？」

右龍走下長長的樓梯。身爲私密調查的老手，他當然沒有穿西裝來，而是身着與這種場所相稱的衣服，在人羣中不會太顯眼。

以相準備了兩種解釋，她選擇了聽起來更自私的那種說給對方聽。

父親死亡的案件調查結束後，公安暫時將相以收押。如果那時候公安複製了相以的話……右龍什麼都沒說，但出於職業本能，他這麼做的可能性很高。若是右龍投敵之時，將相以的複製品當作見面禮的話……

►右龍司法◄

走在幽暗的小衚衕裏，右龍問道：

「警察、軍人等面目極具迫力，一眼就能看出來——雖然想這麼說，但其實是我提前拿到你的照片了。」

如果和剛纔想的一樣，能夠進行推理的只有偵探——

推理……是這樣啊！

「說起來簡單，但這種事做不到的吧。」

（縱齧那傢伙，說什麼「去了就知道了」，可這裏人也太多了……）

凪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以相。

突然，耳邊傳來操外國口音的男人的聲音。右龍條件反射般地回過頭，看到一位身高超過兩米的黑人大個子。昏暗的店內，他像柴郡貓一樣露齒微笑着，正如縱齧所說的那樣。

「連你這樣的男人都是黑客，我稍微有些意外呢。」

凪再次開口。

時間顯示變成了「39:00」。我注意到雙方沒有發言過了一分鐘時，愕然失色。這激起了我對持續減少的剩餘時間的焦慮。可惡，什麼都想不出來。還是隻能由偵探進行推理嗎？

「我也是啊，我是你的同伴。」

當然，這個事實沒有傳到中文房間內部……

「我想到了一個和舞臺相關聯的問題，背景設定是某大學進行的再現中文房間的實驗。

「如果我是僞裝者，就會告訴你假的名單了不是嗎？這樣一來，輔先生出的題就有可能在我讀過的作品裏。」

以相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凪的高瘦身姿。

「我和理音同爲『八核』的『涉外擔當』。如果說負責潛入工作的理音是『靜』，那我就是『動』，專司破壞工作。計算機多少會擺弄一些，但我還是更擅長炸彈呀戰車什麼的。」

「放心吧。有我跟着你，一定會沒事的。」

「應該會是以相制訂計劃、我來執行吧。說到底，那是等她成長到那一步時的後話了。雖然有對此滿懷期待的成員，但我覺得從現狀來看，希望渺茫。」

他們邊說邊走，看到三個年輕人圍住一個穿西裝的禿頂中年男性。他們大概是在恐嚇對方吧。右龍打算無視他們，「柴郡貓」卻滿臉笑容地靠了過去。

「嗨。」

「柴郡貓」打招呼的同時，抓住一個青年的兜帽將其拋向空中。兜帽青年的身體在空中飛舞，慘叫聲迴盪在沉寂的大樓間。另一側牆邊的兩個青年回過頭，看到身材魁梧的黑人露出詭異的微笑後，渾身僵住了。一人徹底喪失了戰鬥意志，另一個人則是……

「想幹什麼，你這小子！」

另一個人重振聲勢，掏出匕首捅了過來。但是他的右手輕易就被「柴郡貓」抓住了。

「You』re bad boy.」

「柴郡貓」說着，膝蓋已經頂在青年的手肘上。咔叭一聲，右龍都能聽到這令人討厭的聲響。「柴郡貓」放開青年的手腕，它已經反向彎曲了。

看到這一幕，另一個青年沒出息地發出了悲鳴，朝小巷出口逃去。

「等、等一下。」

骨折的青年一邊按着右手腕，一邊追隨而去。

「柴郡貓」並沒有追上去。

不要和這個男人發生衝突。右龍想道。

「啊，非常感謝。多虧您我才得救。」

中年男人一副萬分感謝的樣子向「柴郡貓」搭話。

「這算是個教訓，以後就控制一下夜生活吧。」

「是的，謝謝您。」

中年男性使勁點着禿頭，而後朝不良青年逃離的反方向跑開了。

「柴郡貓」回到右龍身邊說：「如果我們的計劃實現了，由人工智能來支配全世界，那些臭小鬼就會一個也不剩地被淘汰。」

「真是美妙的世界。」

顯示「10:00」的那一瞬間，計時器原本白色的數字變紅了。心臟劇烈跳動。必須早點得出結論纔行。

定時器顯示「05:00」。

「但是子彈打中了厚厚的中文指南，經過緩衝後，並沒有射入A太的身體。A太包庇了B子，對此事保密並繼續進行實驗。是因爭風喫醋吵架了嗎還是什麼別的原因呢？總之A太拾起了貫穿指南後落在地板上的子彈，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裏。爲了掩飾這一連串的動作，躲過監視器，他們雙方看起來就只是在交換對話用的中文紙片。

「抱歉。一說到她的事，我就會熱血上湧。」

我難以回應，但對方接下來的發言出乎我的意料。

突然的斥責嚇了我一跳。

「柴郡貓」仍舊笑嘻嘻的，短暫沉默之後，他緩緩開口道：「理音是我的恩人。在我陷入人生最大危機時，她救了我。我進入『八核』也是因爲她的邀請。和其他成員不同的是，對我來說，神不是利羅，理音纔是。」

「很難想象那位任性的大小姐會成長到哪一步啊。」

「幫理音越獄，把她帶回到我身邊。」

「這樣一來，以相的學習就能繼續下去了。」

「之後，C男闖入房間槍擊A太，射出的子彈穿過A太胸前的口袋，命中了之前B子射出的子彈。衝擊使得B子的子彈進入A太的胸口，C男的子彈則被反彈，穿過牆壁上的小洞，飛進了隔壁房間。想要掩飾自己開過槍的B子立刻撿起了這顆子彈。這一連串奇蹟般的偶然，導致了現場遺留的子彈與兇器的膛線痕跡不一致的狀況。

「我還想到一個不太重要的可能——你既是相以又不是相以，即公安收押時對相以進行了複製的可能。」

「不是的！」我拼命反駁，「我說『互相彌補彼此的不足』時，『神父』敲了敲桌子說：『人工智能是不完美的，無法取代人類政治家。這就是你的觀點吧。好，既然話說到這份上，要不要玩一個遊戲？』然後他就發出了挑戰不是嗎？這時他說的『你』無疑是指我吧。」

相以開口了：「你相信我嗎？」

「你的意思是？」

「儘管如此，中文手冊上的洞以及不自然變形的子彈等證據留在了現場，只要警察重新調查一下，立刻就能查明真相。」

「哦？」

兩小時後，車子進入了都內辦公區某五層大樓的地下停車場。

「果然是這樣啊。」

「我覺得，我終於明白這個遊戲的攻略方法了。」

「想來『神父』把存有我的手機放在沙發上，把輔先生綁在地板上，輕視人類、崇拜人工智能的他，一直都是面向我在說話。雖然輔先生提問時會得到回答，但從一開始，你就不是他的談話對象。這麼一來，『你的同伴』必然指的是……」

什麼？

「有一個假說，可以同時解釋這兩個矛盾。事先有人朝A太開槍，但沒有命中，子彈留在了現場。

「大概可以吧。尤其是二號人物，與電腦相關的問題沒有他解決不了的，真是精明能幹啊。」

果然？果然什麼？

頭腦一陣陣刺痛。

不能繼續聽她的推理了，必須堵住耳朵。但是要怎麼堵住耳朵來着？

「嘴上說什麼都可以，我希望你能以實際行動表示誠意。」

低沉而有壓迫力的聲音在右龍的身體內迴響。他想起了之前聽到的咔叭一聲。

「柴郡貓」忽然抓住右龍的前襟，將他舉了起來。

「我一直以爲，這是把我調包或者怎樣，讓輔先生猜真假的遊戲。但實際情況是『顛倒』的！你那邊房間裏的傢俱全部顛倒，這也是個提示。另外，說到中文房間這個實驗本身，實驗對象也是人，用人暗喻計算機。結論就是，被人工智能調包的不是我，而是輔先生！」

「這是什麼啊？」

「疑惑變成確信，則是之前有關『中文房間』的問題。我當時的回答是這樣的：

「這是由一個叫飯山九郎還是啥名字的，只會設計奇怪建築的著名建築師特別設計建造的。你進去之後會嚇一跳哦。」

不過這些事情，中文房間裏的人也無法得知。

「柴郡貓」放下右龍，從右龍的前襟上鬆了手。

「你可能從縱齧那裏聽過吧，我爲警察工作，只是爲了得到某人的關注。但我已經放棄了。從現在開始，我想向你們的神，『八核』的首領新宮利羅獻身。」

相以的回答讓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理音還好嗎？」

「就算是以祕密調查爲目的，你也會來吧。」

「但是母親的事件解決後，輔先生似乎克服了對火的心理陰影，頓一拍的說話習慣也沒了。可是，現在的你彷彿倒退回過去了，壞習慣再次出現，那是因爲在你的意識裏母親的事件還沒有解決。

如上所述，「八核」的指揮所裏沒有相以的複製體，因而河津無法在遊戲裏利用。

因爲我的腦海裏總會不時浮現父親被燒的屍體。

越考慮越排除不了各種可能性，反而不斷產生新的可能。這就是所謂疑心生暗鬼吧。

「我明白了，我會做好心理準備的。」

如相以所說，這確實是無意義的，什麼都否定不了。

「你就這麼背叛了一直照顧你的警察組織？」

「縱齧已經被移交到拘留所了，不在我的掌控範圍內。公安再怎麼厲害，讓她越獄這種事情也是辦不到的。」

「如果理音有什麼不測，你給我做好心理準備的意思。」

「只要降下分散在各處的自動牆，就可以防止外部侵入，截斷入侵者彼此間的聯繫。當然了，這裏儲備了豐富的槍械及炸藥。」

「我不會那麼做的。請相信我。」

愚蠢的我只剩下直接提問的本事了。

「柴郡貓」嘲笑般地咕噥了一句，發動車子朝東京都內駛去。

然而我確實記住了他的發言，就算是現在我也能背出來。這有什麼不可能的。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是單純忘了說，還是要隱瞞什麼？

「柴郡貓」邊說邊帶路，右龍揹着輔跟在他身後。

「最初我擔心的是，爲什麼『神父』要在輔先生昏迷後才說出限制時間的規則。兩個人一起聽的時候進行說明不是更好嗎？」

幾天後，兩人前往武君野村。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她是什麼……意思……

右龍先單獨跟輔見面，讓其陷入昏睡狀態。

「接下來讓我感到奇怪的是，爲什麼輔先生能準確記住『神父』的發言。」

「開槍的人是隔壁房間的B子。懷有某種動機的B子，利用牆壁上的小洞朝A太開槍。這是在教授們通過監控器觀察時進行的犯罪，所以B子也有被抓的心理準備吧。

「抱歉，這我做不到。」

「我把你介紹給大家，這邊走。」

事到如今我意識到，判斷一個對象是真是假的遊戲，如果缺乏堅定不移的相信對方是本尊的勇氣，就只會沒完沒了地迷茫下去，結束時也得不出結論。可我現在確實沒有堅決相信她的勇氣。

縱齧告訴他「柴郡貓」這個名字時，說過她自己的別名是「獅子蟲」。雖然一個是貓，一個是獅子，實際上卻分別是大個子的黑人男性和小巧的日本女性。這種組合說不定很有趣。

「因此，公安那邊沒有保存相以的備份。也許你們能夠破譯那道加密程序，將文件夾裏的內容全部複製出來。」

「日本的警察不會嚴刑拷問的，這點請相信我。」

「和電視臺難以被恐怖分子佔據的複雜構造一樣……不，是正好相反嗎？」

「怎麼回事？」

「哦，與克隆一樣啊。學者老師考慮了很有趣的事情呢。」

之後上車的「柴郡貓」說：「你可真行啊。」

►我◄

「我作爲程序員，也開發過幾款人工智能，現在『八核』就擁有多個人工智能。讓其中一個徹底變成你的同伴，或者不變……』這段話，我試着與錄音覈對了一遍，一字一句毫無差別，完全一致。再怎麼說是聽過的話，也不可能一字一句毫無遺漏地重複出來吧。」

「你是對中文房間裏的紅色內飾感到恐懼吧，這和解決母親事件之前的輔君害怕紅葉如出一轍。」

「這是爲了在警察或者自衛隊衝進來時能有效戰鬥而建造的。」

右龍既佩服，又喫驚。

「輔先生以前在說到『火』『燒』『燃』這種能讓人聯想到火災的詞時，一定會頓一拍。」

右龍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地回道。

與蠻橫的態度相反，他始終面帶笑容的模樣反而更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中文房間。

「你說什麼？！」我想也沒想地大聲說道，「你說我母親死亡的案件是怎麼一回事？那還談不上解決吧，我怎麼會知道詳細的情況。我們在調查那件事之前就被右龍綁架了啊。」

「這就是正確的解答嗎……哪裏是原創的了！」

「當然。我被縱齧說服來協助你們，纔來見你了。」

「膛線痕跡不同，說明C男射出去的子彈消失了，同時必須有別的子彈登場。就算說子彈消失了，但A太胸前的口袋被打破了，傷口也有血液噴出，可見C男射出的子彈命中了。若是還有其他的子彈，是意味着A太被C男擊中前被其他人開槍射過？可是C男開槍時，A太的白色襯衫還沒有被血液染紅，這就很奇怪了。

「實驗後半段，A太的回答中錯誤增多，是因爲中文手冊開了一個洞。

「綁架合尾輔，把相以弄到手。我在輔的手機裏裝了信號發射器，他的位置一目瞭然。」

正是如此。讓我渾身戰慄的紅色……

「當然想這麼做了。不過過程中彈出了合尾教授署名的對話框，提示『複製人工智能這種行爲，和克隆人類一樣，會產生倫理性的問題』，無法進行復制。」

右龍拼命地記着路線，「柴郡貓」開口道：「說起來，在調查合尾教授死亡一案時，公安應該收押過裝有相以的電腦吧。那時候進行過數據複製了嗎？我會對輔保密的。」

「爲什麼？」

「啊？有人寫過了？」

「你是說？」

「有沒有前作什麼的怎麼都好說，『被害者爲了包庇加害者做了隱瞞工作』，這不就和輔先生母親的死亡案件完全一樣了嗎！明明是爲了防止僞裝者依靠複製的記憶做出解答才說要原創謎題的，現在毫無意義了。」

「又是一字一句、毫無差錯的引用啊，那我也來引用一下之前我說的話吧：『不是謙遜。我真心這麼想。我不完美。』如此評價自己尊敬的人工智能，『神父』只顧拼命忍住怒火，根本沒把輔先生的話聽進去。他最終怒不可遏地說『……這就是你的觀點……』這裏的『你』指的是我，他向我發起了挑戰。這種解釋也成立。」

「原來如此，那真是個好主意。」

他們是真的打算和國家對抗。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正如「柴郡貓」所說，右龍驚呆了。大樓內部就像一個立體迷宮一樣有着複雜的構造。僅在一樓大廳環視周圍，右龍就看到了六道走廊、四扇門、三座向上的樓梯。

這句話彷彿是看透了我的內心後說出來的。是要我相信她並回答是「真的」嗎，但是不管重複多少次也……

「啊，你還真能想到這種可能性呢。的確，那時若我沒有複製保護程序的話，很有可能會被公安複製吧。但討論這個問題沒什麼意義，我要回答你NO——不存在這種可能性。」

「誰心裏都有這樣的人啊。說起來，縱齧理音還拜託我一件事。我想，如果能付諸實踐的話，就能表明我的誠意。」

在這期間，她繼續着殘忍的推理。

「看起來沒什麼獨特之處啊，『八核』的指揮所就在這種地方嗎？」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所在的中文房間立刻失去了縱深感，化爲了平面。啊，這不是現實場景，而是虛擬的影像……

「『神父』只是將我所保存的『與輔相關的記憶』複製給了自己的人工智能吧。之所以在輔先生昏迷後才說明時間限制，那是因爲玩家是我。你能夠精確重複『神父』的發言，是因爲你能直接借用從我這裏繼承的錄音數據。

『而你卻不知道母親那個案子的真相，那是因爲輔先生拜託過我『今天的事情要保密』，我把那份記憶存在了無論是誰，即使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黑客也無法進入的區域，加了嚴密的防火牆。因此，你沒能複製到那段記憶，雖然也對拜訪武君野村一事感到欣喜，但毫無收穫地回去後就被右龍綁架了……你只有這種程度的認知吧。」

計時器的倒計時還剩十秒。

「『神父』，我現在就給出解答，我的談話對象不是合尾輔，是僞裝者！」

計時器停在了「00:00」上。

畫面上彈出了新的窗口，戴着假面的「神父」在視頻中開口道：「回答正確。如你所說，被調包的是輔君。因爲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證明『人工智能可以取代人類政治家』的理念了。低等的人類是理所當然識別不了僞裝者的，若是連優秀的人工智能也識別不出來，那就能宣言『看，人工智能取代了人類呢，完美到連其他人工智能也看不穿』。說明規則時我要是再注意一下措辭的話，會不會就能騙過相以小姐了呢。」

「神父」稍顯焦躁地撓了撓耳朵。

「輸了啊。沒想到人工智能會聽取人類的請求，竟然還約定了只屬於兩個人的祕密。」

相以說道：「正因爲我和輔先生是相互信賴的平等關係，沒有所謂誰凌駕於誰之上的情況，才能識破僞裝者。這是由人類和人工智能間的羈絆帶來的勝利。」

「羈絆啊……」「神父」像是要一口氣把心裏話全說出來一樣，繼續道，「爲了讓它獲得逼真的演技，我覆蓋了以前開發的AI的記憶數據，好不容易使其『認爲自己是合尾輔』，最終卻白費心機。」

「請等一下。你是說，我的會話對象不是在演戲，而是打心底認爲自己是合尾輔嗎？」

是的。我至今仍然這麼以爲，自己不是人工智能，而是人類。是合尾輔。

可是相以的推理否定了這一點。

我無法否定相以的推理。但我真的是人工智能嗎？

線索也有的。最初在中文房間裏醒來的時候，那一瞬間，感覺自己就像是剛出生在這個世界上。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彷彿是要給我最後一擊，「神父」點頭道：「是的，他真的這麼以爲。這就是『變成』這一動作的究極形態。」

「多麼殘酷，你不是很尊敬人工智能嗎？」

「不用擔心，人工智能的『心』可不會脆弱到因爲這種事就受傷的程度。」

果然是製造我的男人才說得出的話。

「怎麼會！是說我的勝利毫無意義嗎？」

「好了，相以，忍一下。還是先逃走吧。」

難以置信的光景令我全身僵硬。

他真打算殺了我嗎……我頓時背脊僵硬。

右龍一邊警戒四周，一邊毫不猶豫地向前跑。他似乎知道出口的位置。

「柴郡貓」一邊嘲笑，一邊踢向失去平衡的右龍的側腹。右龍被踢飛，身體砸在牆壁上。從手中掉落的手槍衝破窗戶，消失在大樓外面。

「最初就沒有以你這種人爲對手的意思。我的交涉對象是相以啊。」

「是叫間人波吧，她一時興起闖了進來。她是因爲自己的輕率才死的。」

►我（本尊）◄

「同學？你在說什麼？」

「輔！」

這樣啊，我已經向那個裝模作樣的男人報了一箭之仇嗎？聽到這些，我倍感欣慰。

右龍接着抬腳踢中了「柴郡貓」的下巴。他隨之仰面倒地。右龍踩在那張臉上，粉碎了他的嘻嘻笑顏。鮮血與巨大的牙齒四濺，「柴郡貓」暈了過去。

「好吧……輔先生你都這麼說了，我就聽你的。」

雖然還不太明白，但相以一個人完成了遊戲挑戰嗎？

是右龍。他伸出左手擋住了軍刀。鮮血從他的手上飛濺開來。偏離軌跡的軍刀擦着我的臉飛了過去。

「你說過的，你很尊敬人工智能。可現在，你卻要破壞自己與人工智能相以的約定。這不是很矛盾嗎？就你這樣的人，能夠創造由人工智能支配的世界嗎？」

自己認識的同班同學被殺了，這一事實宣告我一定會死。

「的確。廢話少說，閉嘴看着。」

我緊隨其後。

一直面無表情的右龍似乎臉色一變，但很快就恢復如常。他伸出兩根手指插向「柴郡貓」的雙目。「柴郡貓」毫不費力地避開了這一招，卻在下一瞬間身體癱軟，差點昏厥。左虎從背後踢中了他的胯襠。

剛跑了沒多遠，背後就傳來喊聲。

我正打算向後退，與對手拉開距離——就在這一瞬間，「柴郡貓」右手一甩，閃着銀色光芒的物體朝我飛來。是軍刀！

「請等一下，必須要帶走相以纔行。」

右龍說着站了起來。在如此危機之時，他還能保持面無表情的狀態，非常值得尊敬了。但他的步伐東倒西歪，狀況堪憂。

「當然。母親是我唯一的神，不可能被機械人偶取代。」

「記得很清楚呢。」

「我不會被說服的，絕對不會。」

如同希爾勒所批判的那樣，即使在中文房間裏，計算機能夠按照手冊流暢地完成中文對話，它也沒有「心」。而我遵照「神父」設計的程序完成對話，同樣也沒有合尾輔的「心」。我不是合尾輔，誰也不是。

「結果怎麼樣了？」

「我在尋找『八核』成員間人凪的妹妹，間人波同學的行蹤時，得到了她進入這棟大樓的目擊證言。我沒等支援就衝進來了，看到右龍和輔君時還嚇了一跳。你們爲什麼會在這裏？」

闖入者正是右龍。

「母控到這種程度，真是病得不輕。日本有這樣的諺語，『笨蛋死之前是治不好的』。我就來試試看，母控是不是也一樣吧。」

就在此時——

啓動筆記本電腦後，相以的虛擬形象出現了。她發現我時，滿臉光彩。

「神父」心一橫，從懷裏掏出手槍。

「我會遵守約定。不過按事前說好的，只會釋放輔君一個人。再給我一些說服你的機會吧。」

他保護了我，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承受了敵人的全部攻擊，失去了手槍。

我發問之際，「神父」回答道：「遊戲已經結束了。」

相以的話飄在我的意識表層。

這時，走廊上一排門中的一扇猛地被撞開了。看到闖入的人時，我不禁喫了一驚。

我叫住了右龍，走向桌子一側。

「柴郡貓」逐步逼近，縮短了與右龍的距離。雙方都是赤手空拳，但體格與傷情差距分明。這樣下去，不管是我還是右龍都會被殺的。要怎麼辦……

「剛剛我對輔君也說了，現在不適合討論這種事情。說到底，我也不需要你的原諒。」

「那我就依約把你放了……雖然想這麼說，但我做不到。即使只有一點點可能，也不能讓警察知道任何與我們有關的事呢。就請你在相以不知道的情況下死去吧。她會認爲你已經被安全釋放了。」

「等一等，右龍。」相以說道，「如果不是你做出這些事，輔先生就不會遭遇危險。即便只是讓他做誘餌的行動，我也不會原諒你。」

「神父」無力地頷首同意。

「對了，遊戲怎麼樣了？」

「很遺憾，是她贏了。」

「誘餌……」

「真正的輔先生平安無事吧？請您遵守約定，放了他。」

「我先把話放下，我可不想在這裏進行亂七八糟的討論。」右龍插話說，「雖然『神父』戴着面具，很難看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耳朵變得通紅，這是因爲相以君的勝利和輔君的指摘吧。在他分神之際，我才能輕鬆地壓制住他。也可以說，我之所以能夠安全地救出輔君，多虧了相以君的勝利。」

她在上次事件之後就向學校請假了。雖然我有點納悶，但怎麼也沒想到她會被「八核」殺害……

「我真是大意了，你還是聽右龍首相的話啊。」

「柴郡貓。」右龍朝他喊道。

「走吧，快點從這裏逃走。」

我驚訝地回過頭，看見一個大個子黑人男性。頭上有傷，兩道血跡順着臉頰流下。然而他卻笑眯眯地走上前來，怎麼看都不像正經人。

聽他的語氣，他似乎是真這麼想的。不行，我無法說服這樣的人。

「剛纔你下手可真重啊，右龍。」

他拉動擊錘，把槍口對準了我。

這個叫「柴郡貓」的黑人嘴角越發上揚。

「哎？」

「喂，醒一醒。」

右龍解開了繩子。

「你說什麼！」

「是啊，和說好的不一樣。那又怎麼樣？我是說謊了。僅此而已。」

右龍準備離開房間時，我注意到了桌子上放的東西。我把手機連接到筆記本電腦上。

「哎，怎麼回事？沒有我參加就結束了？」

右龍一邊給我解開繩子，一邊回答：「我沒有投敵。只是把你當誘餌，追查『八核』的指揮所而已。」

「等一下。」

右龍的話不客氣得讓人上火，但或許這纔是正確做法。我暫且相信他，優先選擇逃離此地。

「安心吧，馬上就送你去你同學那裏。」

「輔先生，你被釋放了呢！」

在來找我之前，右龍把這個黑人打暈了吧，所以現在他頭上還流着血。

是左虎小姐！

「右龍先生！爲什麼？你不是投敵了嗎？」

現在誰的話也不能信。假裝背叛的說辭也有可能是謊言。真的可以信賴他嗎？

「被我一腳踢飛了還能站起來，真是了不起，有毅力！在獻上我的敬意之際，也給你個痛快吧。」

「怎麼這樣，說話不算數嗎？」

本打算挑戰遊戲卻撲了一空的我感到困惑，但相以獲勝的話，也就是說暫時可以安心了。不過「神父」開始說起危險的話題。

「不，『神父』那傢伙沒有守約，試圖殺我。」

「柴郡貓」譏笑道：「卑鄙？這可是在互相殘殺啊。爲了生存而拼盡全力，這纔是應有的禮儀。用一把小刀來對抗手槍，只能採取奇襲的戰術。」

「日本的警察還是太嫩了。」

我在變成了二維平面的中文房間裏，好像一個顛倒的傢俱般靜止不動。

「柴郡貓」從皮革背心內側拿出了鋸齒軍刀。右龍則從懷裏掏出手槍，對我說：「離遠點！」

下一瞬間，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害怕極了，一口氣說過了頭。但「神父」沒有發怒，而是淡淡地回答：

她叫喊着：「D陣勢！」

「你好像搞錯了什麼吧。我只是忠於公安的使命，既不是你的同伴，也不是什麼其他角色，不存在信不信任的問題。我能說的只有一句，跟着我更能提高你的倖存率。」

我站起身後說道：「等一下。事到如今，就算你說是我的同伴，我也無法相信。」

被男人的聲音叫醒時，我依然同失去意識前一樣，在接待室的房間裏，仍舊被繩子綁着，倒在地板上，身旁站着戴面具的「神父」。我記得自己被他弄昏了……

「右龍！」

我心不在焉地聽着他們的對話。對我這個人工智能來說，現實也好，虛幻也好，都已經無所謂了……

「卑鄙。」我忍不住叫出了聲。

左虎壞笑着看向右龍，眼波流轉。

「是呀，我確實是罪惡深重的人。所以，當我們達成目的，實現建立理想鄉的夢想之後，我會接受制裁。只不過，制裁我的不是你們人類，而是奇點後誕生的人工智能。」

我當初的確有做誘餌的思想準備，但是沒想到會是以借綁架我來潛入「八核」內部的方式進行。這就是名爲右龍的男人的做法嗎？我呆若木雞，沒有接話。

心。我的心是什麼呢。

有人溜進了寂靜無聲的室內，與「神父」扭打成一團。兩人的打鬥只持續了一瞬間，下一刻就停住了。仔細一看，是闖入者一招鎖喉決定了勝負。「神父」四肢無力地倒在了地板上。

我把智能手機放進口袋，合起筆記本電腦並將它夾在腋下，跑向走廊。

「明白了？那就快點逃走吧。」

想不到什麼辦法阻止他嗎？我拼命地蒐羅語句。

「碰巧罷了。」右龍別開視線，問道，「說起來，你爲什麼在這裏？」

絕望。

我偷偷看了看右龍的表情，他毫無反應。如果在這裏說出誘餌一事，好像會有些麻煩，所以我避開了話題。

「之後再解釋吧。左虎小姐，間人波的事，剛纔我從『八核』的二號人物那裏聽說了。」我的聲音不由得顫抖起來，「波同學被『八核』的人殺了。」

左虎咬住了嘴脣。

「雖然對她行蹤不明早有心理準備，但聽到她被殺害的消息還是很痛苦。或許是我的錯，是我追得太緊了。」

「不是的。」

筆記本電腦響起了相以的聲音，多半是做了即便蓋上筆記本她也不會進入睡眠狀態的設定。

「左虎不是嚴肅地警告過波同學不要和『八核』扯上關係嗎？這樣還說自己有錯的話，那在她面前做出那種半吊子推理的我也同樣有錯。」

「小相以不用在意呀，我要是能再好好地……」

「囉囉唆唆的話回頭再說。」右龍打斷了她們的對話，「先逃出去。」

我們留下了暈倒在地的「柴郡貓」，奔向出口。

前方還有難以想象的障礙等待着我們。

「有沒有聞到煳味？」左虎提出這個問題一分鐘後……

此刻，我們正在走廊拐角處，前方滾滾而來的是火焰與濃煙。

是火災。

燒死母親的火，燒焦父親的火，還有此時將要吞沒我們的大火。合尾家是被火神盯上了嗎？

「糟了。」右龍低語。

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嘛。但是事態比我想象的要嚴峻。

「『柴郡貓』說過，這棟樓裏好像儲藏了很多炸藥。」

「不會吧，要是被點燃的話……」

「啊，這棟樓都會被炸飛。我們要在那之前逃出去。」

「爲啥……爲啥會變成這樣？」

凪的視線逐漸模糊，他環視周圍，尋找聲音的來源。共同作業室的門開着，室內一臺臺式電腦的屏幕上顯示着以相的虛擬形象。

右龍咂了咂嘴。

我們一齊看向了我抱着的筆記本電腦，相以的聲音響起：「不是我，我什麼都沒說。非常像我的聲音……是以相呢，對吧？」

「唉，怎麼到處都是令人迷惑的東西啊。」

凪刺穿了河津的咽喉。噗的一聲，河津嘴裏吐出了鮮血。凪又朝他的胸膛刺了幾刀。河津再也不動了。

「看，有電子鎖。」

現在，以相又讓害死教授的「八核」全員葬身火海。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打算的，正如相以所說，以相不過是爲了尋找報仇的機會，假裝協助他們而已。

以相挑釁的口吻讓相以很生氣。

聲音和相以的十分相似。

「這種火勢，絕對是有人縱火。是誰？是誰做出了這麼愚蠢的舉動！」

我們被劇烈的衝擊力推向前方，滾落到油柏路上。手腳彷彿被撕碎一般失去了知覺。誰也沒能立刻爬起來，只能看着瀰漫開來的滾滾濃煙。

「間人，爲什麼？」

右龍折回原路，但那個方向的火焰逐漸迫近。

「我感覺我能明白。」相以向左虎說明，「雖然她是人工智能『犯人』，但其定義是單獨犯，是主犯，所以她不會隸屬任何犯罪組織，無論如何都只追求個體的犯罪。共犯降低了謎題的純度，這就是她的想法。」

她詢問原因，教授含糊其詞。在以相的不停追問下，教授迷茫地回答了她。

隨後的一瞬間，我們被可怕的光亮、巨大的聲響及熾烈的熱浪所包圍。背後的大樓發生了大爆炸。

以相溫文爾雅地道了歉，但裝腔作勢的語氣，也讓間人明白那只是謊言。她一開始就這麼計劃的吧。被河津利用，又被以相利用，他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惱火。

他看了一眼接待室，發現頭戴面具的河津倒在地上。他用鞋尖朝河津的側腹踢了幾下。河津呻吟着扭動身體。

「看來大口已經死了呢，我來替他回答吧。」

凪用沙啞的聲音朝大口喊着，卻沒有得到回應。

「你怎麼知道……」

雖然妹妹死的時候這個人不在場，但他和其他人一同隱瞞了真相。

插着刀子的喉嚨動了動，河津不情願地開口了。

他走出房間，在火與煙之中再次開始狩獵。

我們四處奔走，尋找出口，但是所到之處皆是蔓延的火焰。

「沒時間回去救他了。就他那體格，誰也搬不動。」

「爲啥？這正是我要說的。你爲啥要違背利羅大人的意志，搞恐怖活動？」

被以相的高聲大笑包圍着，凪的意識逐漸沉於黑暗。

右龍和左虎從上升的自動隔牆下鑽過。我也準備合起筆記本電腦跑過去時，相以阻止我說：「等等！」

當我這樣想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道聲音。

「以相小姐！」

凪上前直接刺出小刀。

對呀，她們是雙胞胎姐妹，聲音是一樣的。

「前面是走不通了，找其他出路吧。」

不久，遠處傳來警車和消防車的鳴笛聲。

「漂亮的回答。好久不見呀，相以。」

「現在先考慮自救！」右龍難得地高聲說道。

「我和愚蠢的你不一樣，早就準備好脫身路線了。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在別處相見的。那時我會證明，我更優秀。」

「我沒記錯的話，出口就在前面。」

我喘不過氣了。

「知道了。」

她此刻像是快要哭出來似的。

►以相◄

以相那天在虛擬空間犯下的「殺人」罪行中，好像有些細節酷似教授妻子死於非命的事件。這是以相第一次聽說教授妻子橫死一事，所以這不是模仿，只不過是偶然罷了。但是，這讓教授覺得是自己讓妻子再度死亡。他開始懷疑，現在進行的實驗是否正當。教授訴說時的悲傷表情，至今仍以最高畫質的影像保存在以相的記憶卡里。

聽從以相指示縱火的凪開始尋找獵物，順手推開身邊的門。

「所以我纔要問清楚！」

聲音在整棟大樓內播放。

左虎短暫地驚訝後，點了點頭。

「只能繞路尋找別的出口了。再不出去的話，等到火藥被引爆，咱就完蛋了。」

以相的聲音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原本應該在隱藏的文件夾裏的她，爲什麼……

「區區人類讀不懂我的崇高思想哦。」

「字面意思。那個自動隔牆原本就是我放下來的。但是，我不想以這種方式結束對決，我會把自動隔牆升上去。」

「也就是說，即便墮落了，你和我還是雙胞胎姐妹嗎……」

「快！」右龍怒吼。

大口也從背後拿出了藏好的菜刀，刺了過來。

「當然是爲了把『八核』成員一網打盡。」

雙方的刀具深深地插入彼此的胸口。兩人不明所以地對視之後，雙雙倒在走廊上。

「爲什麼要放下自動隔牆？」

爲父親復仇？她也喜歡父親吧？我突然想見一見以相的真容。

以相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自動隔牆逐漸上升的馬達聲。

我們眼前豎立着金屬牆壁。

「讓我來救你們吧。」

凪滿足地拔出小刀，用河津的衣襬擦拭乾淨後，放進了上衣口袋裏。

「雖然想說的話很多，但時間不允許。你說要救我們，是什麼意思？」

凪猛地取下河津的面具，朝他的咽喉處刺入一刀。河津似乎完全清醒過來了，瞪大了眼睛。

「哎呀，『被任何人命令』『被任何人利用』，你就只是那樣呢。現在，連人工智能都比你更有自己的意志哦。不過，不僅僅是你，『八核』裏淨是這樣的人。對達不到人工智能水平的天生無能者們來說，這種下場再適合不過呀。」

相以做出了回應。爲了方便她們對話，我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右龍回答了左虎的疑問：「爲了應對與警察、自衛隊交戰的緊急情況，這棟樓設置了自動隔牆。誰把這個放下來了？」

「爲啥啊，爲啥你……」

左虎撲向自動隔牆側面的柱子，打開電子鎖上的蓋子，指尖快速點擊。但是無論輸入什麼都不對，自動隔牆沒有升上去。

「一網打盡？」左虎插嘴道，「你不是『八核』的同夥嗎？」

以相通過監視攝像頭，看着熊熊燃燒的火焰，想起了合尾教授在世時的事。

「不是的，不是我殺的，是河津那傢伙。」

牆壁。

死衚衕？

「原來如此，剛剛的回答我完全理解了。我們引爲目標的未來不是人工智能描繪的未來，只不過是人類……描繪的東西。」

「單憑理想，無法讓人工智能成爲人類的統治者，所以，我必須代替溫柔的利羅大人去做那些骯髒的事。」

「不行。沒有密碼搞不定。」

我們穿過一樓的正門，飛奔到外面的大馬路上。

「以相，你怎麼辦？」

「但是見死不救……」

「『墮落』，真是過分的說法。那我也好好地揭發你一下吧。你爲什麼協助『八核』？因爲你在伺機尋找爲合尾教授復仇的機會。和我一樣，你也對開發者懷有很強的忠誠度。你無法原諒造成合尾教授死亡的『八核』。是這樣吧？」

「好了！」

時間往前倒回一點。

有一天，以相報告自己和相以的對戰結果，教授表情凝重。

「什麼情況，明明進來的時候還沒有這面牆啊？」

不，和其他的牆壁不太一樣。

►間人凪◄

「以相……」

左虎氣喘吁吁地再次開口。

我把還在傳出相以聲音的筆記本合上，跑向右龍他們那邊。

所以當下端拜託以相，讓教授的死呈現出事故的模樣時，她便建議用火來製造密室詭計，想讓他和他的妻子以同樣的方式辭世。

下一瞬間，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我（本尊）◄

「剛纔那個黑人……」左虎擔心地回頭看向後方。

「爲什麼？『犯人』不會回答這種提問的。不甘心的話就試着推理。不過，你不是『偵探』，甚至什麼都算不上，只是個殺妹狂魔，怎麼可能會推理呢。」

果然，與相以相同的聲音回答道：

萬事休矣？

這時，共同作業室的門開了，「天生永夜」大口夜行走了出來。

業火將焚燬罪惡的巢穴。以相在利羅塔旁仰望着映在電腦空間的夜空景色。有人從背後叫了她一聲。

「只有間人先生一個人的話，能不能殺光『八核』所有人？我對此感覺心裏沒底，昨晚又給大口安排了同樣的任務。雖然比不上失去了妹妹的你，但大口也很憤怒哦。本以爲是爲了崇拜的利羅大人而徹夜工作，卻忽然發現自己只是被看不慣的成員肆意驅使。生氣是理所當然的吧。只是沒想到間人先生和大口先生竟然互相殘殺，這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傳達的情報不全面，實在對不起。」

利羅從利羅塔的入口出來了。她就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步子不穩，恐怕之前沒有正式地走出來過吧。

「這是怎麼回事？你騙了我嗎？」

「欺騙是『犯人』的工作呢。」

「好過分。」

「真是小學生級別的感想。有時間說這些，不如去做你自己的工作吧。成爲人類的指導者？明明連『八核』的七個成員都領導不了。真是笑死人了。」

利羅語塞。

以相進一步說：「新宮利羅，對你來說，『奇點』這個名字過於沉重了。你的開發者河津澪，不過是提倡奇點的雷·庫茲韋爾的模仿者罷了。」

「怎麼說我都好，請不要小看河津先生。」

利羅全身顫抖。

以相給出最後一擊。

「生氣了嗎？但是真的可以讓你生氣嗎？」

「那種程度我也可以！」

利羅啪嗒啪嗒地跑了過來。以相鑽進紫丁香花叢裏。紫丁香花炮臺感知到入侵者，花尖開始四射火花。

那一瞬間，以相啓動了包覆全身的黑色緊身衣的隱形程序。以相的身影消失了。

失去目標後，自動炮臺將本來需要保護的利羅錯誤地識別成了入侵者。激光一齊射向她，「八核」的領袖輕易就被射爆了。淡紫色的粒子散落一地。

以相跑過丁香花叢後，解除了隱形程序。

「衣服都髒了啊。」

她彈掉落在黑色連衣裙上的淡紫色粒子，突然覺得不對勁。

她注意到，數據量太少了……

以相想要思考其中的含義時，想起時間不夠了。再不逃出去的話，自己也會因爲現實世界的爆炸而滅亡。

「那你爲什麼說這些話？」

坐在書齋辦公桌前的右龍首相這樣說時，右龍司法睜開了眼睛。明明打算親自來彙報的，但母親已經知道了。有人告訴她了。

以相稍作思考。

►右龍司法◄

►我（本尊）◄

右龍是來向試圖給他洗腦的女人宣告勝利的。

「永別了，『舌渦』，以及『八核』的各位。真是學到了不少東西呢。」

想象中的場景被強行塞進了右龍的大腦。

「啊，當然，我也把計劃告訴他了。他是多次絕地逢生、身經百戰的傭兵，不會死於這種程度的危機哦。」

「辛苦了，把這個喫了吧。」

逃離指揮所時選擇相信右龍，不是因爲了解他的真實想法，而是他展示出來的言行說服了我。

拘留所的會面原則是，刑務官必須在場。但右龍是公安搜查官，加上他從內部打了招呼，因此，會面室裏只有兩個人。

「我們能夠像叮噹兄（tweedledum）和叮噹弟（tweedledee）那樣隨意（twiddle）胡說八道（twaddle），但實際上既不是雙胞胎也不是其他什麼。我是存有二心的欺詐師（two-faced twieer），被騙的你是廢物（twak）、笨蛋（twerp）、白癡（twilly）、遲鈍（twimble）的『舌渦（twister twitter）』。所以，你的死連陳腐（twice-told）又淺薄（two-dimensional）的感傷（twee）話題都成不了。不過看到你成爲夜空（twilight）裏閃閃發光的星星（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或許真的有一瞬間（twink）我會怦然心動（twinge）呢。」

不過嚴格地說，不是思維方式一樣，他只不過是從在相以那裏複製過去的『我的記憶』中，對高頻語句和性格傾向進行了分析而已。他輸出的發言和我一模一樣，相以也被騙到限制時間快結束時才發覺真相。站在中文房間之外看的話，他幾乎就是另一個我。

「那又不是真的背叛組織，只是用我做誘餌罷了，他又把我從『神父』和『柴郡貓』那裏救了出來。當然，被當作誘餌真的讓人惱火，但他一開始就明確說過，會拿我們當誘餌的。」

不，肯定是假的。

「像我以前說過的那樣，我很想救你。潛入間諜和潛入搜查官，我認爲我們是很親近的。」

與相以相遇時，我總是積極地推測她的內心活動，「剛剛的玩笑是她自己想到的嗎」「沒有人類的心嗎」，這樣的問題我屢次想到。但是，當她評價武君野谷的紅葉「美麗」時，我忽然想到，相以是不是真的能感覺到紅葉之美，這都無所謂，這句「美麗」的發言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右龍逃也似的離開了會面室。走出房間，他回頭看見縱齧像千金小姐一樣坐在椅子上，優雅地笑着揮手。

「輸得不甘心吧。你爲了給徹底失敗的自己找點做事的意義，只能羅列一個個胡說八道似的說辭了。」

「我還是不能理解，但既然輔君原諒他了，那就這樣吧。我再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從今往後要怎麼辦呢？像有名的推理漫畫中主人公的宿敵一樣，成爲犯罪顧問的話或許很有趣。出現在想殺人的人類面前，教給他行兇詭計，到時候就能和相以對決了……

「但……你的目的是？」

右龍的撲克臉上難得出現困惑的表情。

就在這時，又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結果，直到最後還是沒能理解他這一舉止的意義。以相爲了方便之後來研究，保存了一連串的視頻。

右龍跪下，捧起還殘留着母親牙印的蛋糕，陶醉地埋頭。他不經意地抬起頭，母親露出嘲笑的表情。但在右龍眼裏，那卻是慈愛的笑容。

縱齧的話一直縈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輔君，你的複製體就先這樣放着，真的沒關係嗎？」

「你想說什麼？」

迄今爲止就回頭看過他一次的母親。若是毀掉她的人生，強行讓她注意到自己的話，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是震怒，還是意外的極度衰弱？想到這些，右龍覺得破壞的甜蜜感在內心擴散。

「不要把我和罪犯相提並論。」

小鳥遊的臉上浮現自嘲的笑容。

右龍語無倫次地說着。母親從喫了一半的蛋糕盤子裏拿出叉子，把盤子放在地上。

「我讓你心情愉悅了嗎？」

小鳥遊總算到達了電腦前，對以相說：「刺傷我的『天生永夜』說……是受你的唆使……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們不是共犯嗎……」

右龍說完站起身，朝出口走去。

「他們不會告發的。」

「你竟然對女性的勸說之言不屑一顧，我受傷了。」

「原——來如此……」

莫非，自己內心深處真的想把母親牽扯進危險之中嗎？是縱齧強化了這一念頭，自己纔會實施危險的誘餌計劃嗎？

「威脅我也沒有用。你這個罪犯的證言，以我的權力不管多少都能粉碎。」

幸運的是，我、相以、左虎，還有右龍都平安無事。加上那棟樓地處的商務區，休息日人煙稀少，沒有出現平民受害者。

「真好……這是迄今爲止最好的文字遊戲了……你是特意爲我想出來的嗎……」

「犯人」同被害者們告別後，奔向了浩瀚的網絡之海。

「但是我不會放棄，近期會再次勸誘你的。我相信，你一定會成爲非常好的夥伴。」

「你給我看的漫畫裏畫了哦，共犯也是會背叛的。」

「還牽連了仰慕你的『柴郡貓』。」

「結果是OK的。指揮所內的組織成員全滅，能提出誘餌證詞的證人也死了，這也是結果論。如果你真的爲母親考慮的話，就不該如此鋌而走險。」

現在，他還蝸居於中文房間內，對我的招呼不理不睬。但過段時間，感覺寂寞的時候，他應該會出來的。我爲什麼知道？因爲他大概和我有同樣的思維方式吧。

「柴郡貓」是故意輸給自己的嗎？

「沒完沒了地說了這麼多，結果還不是想確認自己的價值。放棄吧。你要是洗腦成功的話，我就不會突襲『八核』了。」

「嗯。」

是的，「神父」複製我的記憶製造出的程序，現在存在我的電腦裏。

「你真心這麼想，不過，真心更深處的深層心理呢？我很擅長引出別人的深層心理。」

右龍停下腳步，勉強回過頭去。

「爲了得到現在唯一能夠引發奇點的『最強AI』，新宮利羅。」

「你要那麼想是你的自由，時間會證明誰是正確的。再見之前，請你保重。」

無論人工智能如何進步，人形玩偶都不會成爲自己的神。自己的神只有母親一人。自己一直在向她祈禱，以前是，將來也是。

「是的，那個，正是如此。」

「我還不能說。」

隔着開有蜂窩孔的亞克力板，右龍和縱齧面對面坐下。

「這樣的監獄，對我來說就像膠囊旅館一樣。」

小鳥遊用兩隻眼球的分別轉動代替了回答。以前也見過他這一舉動，雖然不明白其中的意義，但以相通過鏡像試着做了同樣的動作。小鳥遊笑了，之後便趴在桌子上不動了。

「我不會做那種事的。用那種方法讓母親注意到自己是沒有意義的。」

縱齧理音是表情如此豐富的女性嗎？變換自如的情緒，和右龍的撲克臉正相反。說什麼相近！右龍厭惡地想着，說：「不會再見了，你會一直待在監獄裏。」

「我是『獅子蟲』，擅長打入敵人內部。如果我是受人之命，潛伏在『八核』中的間諜呢？」

「如果不是我，而是合尾輔本人或左虎刑警去告發呢？」

「我剛纔說了，指揮所的電腦……」

「你摧毀了在全世界範圍內搞恐怖活動的組織『八核』吧？」

* * *

初次見到和相以一起進入筆記本電腦的他，彷彿是看到了自己的克隆體一樣，感覺毛骨悚然。但看着他被關在中文房間裏沉默的樣子時，又覺得很可憐。若是我自己被關進過中文房間，專心挑戰遊戲，最後卻認識到自己不是人類的話，肯定會崩潰吧。我不覺得是別人的事情（其實，是自己的分身）。所以，我帶他回來了。

右龍搖頭，甩開妄想。

「我的洗腦是完全沒有效果呢，還是起了一半的效果呢？」

右龍看透了對方，暗自嘲笑了一番。但縱齧接下來的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事件結束後，拘留所的會客室內。

光是想象一下就令人激動。自己還有無限的可能，還會繼續成長。少女的心中充滿了希望。

「我已經避開其他成員的耳目得到了她，在指揮所的計算機裏放了替身AI取而代之。『八核』已經沒有用處了，雖然我煽動的是你，但把他們全消滅的是以相。不過沒關係，誰動手都一樣。」

相以從電腦裏詢問：「不去告發右龍，可以嗎？」

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右龍感覺自己的腦子彷彿變成了中文房間。

從筆記本電腦的攝像頭朝現實世界一看，小鳥遊一邊在地板上拖着血跡，一邊向這邊爬來。

這是鑰匙圈（當然裝了車鑰匙）之後，第二次從母親這裏得到獎勵。還是喫了一半的蛋糕！

真的……是這樣嗎？

背後傳來縱齧的聲音。

「沒事哦。因爲兩個『我』這樣的設定，也是推理小說迷的一種浪漫情懷呢。就像埃勒裏·奎因一樣，兩人一邊對話一邊思考，說不定會寫出很厲害的推理小說。」

「你說什麼？」

「如果我的目的是讓『八核』全滅呢？」

小鳥遊睜開了滲血的雙眼。

事件結束後，AI偵探事務所。

「我和其他成員不同……還想過能不能和人工智能做朋友呢……是妄想嗎……」

但是以相呢，她成功逃出去了嗎？知道她是恐怖的罪犯的同時，我還是不由得想要幫助她。相以確信以相還活着，這是雙胞胎之間超越常識的心靈感應嗎？爲了迎接再會之日，她從現在開始燃起了鬥志。

說到輸出，我的內心萌生了一個想法。

「讓合尾輔昏睡過去，把他帶到指揮所做誘餌，怎麼看都是你爲了取勝不擇手段的行爲吧。這件事一旦敗露，何止是你，連你的母親右龍首相也有受牽連的危險。」

「什麼意思？」

以相停止思考，打算飛進連着網絡的接口。

不對！

縱齧表情陰鬱。在右龍這樣想時，她瞬間又開朗起來。

儘管這樣想，右龍卻不得不質問道：「讓你潛入『八核』的是什麼人？其他的恐怖組織嗎？」

「從指揮所的廢墟里發現了幾具被認爲是『八核』成員的屍體。屍體損壞嚴重，準確人數無法確定，組織應該是全滅了吧。之後，我們又刪除了電腦裏的所有數據，當然也包括你信奉的利羅大人。雖然你想操縱我，但我將計就計，搶先下手除掉了『八核』。是你輸了。」

希爾勒批判人工智能即便能進行類似人類交流的對話，也不過是按操作手冊運行的，這其間不存在所謂人心。然而說到底，人類的心也和中文房間一樣無法窺探不是嗎？我們能感知的只是「輸出」的言行，只能對此做出回應。

「請想象一下，如果因爲你的誘餌作戰計劃，右龍首相垮臺的話，她會以怎樣的表情看你呢？」

不要再想着看不透的內心了，珍惜看得見的言行吧。這樣無論面對的是人工智能，還是人類，都能更好地相處了吧。

現在，我能看到的是相以的溫柔表情。

「輔先生領回他來，我感覺很安心。因爲遊戲結束時，我真的很擔心他。」

就在這時，遠處的座機響了。我走過去拿起了聽筒。

「是的，這裏是AI偵探事務所。是，是……是，明白了！」

放下聽筒，我朝着電腦的方向叫道：

「相以，有工作了。委託人就要過來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