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S.VS.S-2
《DDD》 · 奈須蘑菇 · 8.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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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步並進、就位。移步、蓄力、擊中。
在那一瞬間,我將化作一顆螺絲釘。
無論是任何球種,都會被徹底粉碎。
遵循人體規律的,腰身和肩膀的旋轉運動。
把負荷壓抑到最低限度的揮棒,將會在0的縫隙間發生加速。
作爲終端的球棒捕捉到以40米秒速飛來的、直徑7釐米的白球。
不斷積累的漫長歲月,在僅僅一秒的擊球中燃燒殆盡。
只爲擊球而強化的肉體,爲自己的證明而歡呼。
這裏是現代的鬥技場。
是不會失去血和肉的炎暑天中的圓形劇場。
奉獻的東西只有對運動的執着。吞沒了無數歡呼聲的盛夏樂園。
爲了守護這一切,而冒瀆了自己的一切。
擊返失敗的打球。
無力地擊出的普通擊球。
時間彷彿停止下來一般的、飛往三遊間的三重殺。
面對覺悟的感觸而茫然呆立。
那時侯。
我第一次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S.VS.S-2
6\Slugger(bott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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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祖父聽來的,就是關於被稱爲體乾的身體軸心的鍛鍊方法。
教室裏傳出了一陣竊笑聲。作爲讓孩子們消除鬱悶的上課時間的表演,班主任以碰到他也覺得骯髒的表情,唾棄般地命令他回到座位上。
爲這位待人不太和善的朋友信賴着自己而感到高興,霧棲就細心地尋找起願意成爲夥伴的捕手來。附近的草地棒球的朋友答應成爲第三個夥伴的候補。本人雖然喜歡棒球,但家裏卻不允許他加入少年棒球團,所以就對霧棲他們的棒球遊戲產生了興趣。
投手尋求着優秀的捕手。
帶有確實希望的隊伍,其成長是非常顯著而迅速的。那大概是因爲隊友們沒有任何迷惘和不安,能夠把全副身心都投入到隊伍中來的緣故吧。
每天早上的班會課,在互相講述昨天放學後行動的小型審判會上,和觀沒有一天是不曾遭到攻擊的。
過於成熟的兩人的棒球遊戲,在一對一的情況下開始變得沒趣起來了。爲了要進行更正式的遊戲,就必須有捕手在場。雖然霧棲內心不怎麼願意,但是跟他的預料相反,和觀卻歡迎着第三位朋友。
「怎麼啦,彌一。你開始打起了以前那麼討厭的棒球了嗎?」
正當他想要說出理由的瞬間,臉頰上捱了一巴掌。
在近處觀察優秀選手的動作,跟那位選手多次展開競爭,或者是對那位選手寄以絕對的信賴,認爲「如果能留在跟這個選手同一個隊伍中,將來就沒有任何不安」,對未來抱有希望。
由於平平無奇的契機而開始的兩人間的棒球遊戲,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裏就成了每天必做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和觀的投球量超越常人,還是霧棲的擊球才能超越常人,在連棒球的規則都不知道的單純投球和擊球的遊戲中,他們的技術正一天一天地提高,追求的難度也越來越高了。
他們有着提高技術的最低限度所必需的東西,在沒有大人介入的封閉世界裏,他們做出了相當大的努力。互相補充着本來並不出衆的智慧,在自己幾個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學習作爲選手的知識,並互相實踐嘗試。
近鄰的大人們對和觀抱有蔑視的態度,孩子們也模仿父母把他當作取笑的對象。就算跟不在乎這些的孩子們成爲朋友,沒過多久那些孩子的父母就會阻止他們的交往。即使是以平等爲口號的義務教育,也由於膳食費和教材費的滯納而放棄了把和觀作爲學生看待。因爲在學校看來,他們根本沒必要庇護不遵守規矩的家庭的孩子,而且也沒有大人提出抗議。
從天空變紅之前開始,一直持續到太陽下山的瞬間。
性格和善、同時也並沒有特別突出的才能,不過也是足以挺起胸膛爲之自豪的父母。
霧棲彌一郎雖然交友範圍很廣,但是能稱之爲好友的就只有在住宅區空地裏打棒球的兩人。
鑄車和觀感覺到自己的肩上投球面臨着極限,轉向側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好,如果是霧棲你帶來的話,就值得信賴。而且,最近我輸得也太多了。如果不清理一下頭腦的話,就不能贏你。」
「聽說棒球選手最重要的是股關節,壯實的基礎就能孕育出優秀的頭球和揮棒……不過股關節什麼的到底該怎麼鍛鍊呢?」
「畢竟喜歡棒球的全去了少年棒球團嘛,現在這裏每天都可以捕球打球吧?我還想主動拜託你們呢。」
「——什麼嘛,你。」
和觀班上的那個有潔癖的班主任,對自己教室裏的礙眼污點抱有憎恨之心,心想既然污點不消失的話,就至少該進行有效的利用。
那並不是因爲迷上了投球的魅力,而是由不想失去朋友的恐懼心所產生的東西……霧棲彌一郎直到最後也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對他來說,那隻能認爲是偶然的產物。雖然跟其他同學們交流的氣氛也很快樂,但是因爲在公園打棒球實在太快樂了,所以他醒悟過來的時候,能稱爲好友的就只有和觀他們兩個。
如果有人看見的話,恐怕會不敢相信這是小學低年級的棒球吧。技術自不用說,兩人的集中力已經遠遠超越了小學生的範疇,已經演變成了不容許一切妥協的認真較量了。
溫和的父親在爲兒子的幹勁感到欣慰的同時,也爲了不讓他過於緊張而溫柔地推了推他的脊背。
幸運的是,對幼小的他們來說,比起那些複雜的理論和精神論,那種基於實際體驗的教導方式的確非常合適。
雖然每一球都灌注了力量,可是絕對不像是開心的樣子,反而是很厭惡似的在那裏練習。沒有被任何人強迫,他一直不停地投球,最後還說「早知道就不幹這種事」,然後嘆着氣踏上了歸家之路。在連續幾天都看到了這一幕光景之後,他不經意地向那位少年搭了話。
「我爺爺說要是沒有捕手的話就不是棒球,還說擊球就相當於擊球手跟投手和捕手的較量,光是以投手一人爲對手的話完全是不值一提什麼的。」
鑄車和觀沒有父親。在和觀剛出生的時候,父母就離異了。母親是一個沒有任何特長和學歷的女性,因此也無法就職。不,她本來就是對就職這種事也不習慣的人。鑄車和觀的生活環境從出生時開始就陷入了貧窮,可以說,和觀甚至沒有對此感到疑問的餘力。
比起咬緊牙關的朋友所感到的焦躁,他反而對能夠打上至今爲止沒嘗試過的變化球感到喜悅,同時也沉醉於其中。
即使如此,鑄車和觀也沒有憎恨社會,那是因爲母親一直都很努力地儘自己所能養育着兒子的緣故。雖然不能像普通人一樣找到正式的職業,但是即使是一些低賤的工作,她也非常努力去做。眼看着爲了保護兒子而疲累不堪、不知世間喜悅爲何物、迅速變得衰老起來的母親,他完全無法去羨慕別人。
集中在住宅區死角的公園裏的三人,各自都是突出的選手。身體上有着天生的優越條件,環境所培養出來的精神上的堅強,以及被那樣的兩人所信任的、孩子特有的純粹心。
而且那還是包含着惡意的意圖。然而下手者卻並非個人,而是社會,那是無論和觀還是霧棲,或是其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解決的問題。
那明明是因爲要幫母親幹活纔去的,不僅是同學們,就連班主任也應該知道這件事。
第三個少年,是個正好處於霧棲與和觀之間的孩子。無論是技術、性格還是家庭環境,都處在兩人之間。三人之間保持着平衡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了。就這樣,只有投手、捕手和擊球手的微型棒球遊戲,就這樣一直持續到了霧棲五年級的時候。
少年的名字叫做鑄車和觀。他是跟霧棲就讀着不同小學的一年級生,是在能圖相當有名的、沒有父親的孩子。
霧棲彌一郎的祖父是在缺乏指導者的時代獲得成功的選手,從祖父口中聽說的教誨與其說是知識,倒不如說是更近似於感覺的東西。
儘管會跟小學的朋友打草地棒球,但他並不會爲此而練習。因爲買來的球棒看起來就像寶物一樣,於是就經常帶在身上,但是那並不是作爲棒球的道具,只是因爲看起來像是刺激着孩子心的冒險象徵而已。
事實上,那就成了契機。明明家境並不富裕,但父母還是爲他買來了球棒,還溫柔地撫摸着他的腦袋,說「如果彌一郎你真的喜歡上棒球的話,那就開始認真去打吧」。
霧棲彌一郎真正開始打棒球,是在兩年之後。他每天認真地進行揮動球棒的練習,是從小學二年級的秋天、跟一位朋友相識之後開始的。
那小個子的少年不斷地向牆壁投着球。
在能圖工業住宅區中的一個沒有人氣的樓棟公園裏,他們兩人會合了。
「喲,讓你久等啦,鑄車。我帶來了新球哦。」
只不過,他的周圍就只有敵人。
「我可以加入嗎?因爲,如果我當擊球手的話,不就可以打棒球了嗎?」
那簡直是隨手拿起的便利活供品。班主任的女教師,採取了將一名弱者變成公認的迫害對像來抑制全體不滿的方針。
——實在非常殘酷。
社會不會向弱者伸出援手。不但不伸出援手,而且還不惜對打亂他們秩序的人發起攻擊。並非作爲單純的軟弱存在,也不是作爲不值得同情的存在,而是作爲「軟弱而醜陋的東西」,這個母子家庭,對他們來說就成爲了可以進行攻擊的對象。
這一系列的運動,是從狩獵時代開始就存在於人體中的、作爲生物的「爲了生存下來」的運動。那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只要是人類的話,這種運動就可以由任何人體現出來。
在團體競技中,只要有一個突出的選手的話,隊伍的整體實力就會產生飛躍性的提高。
在霧棲彌一郎六歲的時候,身爲戰前野地選手的祖父好像說過這麼一句話。
幼年期,儘管祖父感到十分惋惜,但他還是度過了跟棒球無緣的時間。
正如他的父母無論面對什麼樣的條件也不願意把兒子讓出來一樣,彌一郎也沒有受周圍聲音的影響而投身於棒球之中。
「老師,和觀同學又到學區外面玩耍去了。」
「我想嘗試一下側投。雖然球速會被體格所左右,但是變化球的話是可以通過練習解決的吧。」
少年雖然很集中精神,但卻不是很熱心。
鑽研的只是個人技術。在這樣的棒球中,如果只有一個人實力有差距的話,就不能成爲遊戲了。
少年雖然對握着球棒的高年級生感到驚訝,不過他已經沒有力氣去趕走滲透全身的疲勞,於是接受了手持球棒的高年級生。
◇
被才能所牽動,就是這麼回事。
爲了不被挽救了自己的朋友拋在後頭。不僅僅是側投、就連作爲殺手鐧的低手投球也納入了練習範圍。
「真厲害啊,這孩子,真想讓他留在我們家吶。」
他們所摸索的只是那一類的個人技術而已。畢竟那是隻有三人的棒球。就連爲了讓隊伍取得勝利的「戰術」也沒有必要學會。
這時候,祖父雖然放棄了收養彌一郎的想法,但是母親卻受到了那種魅力的影響,開始對兒子的才能抱有一絲期待。如果要打棒球的話,不如就加入少年棒球團吧?——雖然聽到這樣的建議,但彌一郎還是以一句「沒有興趣」而回絕了。就算混在不認識的小孩們和自以爲是的大人們中間,也沒什麼意思。對他來說,棒球只是跟知心朋友們互相競爭的特殊遊戲而已。
僅僅依靠抬起腳向前踏出、以及身體的旋轉運動,來投出超過一百公里時速的球。
從那一天開始,他——霧棲彌一郎的棒球就開始了。
「還有,比起身體的外表,更應該注重鍛鍊內側——也就是體軸。祖父說投手和擊球手都像一顆螺絲釘一樣,如果下面的基礎不紮實,那麼就會白費工夫。嗯,具體來說好像是這樣做可以鍛鍊內筋什麼的……」
一般認爲,如果在這個時期沒有指導者教會他們投球姿勢和擊球姿勢的話,那麼將來就會出現無法矯正的壞習慣。但是,那些運動並不是在指導之下創造的東西,本來就是人體的自然動作。
在不足一秒的時間內,以一百公里以上的時速,揮動著作爲末端部位的手臂和球棒。
另一方面,鑄車和觀之所以孤身一人,卻是源自於周圍的客觀原因。
基本姿勢是可以通過各人自己摸索出來的。就算不特意去讓身體記住從過去的教訓中總結出來的「完全共通的打法和投法」,只要有追求準確姿勢的精神和眼光的話,在這個時期就算沒有那一類指導者在,也可以提高投球和打擊的技術。
爲什麼會主動跟他搭話呢?本來應該是有什麼理由的,但是他的記憶中卻失去了這一部分……現在的他已經無法回想起來了。恐怕,那雖然可能只是一時間的心血來潮,不過應該也有着絕對無法忽視的理由吧。
變得無法跟上擊球手水平的投手,實在是非常拚命地練習着——
那一天,爲了尋求新的玩耍場地而來到了能圖工業住宅區的他,找到了一個對着牆壁玩投球的、比他低一年級的少年。
擊球和投球,說得極端一點就是配合肩膀和腰部的旋轉,讓手臂發生自然性伸直的動作。在這樣子讓各人的身體記憶住適合自己的自然姿勢後,消除本人沒有察覺到的贅肉,昇華到最適合其個體的動作,就是被喚作技術指導的東西了。對這時候的他們來說,還是不必要的東西。
「老師,和觀同學根本就沒有反省。我想是老師對和觀同學太手軟了。」
「說了也不聽的孩子,我也沒有辦法。XX同學,就這樣放過他吧。」
一陣從心底裏感到開心的笑聲,在教室裏迴響起來。本來應該是負責阻止迫害的人,卻認同着迫害的行爲。和觀的班主任是個正義感強的女性,根本沒有任何惡意。對她和大人們來說,弱者恐怕看起來就像犯罪者一樣吧。對鑄車和觀來說,小學就是一個折磨自己的巨大監獄。
在這樣的環境下,鑄車和觀所得到的好友是何等重要的存在,年幼的夥伴們根本無法察知。
……霧棲彌一郎察覺到這件事,是在他們的棒球遊戲即將迎來終點的時刻。在沒有什麼特別的日常生活中,他深深體會到了自己的輕率和朋友的貧困。
週末,在比賽之後,霧棲把和觀招待到了家裏喫飯,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對霧棲來說,跟朋友一起喫晚飯是很開心的事,對和觀來說,霧棲的媽媽親手做的飯菜也讓他感到很高興。
對就連學校食堂的飯菜也不能好好喫上的和觀來說,每週在霧棲家喫的晚飯雖然讓他感覺過意不去,但同時也是他一直盼望到來的時刻。
只是,在那裏出現了一個小誤會而已。
對鑄車和觀來說,別人家的孩子請自己喫飯,是一種特別的活動。大概是爲了保護自身而培養出來的深思熟慮的性格,令他認爲那是人家父母爲了顯示體面的行動吧。每次週末爲客人準備的晚飯,和觀都認爲是一餐特別的飯菜。在高興的同時,也爲自己受到對方這種歡迎而感到了內疚。
所以,他才能承受住餐桌上擺滿的燦爛耀眼的料理。
因爲那是特別的東西,和觀才能將其作爲特別的光景來承受。
那一天,並不是週末,而是一個平常的日子。霧棲把和觀招待到自己家裏來。母親對意料之外的來客感到驚訝,笑着對和觀說「對不起,今天只有一些粗茶淡飯。」不一會兒,看到那沒什麼特別的餐桌,鑄車和觀才終於醒悟到——
對自己來說就像開完會一樣的餐桌。本來以爲要是沒有自己這個客人的話,就應該會變得樸素一點的一般家庭的飯菜。
通過這件事,他終於理解到了那對普通孩子來講是理所應當的光景。
「啊啊——是嗎,原來這個,就是普通的飯菜啊。」
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悲傷。他只不過是平靜地接收了這個現實。只是,對於好幾年以來都儘量不去想的,自己家的貧困程度,眼眶不禁流出了淚水。
霧棲看到了他那張臉。
就像能樂面具一樣的面容——在看到充滿溫暖的幸福時體會到絕望的孩子的面容,霧棲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霧棲的家雖然也不是那麼富裕,但自那以後,他對自己的家境沒有了任何一絲抱怨。
因爲要是那樣的話,就會玷污他所尊敬的主人公。
不管周圍人怎麼看自己,霧棲彌一郎都認爲自己是一個平凡的人。
霧棲並沒有回答。
但是,只有和觀的決定性投球是另當別論的。
男人緩緩地鬆開了手。變化一直都沒有出現,兩人就一臉不滿地責怪着男人,霧棲也鬆了口氣說「也就是那麼回事啦」。
如果那時候,以一頓平平無奇的晚飯在和觀的心中造成裂痕的那一天。自己能再爲他着想一點的話。那也許就不會把這位重要的朋友逼到那個地步了吧。
◇
結果,他們就接受了男人的誘惑。
不,應該是已經開始失去了過去光芒的樂園殘渣。
「那當然很喜歡了。像叔叔這個年紀的大人是沒有不喜歡棒球的。畢竟那個時代沒有什麼娛樂嘛。」
那幼稚的夢想,是霧棲一直懷抱着的夢想。從兩人單獨開始玩着模仿棒球遊戲的時候開始,他就希望能讓更多的人看到鑄車和觀的投球了。加入少年棒球團也將會爲此打下基礎。和觀作爲投手得到認同,他就像自己的事一樣感到無比高興。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投手區和擊球區之上,那種連帶性的一體感。無論是敵方還是己方、敵方陣營還是己方陣營,都同時跟一個球的去向相同步的那個瞬間,他是最喜歡的。
「霧棲,你明年就要上中學了吧。那樣的話,我們一定就要分屬不同的隊伍了。」
鑄車和觀的母親,對兒子的活躍感到了衷心的欣慰。
彷彿在講述無法實現的夢想一般,和觀一邊搔着臉頰一邊說道。
大概是爲長期以來讓他受苦感到自責吧。
恐怕和觀也應該是這樣吧。所以——
自從鑄車和觀變更爲側投手之後,霧棲就開始以Sinker來稱呼他。面對在自己無法選擇的道路上前進的、對他來說就像主人公一樣的好友,他傾注了最大的尊敬和友情。
……正如衆多的運動那樣,棒球也是一種花錢的運動。貧窮的國家不流行棒球也都是因爲這個緣故。
和觀說出了發自心底的感謝之言。
「謝謝你,霧棲。這都是多虧了你。」
尤其是讓全員都倒吞口水的、第九防守局的逆轉打席爲最。
接受了面露柔和笑容的那個怪異大人的誘惑。
憑空從天上掉下來的美妙夢想。
並非爲了享受比賽的樂趣,而是作爲挽救自己的手段,他把一切都賭在了棒球之上。
「大叔,你喜歡棒球嗎?」
霧棲苦笑着說那纔是真正的英雄,祝福着朋友選擇的道路。
男人有着非常溫柔的聲音。跟霧棲不一樣,和觀從來沒有被大人搭過話,對於自己能跟大人對等地談話這一點感到非常高興。也許沒有父親這個背景也有一點關係。
他已經不是會幼稚到回答那種愚蠢問題的小孩子了。因爲這時候的他,已經沒有寧願付出重要東西也要實現的夢想。
「那我就想當一個絕對不會被擊中的投手!」
兩人還沒有決出勝負。雖然最終勝率是霧棲佔優勢,但是到最後,這種球也一直沒有找到攻破的辦法,兩人就面臨分開的時刻了。
「我想打出全打席全壘打!」
「我說,你別笑我啊。我打算成爲絕對不會被你之外的人擊中的投手,所以你也要成爲絕對不輸給除我之外的投手的擊球手啊。然後,總有一天——」
……所以,名聲和喝彩什麼都是次要的東西,霧棲彌一郎無論如何也不想得到天才之類的評價。
從貼近地面的右手中釋放出來的球一直延伸到上方,然後藉助施加於球上的旋轉,在擊球手面前向着低外角落下。
男人溫柔地跟兩人握了握手。
總有一天,我們要在最大的舞臺上決一勝負。
也許可以說,霧棲對待棒球的態度有點異常。
但是兩人卻馬上作出了回答。
那是隻能認爲他腦子有問題的發言。
於是,曾經是霧棲彌一郎的最佳對手的這位朋友,卻決定讓棒球取代他成爲自己的唯一救星。
面容消瘦、肩部和肘部都因爲連日來的訓練而疲累不堪,跟在公園裏較量的時候相比完全沒有樂趣可言的樣子,但他還是低頭說出了道謝的話語。
三人的遊戲不知什麼時候傳進了喜好棒球的人們耳中,隊伴也一點一點地多了起來。
在跟那乾燥的大手互相觸碰時,感到了一股脈動。
入會費和月費,還有制服費。那不管怎麼說也不是小孩子能準備的金額,同時也不能向父母要。雖然霧棲可以這樣做,但其他兩人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實現的夢想。
對近在身旁的充滿天賦才能的朋友感到的嫉妒心,以及開始變得無法容忍敗北的焦躁感,讓他們說出了天真無邪的願望。
(①注:千日手,同一局面連續重複四次即算和棋,不可長將的規則。)
就連主人公的痛楚他也能感覺到。
紅色的空氣變得像血液一般黏稠,把那種連笑話也算不上的蠢話——同時也是詛咒——植根於孩子們的心臟中。
以低手投出,向着低外角邊緣飛來的魔球。
◇
跟新夥伴們一起進行的真正的棒球。有觀衆參與的比賽的宏大氣氛,以及跟投手進行正式較量的緊張感。
在那之後的一年裏,對霧棲來說是最巔峯的時刻。比起在少年球團裏的活躍,比起學習新知識逐漸變得技術精湛,他對能三人一起跟大夥兒打棒球這件事更感到開心。
於是,最後出現的就是棒球團的監督。那和善的監督聽說三人都沒有加入球團,就熱心地勸他們加入自己的球團。
「我說,可以讓我們也一起玩嗎?光是三人的話就算不上棒球了吧?」
他相信自己不會成爲「故事」的主人公。出生於平凡的家庭,有着平凡的性格,度過跟身份相應的一生。絕對不可能成爲「英雄」。
「叔叔正在模仿着當惡魔呢。怎麼樣,你們看起來也是好孩子,我就實現你們的願望吧。不過,要用重要的東西作爲代價哦。」
「——真是個不錯的願望。那麼我就遵守約定——」
「不,因爲叔叔是惡魔啊,所以只能以這樣的形式來實現你們的願望。不過你們要聽着,孩子們。對人類來說,願望是必須要跟生存融爲一體的。如果把這兩者分開來考慮的話,就會把喜悅變作廉價的東西。」
進入少年棒球團後的半年。
對漠然地理解了這一切的霧棲彌一郎來說,鑄車和觀的強大力量是超越現實的。鑄車和觀正是值得他尊敬的主人公。
三人的棒球遊戲逐漸開始發展成將棋之中的「千日手」①狀態。
「喲,讓你久等了,Sinker。」
「不,已經變了。那邊的孩子以後只要被擊中一次球就會死,而這邊的孩子要是不能打出全壘打的話就會死。」
逐漸迎來終點的樂園。
這是以後被稱爲「從擊球位看去就隙呈直角下落」的、和觀的必勝投球——快速下沉球(Sinker)。如果能把這種球送進最佳軌道的話,就連霧棲也最多隻能打出普通擊球的成績。
惡魔以彎成了新月形的嘴巴發出了鬨笑。夕陽西斜的時刻凝固了起來。
霧棲跟和觀也多了許多新的朋友。雖然是以棒球爲前提,但對和觀來說也是值得高興的事情。畢竟沒有任何人會責備他,至今爲止光是站在那裏都會被人責備的少年,第一次獲得了作爲普通的個人混在大羣夥伴之中的權利。
「最近,我媽媽笑了哦。她說我被大家稱讚,感到很高興——」
霧棲本來打算把他趕走,可是年紀比自己小的夥伴們卻似乎沒有在男人的話中感覺到危險。
自己並沒有真正的強大力量。與生俱來的體格什麼的,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力量。他認爲自己不像故事中的主角那樣,他並不擁有「足以在逆境中戰鬥的超越常人的強大力量。」
加入了少年棒球團,獲得了衆多隊友之後,三人也還是像以前一樣堅持着每天必做的活動。雖然沒有花上以前那麼多的時間,但三人還是爲了互相確認彼此的姿勢動作而進行比賽,互相指出對方的微細缺點,然後互相拍着肩膀暢顏歡笑。霧棲已經成爲六年級生,來年當上中學生之後,就沒有時間到這裏來了。
「沒問題。你們如果加入的話,金錢方面栽可以優待你們。還有其他需要的東西嗎?」
比任何人都有才能的選手,卻比任何人都感覺不到勝利的魅力。這種存在方式,對沒有天賦的人來說實在過於耀眼了。這就讓他們產生了一種光靠努力也無法跟上他的隔閡感。
「那個,你們加入了哪個少年棒球團嗎?」
……只是,他心裏也有這樣想過。
三人的道路逐漸出現了分叉。
所以,纔會那樣子——
「你們的願望是什麼?」惡魔笑着問道。
那個男人,在傍晚時分飄忽地出現在眼前。
持續打了三年以上的棒球,傳聞也自然會不翼而飛。
在這裏,那個素不相識的大人笑着說道:
彼此之間已經是進行過幾千次投球和擊球的好友了。在進入投手圈時的腳步遲緩,或者是站在擊球區時的右肩的異常等等,光是從這這些小事就可以看出對方當天的狀態。戰績不斷重複着一勝一負的過程。不,在天賦上雖然是霧棲彌一郎更佔優勢,但是因爲投手和捕手互相聯合來防守的關係,勝負的天平才維持在勢均力敵的局面。
「——你們好像很開心呢。」
生存下來吧——惡魔笑着說道。生存,那是最簡單而必要的快感。
「被擊中的話就會死,沒有擊中的話就會被殺。真不錯呢,對你們來說最喜歡的東西,已經化作了你們的生命本身。也就是說——如果輸掉,就沒有生存的價值。」
素不相識的男人,隨着日落而消失了影蹤。
就好像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他完全沒有進入霧棲他們的視野,就直接消失了。腦子有問題的流浪漢,被性格糟糕的大人騙了——三人就這樣互相笑着解散回家。
大家都希望儘快忘記剛纔的那張笑臉。
第二天,兩人身上就被施加了詛咒。
◇
次日,在放學後的草地棒球遊戲中,第三個夥伴沒有能打出全壘打。當然,這時候並沒有任何異狀。而且霧棲他們根本就完全忘記了昨天的事情,所以在比賽後也回到了平時的公園,在調整好三人的狀態後,就各自告別回家了。
「——大家請好好聽着,現在有一個不幸的消息。」
第二天,監督的聲音被疾馳於河岸邊的電車蓋過了。
不見蹤影的捕手——跟自己同樣喜歡着棒球、從來沒有休息過一天的朋友,並沒有出現。
……昨晚,他在自己家裏死去了。不僅僅是他,一家人都全部遇害了。雖然傳說是強盜殺人案,但犯人身份卻並不明確。附近的居民說聽到怒吼般的聲音,都紛紛推測可能是家庭內暴力引起的。
「——那是因爲違背了約定。」
和觀並沒有相信,即使在朋友消失後也沒有相信。
只是,一種漠然的不安湧現在他的內心。
被打中的話就會死。那雖然是毫無根據的暗示,不過實際上,那同時也是鑄車和觀一直懷抱着的決心。
如果說當一個優秀投手是自己的存在證明的話,那麼成爲三流投手的時候,就是自己歸於塵土的時候了。他也知道這個想法本身就已經在走向破滅之路。和觀雖然對自己作爲投手的存在方式感到疑問,但現在已經到了無法回頭的地步了。
決不辜負母親和周圍人的期待。鑄車和觀之所以被認同爲正常的社會一員,都是以棒球作爲前提的。不再是投手的他,就將會變成原來只懂得忍受的弱者。
「——被擊中的話就會死。這個球就是我的性命,也就是說,要是想擊中這個球的話——」
世界上沒有不會被打中的球。
沒有人把這種基本中的基本事項告訴和觀,而對從一開始就處於孤立狀態的和觀來說,投手就是一個人也能打棒球的存在,結果,他就更進一步成爲孤獨的選手——
「——你不必留情,儘管把我打垮吧。」
……原來如此,也沒有比這個更跟鑄車和觀相配的異名了。
一年級的時候,隊伍的基礎已經打好,真正決勝負是在下一年。霧棲彌一郎升上了二年級,隊裏的默契水準發展到足以活用四號擊球手的程度,進入地區預選決勝的希望終於出現了。
他所入學的支倉第一高等學校擁有着高於平均水平實力的棒球部,裏面有一位並非正規隊員的天才擊球手,而監督也對隊伍奪取勝利有着相當強烈的意欲。那隻不過是由於各種偶然的因素相重合,而把原本停留在玩耍狀態的棒球重新恢復爲正式參與的狀態而已。
隊友們和監督詢問他理由,他也沒有回答,就連學校的校長也對他的精神問題感到憂慮。教師們也曾經拜託過不知爲什麼深得霧棲彌一郎信賴的某個高年級生去照顧他,可是那個高年級生——
大概這些部分也是讓霧棲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吧。雖然可以盡情發揮一下想像力,不過鑄車到底被孤立到什麼樣的程度,還是先別去想了。霧棲也不是希望我這麼做才把話說出來的。
兩人在六年之後才獲得了下一次彼此對陣的機會。高中三年級——在霧棲彌一郎的最後一個夏季比賽中對決——本來應該是這樣。
隨着年月的積累,彼此的道路就越離越遠。
——經歷、容姿、背景,全都不明不白。明明如此,卻只被冠以「Sinker」外號的殺人狂。
不知道爲什麼,他打出全壘打就會嘔吐。而且還不是輕度、而是重度的嘔吐,一次比賽幾乎要吐三次,很多時候還會暈過去。
就這樣,霧棲彌一郎的幼年時期結束了。
雖然霧棲彌一郎抱有這樣的缺點,但是作爲擊球手的能力卻絲毫沒有衰退,甚至作爲縣內第一的天才重擊手而名聲大振。
「嗯……這麼說起來也的確沒錯。不過還是有點不對勁啊,一般來說都應該會曝光的吧。少年棒球團那時候的記錄呢?過去的隊友沒有說出來嗎?你想想,當時不是有過關於你的特輯報道嗎?那時侯的採訪什麼的……」
霧棲沒有任何辦法阻止他的質變。對於好友長期以來懷抱的焦躁感,以及在暗中逐漸萌生於隊伍中的陰險氣氛也沒有察覺到的自己。根本就沒資格說話。
本來就擅長通過努力提高自己的和觀,把恐懼和執着化作原動力,把右手磨鍊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也就是說,你們原來是認識的呢。」
順便一提,在一年之後——
霧棲彌一郎作爲縣內第一的重擊手而揚名,是從他成爲高中生之後開始的。
雖然,棒球並不是單純到可以憑一個擊球手獲勝的運動,支倉第一高校在春季選拔地區大賽的第一輪、夏季大賽地區預選第四輪敗退了。
隊伍以霧棲彌一郎這名天才擊球手爲首獲得了顯著成長。
任何人都不禁倒吸涼氣的重大比賽。那已經不是以前那種光有樂趣的東西了。
「啊,那幫傢伙的話,還真是整天都把『跟我在同一隊』的事情掛在嘴邊呢。」
(8/15)
「只不過是小時候而已啦。自那以來就完全沒有見過面。小學時的朋友基本上都是這樣的吧。」
成了中學生後,他就開始變得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地享受着棒球。
一輩子都不可能有交錯的一天。
在下定決心這年裏必須重振雄風的他們面前,作爲競爭校的考拉丘攔住了去路。兩校間順理成章地第二輪複賽,幾天後的第三輪比賽將會是雙方的大決戰,外界也因此而沸騰起來。對,支倉第一高校存在着超高校級的重擊手,而考拉丘也有一個天才。並不僅僅是支持着考拉丘的三年級王牌投手,作爲他候援投手的二年級投手——鑄車和觀,也同樣成爲了代表支倉市的選手。
和觀從以前開始就已經在隊裏面被孤立了。
■
鑄車和觀則作爲下沉球投手揚名縣內,成爲縣裏名列第一的變化球投手。
但是,偶爾也會罕見地出現世人公認的名副其實的怪物。這一點在運動界中尤爲顯著。畢竟那是定好了規則、留下清楚記錄的遊戲。感性很好、動作華麗等等抽象的評價完全沒有必要。只有超越一切的記錄是絕對的正義,數字不會受到任何個人的主觀影響,同時也能使任何人屈服。
在搬家整理工作一直被放着沒做的室內,塞滿了行李的皮箱四處亂擺的石杖所在的房間裏,霧棲彌一郎以一如往常的口吻講完了他青春時代的故事。
從這個意義上說,霧棲和鑄車和觀正是絲毫不辱沒天才之名的選手。
卻採取了非常冷淡的應對態度。
身處同一年代的兩位天才。天才這種評價,只不過是想隨便稱讚別人的時候使用的便利詞語而已。
鑄車和觀……就算是專門負責候援,防禦率爲零這種事還真是如有神助。雖然基本上是從第七局開始站上投手圈,但是仔細回想起來,有鑄車在場的考拉丘在後半場的確是沒有讓對手得過一分。雖然當時也覺得很了不起,不過真沒想到不僅是沒失分,就連球也沒有被擊中過。要是從首陣就出場的話,恐怕會一分不失地全勝對手吧。
但是在第二年。
從一開始就失去了一切的人,和從一開始就滿足的人,是不可能互相理解的。
下一年——也就是2002年。
「……沒關係,因爲我的棒球就是這樣的東西。沒有才能的廢物就只管自己擠在一起好了。我本來就是一個人走過來的。」
由自我防衛產生的殺意。站在投手臺上的鑄車表現出來的,是如假包換的殺氣。投球對他來說,就是每球都是以命相搏的行爲。
就連霧棲的忠告也聽不進去。
鑄車和觀成爲了君臨於荒野中的王者。
年幼的霧棲在感到可惜的同時,心裏卻覺得那樣的人才真正應該被賦予所有的才能,對世間的不講道理說出了唯一一次的怨言。
這只是如此簡單的事情。
這兩人竟然在幼年時期也是共同競爭的朋友。這種巧合到極點的故事,對身爲凡人匹夫的我們來說,已經超越了美談的境界,甚至讓人惱火起來了。
只不過是霧棲沒有察覺到而已。
「啊……對無論如何也無法觸碰的東西就甘認下風,對於自己稍微努力也可能達到的天才就暴露出黑色的負面感情嗎……也算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了。」
說完了漫長的往事,重擊手低聲地說了句「都是些愚蠢的事」。
「所以我纔沒有告訴周圍的人。過去的事情根本就沒什麼意義。就算是你,要是被挖出以前的事來說的話,也會覺得厭煩吧。」
……難道他是想說,所以就希望放鬆下來嗎?
◇
他突然出現了一種奇怪的反應。
施加在他身上的虛僞詛咒,被轉換成了現實。
作爲代價,他在隊伍中卻被孤立了。在投手練習中也散發出殺氣的隊友。根本不可能有人會接近。
他那種以卓越的變化球爲主體的投法,相對於首陣投手,更適合作爲候援投手。鑄車和觀從第七局開始上陣,在此之後,就成爲了留下「不容許任何一次擊球」的惡魔般紀錄的投手。
「可是,被打中就會死……那每打一球不就跟轉動一次俄羅斯輪盤一樣嗎?那樣子過了六年,而且還沒有失敗自爆過,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怪物啊。」
在那之後,霧棲彌一郎拒絕了多次的勸誘,從棒球界銷聲匿跡。他斷言自己並沒有足以成爲職業球手的才能。至於在他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心理糾葛,並沒有任何人能知道。
……冷靜一想的話,霧棲他們也根本不會受到隊裏面的歡迎。被監督優待的新參加者,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裏就被選拔爲首陣隊員,成長爲足以傲視和嘲笑年長投手的囂張的低年級生。
三年級的王牌球員已經畢業,以鑄車和觀作爲新王牌獲得重生的考拉丘,在夏季的地區預選決賽中敗退。身爲王牌的鑄車和觀在決賽當日以受傷爲由退陣。儘管由二年級的年輕主將·瀨倉弓夜代爲領軍,但還是很快就敗下陣來了。
和觀必須對擊球手懷着無比的憎恨,對和觀有所顧慮的霧棲已經不能心無旁驁地握起球棒了。那樣的東西,已經不是進行過幾千次的兩人間的較量了。
「我想勉強去治療的話也有點問題。畢竟是本人想那樣吐,那就讓他全部吐出來更好吧。」
7\S.VS.S-3
「——就意味着『你想把我殺死』吧。」
解開詛咒的機會,就這樣永遠喪失了。
霧棲曾經喜歡的棒球,跟鑄車和觀所需要的棒球,是不一樣的東西。
聲音顯得相當疲倦,已經完全沒有了過去的印象。
……回想起來,彼此不合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在那場比賽的前一天,有意避免會面的霧棲,在家裏接到了過去好友打來的電話。
聽筒中只傳來了這一句話。
「對我來說,棒球就是拷問。但是,也有過很開心的時刻,雖然已經無法想起來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不過你啊,要是在高中生的時候把這些話說出來,那些傳媒肯定不會放着不管的。」
比賽當天,霧棲彌一郎在首陣投手中奪取了兩次全壘打,早早地把王牌拉了下馬,但還是因爲過於勉強而暈了過去。等他醒過來的時候,支倉第一已經敗北了。
「——我說霧棲,你還記得嗎?我以前不是說過很愚蠢的話嗎。如果還記得的話,那句話,你就當作沒聽過吧——」
四個月後,鑄車和觀以自動退學的形式被排斥出考拉丘高等學校之外。對於這名引退的天才投手,既沒有人發出惋惜的聲音,也沒有人去尋找他下落,在那之後,已經沒有人知道他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了。
不斷疊起來的屍骸之山。
電話在這時候被掛斷,霧棲就這樣被託付了一個任性的請求。
「但是,他在高中三年級的夏天弄傷了手肘而引退了。原因是運動過度嗎?」
「…………誰知道。」
不管是什麼原因,從那傢伙的投球風格來看,簡直是完全沒有考慮將來。無論如何,他的受傷也是可以明顯預見到的。因爲我跟鑄車都是自學過來的,所謂的教練就是提供效率性指導的存在,但更重要的是會爲了讓我們能『長久繼續下去』而進行培育。但是鑄車很討厭被人指導。他說那種悠哉遊哉的東西還是留給有餘力的傢伙好了,自己就不需要那樣的東西。」
「…………」
那也許就是身爲弱者的鑄車和觀在無意識中進行的反抗。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地生活,正因爲什麼都沒有,他纔會亳不猶豫地邁向破滅。不需要老師的鑄車和觀的棒球,是爲了在短期內燃燒殆盡而存在的東西。
——在最後的終點。
他的右臂終於輸給了一切。
「然後那個就通過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惡魔附身而恢復過來了嗎。雖然這一點十有八九都不會有錯,但是你有確信嗎?」
「還問我確信,你不是實際上跟他說過——啊,對了,那是白天嗎。算了,你忘記吧。」
「嗯?」
霧棲像是趕蟲子似的向我擺着手。
……唔。雖然不想考慮,不過我難道實際上跟那個殺人狂見過面嗎?但願不會吧,不過以後我恐怕還會跟各種精神名患者發生親密接觸,真是好可怕。
「算了,那個以後我再好好記上筆記吧。我說霧棲,你到底打算怎麼處理Sinker啊。你知道了惡魔附身不能治好。既然這樣,難道你打算把他交給警察?還是說就這樣讓他成爲都市傳說?」
「——沒什麼。如果警察要抓的話,那樣也無所謂。雖然被擾亂SVS的秩序會很麻煩,不過殺人殺到這個地步的話,警察也應該會認真起來的吧。那種毫無理由殺死擊球手的快樂殺人犯,無論變成怎樣我都不會管。」
「……唔,雖然我作爲和平主義者也覺得這個方針很好,但是要說快樂殺人的話,我想應該有點不對吧。」
「沒有什麼不對。認爲被打中自己就會死什麼的雖然是那傢伙的自由。但是他不應該把這樣的規矩施加在擊球手的身上。」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是殺死擊球手的理由,我想並不是『自己的球被擊中就會死,所以你打不中也會死』啊?雖然Sinker的行動實在很魯莽衝動,但是也有一種類似信念的東西。他鎖定着目標,同時並不會奪走性命以外的東西。既沒有奪走錢包,也沒有折磨屍體吧?既然如此,我想Sinker應該是有着殺人以外的目的吧。至於那到底是復仇還是留戀——或者是強烈的執着,就不得而知了。」
畢竟至今爲止,我遵從戶馬大姐的命令接觸過衆多患者得來的經驗也不是蓋的。他們雖然精神失常,但也並不是毫無理由的失常。一定會懷抱着某種作爲根乾的——非那樣做不可的原因。
「復仇和執着嗎……」
也許是想到什麼線索了吧,霧棲露出了晦澀的神色。
沒有那樣的東西。
「——啊?」
現在卻什麼都聽不到。比賽開始的話,寒冷就會消失,痛覺也會消失。但是不可思議的是,越是進行比賽,外界的聲音就會變得越淡薄。
(Sink)
這個寄居者還沒等人回答就直接進入了夢境之國。
「可是,那些都是無法踏入的領域。真糟糕,這次還真是隻有舉手投降了。」
雖然學會的是作爲大人的生存方式。大概是理解了當中的諷刺意味吧,霧棲咋了咋嘴,站起了身子。
彷彿在說「再見」似的背過了身子,霧棲徑直向着旁邊的房間走去。
……有什麼東西壞掉了,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也是這樣。
至於爲什麼要退出棒球之類的問題。那自然是其他人不宜加以插手的事情。
「——啊——」
「那是因爲工作,我收下錢才庇護了他。現在的我就是幹這種工作的人啊。」
「原來如此,這一年半來你也變聰明瞭啊。果然學東西很快嘛。」
什麼,難道你不是打算賭氣回家去的嗎?
「但是你卻幫助了瀨倉弓夜,爲什麼呢?」
醒過來的時候總是這樣。喚醒「那個」的依然是刺激肌膚的寒氣和艱難的呼吸。
……他竟然一口氣說出了這麼厲害的話。
……還真是殘酷的規則。從一開始,這個遊戲對霧棲來說就是完全不划算的東西。
殺人狂Sinker向着手機伸出手來。顯示着第八個人物的光點。只搭載在A號手機上的GPS,顯示出了獵物的所在地。
「嗯,棒球我已經不打了。如果那是以性命相搏的行爲,就更加不會幹。而且,那根本就不是人類能打中的球吧。」
因爲,他只有在比賽的期間才能恢復理性,而且即使連這種理性也幾乎快要被夏天的寒冷凍結起來了。
作爲朋友,如果連這個也不問的話,我就沒有立場可言了。
霧棲完全瞭解鑄車的所有習慣。
搜查本部雖然把瀨倉弓夜作爲嫌疑犯而採取了逮捕行動,可是在第二天卻出現了第六人、甚至是第七人,搜查方針不得不做出重大變更。
「那個」一邊確認着自己的臉,一邊重新確認着至今爲止殺死了的目標。
雖然這種估計可能包含了一些主觀因素,不過既然戶馬大姐出陣的話,在三天內解決問題已經是被過去的實績所證明的事實了。
那一類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可是他卻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壞掉了。
唔……這傢伙是懷着煩惱而退出棒球界什麼的,也許只是我多慮了吧。
既然這樣,爲什麼要把我捲進來啊——這種不和諧的聲音我還是先忍着吧。霧棲雖然很想阻止Sinker,但卻很不願意直接跟他見面。因爲只要會面,就會很可能演變爲決一勝負的局面。
「我纔不會。我不是說過沒關係了嗎?」
——在朦朧鏡子裏映照出來的,是身穿連帽外套的殺人狂。
第七個人。察覺到比賽已經結束,是在看到了飛濺的腦漿的瞬間。在那一場比賽結束、再數清楚手中的球少了四個之後,才終於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第五個人是計劃之外的對手。他沒有打算向他提出比賽要求。因爲他根本就認識那個擊球手是誰。可是他卻很無聊,遇到的擊球手個優秀的選手。當時只是純粹地想進行比賽。但是,結果還是不得不殺掉他。現在他的棒球,就算沒有那個打算,只要一旦開始比賽,就會演變成不得不殺掉對方的結果。
投手和擊球手則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存在,撇開跟對手的同步,就無法打敗擊球手,也不能讓球棒擊中球身。投手和擊球手在棒球中也是比較容易達成同步的關係。而他們倆從小時候開始就進行過數千次較量,不斷展開着競爭。
……這麼說的話,問題還是在於第二階段的變化,還有就是霧棲彌一郎退出棒球的理由。
「這些事就說到這裏吧,SVS的事你就忘掉算了。Sinker就交給警察去辦吧。」
寒冷讓他的腦部變得僵硬。對,一切都那麼沒趣。有趣的只是在比賽的時候。只有比賽才覺得有趣——風帽下的嘴脣翹了起來。但是第五個人又怎麼樣呢?那難道是有趣的東西嗎?
第五個人——
警察雖然還沒有查明路上殺人犯——Sinker的身份,但既然組成了搜查本部,警察順着線索追蹤到鑄車和觀這個人物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第四個人就已經開始熟悉,所以很快就找到他,也很快就收拾掉了。爲了儘快回家,在享受的同時也把對方破壞了。只不過,偶爾會對自己爲什麼這樣做感到疑問,實在很不可思議。
「也沒什麼這樣那樣的。兩階段變化的下沉球無論怎樣也不可能對得上吧。雖然從理論上說,不管是任何變化球,只要進入好球區的話就有辦法捕捉到。但是揮棒是以秒爲單位的世界。既然在看穿球種的瞬間已經完成了揮棒的誤差修正,那麼對於在投球之後發生的意外變化,就沒有辦法對應。」
一旦看穿了球種,就按照自己的印象去擊打球身。那就是這位天才重擊手的常識了。
然後,他就那樣子躺在家裏唯一的牀鋪上。
跟挫折無緣的男人,並非因爲任何人的勸告而主動放下了球棒。那就跟飛在天空的鳥兒以自己的意志捨棄了作爲自己象徵的翅膀一樣。這種苦惱對我這種人來說自然無法明白,甚至連企圖去知道的行爲也是一種罪孽。
……原來如此,不僅限於棒球,對戰型的運動都是在運動中磨練出感覺的。
好冷。就好像置身於吹雪之中似的,沐浴在盛夏的陽光下,他不斷顫抖着身體。
既然Sinker的魔球已經被判斷爲毫無虛假的真傢伙的話,那自然也不必主動去尋死。不,對霧棲來說,比死更可怕的是完全算不上是較量的比賽。
右臂在發痛。昨晚毫不留情地擊殺了第七個選手。
◇
沒有快樂的記憶,從一開始就已經失去了。那是隻剩下痛苦的棒球。他得到的報酬只有痛苦。那樣的東西,他在六年來一直頑固地守護至今,活到了現在。
連續路上殺人事件的犧牲者已經達到了七人之多。
「——對了——快點,找下一個——」
……今年的夏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氧氣稀薄到難以呼吸的程度,冰點以下的溫度讓肌膚髮出悲鳴。街道就像死一般寂靜,矮食桌上面吊着一個長頭髮的晴天娃娃。
具體來說,最多也就是一天。判斷出身份之後,要準備城市狩獵行動還需要一天。最後通過強制執行力開始強行捕獲行動也是一天。
「那個,你作爲朋友,也應該給他一個忠告吧?」
打不中就要被殺死的死亡遊戲。
如果打不中就沒救,即使能勉強想辦法戰勝,只要一打中的話就會殺掉對方。
……可是,怎麼說呢。
投降啦——我邊說邊從紙箱上站了起來。
「如果是第一次對陣的對手就是這樣。哼,你知道我跟鑄車進行過多少次較量嗎?如果對手是那傢伙的話,就算是直角拐彎的球,勝負幾率也是五五對半。只要有一球的話,就能配合上打擊的感覺。」
聽說是換成了以戶馬的巡佐爲搜查本部長,這個事件也被作爲類激化物質異常症相關的特例事件來處理。
……啊啊,真是多麼容易看懂啊。這傢伙果然還有什麼瞞着我沒說。
「啊啊——」
第二個人是出於某個固定的目的,雖然優先順序比較低,但因爲偶然碰上了,所以把順序提了上來。不知道今年的夏季是不是寒夏,在收拾他之後,寒氣就好像變得更厲害了。
「啊——啊啊——」
「不,因爲我用來睡覺的卡拉OK房被警察控制了,所以沒地方可過夜。你反正還有自己的老家,就暫時把這個房間借給我吧。」
或者應該說,我不是太想跟這件事扯上關係。
「因爲沒關係,所以不跟他決勝負。啊啊,是這樣嗎,你本來就不打算再次踏在擊球手的位置上呢。」
「…………」
這個男人,只要球進入好球區——也就是揮棒能觸及的有效範圍內的話,無論什麼樣的球種都可以輕鬆地準確調整位置。那恐怕應該是在超凡的靜態視力、神經傳達速度、瞬間爆發力和集中力的配合下才能做到的事情吧。球種雖然能看出來,但球棒卻打不中球——這種普通擊球手的苦惱,霧棲彌一郎卻從來沒有經歷過。
「———————一」
「算了,先不說陪不陪Sinker玩那個遊戲。霧棲,我是說假設啊?假如你站在擊球手位置上,會怎麼樣對付他?」
但是寂靜卻實在難以忍受。「那個」是非常喜歡喧囂聲的,喜歡那些毫無意義的嘈雜聲和噪音。覆蓋着全身的暴力一樣的歡呼聲浪潮,比任何東西都更讓他感到依戀。
「兩階段變化什麼的,根本就不是棒球。雖然可以看穿一次變化,但是之後的第二次變化卻無法對應。第二階段的變化是在我們確定了球種和軌道之後發生的。在修正後發生變化的球種,對『迎合對方來擊球』這種一貫的擊球方式完全是不適用吧。」
「不,雖然是無所謂啦……你還真夠胖的。」
感受到的全都是痛苦,也想不起爲什麼自己會在做這樣的事。右臂以憤怒爲動力重新動了起來。記得在找到第一個對手的時候,支配着腦髓的就是火葬場一樣的怒火。讓身體沉浸在連骨頭也不留下的熱情中的確很輕鬆。那是隻有在投球的時候纔會出現的實感,過去的熱量也隨之恢復了。但是,現在就算投球也不覺得開心。耳朵什麼也聽不到。那個熱得令人想捂起眼睛的殘酷夏日到底去哪裏了呢?伸出雙手,映照在鏡子中的身影笑了起來,說道——
「我說,其實我也不太想這麼說的……」
他不停地進行着深呼吸。
成爲惡魔附身而使得所有擊球手無法接近的Sinker,對霧棲彌一郎來說卻是世上最容易攻破的投手。
(8\16)
「說得沒錯。總的來說就是這樣吧,如果不想辦法封住第二階段的變化,就無法跟他較量。但是霧棲,Sinker的變化好像真的是直角啊?即使只有一個階段的變化,不也是無法看見嗎?」
剛醒來的「那個」跟人類相距甚遠。理性和意識都被凍結了起來。就像徘徊在骯髒的廢棄工廠裏的亡靈一樣,到洗臉檯用水道水從頭淋浴下去,他的意識才終於能上浮起來。
第一個人作爲準備運動,爲了測試自己的性能而割捨掉了。
■
第三個人是不必多說了。不過,似乎玩得過火了一點。血用得太多,手肘也用得太厲害了。在比賽之後,手肘也一直處於骨折狀態。
得出了這個結論,意識終於覺醒了過來。
第六個人的時候,失去了所有的聲音。手肘的復原很緩慢。過去的手肘就算是感到疼痛,也只是在一輪比賽之後發生的。可是現在每投一球就痛一次,舊傷也不斷復發。沒有問題,就算被折斷,在投球的期間也會重新連起來。對,至今爲止都是這樣連起來的。
霧棲彌一郎被其他擊球手評價爲「那傢伙簡直是不合常理」的理由之一就是這個了。
一陣嘔吐的感覺襲來,「那個」不由得甩了甩腦袋。寒夏也無所謂了。從以前開始,夏天對「那個」來說一直都是冰冷的東西。呼吸困難也無所謂,難得有這樣的夏天,要是不熱到那個地步的話,就沒有夏天味道了。
「也對啦。問題果然就在這裏嗎。」
第五個人——
■
「所以我就察覺到了,就只有第四個人不是參加SVS的正式賽的擊球手。也就是『匡!』的一聲靈機一動啦,那實在是太可疑了。於是我調查了一下,關聯性還不是一般的多。真是的,一抓一大把也該有個限度嘛。」
在閃亮搖曳的陽光之下,一手拿着報告用紙不停嘴地發表着高論的人,正是貫井未早。
「……我說所在,剛纔的應該不是『匡!』的一聲,是『叮』的一聲纔對吧……?」
另一方面,不知道是不是對興奮不已的貫井有所顧慮,迦遼海江悄悄地小聲向我說道。
「……要是逐一去計較的話太陽也下山了,所以必須要無視。這纔是跟那傢伙圓滑相處的訣竅啊。」
我因爲被佔領了沙發,所以沒辦法,只好拿出了摺疊椅,在牀邊聽着貫井的報告。
「第四個人,名字叫做篠原。他高中時代是考拉的棒球部員哦。然後,經過我的調查,其他的犧牲者有半數以上都是考拉的人。即使說SVS的選手全部是有棒球經驗的人,你們不覺得那也太多了嗎,那些野生的考拉們。」
「……的確沒錯。而且作爲現役的棒球部王牌瀨倉參加了SVS這一點就已經有很濃的火藥味了。要是被高校棒球聯合會的人知道,考拉丘恐怕接下來的兩年都要被禁止出場啊。」
「就是這樣啊,就算今年的陣容再怎麼差勁,讓部員……不,讓主將參加賭博比賽什麼的簡直就是開玩笑。然後,我就向考拉已畢業的前輩打聽了一下……他們說瀨倉那小少爺,好像已經對棒球沒什麼熱情了。還說什麼只有傻瓜纔會去認真打棒球,夏天只要隨便玩玩就行了。這個富家少爺,難道不怕被什麼詛咒變成禿子嗎?」
「……他已經遭受了足夠的天譴了,你就放過他吧。而且瀨倉弓夜的話,那也不是說真的啦。要是不擺出那種姿態的話,就沒法過下去了吧。」
「哦?爲什麼學長你會知道這種事?」
「……因爲他已經被惡魔附身了啊。如果把棒球看作無關重要的東西,他就不會苦惱到手臂變樣的程度了。」
……大概,瀨倉弓夜也應該以他的方式對棒球抱有某種執着吧。只不過他的力量無法跟上那個理想而已。
畢竟他是繼前代王牌駒切、三振製造投手鑄車之後成爲王牌的人。周圍的人對他寄予的期待也非同尋常。僅僅是在少年球團和初級球團中獲得追捧的才能,在毫無道理可言的「天才」面前就跟普通人一樣。瀨倉弓夜想要從這個事實中逃脫出來,所以就沉迷在SVS之中。
……跟其它的競技一樣,高中棒球也是一個殘酷的世界。對手全都是積累了跟自己一樣甚至遠超自己的練習時間的隊伍。在棒球上寄託的執着和擁有的才能,對方自然也會具備。作爲結果,棒球部員們就要展開互相競爭、落敗、最後凋零散落。
能在其中存活下來的就只有身兼才能、努力和天賦的、被選中的人們了。瀨倉弓夜一直相信着自己是其中的一員。但是目光敏銳的他察覺到了這只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的傲慢想法,所以就拚命地尋找着退路。
在高中棒球的世界中,自己的能力無法通用。無法作爲王牌而君臨於其上。既然如此——那要在哪裏才能找回像過去一樣的中心點呢?
「哇,那麼說,瀨倉家的富家少爺,是因爲在高中棒球中無法取勝,才轉移到SVS中來的嗎?」
「那樣想不是很自然的事嗎?因爲他是富家少爺啊?在金錢沒有煩惱的傢伙,哪有可能會對賭博比賽產生興趣嘛?」
「啊。」
「就是這麼回事……你覺得怎麼樣,學長?」
非常明顯,不是復仇的話就是執着了。名爲Sinker的惡魔附身,相對於向奪走了自己的棒球生涯的人報復,還有另外一個更重要的、無論如何也要解決的理由,他就是爲了這個理由而拘泥於投手的身份。
以後,就沒人再看到過鑄車和觀了。雖然一部分學生之間流傳過在流浪者中發現了他的影蹤的傳聞,但並沒有人去確認。
「謝、謝謝你……!啊啊啊,不是,不是那樣!前前前輩,迦遼先生不是很好的人嗎!不行,太耀眼了!這個人對我來說實在太耀眼了!可惡,完美到極點,我快要溶掉了!」
「——不過我聽說那是因爲他手肘受傷的關係呢。不得不負起責任嗎……這種說法,聽起來就好像鑄車是加害者啊,貫井。」
……對,路上殺人狂已經不再是鑄車和觀,而是已經變成了被稱爲Sinker的惡魔附身者了。
令人頭疼的是,貫井總是正確的。
報告的總結相當清晰易懂。
對鑄車和觀進行的集體暴行是在去年地區預選決賽的前一天。
這是毫無虛僞的真心話。我不可能會感到同情。
「——當然不是因爲開心了吧。對鑄車和觀來說,棒球從很早以前開始就已經不是那樣的東西了。」
廢品回收的活動範圍非常廣。必須走遍以車站爲中心的兩個、或是三個住宅區,把全部的空瓶空罐回收過來,才能獲得勉強夠過活的金錢。一整天不停地走來走去,把那些沾滿了喝剩的果汁殘渣的空罐收集起來,踩扁後塞進袋子裏,然後帶到工廠的換錢所去。雖然是誰都可以做的事,但卻是極其辛苦勞累的工作。做了這麼多事情,每天拿到的錢也只是一兩張紙幣。
「明明是窮人,爲什麼會跟我處在同樣的地方?」
「……怎麼會。說真的,光是聽了這些話我都覺得煩悶。不管這傢伙是生是死,也是跟我沒關係的事情。」
「————」
另一方面。海江就像從鄰家借過來的貓似的,以成熟穩重的態度和藏於深閨的大小姐般的優雅動作,露出了誘人的微笑。
「是的。那個,雖然說這種話有點那個,不過真的可以嗎?」
「從剛纔開始我就覺得有疑問了。貫井,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在寒氣逼人的十二月某一天,鑄車和觀闖進了圍毆自己的主謀瀨倉弓夜的教室,想要對他施加暴力,可是察覺到這件事的教室們卻壓住了他,對鑄車和觀進行了嚴厲的指導。對學校方來說,失去了投手生命的他並沒有任何辯護的價值,所以就通過自動退學的形式處罰了他。
這次制裁,是起因於個人感情上的理由。
在校方把事件徹底抹消的四個月後。
在監視錄像中看到了Sinker的魔球后,霧棲一定是大喫一驚吧。發生兩階段變化的惡魔之球。我當然是不用說,就算是全盛期的霧棲也完全無法匹敵……那傢伙是這樣判斷的吧。
「……好像是知道的。因爲把鑄車的家告訴我的人,就是霧棲。」
「那就好。對了,所在。你知不知道你的工作還沒有結束呢?」
◇
「——哦,所在你是站在惡魔附身的鑄車和觀那邊的嗎?」
「辛苦了。」我邊說邊把報告紙還給了貫井。
「呀!? 不不不不不行的,學長!」
還有——這應該是推動了他們發起暴行的最大理由了——鑄車和觀的家境並不富裕。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來,他的生活水準明顯比別人低得多。於是一部分的隊友就覺得他的服裝和親人看起來太寒酸了,是這樣一個原因。
「……是嗎。動機是復仇這種想法,也許有點不對頭吧。到底是因爲比賽而殺人,還是爲了殺人而進行比賽呢。如果是復仇的話當然是後者,但那樣的話就完全沒有『固執於比賽的理由』。他根本沒必要花那麼大工夫,只要全部人都殺掉就行了。裏面應該還有我們還不知道的動機。你應該明白吧,所在。只要還沒解決那個動機,這傢伙就會永遠繼續進行這個遊戲。」
就這樣,在地區預選賽的決賽前日,鑄車和觀遭到了包括三年級、二年級、一年級的八名部員的暴打,在比賽中缺席。瀨倉弓夜提早了一年獲得了王牌的寶座。雖然最後遭到了在比賽中慘敗的報應,可是要問這樣的結果是否會令鑄車得到救贖的話,答案已經明顯得很了。
死在Sinker手下的犧牲者們的名字,跟當時棒球部成員們的名字是一致的。
貫井「呵」地笑了笑,像個美女祕書一樣扭了扭腰。雖然看起來也有點像樣,不過很可惜,還欠缺了胸部的尺寸和眼鏡。
被這一類東西挫敗了心靈的人類。爲了想辦法改變狀況而拚命折騰腦袋獲得新生,那就是惡魔附身了。
——那種看上去就跟撿垃圾差不多的勞動,鑄車和觀的母親卻毫無怨言地一直做了下來。
剛纔湊到我肩膀旁邊看着報告的海江,說出了奇怪的話語。
「——!」
明明已經到了高中二年級,但是瀨倉弓夜似乎還是個小孩子。他們對比自己弱小的人完全不留情面。對於並非發自憎恨、而是出於體面和正義使用暴力的他們來說,看到地位低於自己的高年級生卻成了隊裏的王牌,自然是難以忍受的事情了。
「嘖。」
「啊,我也想看一看。所在,這邊這邊。」
「——唔。」
作爲投手,希望能跟縣內最強的重擊手較量。如果說那就是Sinker的動機,那麼夜晚的殺人遊戲就不會停止。在做着這種事的期間,當然就會在三天後被戶馬大姐包圍,然後被打成蜂巢吧。
事實上,鑄車和觀的家境情況的確相當緊張。雖然作爲棒球優待生而免除了學費,但他卻很難去過作爲男子高中生的普通生活。
「那個老臉笨蛋,給他打一球不就好了。」
如果不是關聯事情甚多的話,我也不會把鑄車和觀的事記載在筆記上——
◇
他說過「不必留情,儘管把我打垮」這樣的話。也表白了「有過很開心的時刻,但已經無法想起來了」的心聲。
剩下的成員,是包括被警察所扣留的瀨倉弓夜在內的兩人。……也就是說,跟考拉丘完全沒有關係的第五個人,完全是中了流彈而死掉的犧牲者。對於籠統地把他看作壞人也讓人有所躊躇。受到別人迫害的人,怎麼可能會對人產生博愛的感情呢?對鑄車和觀來說,無論是破壞了自己人生的人,還是完全沒有關係的人,看起來不都像是沒有什麼差異的「某種物體」嗎?
對近鄰的居民和學生們來說,那種收集空罐的樣子看起來只是一種滑稽的光景吧。棒球部的二年級生·鑄車和觀的下一任王牌瀨倉弓夜。對他來說,有這樣一個母親的高年級生卻站在比自己更高的位置,面對這種現實,他到底會有什麼想法呢?
「還有什麼怎麼樣。貫井,別說那麼多,把你的報告拿過來吧。」
……那麼,剩下的理由就只有一個。鑄車和觀現在還留在紅色的公園裏。他正在孤獨地打着一個人的棒球,同時等待着他必須打敗的對手。
從畢業生口中聽來的當時的傳聞,現役棒球部員對當年的回憶。學校方的不自然處理方式,十二月發生的鑄車和觀的校內暴力。有這麼多根據的話,要想像出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也並不困難。
但是,周圍卻對這些內情沒有興趣。
正因爲這一件事,鑄車和觀的右臂和手指就受了傷。
牀上的惡魔露出了妖異的笑容。
「嗚!啊,嗯……那麼我不客氣了。迦遼先生,你千萬不能生氣哦?那個,這雖然不是經過確認的事情……去年考拉丘的棒球部好像發生過暴力事件呢。聽說是被學校方面硬是掩蓋了過去。在活動室裏發生了接近羣毆的事件,最後由身爲主將的鑄車和觀不得不負起責任,自動退部了。你們也聽說了吧,去年夏季地區預選賽的決賽,身爲王牌的鑄車不是退陣了嗎?就在那個時候。」
……我不禁咋了一下嘴。
喲,可愛的圓形文字給人一種幻想的感覺。
「——我說貫井,霧棲知不知道這件事?」
由於他完全不依靠隊友們的做法。
筆記上還留下了工作的內容。雖然不記得是怎樣接下來的,但是那工作很明顯還沒有做完,在剩下的三天內,我必須儘自己能力去做一些事情。
——算了,我也想要錢,況且就算不能達成也不是會被殺掉,我就慢慢地努力一下吧。不過……
貫井似乎很難開口似的含糊其辭。看來是在對海江有所顧慮。
「……不,等一下,如果看到海江而融化的話,難道你反而是善人首領……?算了,別管這個,你繼續說吧,貫井。」
「嗚、嗚嗚……學長你的眼神好可怕!……嗚嗚,所以我纔不想說這一類的話啊……那個,是的,正如學長所說。遭到羣毆的是鑄車,而發起羣毆的是以瀨倉弓夜爲中心的二、三年級的部員們。說什麼不配當棒球部員之類的,就一起動手對他拳打腳踢,然後就把手肘——明明是這樣,學棱方卻把鑄車說成了壞人——接着過了不久,大概是十二月份吧,鑄車在上課時間來到了瀨倉弓夜的教室裏,正想要揍他的時候,就被教師拉住——接着就以自動退學的形式——」
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結了婚,離婚之後的她沒有學歷,容姿上也因爲勞累的工作而弄得完全變了樣。對於想就職也無法獲得合適職業的她來說,這種作業是不管怎麼辛苦也必須要做的事情。
同時,聽說他的母親也沒有找到穩定的職業,每天都只是在收集空瓶空罐進行廢品回收,換來杯水車薪的一點兒錢。
由於沒有準確的資料,對外也宣稱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具體細節都只不過是推測而已。
那麼,驅使那傢伙行動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錢什麼從出生時開始就已經厭倦了。對瀨倉弓夜來說,最能讓心理上獲得滿足的,就是從周圍投來的羨慕目光。
這種說出口也讓人覺得害羞的事情,貫井卻帶着感傷地小聲說了出來。口直心快的傢伙就是強在這種方面。
「謝謝,這些情報很有參考價值。對不起,你明明每天都忙着遊手好閒沒事可做,真是麻煩你了。」
「你說不像惡魔附身,到底哪裏不像啊?壞掉的手肘被治好了啊?兩階段變化的下沉球啊?時速一百五十公里的變化球啊?這不是再明顯不過的怪物了嗎?」
如果要說有什麼不明白或者不自然的問題,那就是從八月到十二月這段空白期了。爲什麼復仇要延遲了四個月呢?光從這個報告的資料來看的話,並沒有辦法推測得到。
「你對瀨倉還真是苛刻啊,貫井。那個,跟Sinker的犧牲者有八成是考拉丘棒球部員的事情有關嗎?」
大概是不習慣被人稱讚吧,貫井紅着臉僵硬了起來。
「請說吧。我已經很習慣了,請別在意。未早小姐真是個溫柔的人呢。」
所以,那就是問題。
惡魔附身的原因大多數是對「實體不明的敵人」產生的畏怯,自己無法認識到的周圍產生的壓迫,還有自己無法打倒而被迫放棄的某種概念。
貫井的話中欠缺了好幾個部分。那是因爲她面對着我和海江,故意把聽了會覺得不快的部分省略了過去的緣故。
但是鑄車和觀卻不一樣。即使從霧棲所說的話來考慮,他也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挫敗心靈的人。即使遭受了被弄壞了手肘的打擊,在那之後,他也憑着自己的意志去找瀨倉弓夜報復,雖然是失敗了。這個男人的精神是很強的。他的腦部結構,並不會脆弱到因爲被弄傷了手肘就發生崩潰。
嗅到了喜好之物的惡魔向我招手說道。
「原來如此。這些參加了對鑄車的制裁的人們,就是被Sinker殺死的人們呢。」
就算殺死了作爲復仇對象的八人之後,鑄車和觀也依然會繼續投球下去——海江似乎是想表達這個意思。
「嗚……那就越來越不可饒恕了……他難道真的不會被施加上什麼詛咒嗎……具體來說就是變成禿子之類的。」
「不是那個意思。我並不是說他發生了什麼變化,而是說爲什麼會變的意思。也就是怎麼會變成這樣啦。他的動機也顯得過於明顯,更重要的是——這個人,並不是軟弱到會變成惡魔附身的人啊。從他壞掉之前開始,就已經憑着自己意志去找加害者們報復了嘛。」
由於鑄車和觀總是自己一個人打棒球。
對於並非因爲肉體上的理由,而是由於精神上的理由變得「不殺人就不能活下去」的生物,我是絕對不會抱有任何同情心的。
我坐在牀上翻起了那些報告用紙。
做了那麼拐彎抹角的事,原來就是因爲這樣的理由嗎?那傢伙在第二個人的時候已經知道Sinker的身份和動機了。之所以要讓我參加SVS,也是因爲想讓我打敗Sinker的緣故。霧棲很清楚鑄車和觀的實力。按照那傢伙的估計,大概石杖所在的話應該有擊敗他的可能吧。雖然他對我有這麼高評價也讓我感到困擾和一點點高興,可是,這時候卻出現了預料之外的問題。
「所以就叫我收手嗎……那個笨蛋,就是因爲有時會動腦袋才弄成這樣子的。」
因爲我有別的事情要忙,所以就拜託了貫井去調查鑄車的事情,看來貫井辦事比料想中還要優秀。
「和觀他一定是在等待着霧棲吧。」
「你察覺到了嗎,所在?這個人有點不像惡魔附身呢。」
我從動搖不已的貫井手中搶過了報告用紙。
說起來,那方面還真是有點不對勁。
你是哪裏來的妖怪啊?
「沒、沒有那回事啦,請你儘量儘量多點向我感恩吧!要問爲什麼的話……我——是值得信賴的女人嘛。」
海江和貫井很喫驚似的對看了一眼。
「不,我本來打算把報告帶給學長你的,但因爲剛好看到你出門工作的樣子。所以,那個,我就輸給了誘惑,不由自主地跟蹤了一下。」
確信了「我真的能行」的跟蹤者這麼說道。
「嗯,因爲所在什麼也沒說,我就以爲這個人也是跟霧棲先生那樣被你帶過來的呢。未早小姐,看到我的身體也不覺得驚訝,所以我以爲你事前已經跟她說明了這些事……」
不是這樣的嗎——僱主的視線似乎在問我這個問題。
「………………」
……算了,如果海江希望這樣的話,那就當作是這樣吧。貫井也好像很在意關於我僱主的事情,大概遲早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吧。那麼我就應該爲麻煩事的時間表被提早執行感到高興纔對。
「那麼,確認之後的感想如何?」
「嗯——對於他是男性這一點上是放心了。但是反過來仔細一想的話,又覺得事情很複雜不知道該怎麼說好……雖然很難解釋,但好像有一種感覺就是『這傢伙很危險啊。老兄』之類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
「要好好工作哦。」海江邊笑邊目送我離開了地下室。
「工作中很危險,我就把義手借給你吧。」他剛纔一邊說一邊把左手遞給了我。雖然我的內心想法複雜,但考慮到今後的事,還是決定接受下來。接下來也要去進行調查,要是到時候有人通報警察說「有個獨臂的可疑人物正在轉來轉去」的話,那可就要命了。而且這次說不定就要接受戶馬大姐新構思出來的塞沙袋之刑,所以我還是決定裝好義手,儘量使自己不要過於顯眼。
我在支倉車站前甩開了毫不吸取教訓還是跟着我來的貫井,乘上了市內公共巴士。
目的地是能圖的工業住宅區附近。能圖在支倉市中也是一個綻放着異彩的土地,除了住宅區的居民之外並不不會有人接近那裏,是一個典型的陸地孤島。
由兩端寬度大約爲三公里以上的規模的工業地帶,以及在那裏工作的人們所居住的住宅區構成的能圖,並不存在任何吸引外入進入的因素。
住宅區中提供生活用品的市場比較完備,到外面去買東西的人也比較少。那對於身在能圖之外的我們來說也一樣,並非在工廠裏工作的人完全沒有踏入能圖的理由。或許可以說是支倉市裏的另一個市吧。那裏有一個只由公寓樓構成的社區,戶數大約爲三千,就是說那裏是約八千人生活着的密閉空間了。當然,那並不是說實際上被封閉起來。像這樣子乘三十分鐘巴士的話就可以到達,最近聽說還建成了能圖工業住宅區前這個名字的地鐵站。這個地域之所以被稱爲陸上孤島,只是因爲沒有能到達能圖的最接近車站而已。
如果要讓我發表一下個人意見的話,與其稱爲陸上孤島,倒不如用山丘要塞來形容更貼切。因爲建在丘陵之上的能圖工業住宅區從周圍的風景中浮了起來,就好像衝上了陸地壽終正寢的巨大軍艦一樣。
來到了在工業住宅區西口的巴士站,我從幾乎是包車狀態的巴士中走了下來。
瞬間,盛夏的陽光就毫不留情地射在我身上。
「嗚、噢、噢噢、噢——」
「拜託了——你是、擊球手,沒錯吧——?」
我把視線從華麗的遊戲中挪開,繼續邁出停了下來的步伐。
從貼在耳邊的手機中,傳來了完全不像是人類的呼吸聲。
背對着工廠爲處理污水而挖掘的河川,那座出租長屋裏的其中一戶,還完美地保持着昭和初期的風格,那就像時間停止了似的風景。
從丘陵走出鎮上後,只見那裏是一個極其健全的工業地帶。如果在不經意地向天望去的時候看不到高臺上的住宅區的話,能圖也是一個正常的小鎮。
但是那卻因爲某種陰差陽錯而重疊在一起。
聽起來就像雜音一樣的聲音。
「那個,請問有人嗎——」
跟我決勝負吧——他說。
太陽下山後,氣溫從三十四度降到了三十度左右,總算是好受多了。討厭的事情也已經全部忘掉,我就趁着心情好尋找了一下目標的建築物。好不容易找到符合條件的那座租借商樓的殘骸,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了。
放棄的男人乾脆利落地退出了舞臺,被奪走的選手化作了至今依然在路上屠殺擊球手的亡靈。
在不熟悉的風景中走了一會兒,發現這裏也有着棒球少年們的身影。由二十人左右發出的熱鬧喧囂聲。用竿子封鎖着行人稀少的道路,不給近鄰的人們添麻煩的快樂賭博比賽。這幫傢伙,實在不知道該評價爲健全還是不健全才對。
「怎麼樣——你是……擊球手,沒錯吧……」
假設……要是在兩年前的夏天,霧棲能跟鑄車和觀決出勝負的話。不,只要那傢伙自那以後也繼續打棒球的話,大概就不會變成這樣子了吧。
霧棲彌一郎主動地放棄了,鑄車和觀被周圍的人奪走了。無論過程如何,兩人的夏天都也已經完全落下了帷幕。
「…………」
對當事者們來說是值得花費時間的遊戲,對旁觀者來說卻只不過是愚蠢的兒戲。本來一直希望作爲當事者存在的男人,現在卻只會跟這種兒戲扯上關係。
儘管爲了讓畢業後的人們能沉浸在夏日餘韻中而想盡一切辦法,而本人卻爲了不再回首而背過了身去。
過去被稱爲天才的男人,通過乾脆地捨棄了「對棒球的愛」這種做法,守護了「對棒球的愛」。把無法代替的一去不復返的東西,作爲理所當然一去不復返的東西,貫徹了他的道義。
夏天是怪談的季節。這柳樹下的幽靈——不,這藍色街燈下的亡靈彷彿隨時會倒下來似的,正全神貫注地凝視着我。他的姿態實在專一得令人感到可憐。
一眼看去就像一個優雅的避暑勝地。但是冷靜一看的話,周圍並沒有路過的人,那種說不出來的廢墟感覺釀造出一種恐怖電影式的氣氛,再加上住宅區的窗戶還有着彷彿在監視外來者般的、充滿了好奇心和猜疑心的大嬸們的視線。
那個樓棟是O區十三號樓。大概是這個地圖太舊了吧,O區的建築物只記載到第十二號樓爲止。雖然跟我們的福利設施一樣是個很不吉利的號碼,不過畢竟也很容易記住,也算是不錯吧。
兩位天才選手的過去。
感到畏怯的應該是我纔對。
我停下了腳步,把球棒放在地上。
這樣的話立場就完全顛倒了過來。那並非是聽別人乞求饒命的一方,而是反過來求救的一方。並非是打倒別人的聲音,而是面臨討伐般的聲音。Sinker重複問道:
「——你,是擊球手……嗎?」
從很少會踏足的能圖回家的路上——
——而且,曾經那麼熱愛的東西,其實卻是能輕易地找到替代品……這種事,也是讓人無法相信的。
■
還有——
「啊,那是無所謂啦……哎呀,那是球棒嗎?喲喲,小兄弟也是打棒球的嗎?」
(①注:所謂的「合」,是指把登山時從山腳到山頂的全路程切分爲十個部分,每一部分就稱爲一個「合」。)
因爲我是徒步,所以當然是向着下方——類似高架橋交叉部分一樣的下方走去。
不優先考慮勝敗的選手。
突如其來地穿刺着左臂的劇痛。
因寒冷而顫抖的手腳。
不管怎樣,在談了差不多兩小時之後,我終於明白了四個月的空白到底是怎樣一回事了。我只把事實記在了筆記本上,道謝之後就離開了長屋。
離日落還有一個小時左右。在心情上,我還真是希望它馬上下山。
「…………完全沒有交點啊。」
雖然就連我也對自己的毫無緊張感有點無奈,但是我這時候卻佩服地想着:啊啊,原來營造賽前氣氛就是該這樣子啊。
那就是Sinker?
就好像除此以外就什麼都不需要的中毒者一樣。
……雖然現在不是沉浸於感傷的時候,但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放鬆了精神。
鑄車和觀的家位於能圖的郊外。
「哎呀,是客人?年輕人來這裏還真少見呀。」
但是也並不能就這樣責怪他。因爲我們並不是那麼靈巧的生物。無論是收集燃燒殆盡的東西,還是尋找新的信念,也是非常麻煩的事。
「…………可惡,這樣的事,難道是極端的偶然嗎……」
……看來是多虧了我老實地隨身帶着的球棒,本來以爲會被討厭的問題也進展得很順利,實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任何人都以「沒有成爲職業選手的才能」來評價他,也都是因爲這樣。霧棲並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棒球本身而握起球棒。他這種純粹性,對不具備這種性質的人來說恐怕是很難忍受的吧。
因爲沒有從這裏開往支倉的電車,所以作爲安全夜路的沿線道路也不存在。
認爲棒球只要有趣就足夠的天才擊球手。
本來,想要逃走的應該是擊球手的一方纔對。
「……跟鑄車完全相反。從一開始,他們就完全不吻合。」
我看到金色手機上的時間後,不禁感到一陣失望。
我沿着三車道的寬闊道路向下走去。周圍沒有一般車輛的影子,只聽到每十分鐘左右經過一輛的大型貨車的噪音。我就這樣從名爲能圖妄想住宅區的異世界向着正常人的領域走去。
「——好。那我還是不進入住宅區了。」
「……這樣的話的確是會流傳出怪談……傳說巡警遭遇圍攻的樓棟是——太好了,是在住宅區裏面。」
我握起了球棒。左臂的狀態怎麼樣呢?已經沒必要確認了。黑色的義手從Sinker出現的時刻開始,就已經「燃燒着火焰」。
不管怎樣,我還是開始去找目標建築物吧。
「……不過,所謂的玩耍,也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照例是徒步走路回家,既可以節約零錢也可以當作一次輕鬆的運動。人的身體就是本錢,作爲一個只能用一隻手的人,如果不加強鍛鍊的話,在出事的時候說不定會就地變成空氣。
她甚至率直爽快地向我搭話道。
已經殺死了八名選手的「無情的路上殺人狂」,跟我所懷抱的印象相差得實在太遠了。
……我不由得像喪屍一樣喘起了氣來。
那從沒見過的風帽少年,正喘着白氣出現在第九人的我面前。
那軟弱地窺視着我的樣子的眼神。
我一邊拿出金色的手機,一邊盯視着前方。
「……沒錯,找不到代替品,只會找到類似的東西而已。那樣不就夠了嗎?也沒有必要去勉強找出完全一樣的東西吧。」
一直緩緩向上延伸的坡道。旁邊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排列着巨大的公寓樓羣。天空一片湛藍,居住在住宅區的人們爲了保持精神衛生而種植的綠色樹木,現在正像森林一樣擴張着勢力,侵蝕着住宅區的空間。
巡警遭遇羣毆的事件,是在七月發生的一個怪談。近鄰的住宅區居民跟當值的巡警商量,說什麼「那棟樓的人很奇怪」,於是今年剛分配過來的、充滿熱情的新到任警官就到了那棟樓大喊了幾聲。從第二天開始,那個巡警就失蹤了,直到七天後,他才作爲不會說話的廢品被扔在住宅區的垃圾場上,被垃圾收集車的司機發現了。警察雖然爲了維護威信而展開調查,但是卻完全找不到任何有力線索。住宅區的居民們也沒有可疑的特徵,事件就這樣陷入了迷霧之中。
從豎在道路旁的地圖看來,這個西口以山路來說的話,似乎就相當於第二合。①
◇
一瞬間,我的腦海掠過了一個想法——這樣的話,應該能以全速飛奔來逃掉吧?但是還沒過兩秒鐘,我就放棄了。包在長袖衣服裏的右臂,早就已經握住了白球。
……不要被那因寒冷而呻吟的聲音欺騙了。這並不是值得可憐的東西。自古以來,亡靈都是以尋求救贖的聲音把活人拖進地獄的。說到底那也是尋求着同類的亡者,逃跑什麼的完全不應該考慮。在看到了亡靈的瞬間,除了將其驅除之外,並沒有別的獲救方法。
被封鎖的工廠,能輕易被潛入的工廠,建設途中的建築物——最好是百貨商場——等等,我都逐一轉過了一圈。在事前推定目標,符合條件的建築物大約有四座。在轉過了這幾個地方之後,我終於來到了鑄車和觀的家。
「——Sinker。」
聽到那開朗的聲音,我不禁感到驚訝。
……那傢伙是不想去哭着死抱住失去的東西,避免降低它的價值。要是一直死死抓住不放的話,無論是棒球本身,還是過去專心投入在棒球上的自己,都會被降低原有的價值。所以他才幹脆地把它變成「曾經也有過那樣的事」的回憶。以毫無後悔的聲音輕鬆地說出這句話,去尊重着已經失去的光輝,以及正在失去的光輝。
就這樣,石杖所在被殺人狂找到了。
超過三十度的熱氣把我全身的幹勁都徹底粉碎了。
在十八米遠的街燈下戴着連衣風帽的怪人身姿。啪喀!我迅速打開了手機。
「——怎麼了,才這麼早嗎?」
環路的下面非常陰暗,是一條毫無人氣的道路。建造在橋底下的是一條長路,頭上雖然不時傳來汽車行駛的聲音和震動聲,但是下面那種寂寥的氣氛就像是另一個世界似的。
「你好。我是想來打聽一下和觀君的事情的。」
「————」
我走在四車道的國道上,來到了一段分成上下兩層的環狀道路。
沒有使用者的細長停車場。
如同瀕死時懷抱的怨念般的渴望。
從口袋裏唐突地響了起來的電子音。
我推開了沒有門鈴的拉門。沒過多久,並不是從家裏面、而是從庭院那邊傳來了回應的聲音。
一個嘶啞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了出來。
幸好我要去的地方並不是住宅區裏面,而是這附近的工廠。雖然我也很想去看看霧棲他們長年使用過的那個公園,但是看到地圖之後我就放棄了。
藍白色的街燈和狹窄地延伸向前方的一條直路,視野開闊的水泥路面。
要是這不是在知道了鑄車和觀的所有事情之後的話,要是沒有裝上義手的話,就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打算了啊。現在我卻罕見地翻滾着渾身的血液。黑色的義手讓石杖所在壯起了膽子。啊啊,如果想來一場廝殺的話我就陪你玩好了。而且這隻左手到底是根據什麼原因動起來的呢?
「或者說,是極端的不走運。」
我雙手握着球棒,高高地向正上方舉起。
我把雙手舉到上方,令球棒貼在肩膀後,讓雙肩的肩胛骨鬆弛了下來。
身體狀況良好。精神狀態雖然有點興奮,但也跟死亡遊戲很相稱。
「——好啊。是要來一場廝殺對吧。那我就陪你玩吧,惡魔附身。」
對於亡靈發出的噪音,我擺出了自信的姿態回答道。
Sinker風帽下的嘴角扭曲成笑的形狀,把手裏拿着的手機關上,右手就像翅膀一樣揮動了起來。
沒有任何宣告開始的信號。
那是非常粗暴的、同時卻極其圓滑的投球動作。
以側投釋放出來的、徑直飛向我這個右擊球手的胸口上的噴射球。普通選手完全無從應對的一百三十公里的變化球被釋放了出來。
——響起了不怎麼清脆的聲音。球飛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被球棒反彈出去的球沒有進入界內區域,離開了道路,消失在環路的下方。棒球上就稱之爲界外球。在兩次好球之前算作好球,兩次之後就作爲不納入計算的失球來看待。
「——什、麼……?」
可以看到,離我十八米遠的投手正驚訝得扭曲着臉。
第一球算是平分秋色。在計擊數上是一個好球,那明顯是我這方的失誤。轉移到擊球動作時的重心移動稍微有點遲緩了。畢竟這裏並不是泥土地面,而是堅硬的水泥地。後腳似乎要更沉一點才能跟球速抗衡。
「——、——」
殺人狂驚訝地繼續釋放出第二球,還是噴射球。我反而稍微有點同情他了。連續兩次都是同樣的軌道……實在是太可悲了。至今爲止的對手水平,難道是低到了讓這位藝術品一樣的投手產生這種傲慢心理的程度了嗎?
稍微有點清脆的聲音。
跟第一球相比算是稍微好一點的界外球,在水泥地上反彈了起來。
「——……!? 」
面對將在兩秒之後來臨的破滅預感,從左臂上流過來的感情波動使其趨於緩和。
即將進入投球動作的殺人狂。
即使以否定的態度把他喚作背叛者,也依然信賴着他。
「知道真相的人——知道我是鑄車和觀的你,也跟那幫傢伙一樣。」
「——」
所以,儘管面對着死刑宣告——緩慢的初動動作——
發生兩階段變化的球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我冷冷地說出了刺破核心的一句話。
彷彿暗示着已經沒有商量餘地似的釋放出來的殺氣之球,乘着風從擊球手的視野中消失了。
投手至今也依然在等待着擊球手。
而且,在這種決勝負的條件下,九成九是不能打敗對方的。除非閉着眼睛隨便亂揮棒,然後等待着球偶然碰到球棒、甚至更偶然地碰到了球棒的重心軸的奇蹟——如果是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的話還難說,如果是正常人類的話,那根本不可能有辦法對付。
這根本沒有考慮的餘地。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的機關啊——我一邊感嘆一邊發呆,根本沒有可能找到對策。
「——不對吧。你想要決勝負的對手,不是應該另有其人嗎?鑄車和觀。」
切實地感受到了伴隨着激昂心情覺醒過來的Sinker的殺意。
Sinker的眼睛恢復了光芒。
威脅本來就感覺不到。
「……不過,結果還是這樣嘛?那時候雖然『完全不成樣子』,但現在卻總算『像個樣』了。——我很高興啊,石杖學長。支倉的至寶果然不是吹出來的。啊啊,如果你還長着有血有肉的雙手的話,大概在第二球就已經決出勝負了吧。那方面,你難道沒有任何辯解的打算嗎?」
……是這麼回事嗎?傳進鼻孔裏的火焰味道,以及出現在眼前的光景,令我在理解了一切的同時驚愕不已。
傳說中的兩階段下沉球——會發生兩階段變化的魔球,我恐怕連反應也無法做到吧。
「——不,我、我結束之後,就會回家的。對了,我已經扔下媽媽一個人很長時間了,要不快點回去讓她安心的話……爲了這個目的——我要儘快殺了他們滅口,然後回去打棒球。」
我把球棒轉了一圈,放鬆了雙肩的力量。
這是不應該問的話。
——從右臂上滴落下來的血液。
「——是嗎,原來如此。的確是那樣。那種爲了逃避跟競爭對手決勝負而放棄了棒球的傢伙簡直不像話。你說得沒錯啊,Sinker。那傢伙已經早就成了破舊古董了。」
所謂的變化球只是在落下的同時讓軌道發生彎曲而已。無論以怎樣強大的臂力釋放出來,球也不諱言這純粹的直線向前飛,一定會向下墜。而在這個過程中向着左右任意一方、或者向着更低的下方施加旋轉,就成了變化球。
「啊……哈、哈……!很好,我終於醒覺過來了……!你真是挺能幹的嘛——!」
「嘿,你是覺得跟那種事相比,更重要的是集中到下一球上嗎?……嘖,眼神很不錯嘛。實在是太可惜了,學長。你啊,在各種意義上都是我的前輩和路標,搞不好還曾經是我憧憬的對象——不過說真的,如果站在你的立場上考慮,那已經是超越了尊敬的領域,反而覺得詭異了。」
對方一旦進入側身投球姿勢就完了。就算現在向着Sinker跑過去也無法趕上,而一旦轉身的話,後腦勺就會被擊碎。
「——啊啊,難怪我覺得那麼眼熟,你啊,不就是石杖學長嗎?」
精神非常冷靜。
「喂,投手。下次如果不認真投的話不就會死了嗎?」
只有0.5秒的間隙。
……迦遼海江說過「不知道他爲什麼那樣拘泥於棒球」。那樣的事已經非常清楚了。對這個男人來說,投球就等同於呼吸。就像停止呼吸會死那樣,棒球是他爲了生存必不可少的「生命之證」。
但是,就算說那些抱怨的話,現狀也不可能有任何改變。
——難道傲慢的人是我嗎?看樣子已經逐漸被對方佔優勢了。
他彷彿很不耐煩似的吐了一口唾沫。對Sinker來說,我的體質似乎是難以忍受的事情。
雖然只是大概,但我已經把握到變化的原理了。
如烈火般的殺意又重新恢復了過來。
真是徹底壞掉了。
「……?我們,難道見過面嗎?」
「——那傢伙,現在也依然是最強的擊球手。」
「…………!」
恐懼也被義手塗抹一空了。
跟狀態好壞完全沒有關係的絕對性強者。即使生了鏽也可以一下子恢復黃金光輝的貴金屬。不僅是你,恐怕就連我也對他懷有憧憬的、甚至連嫉妒心也不會有的天才選手。
「——纔不是破舊古董!」
「……這種東西哪裏算是棒球了?我要回到投手土臺上。爲了那個目的,我要把知道事情始末的傢伙全部殺掉。把那些弄碎我手肘的、知道我不能再回去的傢伙們全部殺掉。知道我是惡魔附身的傢伙,都要亳不例外地殺掉。」
「啊?你在說什麼啊?就連我也還記得啊,而且是沒多久之前的——啊啊,不,是這樣嗎。上次你也說過這種話呢。真是讓人討厭的話題。你好像也有很多複雜的問題。」
「——鑄車。」
但是——
「————」
所以他必須殺人。並不是爲了復仇,而是爲了以後在正面舞臺上繼續打棒球,把全部知道他無法復原的所有人都殺掉。而那就意味着——
在往下落之後再升起來。
「可是那也已經結束了。我就讓你解脫吧。真是的,你加入的真是時候啊,學長。我一直都鬱悶着呢。不知爲什麼,最近我的腦袋老是晃來晃去,一片朦朧。所以我很希望至少在我變得不正常之前,跟像你這樣的擊球手好好來一次較量。」
到了這個時候,印象就達成了一致。
球棒無法揮出,我通過勉強把頭挪開的瞬時反應保住了一命。
初動停止了。如同箭在弦上般的殺氣中斷了。
不知道是剛纔受了傷,還是從一開始就有傷,剛纔觸動了傷口。Sinker的右臂彷彿在不顧後果的無數次折騰下發出悲鳴一般,發出了嘎啦嘎啦的聲音。
完全從視野中消失了。被釋放到比我左肩更左邊的球在飛濺出血之花的同時向着右邊轉彎,在落入好球區的瞬間,彷彿要貫穿我的下顎似的向正上方彈起。
雖然剛纔耍了一下帥,可是。到了現在,我好像也踏上了跟其他犧牲者同樣的覆轍。
額頭上滲出了汗水。被逐漸提高威力的投手所牽動,精神也隨之緊張了起來。
「——所謂的重擊手,就是那樣的存在。」
從風帽裏已經看不到泄漏出來的白氣了。難道是比賽越激烈就越能恢復理性嗎?前面的那個殺人狂,在這時候已經變成石杖所在無法抵敵的投手了。
跟剛纔那種渾濁的怒氣不一樣,對於自己信任的東西被貶斥的時候產生的正義憤怒,凝縮在魔球投手的右臂上。
雖然本來沒有餘力去進行這樣的對話,但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反問。
計擊數是兩個好球兩個壞球。
握住了第九球的Sinker。
面對兩球連續被對上了軌道而感到愕然的投手,我催促着接下來的第三球。
——我感覺到一陣嘔吐的衝動。就好像無數蝗蟲羣聚在一起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情飛沫。
……所謂擊球就是跟投手的共同作業。對投手的一舉手一投足加以注視,配合着他們的初動,自己也在初動中灌注同等的力量。
他握起了第八球。
這的確是事實。如果左手是我自己的手,那就不會因爲抵擋不住球速而變成擦棒的界外球。
……的確。還可以勉強讓球棒對上他的球。雖然下一球開始應該會被拉開差距,但還能勉強對上一球。但是,那隻不過是以通常的變化球爲前提。
姿勢是低手投球。
「喂,要是太糟糕的話,下次就打到你臉上去了啊。」
那種東西是不存在的。即使是低手投球的投手所投出的下沉球,也是從揮到下方的手臂軌道上把球釋放到上方,之後再通過施加於其上的旋轉在落下的同時轉彎。剛開始的球之所以向上浮起,並不是因爲旋轉的緣故,而是因爲手臂投出的軌道使然。
以這個速度繼續下去的話,在夏季結束的時候大概可以把擊球手全部殺掉吧。就算把奪走了鑄車和觀的棒球的人全部殺死,那之後呢?繼續像呼吸一樣打棒球嗎?
眼前的這個球,是超出了那種常識的東西。
「——————」
「也沒有什麼可驚訝的吧。你不知道『支倉坡』有兩個天才嗎?……雖然,這只不過是毫無根據的吹捧之言啦。在霧棲那混蛋認真起來之前,支倉的天才擊球手指的可是我啊?」
接下來的第三球是偏離了好球區的滑球,我當然沒有動手。第四球,是先繞向外角再轉向內角的噴射球,勉強進入好球區的軌道,我還是擊出了界外球。第五球,也是界外球。第六球,僅差一線的壞球。第七球,這也是壞球。
「呼——啊……!」
充滿生氣的眼神,覆蓋着全身的霸氣。浮現在嘴角的是收拾了多個擊球手的無畏笑容。
「————」
擊球並不是跟投手之間的戰鬥,說白了就是跟投手之間的同步。然後在同步的最後調準球棒的位置。當然,現在的石杖所在也感同身受地感應着投手的狀態——
對鑄車和觀施加了暴行的人們,的確是知道鑄車和觀不能再當投手的事。要是他們看到鑄車和觀回來的話,會怎麼想呢?很不正常。那隻手肘應該不可能再恢復過來了。一定是做了什麼不正當的手腳。比如使用特殊藥物,或者別的什麼手段。一旦被這樣懷疑的話,鑄車和觀就會再次失去了——失去由類激化物質異常症帶來的新器官,以及第二次獲得的作爲投手的人生。
——典型的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的強迫觀念。這隻惡鬼是不能「單純地生存」的執着的化身。跟瀨倉弓夜不一樣,他是真正的惡魔附身。
那是理所當然的,對鑄車和觀來說,剛纔的提問是絕對無法忽視的東西。經過幾秒鐘的沉默,Sinker剛打算開口,但馬上又像甩掉留戀之心似的嘀咕了一句「不對」,同時搖了搖頭,還自言自語地說「不會那樣」,「那樣的對手已經不在了」。
魔球投手舉起了染滿鮮血的第八球。
計擊數爲兩個好球。但是,通過剛纔這一下已經把握住時間了。要是他下次再投出噴射球的話,這個遊戲就結束了。
這並不是我該當的角色,阻止這個惡魔附身的,應該別的人纔對。明明理解了這一點,我卻第一次對這一回的除魔認真了起來。
連正在跟誰比賽也不知道的殺人狂。事到如今才說出這樣的話。
「我想你應該知道,這可是故意的啊?學長。爲了對你表達敬意,我剛纔是故意錯開的。——這樣一來就是兩好球三壞球。你打算怎樣,石杖學長?終於到了沒有退路的滿球數(FullCount)了哦?」
「……我、說……」
……嗯,我當然知道。
殺人狂如此斷言道。
……我實在是太愚蠢了。這樣的話我說不定會在魔球之前先被馬踢死吧。不由自主地被左臂衝昏了頭腦。從一開始就應該知道,演繹打垮這傢伙角色的人,絕對不應該是我。
向左旋轉之後再向右旋轉。
……連想都沒想過嗎?Sinker只看了一眼染上了血液的白球。
剛纔那種軟弱的姿態已經不存在了。
「回去打棒球……難道現在這個不是棒球嗎?」
Sinker的球速變化正逐漸增快。沉重壓力並不僅止於此。令人幾乎忘記盛夏酷熱的異樣寒氣。刺痛着肌膚的視線中,飽含着渴望殺死目標、如假包換的憤怒。
「……抱歉啦,Sinker,給你潑了冷水。那麼,我就順便問你一個多餘的問題吧。你在幹完這個之後,到底打算怎樣?一直繼續下去嗎?」
「——………」
大概是左臂的熱毒已經到頭了吧,面對死亡的恐怖,我的視野不斷髮生閃爍。就算感覺不到威脅,也會有恐懼感。在毫無疑問會被殺掉的狀況下,石杖所在終於恢復了正常人類的動搖。
啊啊,我還真是做了一件不像自己做的事情……我暗自在心中反省。Sinker則把握着球的手抬起到胸口,進入了投球開始動作。
在那一秒之後將會面臨死亡的瞬間——
「唔~,這時候我來代打~代打一!就由我火焰之強臂——日守秋星選手來代替這位小兄弟入場吧!編號是4649~」
彷彿擋在眼前的牆壁一樣,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出現了。彷彿爲了保護面臨死亡而無法動彈的我一樣。就是那種讓大衣像翅膀一樣飄揚的、在遺憾的同時也令人爲之陶醉的登場鏡頭。
「——你……」
「喲,少年。這種時候,應該是叫做危機挽救者吧?」
日守秋星把半張臉轉向我這邊,嘴角微微一笑。面對突然闖進來的不速之客,魔球手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那個暫且不提,不管什麼理由,現在是投手犯規哦,Sinker君。
☆
「喲,你很想玩吧,兄弟?那麼就不用客氣,就讓哥哥來當你的對手吧!沒什麼,不會讓你鬱悶的。絕對比跟一個身心正常的普通人玩要有趣得多,所以你就笑着去死吧!」
戴着鏡面型墨鏡的黑大衣男人。
以前向石杖所在自稱爲日守秋星的青年,以極其親切的口吻向殺人狂搭話。
他的手上正握着一條棒狀的包裹。包裹顯得比球棒還要細長。那就好像用布包着一柄長木刀似的武器。看來他打算用那個當成球棒,提出要代替石杖所在打球。
「等一下,你——」
「沒問題沒問題。所在老師你就躲到一邊去抱着腦袋發抖吧。啊,不過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你能爲我加油呢。我真的很想嘗一嘗有人在觀衆席上爲我加油的滋味。嗯,那的確很不錯。怎麼說呢,就像是——你們這些人吵死了快點閉嘴啦就算你們爲了虛榮心拚命喊加油也沒用有空的話就回家去砌磚塊更能有效地浪費時間那樣纔開心嘛——這種感覺,然後那種無法抑制的幹勁就會不斷湧上來,實在是讓人爽得不得了——!」
日守秋星大聲笑着,把長柄的兵器沿着水平方向揮動。面對那種壓力,石杖所在的眼睛馬上變成了圓點,同時向後退開。……實際上,與其說是長柄兵器的威力,倒不如說是被他的言行舉止擊退了吧。
「你說代打——你知道那傢伙是什麼東西嗎?」
「當然了,那不就是傳聞中的殺人狂嗎?唔,雖然看樣子不怎麼符合條件,不過至少有一半程度是不能放過的。我就稍微借個地方來表演一下啦。沒什麼,我並不是在救你,所以那方面你不用對我感恩戴德。如果你還是覺得欠了哥哥我人情的話,那就當作是上次的無營養食品的回禮吧。」
飄動着長髮和大衣,以兩手握住長柄的兵器,日守秋星作爲一名擊球手跟Sinker相對峙。
「喝——!」
「——你說棒球是耍球遊戲?」
兩年前,在C縣最南部受到了廣域通緝的連續獵奇殺人犯。在護送往奧里加紀念醫院的途中逃脫,以後一直音訊全無。傳說中是吸血鬼的惡魔附身。
「沒關係沒關係,較量的話算是你贏啦,少年。」
任何一發都沒有打中。比起爲自己的魔球無法奏效感到憤怒,Sinker反而驚愕於某種刺痛般的恐懼感。不對,那個男人的速度有點不對勁。那根本不是誰比誰更快更慢、什麼比什麼更優秀更低劣之類的、可以用數值來計算的速度。總感覺在「速度的性質」上跟自己有着決定性的差異。在球速上勝於對方沒有任何意義。就算比對方飛得更快也不會奏效。如果不知道彼此間作爲生物有什麼差異的話,那就絕對無法打倒這個對手,同時連逃跑也無法做到,只有全身僵硬地呆站在這裏——
「作爲即興製造的場面,也算是不錯了。好,上來吧,少年。到這裏來的話我就稍微跟你玩一玩吧。」
「好啦好啦。接下來嘛,唔,還需要一些華麗的舞臺燈光吧——!」
但是鑄車和觀也在很久以前就把正常心智燒得一乾二淨了。
「嘿,是最後一球了,棒球少年。我會隨便躲開的,你就隨便投到好球區來吧。別在意,說到底這也只是耍球遊戲而已。要是沒有這點演出效果的話,就不能吸引客人了吧?」
也不知道在背對着火焰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什麼。
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裏畫作了地獄的環狀道路上,因損壞而燃燒的小車只是位於左側車道,右車道並沒有任何異常。其他汽車都沒有理會燃燒事故,一路往前駛去。
「不,怎麼說呢,我本來以爲實際上站在擊球手位置上會很有感覺——」
可是,吸血鬼卻輕而易舉地看破了。
「噗——!? 」
從目標的正面看來,三個球分別處於左右和正上方。包圍着黑大衣釋放出來的三個球,在一秒鐘後,各自軌道發生了直角變化,從不着邊際的方向對目標實施破壞。
在短短的兩秒間使出了三連陀螺,以機械般的正確性釋放出三個魔球。那是以0.5秒的時間差向目標擊出的魔彈。
——黑大衣男人就站在那右車線的正中央。在如子彈般那不停穿梭的、以時速七十公里逼近的衆多鐵塊之中,他舉起長柄兵器笑了起來。
殺人狂的眼中點燃了憤怒的火光。
黑大衣男人解除了擊球的姿勢。
無法戰勝他。眼前的男人自己無論如何都贏不了——被惡魔附身的右臂如此呼喊着。因爲贏不了,結果已經非常明白了。投球的話就會被擊中,被擊中就會死。釋放出第三球的話,自己的性命就會消失了。但是Sinker還是沒有停止。面對把棒球說成是耍球遊戲的那個男人,要是不用這種耍球遊戲來幹掉他的話,怒火就無法平息。
第一球、第二球都沒有動手。僅僅在兩分鐘內就被逼到了兩個好球的局面,本人也一臉複雜地皺起了眉頭,說「這還真是打不了啊」。
日守秋星簡直是瘋狂了。
對夏日之夜來說完全格格不入……不,本來就是在和平街道上不應該存在的殺人風景。……頭上的高架橋傳來的汽車聲音,聽起來好像比實際上還要遙遠。離開了道路,站在自動販售機前觀察情況的石杖所在到底心中想着什麼呢?
面對Sinker的魔球,日守秋星乾脆利落……或者說是豪氣地揮空了一棒。那簡直是厲害無比的空棒,完全沒有辯解餘地的空棒,無論拿到什麼地方去也不感到羞愧的、像竹蜻蜒一樣豪氣的一記空棒。
「噢?」
壓倒性的死亡預感。在一秒鐘後將要來臨的、被一擊砍掉腦袋的恐懼感籠罩下,Sinker聯想起某種跟這個很類似的東西。
「不,那可不行吧。」
「唔,雖然也有黑乎乎看不清楚的原因,不過說白了,這樣的話實在沒什麼刺激感啊。我說兄弟,大家都是被惡魔附身的人,我們再加點速度怎麼樣?」
背對着燃燒的熊熊火焰,男人笑了起來。
會被一口氣殺死喫掉的——這個直覺令Sinker握起了第一球。他以全速在路面上蹬地向後方逃去。以左手從外套中拿出白球,在交給右手的同時來了一個快動作般的旋身。微笑着露出參差不齊的吸血鬼踏出腳步的瞬間,他釋放出了必殺的魔球。
他甩開腦海中的妄想,投出了第四球。
目標並不是肉體,而是好球區。
殺人狂·Sinker純粹是要打垮擊球手的尊嚴。要不是在三振之後的話,就不能奪走擊球手的性命。就算會被打中的預感支配了自己的精神,這個規則也不會改變……作爲結果——
如閃電般的速度和軌跡。
……從地面道路抬頭看上去的石杖所在,並沒有看到在此之後的場面。但是對於發生了什麼事,也大體上可以推測到。
黑大衣在風中不斷翻飛。
感覺到魔球投手的殺氣,日守秋星無聲地露出了笑容。
彷彿貪婪地眈視着獵物的餓狼一般,他殘忍地說道。
勝負就這樣被決出,Sinker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制裁的白球。目標是黑大衣的後腦。魔球即將擊碎三振的獵物。危險啊,黑大衣男人。快逃吧,黑大衣男人。要是石杖所在也在這裏的話,一定會全力向着日守秋星這麼叫出來吧——你真差勁啊!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日守秋星在那裏稍微彎了彎膝蓋,然後高高地跳到了上空。
「——三球。沒什麼,如果運氣好的話是不會死的,黑大衣。」
「啊——」
……重傷者二十多個,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奇蹟,被記錄爲死者零人的這次支倉街道連環撞車事件,直到「他」的重臨世間被證實之前,都一直被作爲事故來看待。
Sinker的魔球有三個。如果各自施加兩次變化的話,總共就是六回的亂射攻擊。黑大衣卻輕鬆自如地躲開了這些攻擊,不斷瘋狂地舞動着。
在遭到了三方包圍的同時,黑大衣向着Sinker奔了起來。他以連殘像也顯得模糊不清的速度,一邊轉身一邊舞動着,化作了捲起漩渦的龍捲風,在瀝青地面上疾馳而來。如果說Sinker是擊出魔彈的機械,那麼這個男人也就是高速旋轉的陀螺了。他就像跳着芭蕾舞一樣,強行躲開了交錯亂飛的子彈。
面對在一瞬間內從三個方向包圍着自己的無影狙擊手,在那無法迴避的間隙中,吸血鬼發出了狂笑。
跳上了道路上的Sinker懷着殺意和更明確的敵意,跟背對着火焰的惡魔附身相對峙。
「果然是男孩子啊,幹得不錯。作爲獎勵,你就在『那邊』好了。因爲我在『這邊』比較有趣嘛。」
他打了個呵欠。已經不必懷疑了,時速一百四十公里的變化球,在三振就會被奪走性命的狀況下,他完全是對那一切不屑一顧。
「——怎麼樣——!」
……不知爲什麼,在Sinker眼中看來,那甚至不像是向獵物撲去的起始動作。
釋放出來的是平凡的快速球。從正面飛來的投球被輕而易舉地躲開了。但是這個球卻有他的獨特性能。兩階段跳躍的真正祕密,使白球呈直角變化的血跡斑斑的惡魔,這一次將真正把目標的後腦擊碎——!
如悲鳴般響起的剎車聲,大概司機也嚇破了膽吧。因爲以接近時速七十公里的速度行駛着的途中,卻有一個黑大衣怪人突然出現在車頭燈的前方。大概是馬上擺動了方向盤吧,在一聲尖銳的剎車聲響起後,那就像開玩笑似的傳播了開去。
「——!那又……!」
正如以前一樣,球毫無偏差地沿着直擊後腦的軌跡飛來。但是——
「……哎呀呀。嗯,那還真是打不了。沒想到不僅僅是兩階段變化,還會加速啊。原來如此,這樣的用法也是可以的嗎。」
……實在是很荒唐的事情。現在逐漸逼近他眼前的黑色團塊,就好像以戰鬥機火力爲動力的「鑽地鼠」焰花一樣。
「……噢,嗚哇——!? 」
接二連三地引發的二次災害,燃燒着火焰的橋,不斷循環的剎車聲,鐵板被擠歪的聲音,人類的悲鳴,亂七八糟的管絃樂,還有若無其事地探出頭來的罪魁禍首。
可是,跟絕對的自信完全相反,日守秋星對Sinker完全沒有辦法。
如同魔鳥一般跳了起來的黑大衣,在車前蓋上落下,把左手握住的兇刃架在腰間,僅僅以脖子的最低限度動作,就把從絕對死角——背後飛來的、濺着火花的魔球躲開了。
對被妨礙了決出勝負的關鍵之球產生了焦躁感,同時也把男人那種過分輕佻的態度看成了挑戰。對Sinker來說,這個遊戲就是賭博性命的認真較量。對於一邊笑一邊闖進來妨礙的人自然不會有任何好感,更重要的是——他對男人的態度非常惱火。
總之他就在喝着罐裝咖啡。
「——光是嘴上功夫了得嗎?門外漢。不動手的話就根本沒辦法子吧?」
Sinker就像猴子一樣爬上街燈,跳到了環狀道路上。雖然沒有像日守秋星那樣一躍而上的身體機能,但即使如此,那也可以說是完全超越普通人的力量了。
他的名字就是日守秋星。
黑大衣消失了。
向後方跳開、在撞車事故中停下來的汽車頂部落地的同一瞬間,他單憑着軸心腳讓身體原地旋轉起來。從上方看來的話,那就像是用圓規描繪出來似的一樣,呈現出一個美麗正圓軌跡的側投。在投出了一百三十公里的快速球之後,旋轉也沒有停下來。
「……雖然我不知道你打算幹什麼——」
——誰也不會知道……那並不是爲了避免中彈而進行的隨機迴避運動,而是捕捉到魔彈變化瞬間的軌道,以最適當最低限度的動作進行躲避而得出的結果。
「啊——啊!」
拿着長柄兵器的吸血鬼,終於脫掉了他那過分開朗的外殼——
他忍耐着悲鳴揮動了右手。
「——既然擺出架勢的話,那你就是我的獵物了。」
頭戴風帽的殺人狂和身穿黑大衣的怪人互相對峙。
……男人在無聲中說出了這樣的話——不管是死亡遊戲還是什麼,說到底都是棒球。那種騙小孩的玩意兒根本不足爲懼。
「不,我都說能看見了嘛!」
若無其事地向前踏出的第一步。
面對Sinker的挑釁,黑大衣男人卻沒有絲毫緊張感。雖然站在擊球手區上,但卻沒有揮動當成球棒的長柄兵器……不,他甚至感覺不到揮起來的必要性。
「——……!」
石杖所在不由得噴出了咖啡。
光憑人類是無法打到的、呈曲折狀飛行的魔球向着舞動於路面上的目標釋放出來。
——簡直令人歎爲觀止。
Sinker的視線從石杖所在身上挪開,爲了應付新出現怪人而倒退了一米左右。
「——不過,能活下來的運氣,跟勝敗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啦。」
——喚醒在頭上的環狀道路上的地獄。
距離已經逼近到四米遠了。一秒以下的投球動作無法獲得充足的旋轉速度,球速和軌道控制也很不理想。
實際高度大約爲六米。男人以審查員絕對會忍不住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地大叫起來的、無比美妙的月光迴旋空翻動作,跳到了上空的環狀道路上。
他沒有心情去聽日守秋星的辯解。Sinker向着目標的正側方,釋放出跟行駛中的普通車輛並行的魔球。
從日守秋星身旁飛過的魔球,在消失於黑暗中之後,再次揚起火花向毫無防備的目標襲去。
跟剛纔的三振一樣,日守秋星輕而易舉地就躲開了從死角釋放出來的魔球。
如果說Sinker的追擊是以人的手創造出來的藝術,那麼他就屬於大自然引發的災害。
他重新以單手架起長柄的兵器,用空出來的左手手指按在嘴角上。從完全不像是人類的參差不齊的牙齒間,一條長長的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手指。
黑色大衣隨風翻動。
在風中飄動的黑大衣。
「噢,真走運,這裏的自動販售機才一百日元啊。」
「唔,雖然打中很難,不過光是躲避的話還能行吧。」
「可是你還真有想法嘛。利用塗在球上的血以零點幾秒的差距使其着火,作爲推進劑使用。能夠以人爲的方式,從外部使其按照事前命令實現變化和加速的變化球。少年你的新器官並不是手肘還是其他別的。這種飛濺出火花發生爆炸的血液纔是Sinker的真面目吧。哎呀呀,真沒想到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把這種糟糕透頂的血液當燃料用的不知死活的傢伙呢。」
他沒有任何親暱的意思。跟話語內容完全相反,吸血鬼的聲音實在無比冷酷。
——Sinker無法動彈。黑大衣架在腰間的刀。不,與其說是刀,倒不如說是槍更貼切。如同正在積蓄力量一般握在手裏的兇器,彷彿隨時都會發動攻擊。就跟被人用大口徑的手槍指着腦袋一樣的恐懼感,令手腳和頭腦都無法運轉。
「真是的,別喫驚嘛,同輩。這樣的魔術,只要看過一次就會露餡的啦。就算是下面的小兄弟也都察覺到了啊?……啊……不過,這的確是你纔有的特技。如果本來不能讓球產生奇蹟般的旋轉的話,就根本無法做到。按棒球的大小來看,最大限度也只是兩次而已吧?因爲如果要更進一步的話,裏面的材料都會被燒光的。不過效率太低了,要是這樣子浪費的話,你就連一個星期也撐不住啊?不過,就算要保重身體,你要在這裏■■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了。」
吸血鬼的臉逐漸接近。
彷彿要咬上脖子似的湊了過來的臉。
「——啊……」
我不想死,放過我吧——
Sinker雙眼中的恐懼如此訴說道。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他已經看到了鏡面型墨鏡下面的那雙吸血鬼的雙眼。
沒有了黑眼珠的眼睛。如同狂怒的鬼臉一樣,能夠把所有看見的人都殺死的冰冷眼睛。
「啊——」
吸血鬼的左手伸了出來。
長柄的兵器抵在Sinker的頸項上。
由於面臨死亡而麻痹的思維,想到了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怎麼會如此顛倒黑白。這個男人所持的兇器既不是刀也不是槍,恐怕是自古以來「用來消滅吸血鬼」的、巨大的樁子吧——
☆
照亮夜空的火焰顏色顯得無比詭異。
我在自動販售機的旁邊抬頭看着那悽慘的場面,過了大概四分鐘左右。畢竟那是六米高的環狀道路上發生的事,所以我也只能聽到嚇人的撞車聲,但是現在那場宴會似乎也已經結束了。
遠處傳來了警車的警笛聲。要是繼續留在這裏的話,就會被作爲舉止可疑的人物接受盤問,說不定還會獲得由戶馬大姐主持的令人心跳不止的監禁授課待遇。正當我準備離開而把咖啡空罐扔到垃圾箱的時候——
「哎呀,真糟糕真糟糕。還真是不划算啊,跟那種真傢伙互相又砍又踢又放火什麼的!……噢,少年你還在這裏嗎?從你一直觀望到最後這一點來看,實在很有教養,不錯不錯。」
「…………」
Sinker開始比賽,握住了球,在投了好幾球之後才終於浮起「鑄車和觀」的意識。問題是要讓那個意識上浮需要投出好幾球這一點。過去應該是一旦開始比賽就會恢復意識的少年,已經變成了光靠一球、兩球完全「不足夠」的狀態。已經是末期了。彷彿對藥物產生耐藥性一樣,這樣下去的話,在比賽結束之後——在按照規則殺死擊球手之後他也無法滿足,只會變成一個在喪失自我的狀態下反覆殺人的亡靈吧。
聽了我的奇怪要求,霧棲不僅皺起了眉頭。
畢竟日守先生說過這樣的話嘛。警察在監視攝像的錄像裏看到了怪異的男人。現在也許正爲此而煩惱呢。
跟不管從哪個角度怎麼看都是個不正經的小哥——日守秋星別過之後。
我在霧棲的面前走過,向洗臉檯走去。用微溫的水道水洗了洗臉,沖掉了汗水。大概是精神冷靜下來了吧,義手的反應變得極端遲鈍。而且裝了半天也累了,所以我就把這個也摘掉。
日守秋星沒有回頭,只是停下了腳步。
順便一提,最後的問題我以沉默無視了。從大局來看,那的確是日守先生救了我,在這方面雖然不會感恩圖報,但作爲禮儀我也很希望回答他,但那卻是無法回答的問題。
在上面發生事故的火焰,跟Sinker進行比賽時出現疼痛感的左臂上的義肢,以及剛纔更接近的警車警笛聲。雖然各種的要素讓意識切換到非日常的狀態,但對於把決定性的話語說出口這種事,我還是有所躊躇。
這次的事件沒有向外公佈。而爲了說服遭到暴行的受害者鑄車和觀,校方決定到畢業爲止都免除他的學費。
他沒有否定,這實在很值得信賴。
一小時前發生的交通事故還沒有被報道出來。也不知道是C縣的電視臺差勁,還是被下達了報道禁止令。大概是後者居多吧。
開始充斥着圍觀者喧囂聲的事故現場就好像煮開了的鍋子一樣,警察根本沒有盤查可疑人物的餘力,所以我輕輕鬆鬆地回到了家裏。
男人又再次扭曲了嘴角。這次是以包含着真心話的、正如那凝重的外表一樣的、讓見者感到不安的冷酷笑容。
鑄車和觀連日來都站在投手土臺上,反覆地投着只能飛出幾米遠的球。
「……啊。戰鬥的氣息,我怎麼覺得這個更有問題呢?日守先生。」
「不不,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少年。就算讓他逃掉也沒關係的。那已經早就沒救了。既然他想自取滅亡的話,那就放着別管好了。而且他雖然看起來還活着,但身體的右半部分已經壞死了呢。」
即使如此,還是沒有反應。霧棲的決心似乎很堅定。
過去的變化球已經完全找不到半點影子了。那甚至是連捕手的位置也夠不着,但他還是默默地反覆進行着投球練習。
——那麼。
「唔,也對啦,的確沒關係。而且放着不管也會死。警察也成立了搜查本部,大概明天應該就會被抓到吧。」
以毫不關心的口吻,說出了無法忽視的問題。
警笛聲逐漸迎來最高潮,警車也陸續到達了事故現場。
2003年,夏天。
「……喂,等一下。你說放着不管也會死是什麼意思?」
那是極其理所當然的事,決心和了斷都是由當事者來執行的。無論怎樣支持一個選手,結果也不可能參與進去,那就是我們的人生了。
「可以準備嗎?可以的話最好是送到這裏來。當然,我會好好用委託金來支付費用啦。」
「那麼再見囉。」黑大衣這次真的越走越遠了。
「……說兩次幹什麼。煩死了,都說過跟我沒關係了吧?」
「……那算什麼嘛,幹了那樣誇張的事竟然還三振。」
「我說,那種義手是在哪兒買的?雖然我見過腳,但是手臂還真是第一次見哦?」
回到房間之後,霧棲還是一臉鬱悶地切換着頻道。
右半部分已經死了。那就是說,並不是由眼前這個男人所造成,而是本來已經壞死了。看來Sinker的崩潰並不僅僅限於精神方面。
「包在我身上,已經完美地三振了。」
被反駁回來了。這也是在預測範圍之內。我也不是因爲想要把他拖進泥潭裏才說的。只不過是盡一下報告義務而已。
■
「嗯,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感想。我雖然也很喜歡英雄,不過自己也覺得這個有點問題。不過,實際上的確有些類型的對手是能感覺的,所以也沒辦法。不過這次卻是白費工夫,就是說感覺對了一半錯了一半啦。」
回到福利設施的房間後,只見霧棲正擺出一副主人姿態在那裏看電視。
「回來了?真晚啊,不是說七點鐘就回來了嗎?」
一個僅僅是路過的觀衆能做的事情,只不過是不負責任地煽動選手情緒,讓他們振作精神,以及觀看交鋒決勝的結局而已。
無法治療的粉碎性骨折。那是不僅無法作爲投手再次復歸、甚至連日常生活都會有困難的骨折。爲了把這個事實從頭腦中揮去,他一直埋頭於投球練習中。
「——」
簡直是莫名其妙。把地方弄得亂糟糟的,最後卻讓對方帶傷逃掉了……?
「你還說還有多久,還真是保守的估計啊,少年!就算是快死了,我也不可能放着殘留着壽命的東西不管吧!」
「沒有出現死人啊,少年。這樣的話就不用怕睡不着覺了吧?啊?不是人命的問題?修理費?受害總額?真是傻瓜啊,現在沒有加入汽車保險的就只有無證駕駛的人了啊,所在老師。沒事的,已經好好照在攝像頭裏了,各位的保險金一定會很快撥下來的吧。反而可以買輛新車了。」
那是以手肘的受傷爲理由在地區預選決賽中退陣之後的幾個月後發生的事。不知道他是被棒球部成員們打傷這些內情的學生們還誤會他正在進行復原訓練,但是對知道真相的部員們來說,那隻不過是個礙眼的小丑而已。
「唔?怎麼會,哪裏會有那麼巧合的事情嘛。直到剛纔爲止我都在支倉找人啊。來這裏只不過是因爲感覺到了戰鬥的氣息,心想這好像很有趣,就馬上衝到這邊來了!」
我在這件事中的戲份就到此爲止了。
地區預選賽結束,棒球部活動進入了短暫休止的肘期。鑄車和觀跟往常一樣站在投手土臺上,一個人進行着投球練習。
「那個,我被Sinker襲擊了。」
「你聽我說吧,那個惡魔附身已經『自我滅亡』了。根本就沒有殘留壽命,早就已經死掉了啊。但是因爲還殘留着燃料,所以就成了一臺死心不息地活動着的機械。雖然很可悲,但只要燃料一用盡,他就只能接受成爲廢棄品的命運了。」
大概是因爲瀨倉弓夜拿父母當後臺吧,部員們的行爲都被掩蓋了起來。校方的主張是,如果在將來有望的年輕人的履歷上添加新傷痕的話,在教育上會有不良影響。
8\Sinker.(bottom)
「沒什麼,只不過是臨近崩潰而已。重度的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那些不施加治療、過着單身生活的惡魔附身,也經常會出現這些案例。所謂的新器官的確是夢寐以求的新造機能,但同時對普通組織施加的負擔非常大。如果把新器官過分用於『爲了生存』以外的目的,一就會發生內部壞死而致死。Sinker作爲殺人鬼的殺人速度稍微有點過頭了。」
部員們對鑄車和觀的死不認命感到好笑。
「……抱歉,就算你拜託我也不會到處說的。比起那個,你戰勝了他沒有?」
我無法把「殺掉了嗎」這幾個字說出口。
「不,我沒有殺他。因爲沒有必要嘛。在逼到絕路的時候,他露出了想逃跑的表情,所以我就讓他逃了。這是不是叫做強買強賣?不,不是,意思倒過來了。嗯,是欲擒故縱?嗯,不對?那麼就是那抓就抓?這也不對嗎?」
明明隔着五米以上的距離,也僅僅是以脊背對着我,卻總覺得能一口氣把我殺掉的那個男人——
「——啊,對了,我也有個問題。」
「……等一下,我還可以多問一個問題嗎?你來到這裏是偶然?」
拉下帷幕的人應該是雙方陣營的王牌隊員。
那超脫常理的黑大衣從環狀道路上跳了下來。
霧棲是霧棲,我就是我。我不能總是跟別人的事情扯上關係。我也必須爲了自己的生活而努力工作。
石杖所在說過Sinker是處於連自己本人也沒有意識到的失憶狀態之中。雖然那是事實,但並不正確。其實他的記憶在半年多前就已經出現缺陷了。
不過,對於殺人犯並沒有什麼謊言和虛僞。無論是有什麼樣的過程和理由,罪畢竟就是罪。不管Sinker的殺人性質是真性還是假性,對Sinker本人來說都是無關重要的事吧。至於最終到底是哪一方,從這個結果中得到某種救贖的人,既不是當事者也不是被審者,而只是在外觀望着的我們。
「今天因爲要調查東西,所以到處轉了很多地方。啊,還有回來的時候被Sinker襲擊了。」
「——嗯?怎麼了,不快點逃掉的話會受牽連的哦?啊,如果被盤問的話你可別說我的事啊?因爲那樣太耽擱你回家的時間了嘛。不過如果你無論如何也要說的話我也非常推薦你那麼做。但是作爲一個人嘛,我想最好當然是在凌晨一點二十分之前回到家吧!」
「沒有,所謂的餘興就是那樣的啦。反正最後收場的是互相廝殺啊,少年?既然這樣,那如果不在前戲中輸給他的話怎麼行。在臨終前給對方一點面子,是作爲大人的最低限度的禮貌嘛。」
黑大衣嘿嘿地露出詭異的笑容。真差勁。
對於如此輕的處罰,部員們都感到自己的行爲具有正當性。但實際上,鑄車和觀對那之後的事情根本亳不關心,只關注於對他來說最重要的右手能不能復原這一點上。
「好,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我不會再說這種類似感傷的話了。比起那種事,霧棲。你對於能賺錢的事基本上都會接受吧?」
「………………」
◇
「那麼,我有點東西想要讓你準備一下,可以嗎?」
他一臉愉快地笑着。黑大衣的男人很親密似的把手搭在我肩上,翹起嘴角說道:
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啊?——直徑三米的……什麼?」
把單手拿着的木刀……或者說只是一條鐵管……不,應該是斜着把鐵管前端削尖了的東西……用布塊重新包好,然後喀啦喀啦地扭動了一下脖子關節。那樣子就好像終於把工作幹完了一樣。
「——」
怎麼說好呢。真是的,這又不是漫畫。
畢竟是平均兩天一人的比例。如果全都是用那隻右手進行的話,就正如日守先生所說——
他的手從我肩膀上挪開了。日守秋星以輕快的腳步越走越遠。
雖然說明天的話似乎有點誇張,不過對於那種快要自取滅亡的惡魔附身,戶馬大姐是連一秒也不會放鬆的。那麼在心情上也差不多是那樣了。
上鉤了。
「雖然從我看來,比起肉體方面,更糟糕的應該是精神方面。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大多數都會併發精神性障礙。雖然惡魔附身大部分部是由精神障礙引發的,但也有不少是獲得了新器官之後才引起精神障礙的患者。Sinker就是這種情況。退化爲幼兒狀態,部分記憶缺失。說白了就是本人都無法意識到的失憶狀態。」
魔球投手Sinker。毫無理由地放棄了棒球的天才擊球手。由於彼此交錯而沒能實現的過去約定。這一系列的事情,無論怎麼想都不是石杖所在的故事。
「雖然不說也知道,但變成那樣的話就完了。鑄車和觀直到死爲止都要繼續殺人,成爲一個名副其實的殺人鬼。」
「是嗎……從你看來,到自然滅亡爲止還有多久?」
「算是吧。」他毫無幹勁地回答道。
「……你說臨終,就是說你把Sinker給……?」
開始比賽之前的Sinker,就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不,看他那樣子,恐怕就連自己是誰的記憶也喪失了吧。
以折斷了的手臂不斷投球的高年級生,在部員們眼中看來只不過是滑稽的一幕而已。對於那不堪入目的投球,他們一直以「連放棄都不懂的傻瓜」來加以取笑。
不管再怎麼折騰,從任何人眼中看來,鑄車和觀的復歸也是不可能的事。這個事實,和觀本人其實是最清楚不過的。過去曾經讓衆多擊球手膽戰心驚的下沉球已經完全沒有了昔日的雄風。明明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比小學生還差勁的棒球選手,他還是不停地反覆練習着。
鑄車和觀在精神上被某種東西附身了。
因爲他有着不得不做到這個地步的理由,以及絕對無法放棄的夢想。
同年,十二月,冬天。
鑄車和觀結束了一如往常的練習,做完了低年級生們強推給他收拾活動室的工作後,回家了。
次日,他闖進了棒球部二年級生主將。瀨倉弓夜的教室,正準備施行暴力的時候,被教師勸服,移動到學生指導室。
學校對鑄車和觀的精神狀態判斷爲「稍微」興奮過度,於是聯絡了支倉市警察署,請求少年育成課進行了指導。這時候的調查書上記載着鑄車和觀的精神處於極度錯亂狀態。
三天後——
從拘留所解放出來的鑄車和觀,在學校聽說了退學處分的事情,並表示接受。以後他就沒有回家,曾經被目擊過跟街頭流浪者共同生活的場面。雖然在少年育成課中作爲離家出走而成爲搜索對象,但是並沒有任何警官發現或保護他。
半年後,2004年七月。
過了六月份,在夏天的。熱氣開始顯現的時候,在街頭流浪者中發現了似乎是鑄車和觀的少年身姿。
但是,只不過是推測而已,並沒有得到確認。
因爲那位少年的意識並不穩定,就連自己的名字也說不出來。
年老的街頭流浪者們擔心着少年,於是互相支持着他的生活。「你的家在哪裏啊?」當別人這麼問的時候,少年就回答「不想記起來」。少年偶爾會以懇求般的表情,小聲嘀咕着「那個,我想成爲投手」之類的話語。
每次他這麼說,街頭流浪者們都垂下了視線。因爲嘴裏說出這句話的少年,右臂已經歪扭彎曲得連他們都不忍心去看了。
起初的開端是因爲可憐他的街頭流浪者。
有個流浪者說「既然那麼喜歡棒球的話,我就帶你去看吧」,然後就把他帶去觀看最近年輕人們流行玩的遊戲。
當然,他們並不能參加遊戲。只能在遠處觀望而已。
即使如此,他似乎也產生了某種感覺。
他慎重地再次開始了呼吸,然後對右手的神經進行確認。……還不能動。右手已經由於無數次的強行過度使用而發出悲鳴。這樣下去的話,恐怕連一小局的投球都無法承受。
年輕人們開始因爲身體的異常產生痛苦的時候,突然間,其中的一個人咬住了身邊的投手。當時的,心情就跟觀看着一部喪屍電影差不多。
得到的回答,是比男人的外表更爲不起眼的、極其普通的名字。
但是,結果光靠兩人的力量還是運不動那些貨物。
一點點地,女人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慢慢拉動着那些貨物。坡道幾乎跟山路差不多。沒有汽車駛過的柏油路,靠近山那邊的路旁長着茂盛的樹木,從路的另一側可以俯視到如積木般的住宅區風景。
幾名年輕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瀨倉弓夜看到了坐在瓦礫上的他而倒吸着涼氣。
在三十八度的酷暑之中。
手推車停在了坡道的途中,已經完全沒轍了。那就跟要飯的乞丐突然死在路邊一樣。沒有汽車會路過這裏,也不能把它搬動。就算真的有人路過,也一定不會伸出援手吧。雖然很想幹脆就這樣扔下不管,但車子畢竟是借來的東西,也不能直接扔掉。
……實在是非常諷刺的事情。明明只要休息一個星期就可以恢復過來,可是他卻不能休息一個星期那麼長。並不是不休息,而是不能休息。
「——真令人喫驚。你就是那時候的小孩子吧?」
有沒有賭上一切的價值——當然有。從那一天開始,這就是值得賭上性命的夢想。
「你很想加入他們裏面嗎——沒問題。上一次沒有順利成功。雖然也不是說以此作爲補償——」
當他因爲還沒能回想起名字而徘徊於街上、跟破壞了自己手肘的少年對上視線的瞬間,Sinker就誕生了。
戴帽子的男人把惡魔植根於他的身上。
再一次——如果能再一次投出球的話,不管這個男人是誰,我都不介意。於是,鑄車和觀點了點頭。
……做了一個夢。
惡魔以溫柔的笑容說道:
「你的夢想,是不是有着值得賭上性命的價值呢?」
男人向集中在施工現場的投手們搭起話來了。他就在遠處觀望着那一幕場面。
他——鑄車和觀開始展開復仇行動,是在接下來的幾天後的事情。
他躲過了投手們的耳目,偷偷潛入建造中的出租商用樓,茫茫然地眺望着他們的集會。
跟那天一樣的初夏季節的上午。
旱已變成廢物的右手緊握了起來。
他把全身的機能都集中在呼吸之上。
他離開了施工現場。背後傳來了一個平凡而沒有特徵的男人聲音。
「————」
「收拾他們的事情就交給我吧。沒什麼,我在這附近有一家工廠,可以把他們藏起來不會被人發現。這裏的棒球道具你就隨便用好了。以後要復仇的話應該會用得上吧?」
眼前是一個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窗外傳來了投手們的歡笑聲。跟以前有着不同姿態的、完全沒有印象的惡魔說道。
……相反在另一方面,也許是長期對肉體置之不理的代價吧,他的右臂和右半身被嚴重燒焦了。也許可以說是讓右臂復甦產生的後遺症吧。結果,他只能以風帽和外套覆蓋着身體和右臂,隱藏着自己的真面目。
「什、什麼——」
——現在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他幾乎想要哭出來了。他很清楚自己家的貧窮,也知道幫女人的忙做這種工作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他以不能再動的右手握住球,在初夏的陽光下眯起了眼睛,一直注視着不停地投着球的同年代的投手們。就好像一邊打盹一邊注視着電影畫面一樣,在無論如何也無法加入「其中」的斷絕感中,有一天——
拍手的聲音響起。王牌投手在沾滿鮮血的狀態下恢復了神智。
不知是不是因爲男人的聲音中帶有某種催眠暗示的效果,在場的投手們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男人的提議。不經意地,他回想了起來。七年前,面對點頭答應了男人的兩個孩子,那位朋友會不會就是用這種冷淡的眼光看着的呢。
「——你太煩人了。如果不打算投球的話,就留下帶號碼的手機離開吧。」
「啊——啊——」
「——啊。」
在那時候想到的一件平平無奇的事情,讓他一次又一次地振作起來,就像現在這樣,再一次賦予了他復甦的力量。
比賽開始了。
他還沒有完全恢復自我。他回想起自己的名字,是在作爲投手握起白球之後的事情。
……身邊的手機正在發響。他正想要伸出手來按停手機,卻發現不僅是手臂,就連呼吸也無法隨心所欲地進行。
不停響起的手機鈴聲,勉強使他渾濁的意識維持着清醒。
「不過真的沒問題嗎?跟以前不一樣,這次是真的哦?要是被打中的話真的會死。絕對沒有半分摻假。被擊中的話就到此爲止,也不能在中途停止比賽,即使那樣——」
年幼的他似乎是在幫那個女人的。正值愛玩的年紀的他,正一臉不滿地跟在手推車後面。雖然很想扔下這種事情馬上去玩耍,可是女人根本不可能憑自己一個來搬運手推車。他忍耐着心中的不滿,用力推着手推車。之所以手裏拿着球,是他所能做到的最低限度的意志表現。
在所有的一切都閃閃發光的太陽下,他們就像出現在其中的一點黑色污點一樣。恐怕沒有比這時候更能讓他體味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的瞬間了。
由於至今爲止的經歷,他已經有了患部的基礎。所以對他來說,患部和新器官的形成並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
比起那種事,現在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身體,狀態實在是非常惡劣。昨天認爲沒有比那更糟糕的惡劣狀況,跟現在一比的話簡直就相當於良好狀態。反應已經變得極其遲鈍,指尖就像凍結起來一樣,很冷。總之就是很冷。太陽明明那麼接近,身體外面明明是這麼火熱,可是歡呼聲卻離自己非常遙遠。面對現實的殘酷,他的思維朦朧了起來。明明只是睡了一會兒,那時候的夏天到底到哪兒去了呢?
但是,在那之前,他卻看到了極其痛苦的東西。
異變在不到一小時後就出現了。
兩名投手就當場爭鬥了起來倒在地上,互相啃咬,互相廝殺。瘋狂的氣息傳播了開來,剩下的投手們雖然各有差異,但也開始採取了類似的行動。本來跟他們混在一起的話可能會更輕鬆,可是瀨倉弓夜卻留在原地。就好像在惡夢中第一個醒了過來一樣。在這裏,保持正常理性就是一種罪過。在瘋狂中倖存下來的最單純而簡單的方法,就是變得比別人更瘋狂。
投手們懷着開玩笑般的輕鬆心情,瀨倉弓夜懷着對佇立於遠處的風帽少年的對抗心,各自跟男人定下了契約。
……他半個身體的皮膚都因爲類激化物質異常症的變態現象而烤得一片焦黑。作爲結果,大部分的皮膚都失去了呼吸的功能。體溫的低下——襲向他全身的異樣寒氣的原因,就是因爲斷絕了跟大氣的交流。
男人的聲音就像在演戲一樣。
很貧窮,很不甘心。
那是一個纖瘦的女人。放在手推車上的是市工廠施捨給她的鋼筋和木材等東西。那並不是女人自己可以搬得動的東西,也不是應該搬的東西。
年幼的他正握着白球,在長長的坡道上向上登。
存在於他內心中的是憧憬和鄉愁,以及如火燒般的痛楚。
怎麼也無所謂,那種事根本無關重要。他整理了一下呼吸。
……女人拚命地拉着手推車。那是爲了把這些貨物送到位於坡道那邊的另一個工廠去,讓他們以儘可能高的價格收購下來。
他說——以重要的東西爲代價,我可以實現你的夢想。
「——嗯。」
但即使如此,這樣子也太過分了。穿着骯髒的衣服,拚命搬運着垃圾一樣的東西,還要被路過的人們嘲笑。心裏感到又悽慘又。悲哀,他甚至想大聲喊出來發泄自己遭遇的不公平對待。
通過不斷地殺人收集回來的一大堆手機,正散亂地放在公園的森林裏。烤灼着身體的盛夏陽光,和亳不留情地在耳邊響起的刺耳電子音。
以後,少年就開始經常去觀看SVS的比賽,開始一點點地恢復了正常的精神活動。
「現在雖然並不明顯,但只要看一眼的話,就不能再抑制了。總有一天你會想起來的,孩子。你的怒火併不是針對個人的東西,而是針對漠然而沒有實體的社會的憤怒。」
通過細細的急促呼吸,他終於恢復了熱量。
瀨倉弓夜非常清楚戴風帽的投手是誰。同時也知道剛纔從他右手投出來的變化球,已經恢復了昔日的力量。要被殺掉了,留在這裏的話,毫無疑問就會被殺掉。湧現出這樣的實感後,瀨倉弓夜馬上庇護着變成了奇怪形狀的左臂逃了出去。
「接下來就只剩下整理行裝了。對了,你是想加入那裏面去吧。」
投手們是以支倉坡和能圖中間的工業地帶爲總部。那裏是建造中的出租商用摟的施工現場,建築物裏面就像百貨店一樣寬敞,也並不怎麼骯髒。不知道因爲什麼理由而暫停了施工,每週都會有好幾天沒有人在,所以作爲投球練習場也的確不錯。
——突然間,古老的記憶被喚醒了。
感情就是脈衝電流。讓他曾經一度壞掉的精神重新啓動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沒有人知道。喚醒處於淡忘狀態的意識的東西到底是怎樣的感情併發,也完全是個謎。
雖然想起來就好像一小時前發生的事,但實際上已經是大約二十天前的記憶了。最新的記憶是另外的一段充滿火藥味的東西。第九個的擊球手,中途闖進來的黑大衣男人。在即將被殺死的瞬間勉強逃脫,逃到這裏之後就倒了下來。
「哈——」
實在是難堪而滑稽的場面。這個女人只能通過這種舊時代的賺錢方式來維持生計。
「你記住了,你的開關就是憤怒。」
◇
抬頭看到的藍天總是那麼冰冷。
「怎麼樣——如果你們願意讓『他』加入的話,我就實現你們的願望——」
最後,他向男人詢問了名字。
他尤其感興趣的是投手方的集會。在這個遊戲裏,擊球手和投手是處於對立的位量,各自都有不同的集會場所。
被扔在地上的銀色手機。本來王牌的稱號是最強投手纔有資格揹負的東西。在這個城市裏,恐怕沒有比他更合適的投手了。
——對啊……他喚醒了自己喪失的意識。
「很好。我本來是爲了他的『今後』着想而減少一些競爭對手,不過你也有充分的素質。跟全部落空的以前完全不一樣——看來,這個城市也快到末期了。」
夏日的陽光正火辣辣地烤炙着頭皮。
大概他是比較特別的一個吧。男人說過,本來沒有感染上類激化物質異常症的人,並不是全都會那麼順利的。鑄車和觀雖然沒有感染上,但已經開始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他之所以相對順利成形,也都是因爲這個緣故。
——如果說被執着所支配是生存下來的理由的話,那麼瀨倉弓夜大概也是感到了相當的疲累吧。面對一邊揮灑着鮮血、一邊喊着「成爲同伴吧!」發動襲擊的行屍走肉,瀨倉弓夜在哭泣的同時把他們擊退了。他以左臂中投出的白球擊中了四名投手的臉,然後陷入了狂亂狀態,不知不覺還拚命地用球棒胡亂毆打起同伴來。
男人稱讚着瀨倉弓夜,說明了對鑄車和觀來說非常熟悉的代價原理。
那一天,他也在刺痛肌膚的寒冷中醒了過來。
瀨倉弓夜以顫抖的聲音轉過頭來。眼前的投手,正從風帽中向自己投來冰凍般的視線。
那是一個無比痛苦而殘酷的夏天。
復仇?他感到有點不解。
眼前是一輛搬運行李用的古舊手推車,拉着車的是一個女人。
被擊中就會死,遠離比賽也會死。一旦被惡魔附身,生存下來的方法就只有獲勝。瀨倉弓夜大吼着「跟剛纔說的不一樣」,向着戴帽子的男人撲過去。彷彿爲了剝離他們似的,鑄車和觀釋放出了一百四十公里的變化球。
「當然了,如果不定期進行比賽的話,就會消失的啊。」
……那一天,帽子男人向瀨倉弓夜講述的代價原理,的聲音迴響在腦海中。那個人說,讓他們這些惡魔附身者維持生存狀態的就是惡魔。如果不向那個惡魔提供糧食的話,當然就會一起死亡了。
所以必須要保持執着,獲得活力。隨着快樂感覺的誘導,反覆進行殺人遊戲——
「被打中就會死,就是這麼一回事了。在輸掉的瞬間,你的熱量就會馬上冷下來。」
……對,驅使身體行動的就只有執着了。
在失去了熱量的瞬間,他的機能就會停止。
「哈——啊、啊——…………」
右臂的神經連通了起來。對投球的執着啓動了他的心臟。
剩下一個人。還殘留有一個投球的對手。確切的目標、復仇的靶子依然還存在——他不斷在心裏向自己暗示道。
「——只是……剩下一個。」
但是,如果沒有了復仇對手的話,該怎麼辦纔好呢?不愉快的電子音攪拌着他的意識。繼續投球嗎?明明投球的話就會被人知道自己是惡魔附身,最後也只能爲了封口而殺掉對方啊。就用這根臂膀來繼續投球嗎?就算今天能倖存下來,明天這條臂膀也恐怕無法再動起來了。難道這樣子繼續投下去還有意義嗎?當然了,如果只有這樣做的話,那就只有繼續不斷殺死擊球手。夏天不會結束,只要有球場和選手在,就不會結束。自己絕對不可以在這裏結束。
「——沒錯,我——」
即使痛苦,也要繼續投下去。
不過,到底爲了什麼?
他已經崩潰了,早就已經踏上了歧途。
無論是自己的名字、還是其中的理由,他都記不起來。能確定的就只有必須投球這一點。只要性命還在持續,就必須用右手來殺人。
……他把手伸向了不斷響着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出來的日期是八月十八日。
來電者爲金色四號擊球手。
他彷彿感覺到,宣告比賽開始的最後警報聲響起了。
■
自己殺了幾十個人。這明明是隻有霧棲本人才知道的妄想,但眼前的人影卻當成了自己的事一樣來享受。
……這個平衡是在霧棲升上高中二年級的時候。
「……連你也知道啊。是所在告訴你的嗎?」
對霧棲來說,迦遼海江的話簡直就沒有現實感,就好像在讀一本圖畫書一樣。雖然能作爲母語來加以理解,但好像就是直接進入腦海的聲音一樣。
「……那個混蛋。竟然把自己的事高高掛起,還叫人家做流氓啊。」
由於無法忍耐沉默,他問出了一個無關重要的問題。
雖然難以抵受沉默,但對話反而讓他更爲難耐。果然還是不應該來這裏的,霧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但是,這條令人產生難以言喻的不安的通道,跟裏面相比的話還算是好一點。霧棲不禁倒吸了一口氣。真正讓人感到心寒的是這裏面。晃動着清澈的陽光的地下室,以及躺在那裏的美麗形體。對於那到底是起因於什麼樣的感情,雖然霧棲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出來,但是那種美麗,對他來說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適感。
可是,在跟西野的關係變得越來越惡劣的期間,青柳卻非常看好西野的舍弟霧棲彌一郎。作爲生存在暴力中的人,他大概是對霧棲的風貌和力量抱有共鳴吧。
當時霧棲雖然已經開始認真打起了棒球,但在另一個方面,他同樣也受到了周圍人的期待。
「霧棲先生,聽說你是天才重擊手呢。」
在這裏的對話是沒有意義的。
到底哪一個是時間的問題呢?
青柳作爲人類是一個扭曲的存在。
「簡直是沒救了——這幾乎就是爲他而存在的話。明明裏面那麼骯髒,卻能珍惜美麗的東西——啊啊,真讓人受不了。可悲到這個地步的話,不是會讓入有一種把它攪渾得一塌糊塗的衝動嗎?」
視野從一片黑暗轉變成了明亮的房間。
……不知道是因爲長期隱瞞至今的沉重壓力,還是因爲覺得對着個惡魔說怎麼都算不上是罪孽。
西野晴墨雖然也是性格相當惡劣的人,但比起青柳正來說,還算是有一點作爲人類的理性。
勝田一家的分家,七瀨組。那就是作爲支倉市的權威支配者的廣域暴力團。
……已經被重複過許多遍的問題。面對這位過去的天才重擊手,人們都異口同聲地這樣問過。爲什麼要退出棒球?霧棲一邊心想「難道在這裏也要聽到這個問題嗎?」,一邊垂下了視線。
「————」
霧棲驅散了這些奇怪的妄想,坐到了沙發上,同時很明顯地地把視線從牀上挪開。他並不認爲這是沒禮貌。因爲對霧棲來說,躺在牀上的人影是一種不應該去正視的可怕存在。
——坦白說的話,青柳正是一個被暴力附身的人種。對青柳來說,優先的並不是作爲企業的利益,而是實現利益的過程中的暴力。
「——————」
而且對西野晴墨更不利的是,他所寄身的七瀨組是一個體制古老的暴力團。雖然提高利潤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更重視自身作爲極道的存在方式。在重視暴力更甚於利益的風潮中,處於帶頭地位的人正是青柳正。
也就是知道了當時身爲西野晴墨的大哥——青柳正的存在之後。
只是,他茫茫然地覺得這個人影跟石杖所在非常相似。雖然他們所注視的東西、以及判斷好壞的標準都不一樣,但是存在於底層的感情卻十分相似。
「嗯,那是過去的事了。我已經沒有再站到擊球手區上。那又怎麼樣?我是擊球手什麼的,也跟你沒多大關係吧?」
跟鑄車和觀的因緣關係的清算。
「這只是臨時頂用的東西。只不過是從『悲哀』的右腳分出來的、純粹只有手腳形狀的東西。真正有用的手腳,都由別人拿去了。」
剛纔感覺到的寒氣開始變淡,霧棲輕鬆地罵起了現在不在這裏的朋友。
在令人眩目的明暗對比中,那個美麗的人影正躺在附帶頂蓋的牀鋪上。
毫無意義的時間。霧棲一邊默默地走在無聊的田路上,一邊低頭想着:這樣下去的話就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當然是沒有關係。但是有一件很讓我在意的事情。我一直想着在見到霧棲先生的時候要詢問一下,可以嗎?」
……霧棲完全不明白地下室的主人到底在說什麼。
……雖然沒有打算依靠他,但這個人影會不會因爲某種心血來潮而挽救一下惡魔附身呢?他不禁對懷抱着這種渺茫期待的自己感到無奈。本來自己應該也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正當霧棲打算轉身離去的時候——
「不,從當時開始,我就知道有這樣的人了。所在告訴我的只不過是名字而已。上次霧棲先生來的時候,所在就對我說『那個流氓就是本人啊』。他邊說邊像往常一樣皺着臉,一副很自豪的樣子,就連我也覺得很有問題。」
不必多說,這兩人的關係自然是惡劣得顯而易見了。對青柳來說,西野只是一個拿來罵的下等組員,對西野睛墨來說,青柳則是一個不講道理的大哥。
那是一個身材瘦削的、眼神彷彿已經對人生感到疲倦似的女人。未來的大哥向自己說,那是單純爲了折磨她而找來的債務人。
「————」
霧棲下定決心,打開了門扉。
「咦?怎麼了呢,霧棲先生?」
在逃離之前,脖子卻被套上了鎖鏈。
對於幾年後組裏面的體制將要改變,以及網絡蓬勃發展將會大大降低接待業的生意成本,可以獲得更爲安全而確實的利益這些事,西野都有着清楚的瞭解。所以他才故意主動挑起組裏面任何人都瞧不起的閒職。
對地下室的主人來說,把霧棲彌一郎叫到這裏來的目的——
在組長之下,其成員包括接受過碰杯的若衆……其實就相當於公司職員,還有這些若衆各自以舍弟的形式納人名下的年輕人們,合起來總共有四百人左右。
負責管理非合法的金融企業的這個男人,並不是爲了賺取金錢,而是爲了把債務人逼入絕路才經營着借貸業務。他故意把錢借給沒有還錢能力的人,然後對其實施徹底性的折磨。被這個男人破壞了人生而喪命的債務人也不在少數。
「那麼現在呢?已經不是重擊手了嗎?」
「……我並不是來找你有事。只是所在說叫我在這裏等,聽說是關於工作的事情。」
從先天性的暴力凝聚物一般的青柳看來,恐怕沒有比這更礙眼的事了。青柳從那時候開始就多次對西野狠踢狠揍,經常罵得他狗血淋頭。從他們立場開始逆轉之後,關係就更進一步惡化了。西野差點死掉的經歷也不是一次兩次。再過一年的話立場顯然就會發生改變。但是在那一年裏,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性命。對當時的西野晴墨來說,那可以說是最大的煩惱了。
但是,這種存在方式也隨着近代化的步伐而瓦解了。在這個時代,相對於堅持過去的生存方式,如果不考慮現今的生存方式的話,組就會難以維持下去。西野晴墨逐漸增強力量,最後獲得與青柳平起平坐的地位,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珍珠色的眼眸正注視着霧棲。他喪失了平衡感,搖搖晃晃地坐回到沙發上。不,意識之所以發生閃爍,並不是因爲被迦遼海江盯着看。而是因爲剛纔的這個問題,對霧棲彌一郎來說是一個無法背離的罪孽。
……如果說人生中存在着分水嶺的話,那麼對霧棲彌一郎來說,這時候就是出現分叉路的瞬間了。
「——」
那是石杖所在曾經帶他來過一次的地方。雖然森林看不到邊界,但是巴士車站卻成了路標。在森林中找到了那個立方體建築,打開了門扉。延伸向地下的黑暗,只要凝神去看的話,就會讓人產生屍骸堆積成山的幻覺。拚命壓抑着發出生命危險警告的本能,踏入了黑暗之中。關上門之後就是完全的黑暗了。就像是從外界隔離出來的異次元一樣。每天都能若無其事地重複這個過程的石杖所在,簡直不像是正常人。霧棲心想,那個朋友雖然從以前開始就儘量讓自己顯得遲鈍,但僅僅是那樣做的話應該是不可能擺脫這種根本性不安的。
「——失禮了。」
昨晚,石杖所在還裝着義手。他在那之後應該是沒來過地下室纔對。那樣的話,現在裝着的義手到底是什麼東西呢?他茫茫然地如此想道。
「——你,那隻左手,是怎麼回事呢?」
那是既美麗、又讓人產生背過臉去的衝動的微笑。
站在當時身爲被排斥者的西野晴墨之上的青柳,是掌管着從以前開始就爲組裏作出重大貢獻的金融方面的「跟教科書上一樣的極道人物」。
(8/18)
而身爲霧棲彌一郎的一個學長的江湖大哥,就是西野晴墨。雖然第一次見面,西野只是以學長的大哥身份出現,但當時的西野就已經把募棲彌一郎看作是「有利用價值的舍弟」而對他有所關注。大概是對他突出的才能和天生的明星氣質有所感覺吧。這個小鬼頭雖然讓人不爽,但一定會有用。這也可以說是極道式的早期投資了。
如果說西野是適應時代的極道人物,那麼青柳就是被時代拋棄的極道人物。他們大搖大擺、毫不顧忌他人視線地耀武揚威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暴力團的存在方式正在發生國家級規模的變化,但是他們一直以來的姿態卻無法改變,就連改變的必要性也感覺不到。
只是想聽你把話說出來——惡魔如此說道。
◇
美貌的影子露出了微笑。
霧棲彌一郎讓人把石杖所在委託他準備的物品寄送過來,辦理好將貨物送到指定地方的手續後,就走在支倉市的郊外田園上。
雖然已經太遲、但還沒有結束的最後落幕。
Sinker的逮捕。
青柳多次勸說過霧棲當他的舍弟,可是霧棲卻頑固地拒絕了這個要求。雖然他名副其實是個最差勁的男人,但似乎對於自己承認的人也是有所顧慮的。青柳在答應了霧棲說的「到高中畢業爲止作爲未來的大哥」這句話的同時,帶着霧棲在夜街上徘徊,同時也讓他好幾次來到自己的工作場所。大概是他也是出於一番好意吧。在那個從青柳看來很有工作意義的極道辦公場所中,霧棲發現了一個他曾經見過的女性。
沉醉中的男人平靜地、如同懺悔似的把青春時代落下帷幕的經過說了出來。
他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回應。所在也說過,不管做什麼裏面都不會傳出聲音。
中學時代,他沒有對棒球投入過多的熱情。一直作爲不良學生過着日子的他,即使在成了高中生後,也沒有斷絕過那方面的交友關係。對霧棲彌一郎來說,棒球雖然是主線,但即使如此,他也沒有打算因此而輕視跟他們胡鬧的那段日子。
地下室的主人以笑容迎接了霧棲的來訪。
也許是因爲那跟至今爲止的怪異笑容不一樣,是人類所熟悉的笑容吧。
身在棒球部的霧棲雖然會跟街上的朋友們玩樂,但卻絕對不會跨越某條界線。無論西野他們怎麼樣勸誘他,霧棲也都合掌向對方請求「在作爲棒球部員的期間請放過我」,避免了彼此之間的決定性接觸。
鑄車和觀的名字作爲路上殺人狂的犯人被報道出來,是在那天早上的事情。
「——我……」
「………………」
「你們繼續打棒球和放棄打棒球的理由。雖然兩者沒什麼關係,但我覺得如果聽了其中一個,就應該會發現某種東西。怎麼樣?雖然我也不是太有那個意欲,但如果聽了霧棲先生把事情說出來的話,也許還能想到挽救鑄車和觀的手段。還是說——至今爲止明明『擊碎了幾十個人的頭顱』,卻沒有表白殺人事實的勇氣呢?」
「嗯……啊,是這麼回事嗎。他還真是傻瓜,爲什麼老是對別人的事情那麼認真呢。」
「我說,爲什麼一打出全壘打就會嘔吐?」
面對着正中核心的問題,霧棲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
西野畸墨在若衆之中是一個特殊的存在。西野從十年前左右開始就主動擔任接待業管理工作的人,也就是組裏面的一個怪人。因爲在90年代初,組裏的接待業方面的利潤很少,可以說是最下層的管理職了。光是不停忙碌卻賺不到錢,除了主要的接待業方面之外,如果不在三級片方面也插上一腿的話就撐不下去,對以無賴爲生的他們來說是屬於三流的工作。當時是在金融和不動產方面還能容易發掘出利潤的時代。
「霧棲先生也是因爲有這個打算纔來的吧?否則的話是絕對不會接近這個地下室的。嗯,我會原諒你的無禮。因爲至今爲止這種遲鈍到底對周圍的人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你本人應該是體會得最深刻的吧——好了,你就把比那個更有趣的事情說出來吧。鑄車和觀繼續當投手的理由。霧棲彌一郎放棄打棒球的理由。這兩件事雖然完全不一樣,但應該是起因於同樣的東西。我想知道的就只是這個而已。無論是告發你的罪行,還是作出懲罰的啓示,我都沒有興趣。」
身上只安裝了兩隻手的義肢。天花板的海洋中可以看到類似魚的東西。看不見他所飼養的那條狗的影子。
霧棲彌一郎是在高中一年級的秋天跟西野晴墨相識的。
霧棲沒有得出確實的答案,在讓思想變得空白的同時,向着郊外的森林走去。
理性逐漸被剝離了開來。僅僅是一句話,就把名爲霧棲彌一郎的人類的心捏碎了。
除了欺侮弱者、對其拳打腳踢、並大聲吼叫無論如何都不會得救這些事之外,這個男人就找不到別的人生價值了。
女人從七瀨組所開設的金融公司借了錢,而每個月她都還上一點錢,勉強維持在危險邊緣線上。那是霧棲高中二年級時發生的事。女人沒有求任何人幫忙,爲了不給任何人增添負擔而獨力償還着債務。女人有一個兒子。爲了不讓終於得到世間承認的兒子擔心,她自然是非常拚命地工作着。
實際上,雖然每個月還的錢只能維持在危險線上,但是以這個速度的話,再過半年就應該還清了。作爲組裏面的預計,本來是以五年爲單位榨取利息的,可是既然錢返還回來了,他們就無法抱怨,只不過是收益變成了一年份量的利息而已。
但是,青柳卻對這一點非常不滿。他並不是針對利息低於原先估計的問題感到不滿。而是本來必須一輩子痛苦不堪的弱者,竟然那麼囂張想要獲得幸福,這一點讓青柳感到無比激昂和氣憤。
可以說,他已經瘋狂了。
「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像你這樣的垃圾,想要成爲普通人什麼的根本就不可能!」
他一腳把前來還錢的女人踢開,揍打着她的臉,勒着她的脖子說:
「你連抱有夢想的權利都沒有!兒子又怎麼樣?怎麼了,你的兒子難道那麼厲害嗎?比我還高等嗎?我在問你啊,是不是像你這種垃圾生出來的臭小子要比我還高等!? 」
她嘔心瀝血的努力,也只能讓青柳那瘋狂的精神構造發生暴走而已。
青柳就是這樣,單純是以不愉快爲理由,並非是針對女人,而是針對她的兒子,說出了「要毀掉他的人生」的宣言。
……當時的霧棲彌一郎到底處於什麼樣的精神狀態,恐怕是不必多問了吧。
他的思維在這一瞬間完全停止了。腦子就好像破裂了一樣從頭蓋骨裏面消失,眼前的視野也被一陣白色的閃光所覆蓋。
「我要把你的兒子弄得不能再次握球——」
青柳陶醉於自己的吼叫聲中,那瘋狂的聲音在霧棲彌一郎的空洞頭蓋中不停回晌。
他有一個約定。
有一個從小時候開始一直遵守至今的約定。
有一個因爲自己的一次不小心而被攪亂了人生的朋友。雖然他說過已經不需要遵守約定了,但那卻是即使那樣也想要守護到最後的約定。
霧棲的決心很快就定下來了。
兩天後,霧棲彌一郎在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後,闖進了只有青柳正一人的事務所。
失去所有的一切,背叛自己所愛的東西。他不斷向自己暗示着,自己有着寧肯這樣做也絕對不願失去的東西,以及必須守護的東西。
「知道青柳的事的就只有我和西野大哥而已。我們兩個必須把這件事帶到墳墓裏面去。雖然我跟你說了,不過我想你也不是正常人。怎麼說呢,總比那個驢耳朵的國王好一點吧?」
彷彿事不關己似的報告了自己遭到Sinker襲擊這件事的石杖所在,說了些什麼來着?部分記憶丟失,對當事者來說有利的記憶障礙。
這是玷污了棒球的報應。霧棲把它當作理所當然的結果,把自己的選手生命定在高中三年級爲止。
如果光是擊球這種事也無法做到的話。
青柳正到底變成什麼樣,在那之後被如何收拾,霧棲都不知道。本來應該還有呼吸的,但在場的西野卻說由他包辦善後工作。
「——毫無意義,那傢伙乾的事情什麼意義也沒有——不能阻止他嗎?如果把這件事告訴他的話——」
「嗯,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貴重的事情。雖然並不是決定性,但我也因此而浮現出了新的疑問。還有,請你不要誤會。我只不過是對霧棲先生和他的事情有興趣,對於救還是不救之類的沒有任何關心。我單純是把想到的意見說出來,讓霧棲先生你作爲參考而已。」
那是跟大多數人類共通的部分。只不過對他們來說,那種替換已經達到了忘卻的領域而已。
在普普通通的練習比賽上,如往常一樣站在擊球手區,正準備擊出他的拿手一擊的瞬間,他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問題。
悽慘的腦漿濺落在臉頰上。
如果就連球也無法擦碰到的話,他會失望到什麼程度呢——
「……?你想說什麼?」
「————」
「我是說,鑄車和觀還在繼續打棒球的理由啊。霧棲先生你已經接受了棒球生涯結束的事實,可是爲什麼他還是不接受?你有想過嗎?」
那是從普通人看來甚至顯得傲慢的信念。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說霧棲先生,我本來還以爲他是知道你放棄棒球的理由的。但是你卻說絕對沒有那樣的事。這麼說來——他應該沒有任何『對你客氣』的必要吧?」
「那——個……」
霧棲彌一郎爲了自己快樂而開始打棒球,爲了自己而遵守着某個約定,爲了自己而放棄了棒球。那隻不過是如此簡單的事情。他放棄棒球的理由已經非常充分。
……的確,迦遼海江說過,他沒有興趣去告發霧棲彌一郎的罪孽。地下室的主人只不過是聽了這番話之後,把這些話還給對方的美麗鳥兒而已。
這就是不爲人知地落下了帷幕的、某個天才重擊手的故事。
◇
「……的確沒錯。那樣也無所謂,你就告訴我吧。」
對了,爲了這個目的,就再背叛一次自己所愛的東西吧。雖然也許不會再有第二次的救贖,但如果那樣能作出了斷的話——
實在是很有魅力的誘惑。
「嗯,我之前聽了霧棲先生和他的過去故事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但是,他爲什麼不去找霧棲先生你呢?既然不知道具體內幕,鑄車和觀應該不會對霧棲先生抱有什麼愧疚感情纔對。他現在已經作爲投手復歸了,如果明白已經不能在表面舞臺對決的話,在自我崩潰之前應該來向你挑戰纔對吧?」
「不可能是那樣……」霧棲在搖着頭的同時,卻無法否定這個念頭。不,假設如果是那樣的話——
如果能做到這一點的話,如果能拋開無聊的信念站上擊球手席的話,那是多麼輕鬆啊。
「如果你說打不了的話,要不要我來幫你?只要你把手肘和眼睛給我的話——」
「那是——」
地下室的主人露出了柔和的笑容。他似乎很喜歡霧棲那自暴自棄的比喻。
——面對那種過於恐怖的深重罪孽感,霧棲彌一郎失去了意識。
……那勸諭的聲音就像歌聲一樣。
「……對。我要……」
不管如何,事情已經結束了。在西野的指示下,霧棲以後直到高中三年級的夏天結束爲止,都把心思傾注在棒球上。
霧棲的表情凍結了起來。
「——不利的事情——」
「我再說一次,我並沒有挽救惡魔附身的打算。這是霧棲先生自己想怎麼做的問題。如果即使這樣,你還是爲了他而希望我伸出援手的話——」
面對那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般的美麗,眼睛感到一陣暈眩。
但是,那卻是對普通人來說無法理解的、過於純粹的信仰。
「是嗎。鑄車和觀知不知道這件事?」
眼前的惡魔呵呵地笑了起來。
那是這幾天來他一直苦惱着的事情。
「……不行,我打不了。而且,以性命爲賭注的棒球什麼的——」
「這是詭辯。對方可是路上殺人狂啊?如果不是選手就不襲擊的話,那就太不自然了。那樣的話,他沒有放棄……繼續進行比賽應該是因爲另外一個理由。的確,他雖然也應該很想跟霧棲先生你比賽,但那恐怕是奢侈的希望,就跟夢想差不多。小時候的約定?怎麼可能。這並不是那麼美妙的故事。令Sinker誕生於世上的應該是更『骯髒』的理由。我想霧棲先生應該是知道的吧。」
霧棲彌一郎的過去。地下室的主人說過,只要聽了他放棄棒球的理由,就可以提出能夠挽救鑄車和觀的建議。
……於是,這種印象在每次全壘打的時候都會出現,一直縈繞在霧棲的腦海中。堆積起來的屍骸之山。每當全壘打的時候,都重複着虛擬殺人行爲的殺人鬼。對他來說,棒球這個遊戲,已經不在是能挺起胸膛說出「很快樂」這種字眼的存在了。
霧棲彌一郎不會在棒球上賭上性命。
因爲鑄車和觀還有一場跟霧棲彌一郎之間的較量。那天的約定,至今還在束縛着鑄車和觀。
卻因爲終於來到地下室的石杖所在的聲音醒了過來。
「從那一天開始,我就變得無法產生這種感覺了。」
旁人不可能瞭解霧棲彌一郎的心境。對於沒有正常感情的迦遼海江來說,就更是如此了。有的只是無法改變的結果而已。
雖然不可能,但是鑄車和觀,如果沒有理解十二月冬天發生的某件事的話……
跟這個類似的臺詞,霧棲之前也聽到過。
沒錯,如果自己滿足了鑄車和觀的請求,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更重要的是,自己就是爲了要重現——
「沒錯,Sinker是因爲無論如何也無法放棄的理由而誕生的。但那已經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了。根據我聽說的情報,Sinker的犯行都是拚命背對着不肯正視那個理由的行爲。原因的丟失,理由的替換,或者說是責任的推卸。如果是所在的話就應該很清楚了,惡魔附身都是把真正的理由放到別處去,然後拚命把別的理由掛在嘴上。對自己不利的事情當作沒發生過,然後以生拼硬湊出來的正當性來守護自身。」
「——你不必留情,儘管把我打垮吧。」
人類頭部被擊碎的感覺鮮明地重現了出來。
白球化作了一個充滿怨恨的滴血人頭,在球棒擊中球的瞬間,耳邊真真切切地響起了「那時候」的聲音。
對西野來說,青柳也是個沒有必要存在的人。萬一他得救的話我就頭疼了——西野曾經開玩笑似的這麼說過。以後,霧棲和西野就成了擁有共同祕密的關係。
「說什麼蠢話。還真的不像你啊,極樂蜻蜒。而且啊,那種東西打了也沒意義吧。」
回過神來的時候,霧棲已經在打擊席上嘔吐了起來。
「……那麼,怎麼樣?這種事也能成爲參考嗎?」
「……真過分,那不就是一個酒桶嗎?我投降了。被你拿出這種比喻的話,我就算是被挖開嘴巴也不能說出來呢。」
「對我來說,棒球這種東西是不需要理由的快樂存在。」
但是——
如果說有什麼失算的話,大概是有兩個。
「——對,霧棲先生你所苦惱的,就是這麼單純的事情。」
閃爍的視野又再次重播出那一天的聲音。
無數次斷言過沒有辦法挽救的惡魔,這時候向着他的靈魂細語道:
「那是因爲——我沒有參加SVS的正式比賽。」
而另外一個,是霧棲彌一郎的記憶力實在過於優秀了。
但是,過了幾天之後,霧棲彌一郎就察覺到了自己的異常。
那天夜裏,爲什麼西野會出現在青柳一個人留下來的事務所,而目還庇護了霧棲呢?就算是利害關係一致,看到大哥遭到襲擊的西野,在那時候也不應該會對霧棲抱有共犯的心態纔對。既然有這樣的心態,那恐怕就是因爲從一開始就抱有同樣目的吧?要是再遲一天……不,僅一僅是再遲一小時的話,說不定就會——
霧棲彌一郎的喉嚨顫抖了起來。
他在頭暈目眩的同時,聽了過去曾經理所當然地不屑一顧的惡魔話語,正準備點頭的瞬間——
球描繪着一道美麗的拋物線飛到了場外。觀衆席上響起一陣歡呼聲。擊球手區上是被擊碎的青柳的人頭。從長椅上傳來了爲全壘打喝彩的聲音。在沒有任何污跡的藍天之下,自己握着沾滿鮮血的球棒呆站在原地。
「很簡單,只要你爲他打一球就行了。」
表白在嚴肅的氣氛中結束了。
不必多說,鑄車和觀的真正理由當然是知道的。但是霧棲卻背過了臉,說了一句「不,但是那個已經是沒有意義繼續下去的事了」。
「那樣他就會斷氣了。不管如何,他也只有幾天的命了。而且你並不是對他下手,僅僅是擊球而已。那樣就足夠了。雖然不能實現鑄車和觀的願望,但作爲殺人犯的下場,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其中一個是完事之後,西野晴墨的出現。
「很簡單,只要改變看法就行了。現在的霧棲先生能做到什麼?如果無論如何也是死,那麼到底該怎樣去『殺死』他呢?要怎樣做才能讓本人安心離去呢?那種富有人性的救贖,是霧棲先生一直想給他的東西吧?」
不把勝負放在第一位的男人的無聲落幕。
「必須要爲他把夢想的帷幕拉下來——」
那個選手並不是逃離了棒球,而是拉下了帷幕,把所有的留戀和快樂都裝進盒子裏。擁有如此耀眼才能的選手,並非在任何人的責備下,自己主動封印了起來。
「——難道是……」
「——怎麼可能……」
他並非對那個事實,而是對這個假設引導出來的結果感到愕然。那樣的話是沒有出口的。如果真的是那樣,就完全沒救了。Sinker只會成爲一個到死爲止不斷殺人、不斷投球的殺人鬼。
那並不是不能做到,而是不去做。賭上性命的棒球,根本就不是他所愛的棒球,那是一種背叛。但是如果說背叛的話——
聲音感覺非常接近。霧棲甚至連自己坐在沙發上這件事也幾乎忘記了。
本來他是應該馬上撒手離開纔對,不過還有一個重要的約定。雖然對霧棲來說就連實現這個願望也是一種罪過,但是還有等待着他的對手。即使是爲了那個朋友,也必須一直玷污着棒球到最後的夏天爲止——那就是霧棲彌一郎的最終幕了。
彷彿被吞噬了靈魂似的一動不動。
喀唰——
「惡魔附身是不能用話語來說服的,霧棲先生。如果想要阻止Sinker的話,就只有按照Sinker所定的規則來阻止他。三振的話擊球手就會死。但是被擊中的話投手就會死。這是從一開始就存在的規則吧?」
◇
「來,離開點離開點。跟那些自稱惡魔的騙子不一樣,這傢伙可是貨真價實的啊。要是聽信了他的甜言蜜語的話,你就會被啃得連骨頭也不剩。」
大步大步地以粗魯的步伐走進地下室的石杖所在。霧棲由於他的聲音而鬆了口氣,牀上的人影很不滿似的鼓起了臉頰。
「……時間真是不湊巧。所在總是在決定性的時候得救或者救了別人呢。人家難得爲了實現霧棲先生的夢想而打算努力一番嘛。」
迦遼海江完全是一副耍脾氣的口吻。從天花板上射下來的陽光雖然變陰了起來,但剛纔充滿了地下室的閉塞感就像幻覺似的一掃而空了。
「啊?夢想?那是什麼?」
「……是我個人想做個了斷而已。跟你沒關係。」
大概是想掩飾剛纔的醜態吧,霧棲以粗魯而雜亂的口吻向石杖所在說道。
「唔……你們還真是在說一些無聊話啊。不過,夢想和做個了斷什麼的,那種棉花糖一樣的東西就先放在一邊吧。我有些新的情報,要不要聽聽?」
由石杖所在代理接受下來的工作還沒結束。保護瀨倉弓夜,萬一變成惡魔附身的話,就爲他進行除魔。然後,讓作爲其原因的第三者負起相應的責任。這兩項都並非藉助法律手段,而是通過迦遼海江的切除來進行——這是對方所堅持的強烈要求。
石杖所在的筆記中記載着「第三者、切除」的字樣。對他來說,殺人狂·Sinker的除魔是完成工作所必需的事情。
「…………那個,你是說要我幫忙幹那個除魔什麼的嗎?」
「嗯,不能擊中就要被殺的死亡遊戲,如果你能作爲誘餌來參加的話,我就容易辦很多了。」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情說明,霧棲不禁感到無所適從。也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感到無奈。
……如果提出的人不是這男人的話,他恐怕就會當場揍他一拳了。
「剛纔我請戶馬大姐跟委託人交涉過,如果交給警察的話就只有這麼點,但是除魔的話就有這麼多哦。怎麼樣,霧棲先生?作爲賭上性命的價值,也算是勉強划得來吧?」
石杖所在先是伸出了一根手指,然後配合着左邊的義手伸出了全部十根手指。雖然對霧棲來說,金額並不是問題,但是對那種開價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十根手指……一根是一百萬吧?」
「當然,報酬是折半分了。啊,你就算不把球擊中也沒問題。我偷偷潛伏到專注於跟你較量的Sinker背後,從那裏把狗放出去辦事就行了。」
黑色的義手「彭」地拍在肩膀上。石杖所在的聲音顯得異常輕鬆。雖然有點遲了,但霧棲到這時候才終於領悟了好友的真正意思。
不把球擊中也沒問題。
不管是要投出好球、壞球、還是故意砸擊球手的球,總而言之球不往右拐的話根本就不可能到達擊球區。
「我可是以正常人的姿態去啊,這點問題你就擺平它吧。我可是要跟兩階段變化的下沉球交鋒啊。這樣的條件,已經算是很寬鬆了吧。」
如果無法封殺第二階段的話,那就從第一階段入手好了。
「OK,重擊手。我儘可能爲你準備一個公平的比賽場地吧。不,說真的,沒有浪費還真是太好了。」
「……真是的,沒想到跟惡魔附身的交流技能還這麼有用……嗯。人還是可以有各種各樣的特技呢。」
「嗯?霧棲先生,他不是已經放棄棒球了嗎?」
「……明白了。但我也是有條件的。我會認真地握起球棒,所以你就在決出勝負之前好好待著吧。」
「還有另外一個。雖然我不會要求你救他的性命,但是在比賽之後,如果Sinker還活着的話,你就讓他自首吧。如果能答應這兩個條件,我就會認真地去打這場賭上性命的荒唐棒球賽。」
這裏距離街市很遠,沒有任何妨礙精神集中的噪音。
「……哼,說了三振又打出平直球,說什麼沒關係又自己跑去決勝負的傢伙,有什麼資格說我。」
擊球手、投手之間有着異常的位置關係,通過鏡子互相確認對方的姿勢,隔着牆壁來進行比賽。
一切都準備周全了。
看着這個光是對別人的事毫無疏漏的朋友的行徑,霧棲彌一郎一邊在嘴裏說出抱怨的話,一邊把嘴角扭曲成感謝的形狀。
面對霧棲的提議,石杖所在一邊說「那就沒辦法啦」一邊點了點頭。
「來,還給你囉,霧棲。雖然我被Sinker襲擊過,但是在中途被打斷了。我還沒有三振。參加資格還殘留着一個哦。」
然而——
他平靜地笑道。霧棲彌一郎打從心底裏感到沒他辦法,以自暴自棄的口吻說道:
還有無奈地說出「你應該是更單純的人吧?」這句話的,霧棲所認識的世界上最複雜奇怪的朋友。
「我讓你和最強的四號對戰。」
◇
爲了生存,那就是向前進的意思。並不是爲了讓過去的後悔得到昇華,純粹是爲了現在的自己而排除擋路的障礙——他是這麼說的。
偶爾從周圍工廠傳來打鐵的聲音,傳遞着外面的情況。
石杖所在拿出了金色的手機。
「嗯,全都坦白出來了。我想那才應該是心裏想着別說出口的話啊,石杖先生。」
於是「它」像豳靈一般拖着身體來到了指定的地點。
9\Sinker VS Slugger.
當「它」踏入其中,看到比賽場的時候,也不禁驚訝地停住了腳步。
當然,這樣就不算是棒球了。所謂的棒球應該是投手能夠看見擊球手。而擊球手也能夠看見投手的情況下進行比賽的。而石杖所在則在轉角處放了一面鏡子,用來挽回這個缺點。雖然這樣一來不但左右會顛倒,而且距離感也不容易掌握,但是他相信這種程度的不利條件,選手們都應該能夠用一兩球就可以調整過來了。
匡——
所以只把道謝的話掛在嘴邊,然後向霧棲彌一郎說道:
「……那個,石杖學長。」
「————」
石杖所在以比兩人更甚的驚訝表情回望着他們。
這是石杖所在對Sinker所得出的結論。這一點霧棲也理解到了。問題是沒有能夠封印第二階段的手段。
通道有着足夠的寬度。靠外面的那面牆上有着巨大的窗戶,經過調整之後,亮度足夠用來看球。雖然是個荒唐之極的球場,但是還是具備了最低限度的條件。
「——真是浪費了。」
「你們倆還真投契。不過嘛,如果擊球這種運動本身沒有生疏的話,應該能想辦法解決吧?霧棲?」
「好勒。如果你三振的話我就從Sinker的後面發動襲擊。」
「不對,我看用詞方面還得再改一改,不要說認真不認真了,我看你根本就不正常。」
但是倒很有趣。霧棲彌一郎取出了球棒,戴上了手套,開始活動起身體。他集中精神,把這個廢棄工廠的通道變成了自己的領域。
被亮白的陽光照射着的四角形建築物。
八月十八日,天晴。
「——霧棲,那不是折半,而是七三分成。我說啊,那些真心話就算真的這麼想也應該擺在心裏不說出來的。那麼,你幹?還是不幹?」
雖然有點畫蛇添足,不過以下就作爲補充性的題外話吧。
「——無所謂啦。不過先不說前者,後者就有點那個啦……也不知道Sinker會不會聽我說。」
「行啦行啦。既然決定的話,那就事不宜遲了。從現在就開始吧,霧棲。也沒必要等到晚上。在可怕的大姐包圍Sinker之前收拾掉吧。」
「那只是自作自受而已,直覺什麼的就只有由本人自己找回來了。不過說真的,堅持了三球的話也已經不錯了。那隻不過是我爲了自己的安全,想從背後悄悄接近而巳嘛。」
霧棲和海江都彷彿在說「莫名其妙」似的瞪大了眼睛。
霧棲不禁回想起西野晴墨的慣用臺詞。
「嗯?準備?你說什麼?」
這是隻能夠針對利用血液以二次迴旋及二次加速爲武器的Sinker使用的奇形設置。
不脫逃也不躲閃,主動提出挑戰。但是作爲前提,要求你接受幾個條件——真是愚蠢的交涉。既然對方主動挑釁的話,不管是什麼樣的條件「它」都樂意接受。而且,本來「它」就沒有足夠的理性可以咀嚼理解這些條件什麼的。
工廠內人跡罕至,周圍一帶也完壘沒有半個人影。
「你——你是認真的嗎?」
就像在以世界末日爲題材的電影中出現的畫面一般,只由高大牆壁和太陽構成的風景。
■
所謂的夢想就是在無法實現的前提下結束的東西。那是正常人的正常心理,對沒有開花結果的夢想感到悔恨並不是值得羞恥的事情。
「——」
那完全無法以極道的生存方式做人的大哥,鼓起最大限度的威脅說出來的經典話語。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是你,到底要怎麼樣把他叫來啊?如果不到晚上的話——」
「那是棒球啦。光看他的身體,就可以知道他每天都拚命地空揮着球棒。而且他只是說不再站上擊球手席,沒說過沒有握起球棒吧?這傢伙要乾的話是不會放棄決出最終勝負的,因爲他性格就是這樣糟糕。」
「我說啊,打不打什麼的就先放在一邊吧,難道要讓身爲普通人的霧棲先生當他的對手嗎?本來對手已經是佔優勢的Sinker,如果作爲擊球手有一段空白期的話,說不定三球就會被殺掉了啊?」
人跡罕至的施工現場。
不把球擊中也沒問題。
也就是說——把變化牢牢固定在可掌握範圍內。
白天,剛過正午。氣溫達到三十八度,街中覆蓋着刺眼的熱氣,連路面看起來都是扭曲的。
啊啊,第二階段的變化是無法防止的。所以,就封印第一階段好了。
從他的角度看來,要讓他接受「那個」條件的話相當困難,但正如霧棲所說,這是正常人跟惡魔附身的比賽。如果以這個爲前提交涉的話,也不是做不到的事。
……如果不做了斷的話,那樣也無所謂。
「我都叫你別說學長了。什麼過去的了斷什麼約定的,我沒有打算要你爲了這種理由而勉強去做事。而且要是那樣子幫忙工作的話反而是給我添麻煩。工作就是爲了生存下去而做的吧。這只不過是單純的工作上的話題而已啊,霧棲。你爲了錢而讓瀨倉弓夜躲藏了起來。明知道就是那傢伙破壞了鑄車和觀的人生,你卻作爲工作接受了。明明是這樣,這件事你就要拒絕嗎?」
那就是石杖所在的結論了……所以霧棲才深切地感受到,被賦予了實現夢想的機會這種幸運,對這個朋友來說到底是何等耀眼的東西。
面對終於響起的比賽開始的信號聲,霧棲彌一郎點了點頭。
也難怪霧棲會啞然。
「…………真是的,我之所以拜託你,是因爲我當時抱着自暴自棄的心情啊。我沒辦法擺平,所以就想由得它順其自然,才帶着放棄的打算把你捲進來的。可是,最後你還是會歸結到這樣的方向。」
「如你所見,右邊通道上的投手區到轉角處大概有8米的距離。從那個轉角往左,也就是這裏,到擊球區大概是十米。雖然彎成了直角的形狀,但是還算得上是個十分宏偉的球場。這樣一來,應該就能夠自動封殺第一階段的變化了吧?」
「……差不多了吧,兩位。雖然你們談得正歡,打擾你們我感到很抱歉。不,也不該感到抱歉吧。因爲我很生氣,好像發火也應該沒問題……咦?怎麼樣呢,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遇到,我還真是不怎麼明白……」
石杖所在向並不在場的戶馬的表達感謝……畢竟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在這個賽場進行比賽,Sinker必須遵守一個絕對條件,就是利用第一階段變化讓球往右轉。
沒錯,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到最後,都絕對沒說過「要打中」之類的話。
那麼條件是五分鐘。石杖所在就把霧棲彌一郎帶了進去。不是施工現場的外面,而是裏面,位於商業區外周的寬三米左右的長長迴廊。
跟半眯着眼的霧棲彌一郎相反,迦遼海江很不可思議地恢復了好心情。
透過手機傳來的聲音,這樣說着,把「它」喚醒了。
迦遼海江一邊在牀上側起了腦袋,一邊打斷了兩人的話。
「所以啊,就是說對付兩階段下沉球的特設賽場。咦,我難道沒說過?」
■
那是一個灼熱的夏天。
和這種像是煎鍋一般的地上形成鮮明對比,天空則是一片碧藍,塔形的白雲無限向高處延伸,高調地謳歌着這炎熱的盛夏。
那就是石杖所在準備的一般人和惡魔附身者的決戰場——
沒有任何能夠打敗兩階段下沉球的方法,如果硬要說有的話,那就是將其變化停留在第一階段這一條了。
「嗯,我會貫徹道義的。你說得沒錯,所在。擾亂自己地盤的傢伙,還是要不由分說地幹掉纔行。」
彎成一個L字形狀的迴廊。放在那個轉角位上直徑三米左右的巨大鏡子。特意調整成能夠看見彎曲通道前端的鏡子上,可以看見投手專用的投手區。那就是石杖所在準備的特設會場。隔着一個轉角來設置投手和擊球手的L字形比賽場。
——到底過去和現在,你更重視哪一個?他彷彿在這樣問自己。
炎炎夏日,最適合棒球的天氣。位於能圖工業地帶一端的商業區建設預定地,就是他們最後的比賽場地。
「——就是那裏。那裏有塊板是不是?那就是你的投手區,Sinker。」
手機中傳來的聲音說着。
設置在通道轉角處的鏡子遮住了L字形的角面,映照出本來看不見的彎角另一邊的通道。
那裏正站着手握手機的選手。
雖然不是直線距離,但是應該有十八米遠。似乎這個就是那個選手提及過的特殊比賽形式。
「你的話肯定能夠打到這段距離吧?不利點方面我這邊也是一樣。因爲我們都不得不應付從通道另一端突然飛出來的球。」
投手如果不把球投成直角軌跡的話,就無法到達本壘。
而擊球手方面面對突然從通道對面冒出來的球,必須在0.3秒之內反應過來。作爲現實問題,不可能做到的是投手方面。但是實現了這個不可能之後仍然要面對不可能事態的,是擊球手一方。
面對這個愚蠢的遊戲,「它」帶有興味地笑了。
在這種沒有理性的情況下,這種投球在他看來就跟賭命的搏鬥差不多。
「要不要熱身?」
搖搖頭表示不要。
在投手區那塊板的旁邊有防滑墊,另外不知道對方究竟打算比賽多少場,竟然還準備了超過二十個球。
「——哈!」
他意識滕朧地笑了起來。真的需要這麼多場才能定勝負嗎?他向着鏡子另一邊的選手發出了嘲笑。
「——————」
渾濁的意識被洗得一片空白。
「那麼我們開始吧,Sinker。跟你說好了,你的對手是最強的四號擊球手。」
拿着手機的男人說完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通道。
另一個真正的重擊手拿着球棒走了進來。也許剛纔爲止他一直站在死角位置吧。
伴隨着雜音的頭疼襲了上來。
「喂,擊球手——」
「————」
「——還要繼續打外角——?」
剛纔那一球是故意投離目標的,只是爲了測試一下空間距離和擊球手的能力而已。在Sinker的預計之中,擊球手應該會勉強反應過來,被這種決戰形式的不利所嚇倒,然後變得手足無措纔對。
Sinker甩了甩頭,把頭腦中閃過的這個愚蠢念頭甩開了。
剛纔的投球用了八成的力量,是爲了測試擊球手或者裁判,以及當天溼度而投出的準備球。
白球上開始滲出了紅斑。
優秀的擊球手站在自己面前的興奮,以及帶來毀滅的強者出現的恐懼,刺激着Sinker的大腦。
「——難道。這傢伙……知道我的行動模式嗎……?」
霧棲放棄了內角,改變握棒手法,換成了專門針對外角的姿勢。現在自己已經擺明了極端防範外角球的態度,如果是慎重的投手的話,應該會轉攻內角;而好勝好強的投手,應該會來個硬碰硬,發外角球吧。
「……原來如此。剛纔的這一球應該是勉強過關吧……」
本來打算故意空出內角來限制他的球路的,但是似乎這樣的揣測對於Sinker並不起作用。
鏡子另一邊的對手輕輕甩了甩肩膀,然後改變了姿勢。兩臂之間拉開距離,慢慢活動着手肘部位,明顯是針對外角球的打擊姿勢。
沒有雜音的通道,無聲的空間。對於集中精神方面非常適合,可是對於他來說卻有一種冰冷感覺的投手區。
也就是說,起始動作要配合第一階段對方的行動來開始,而球種的判別就放到第二階段的時候開始——本來要花上0.5秒來進行的球路判斷,現在必須縮短在0.3秒之內。
和剛纔那個多話的男人不一樣,擊球手的嘴巴抿成一個一字,緊閉着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那雙鷹一般的眼睛正通過鏡子,緊緊盯着投手。
「——!」
■
有趣。他的自信是真的嗎。抱着那麼一點期待,再次把球投向外角。但是這次是滑行球。相對於左邊打擊的擊球手,球能夠從外角滑進內角,這種魔球以當前的擊球姿勢十分難以應對。
「——剛纔、那是——」
難道……是明知道還故意放過的嗎?
那筆直地看着投手的視線,在估計着投手性能的同時,卻讓人覺得他在看別的東西,訴說着別的事情似的。
然而——
霧棲把握着球棒的雙手貼到了額頭上。祈禱一般的姿勢。過於安靜的精神集中。還差那麼六公分左右的距離嗎。
必須中途轉直角這一點束縛於他而言,根本就算不上枷鎖。
——第一球的話自己只使出了第一階段。
「……真令人頭疼啊。就算說已經封殺了第二次變化,這種情況也實在是……」
才第二球,就已經受到挑釁了。不,應該是被他拉進了互相估量的遊戲之中了。那種姿勢,簡直就像是劍鋒相對的武士一般。一旦發動攻勢的話就會捱打。不論是投手還是擊球手,在對峙的瞬間就能預測兩秒後的發展,這一點並不稀奇。那是不斷積累的練習和經驗造就的結果,能夠讓他們瞬間明確彼此的戰力差。就算不是絕對的預知,但是彼此也明白實現的可能性十分高,基本上沒有什麼可以發生變化的餘地。
單看變化的話雖然只有一段,但是在這個距離之內,應該沒有任何擊球手能夠對應第二階段變化。
「——好吧,我就陪你玩玩好了,重擊手……!」
那個身影,對他來說非常熟悉。
◇
「——不要小看了我——」
但是第二球。自己絕對不會對這個不識時務地向自己進行挑釁的擊球手錶示半點仁慈的。
就像第一階段的變化啓動了第二個「看不見」的投手一般。
「——混蛋……」
一好球,一壞球。
「——只能由我這邊來引導球路了。」
第二球完全是投手的勝利。
如果只能用直覺去猜測的話,那麼實現佈署好,誘導出直覺能夠猜中的情況就是擊球手的任務。
雖然如此,但是——
而那個擊球手——難道在自己擺出姿勢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點嗎?
記錄爲一壞球。
一般來說,這種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要讓球中途轉向,光是能夠向着擊球手飛去已經是奇蹟了。但是投手的名字是Sinker。就連只是作爲熱身的第一球,也直迫擊球手懷中飛來。
擊球手是根據投手的舉動來判斷球種的。
本來兩段下沉球是在十米和十四米處產生變化的,但是因爲在這條通道上在七米處就必須要讓球往右拐,所以必須在之後快要到達擊球手所在之前讓血液爆發,改變軌道。
不會有控球失誤這種情況出現的。
Sinker他——果然是後者。只見他擺出了已經好久沒有看見過的投球姿勢,擲出了第二球。
魔球拐過直角,以一百四十米的速度襲向擊球手。霧棲毫無懼色地揮起了球棒。他的預測正確,打擊速度也恰到好處,但是球棒卻揮空了。本來沿着好球區外角低空滑行的球,在快要碰到球棒的前一秒猛地往上方跳了一下。
白球以超過一百三十公里的時速高位通過內角,描繪着弧形軌跡穿過轉角出現的球毫無問題地從霧棲的眼前通過。
口中發出了笑聲。
讓冰冷的體溫不斷上升的興奮感。
「——————」
忍耐着心中的焦躁,把手伸向第三球。呼出來的氣瞬間變成了白色。右臂又再疼痛起來,但是已經沒有精力去顧及它了。Sinker把右臂揮至水平狀態。
那個對手是特別的。粉碎的意識顫抖着,如此宣告。
Sinker似乎從第一球起就已經適應了這場比賽的規則。而重擊手也從第一球開始全力集中,準備爲勝利衝刺。
Sinker也許已經發現了。擊球手對於剛纔超越常規的一球並不是無法反應,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反應而已。
由於好球區的判斷實在過於困難,首先能不能投向正中就是一個問題。僅僅依靠鏡中的映像,轉過直角之後,擊中投手好球區,才能取勝。
◇
右腕開始跳動。
把球棒向着天空高高舉起之後,慢慢揮到左肩位置。
只能把從預測然後揮棒的做法,變爲看到之後再揮棒。而且時間還要縮短到0.3秒。這種事情不是人能夠做到的。可以說是屬於神的範疇。霧棲根本無從下手。
「——我要、把那雙眼睛——!」
擊球手冷靜地理解了這個比賽方式的長處和缺點。
……可是想不到第二球就已經演變成爲這種狀態。如果是一般的投手的話恐怕只能避開防範,向着內角投去了吧。就連他自己,看到那姿勢也覺得只要敢正面投球的話就肯定會被擊中了。要是萬一控制不善,投到外角去的話,一擊即中的球飛回來擊碎自己脖子——不、頭部的幻象開始在腦中浮現。
擺出一眼看去靜如泰山的姿勢,微微搖動着身體,觀察着投手的呼吸,準備一舉擊敗對手。
比語言還要有表現力的視線。
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樣一個擊球手,但是自己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就算記憶上出現了障礙,那隻右手卻記得清清楚楚。
……頭開始疼起來了。
透過鏡子反射過來的視線,一點也沒有對Sinker表示恐懼的意思。那筆直地凝視着自己的擊球手的眼神,讓Sinker的頭腦一陣燥熱。一定是因爲寒冷的關係。一定是冷空氣刺激到頭疼了。
興奮和恐懼。
那是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
反過來亦然。投手要讀取擊球手的思考,然後把球投向更加難打、超出對方預測範疇的地方。通過鏡子面對面的兩人,首先從這一階段開始這場超越常識的戰鬥。
……壓抑着至今爲止從來沒有感覺到的怒氣以及輕微的焦躁,Sinker握起了第二球。
這麼一來的話——
高大的身材讓人感到磐石一般的重壓感以及穩定性。
事實上,已經不可能從投手的投球姿勢中推測球種了。能夠預測的只是到通道轉角爲止的球路而已。在球轉過彎角的瞬間,球的軌跡就變成了跟投手當初使用姿勢完全不同的球種。
◇
就連轉過臉,或者揮動球棒也做不到。畢竟投手遠在十米之外,要通過鏡子把握動向進行擊球的話,難度未免太高了。
而這一點,剛纔的發球已經證明了。
左右相反的鏡子。站在彎成直角形狀的通道另一端的對手。要說究竟是哪一方不利的話,首先就要數投手。
而且,他的視線實在太讓自己不爽了。
他的視線讓Sinker的全身冒出了一股殺意。
住手——
「這就是第二階段變化嗎……想不到用肉眼觀察的話竟然能夠看出這麼大的差距啊……」
在無動於衷地放過了第一球之後。
血色染上了白球,擲出了第一球。
擊球手是配合投手的動作來開始揮棒的。絕對不是等球已經離手之後才正式準備打擊。在投手抬起腳的時候開始就要進行配合。在這一階段就必須要結束對於球種的預測。但是在這場比賽中,這種預測只能夠停留在精神面上。不是從姿勢來判斷球種,只能從投手的心境來解讀其戰略。這跟以動作姿勢來預測球路的做法大相逕庭。
「————哈!」
右臂染成了一片鮮紅。魔球投手抬起一邊腳,瞄準目標擺開了投擲的姿勢。
◇
「——首先是外角。」
觀察球種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霧棲彌一郎把重點都放在了Sinker留下的唯一一點過去的特徵上。
不管怎樣,在球通過拐角的時候,原先的球種已經不能指望了。那個投手究竟想要擊中好球區的哪一處——只能夠憑直覺和洞察力來找出這一點。
通過鏡子觀察到的投球姿勢。
有力的、無可挑剔的流暢運動。但是卻已經失去了曾經的耀眼感覺。在後拉手之後一秒之內完成的動作,像開閉快門一般把數十個畫面烙印在腦海中,仔細分析轉過拐角的球的軌跡。
以球的轉動方式來看的話,應該是滑向外角的投球。
但是投手的意志卻否定了這一點。
0.3秒之內仍然生效的強韌意志。
球掠過球棒上部,飛往擊球手後方,彈跳着消失了。
六公分的誤差修正。從剛纔的投球方式中被引導得出的必然結果。
在這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根本無法應對的一擊之後——
「——還是看得不太準啊……從外到內的變化,還差一點沒有捕捉到——」
霧棲彌一郎想要把全身的熱量一下子排出來似的呼了一口氣,重新轉向投手的方向。
高中時代的他曾經說過,所謂的擊球手位置,就是讓百日的練習在一瞬間燃盡的地方。這句話實在一點不假。這個重擊手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每一球上了。
他跟受到了「球被擊中即斃命」詛咒的投手一樣。這種一球就把人生燃燒殆盡的精神集中,已經理所當然地持續了三年了。
◇
「——擦過、了——」
Sinker透過鏡子看到了那個情景。
……背脊不禁顫抖起來。不是因爲身體感受到的寒冷。讓背脊產生戰慄的是猛火一般的麻痹感。
「——喂。現在還只發了三球啊?」
燃起的殺意擴散到全身。
再這樣讓他記住球路的話就不妙了。再這樣執着於外角的話實在不太妥當。應該要轉到內角。看他那種極端的外角擊球姿勢,只要自己突然轉向內角的話肯定能夠馬上分出勝負。但是真的這樣就好了嗎?內角的話對方的眼睛應該還沒有習慣。應該能夠輕鬆取勝纔對。不行!那個擊球手的內角打擊應該是隻要屈起手臂扭一下腰就能應對的打法。就算是那個姿勢,要擊中球的話時間上還是行得通的。
我的呼吸正在不斷恢復正常。
灼燒腦髓,撕裂全身的痛楚包圍了身體。
但是,終究是結束了。那個夢想,早已降下帷幕。就算勉強掀起幕布進入其中,熒幕上也不會有任何映像了——
手肘好痛。像被人活生生撕開似的火熱的痛。耳中傳來雜音。已經破壞殆盡,再也不願想起的記憶開始變得鮮明起來。
記分方面已經有兩個好球了。投手這方明顯佔了上風。但是現在還沒有蓋棺定論。受到羞辱的是自己。那個怪物用了三球來分析自己。所以自己也要用剩下的球來好好揭開那傢伙的極限纔行。
「哈——、嘖——……!」
突然,已經遺忘的記憶一瞬間掠過。
真的讓人火冒三丈。本來根本連擦中都不可能的魔球,他卻竟然一個不誤地截住了——!
「——嗚……」
——手上緊握着第四球的白球。右手肘傳來的劇痛又再開始破壞腦細胞了。
搬運着貨物的沉重手推車。拉着手推車的女人。過於痛苦的夏日記憶。
分數方面已經是三壞球了。但是彼此都仍然有機會扭轉局勢。
擊球手的呼吸也開始有一點點急促了。緊握着球棒的手可以看見疲勞的神色。應該能行,自己手上的球應該能夠讓那隻球棒不斷揮空。但是那球棒仍然不能輕視。擊球手的眼神從第一球開始就一直沒有變過。
怪物。這種怪物,就算自己下輩子轉生,也不可能再遇到了——!
然而。在那之前,讓自己更爲難過的畫面映入了眼簾。
究竟是爲了什麼繼續着投球?
「——不,應該是一樣纔對。不管是投手還是擊球手,在這裏條件應該都是一樣的——」
體溫在不斷升高。
好奇怪。明明是一片死寂的世界,爲什麼會感覺到有這麼多的雜音?Sinker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把手伸向第四球。
「——吵死了——!」
之所以能夠對這隻有痛苦的棒球堅持不懈,就是因爲有這麼一種感情在後面推着自己前進。
抬起左腳,向着鏡中映照出的擊球手踏去,右半身完成了團扇的形狀——
「——那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六球、七球。八球——已經到第十球了。
擊球手仍然不斷揮動球棒,勉強擦過那些從低空滑行突然向高處爬升的變化魔球。
爲了什麼?
他在問自己。
\
用進全身的力量深呼吸。
擊球手似乎習慣用殺意回敬殺意。越來越覺得有趣了。目標表示着自己無論如何都要針對外角進行打擊的決心,不斷重複着相同的問題——
——酷熱的球場。
「啊——、——啊!」
你究竟是爲了什麼,才甘願繼續打這隻有痛苦可言的棒球?
那堅定不移的視線比起言語更具力量。
頭痛得厲害。手肘也痛得厲害。從第六球開始,手肘的復原就已經跟不上節拍了。這樣下去的話可能只能再投數球——不,說不定下一個投球就已經到達極限了。
結束並不是你的錯。
持續着過度使用的關節和肌肉訴說着致命的痛楚。
「——究竟——!」
——想起來了。自己總是懷有一股憤恨。
「——你——」
也許對方知道要打出漂亮的安全打是不可能的了吧,只見他只專心於要打中球而已。
這種說話我不想聽。
沿着長長的坡道向上走。
這種痛苦對方也應該感受到了纔是。這樣想着的他望向鏡子。
傷痕不斷增加發出的雜音。
明明四周一片死寂,爲什麼還會有這麼刺耳的聲音傳人耳中呢?
「——竟然又再打中了……!」
第十三個魔球。
——寂靜的冬天練習場。
——就在這一瞬間——
雖然根據一小時前的自我診斷結果,手肘應該連一次比賽也挨不過了,但是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沒錯。已經夠了。剩下的只要做個了斷就好。經過直角後穿過左擊球手外角的投球。再來一次就好。
鮮紅的血讓模糊的意識越來越鮮明。
「——我要宰了你!」
「…………」
聯繫自己和社會的,只有吵雜的蟬鳴。我們和這個世界,就只有這一個共通點,再沒有其他相連之處。
對於自己貧困的家庭,他並沒有憤恨。只是覺得悽慘,悲哀而已。作爲一個孩子,只是想把討厭這種生活的感情,用大聲哭泣這種形式表示出來。
「——哈。哈——!!!!」
深深呼出了一口白氣。視野的一角擺放着裝着二十多個球的籠子。的確,這場戰鬥短時間內不可能結束。
他絕對不能輸,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也只能不斷投擲下去。惡魔曾經說過,對於勝負抱有的活力,就是生命之源。這句話說得一點沒錯。雖然身體已經在發出悲鳴,可是他的體溫卻在不斷上升。
每一球都出盡全力這一點,他也一樣。區區十次的投球,感覺上好像已經重複了好幾倍一樣。
但是越是憎恨,喜悅就變得越稀薄。當快要打從心底裏討厭棒球的時候,自己開始害怕了。
——夕陽西下的公園。
……這是已經不知看到過多少次的畫面了。手推車在坡道的中途停了下來,在沒有人幫忙的情況下,一直就那樣停在那裏。
嘴角向上微微挑起。
沒有任何映像的牆壁。早已經結束了的演員表字幕。在驚訝它竟然跑去看這種東西的同時,也露出了遺憾表情的朋友的臉,好像是——
——突然,十分唐突地,意識恢復了。
腦殼中好像一下子被什麼碎掉了似的。光是這麼一個習慣了的輕微動作,全身就像裂開似的疼痛起來。
面對這憑着小聰明得寸進尺的擊球手,一股憤怒不禁湧了出來。
「——啊啊,你這個——」
頭疼再次加劇。
強烈的感情讓全身顫抖。
透過鏡子的視線,不斷在提出着相同的問題。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決心已經傳達到了,擊球手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盯着這邊看的視線變得更爲敏銳。真是奇怪。明明看不見臉,爲什麼卻能夠感覺到視線呢?
——不斷重複的決鬥。
爲了什麼?
用染滿了鮮血的右手擦去額上的汗水。
本來就沒有要擊球的意思。這是不斷讓打出擦棒球,增加分數,等待投手出現疲勞或失誤的作戰。
——像要射穿自己似的雙眼如此說着。
他在笑。看到那透過鏡子盯着自己的視線,Sinker不禁產生了一陣無法壓抑的焦躁以及暈眩,還有一股噁心感。這算什麼?什麼意思?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真的存在嗎?在這種情況之下竟然碰到了球?只發了三球。不,二段下沉球只發了兩個。這樣就已經能夠應對了?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超越常規的事態。超越凡人的才能。腦中湧起一種蠻不講理的、猶如野生動物本能似的打擊。
「嘖——哈!真是沒用啊……」
——從天花板垂下來的——
焦躁的感情灼燒着視野。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貨的鏡子。擊球手臉的部分一片模糊,看不真切。由於臉部看不清楚,所以也沒有必要隱藏那明確的殺意。
低頭一看的話就會發現腳下早已浸滿了鮮血。
——不會有錯的。雖然還有兩毫米左右的誤差,但是剛纔的一擊已經幾乎擊了個正着了。咬緊了牙關。要不是這種奇怪的通道,而是在正式的賽場中比賽的話,自己早就已經打出全壘打了——
這個自己清楚。因爲這是那傢伙常用的手段。其實一開始就把決勝招數定在內角上,讓別人順着他的套路走。所以不行。不能投向內角。因爲,總覺得只要投向內角的話就肯定會被打中。啊啊,但是——爲什麼我會知道這種事呢……?
然而——已經很久沒有過了。比起怒氣比起殺意,緊張的心情更加強烈,揪緊了整個心胸。好想大聲吶喊,如果真的可以這樣做的話一定會舒服很多吧。一邊想一邊努力在心中壓抑着這個慾望。在打敗這個厲害的擊球手之後,自己就可以振臂高呼了——啊啊,這種感覺,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忘記了的?
……以前,自己曾經拉起過電影院已經降下的帷幕。
Sinker把腰蹲得更低了。就在他把側投姿勢轉向低手傳球姿勢的時候,一種難以形容的劇痛襲了上來。
球棒不斷擦過勉強掠過外角的球。四號擊球手在努力看破那故意誘導空打擊的球路,絲毫不亂地繼續揮棒。
這算什麼。手肘的負擔什麼的現在根本無需介意。要是在投球上花上太多時間的話就會被認爲是延時行爲。不要緊的。只要稍微調整一下呼吸就能開始了。要讓那傢伙看看不辱Sinker之名的「下沉球」纔行。
「——哈——」
「——好啊,既然你這麼想要打外角的話——」
女人竟然比自己還要早地,靜靜地,無聲地哭了起來。
沒用的兒子。沒用的自己。讓八歲的孩子遭遇這種悲慘事情的不甘。作爲母親卻無法改變一切的無力感。女人孤單一人承受着這些複雜而沉重的感情,就連一句詛咒命運的話語也沒有說過。
她既沒有詛咒自己的運氣不濟,也沒有遷怒於跟周圍的差距。
……只是在想——爲什麼我的人生會變成這樣的呢?
徹底明白沒有人會伸出援手的女人,對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幫助自己的人」已經死心,就像要尋求救贖一般,一個人靜靜地走向毀滅。
其實當時自己在想,竟然被她搶先哭起來了。看見她那個樣子的話,自己當然不可能還有多餘精力去哭。
沒錯。所以我——絕對會——
要問我爲什麼要堅持打棒球嗎?這個沒有解釋的必要。也不想要誰來理解。自己不會藉助任何人的力量,也不打算給誰增添麻煩。所以放着我別管就好。以弱小爲理由被人一再幹涉這種事,已經讓自己疲累不堪了。因爲貧窮而遭受歧視這一點,也已經受夠了。只要我什麼都不幹的話,你們也就不會出手了吧?所以這樣就好。手肘斷掉了就斷掉了,當作是一次好教訓吧。我不恨任何人。首先,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顧及這種事了。要是有時間在這裏悲嘆感慨的話,我還不如快點治好這條手臂——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不行了啦。你難道就不知道自己已經不能當投手了嗎?」
對於笑聲,自己早已習慣。只要不斷努力的話,一定能夠得到回報。曾經認識一個朋友,他就是這樣子把自己拉到了一流投手的位置上的。
「我說啊,那傢伙的母親——」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明明是不相關的事,爲什麼還要議論得那麼熱烈?既然有多餘心力去關心別人私事,那爲什麼還要去嫉妒人?真是矛盾。明明已經滿足了還要喊餓。腦中塞着的都是贅肉。
「學長,你沒有朋友是不是?所以我們就陪你玩了啦。」
……對了。從那一天開始,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
雖然每天都累得筋疲力盡,但是一踏入玄關就會整個心情來個大轉換。自己的手肘已經無法動彈這一點,一直都沒有說出口。雖然現在還找不到方法,但是自己一定會讓它再次動起來的。所以現在就先隱瞞吧。雖然只是幾個月的時間,但是也不能讓她擔心失望。於是,在打開大門的瞬間,他精神奕奕地大聲喊了一句——「我回來了。」
飯桌上方掛着一個陌生的裝飾品。
看上去就像被風吹歪了的風鈴一般。
早上揮手送我出門的那個女人,臉上一副抱歉的表情,吊在那裏,晃盪着,晃盪着。
關上了玄關的門。住在旁邊屋子的人過來搭話。開朗的大嗓門,是鄰居那個心地不錯的大嬸。
「哎呀,大家都回去了嗎?很少見你的朋友過來呢。大家手裏都拿着棒球工具,是你棒球部的朋友嗎?」
「——贏了!」
尖銳的打鐵聲,喚醒了麻痹的意識。
「哈、哈——」
他努力把手伸向白球。
——不單只是視覺,如果不把所有意識,所有其他感覺集中起來的話根本無法對球作出反應。
他認爲這一球能夠定勝負。
血液使用過量了。血壓的降低引起了視力喪失。但是他沒能夠發現這一點。本來他全身的機能就都已經下降到了不用盡所有力量的話就連呼吸也做不到的地步了。
不斷斷裂的手臂上的肌肉。血肉模糊的右邊肩膀。——還有那已經滿布裂痕,說不定下一個投球就會粉碎的手肘關節骨。
第五球。第六球。第七球。
微弱的摩擦聲。
帶着雜音的頭痛。
這個的確是沒錯。但是他那崩潰的理性,已經無法判斷首先到達極限的,究竟是哪一方了。
要是擊中頭部的話就肯定必死無疑了。要避開在距離十米之內變化軌道的快球是不可能的。如果是已經進入了「揮棒」動作的球棒就另當別論,但是身體是不可能對那麼快的運動命令產生反應的。
相比之下,自己已經是將死之人了。這場比賽之中無法取得擊球分數的話,就跟死差不多了吧。
現在自己的身體充滿了熱度。
殺意強制性地維持着即將碎裂的全身。
沒有思考的時間了。集中意識,凝視着對方的投球姿勢。
好可怕。重擊手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擊球席是如此讓人心跳加速的地方。
好想停下來。這種事情真的想馬上停下來。
光是應對就已經要減掉的壽命,不是一兩年的問題,恐怕至少都要賠上十年。
即使如此,勝利還是屬於自己的。
「——!哈啊——」
握不住球。不,不是握不握得住的問題。裝着球的籠子一片雪白,什麼都看不真切。
染滿鮮血的右手滿懷信心地伸向了最後的白球。
「——啊啊,這個究竟——」
「哈、啊——」
從投手的眼中來看,四號擊球手仍然屹立不倒。
「——!這個混帳——!」
每當這個時候——
那個投手在自己被三振出局之前,是不會使用死球的。雖然明白到這一點,但是控球失誤時的亂投球還是難以避免的。那是光一球就能讓人身心俱毀的魔球。恐怕不用多久動作就會亂,從而產生亂投球的情況吧。
那個投手的怒氣就會通過鏡子傳達過來。
那一定是跟我沒有關係的事吧。
已經搞不清楚了。在失去視力,也找不到意義的狀態之中,Sinker進入了最後的投球動作。
但是對於霧棲來說,踩在這個擊球席上卻像如履薄冰。
不能三振,也無法擊中。兩人的立場其實一樣。勝負沒有想像中順利。面前站着的對手會讓事態如何發展還是未知之數。
「————鑄車——」
打擊動作是從腳尖到手臂都要響應的人體中最長的關聯運動。每一個關節都要按順序進行迴旋。但是並不是以一開始踢出去的腳來帶動全身。所有的動作都將會給身體的速度加速。從腳到腰,從腰到背,從背到肩。速度不斷提升,而位於末端的球棒則在瞬間昇華到一百四十公里的高速。
投手的右肩發出如此的悲鳴。
但是,現在究竟是爲了什麼?
投往外角從高到低高速下沉的下沉球。至今爲止低空滑過外角的球無法相比的巨大落差。
讓自己感到暈眩的怒氣和喜悅——!
「——我都知道。但是,應該還行!」
還有一球。還有一球就能夠分出勝負了。爲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會什麼都看不見了呢?一定是太陽光太強了。知道戴個帽子就好了。光靠帽檐的話是不能預防曬上的。但是自己專用的帽子,好像至今爲止還沒有買過啊。
在這其中,還有以看着叛徒似的輕蔑眼神瞪視着擊球手的孩子那可怕的眼神。
◇
早點結束就好了。哪怕早一球也好。
投手開始緊握下一個球。
隨着數量增多,Sinker的球也變得越來越凌厲,同時,擊球手所受的傷也越來越多。
所謂的打擊就是要先從束縛投手思考模式這一步開始。要是現在把姿勢恢復正常的話,那麼至今爲止的準備都會失去意義。要是那麼簡單就讓對方增加選擇的話,最後落敗的一定會是自己。
一定要打中才結束這場比賽想法已經消失了。只要對方扔出四次壞球就好。要是失控球、壞球的話自己是不會揮棒的。就這樣放過他,然後剩下的事情交給石杖所在就好了。
要錯過打擊的最佳時機了。明明清楚這一點,可是就差那麼幾釐米對不上。這已經是人類反射速度的極限了。如果放棄對於危險球和內角球的注意,全副精力擊中在外角上的話,也許能夠勉強跟得上速度吧。
不明理由的怒氣讓右臂着了魔。
灼燒腦髓、撕裂全身的痛楚,讓他恢復了作爲投手的意識。
箇中原委,現在的自己已經搞不清楚了。
每發一球就鬆散一點的姿勢。但是變化球的氣勢卻不斷增強,猶如奇蹟一般軌跡漸漸向銳角逼近。
怒火。怒火。怒火。失去本質的怒火,無法向某個人發泄的怒火,就是他的原動力。
「哈——哈——」
「啊——咦。可惡!怎麼了啊……你……」
然而——
雖然只是勉強擦過,但是擊球手的球棒的確擊中了。
這一切不能說是棒球部的後輩一手造成的。他們真的只是來玩而已。只是,順便對女人的生活嘲笑指點了一番,最後又順便好心地告訴她兒子現在是怎麼一種情況罷了。
霧棲並不是打算利用擦邊球讓Sinker不斷投球。故意使他消耗體力。他的擦邊球在打擊的瞬間按照推想都是能夠擊中的。只是這些推想全部都落空了。至今爲止只要能夠看得見就絕對不會打不中球的男人,現在過了七球都仍然沒能正中目標。雖然把握方面沒有問題,但是速度卻始終跟不上。
但是不能使用這種方法。本來這種極端針對外角的姿勢就是爲了誘導對手投向內角。雖然當球真正來到內角的時候,恐怕自己也很難應付,但是儘管這樣,還是必須留下內角用的這個選擇。
死球來的時候自己一定會無法躲避,白白送命。
痛苦已經是家常便飯了。爲了自己必須實現的夢想,這種程度的痛楚,不管什麼時候自己都能忍耐。
那好像是十二月的某一天發生的事。
瞬間。
\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們只是想要打棒球而已啊。我沒有錯。錯的是連玩棒球的自由也不留給我們的社會、還有因爲不滿曾經是弱者的人往上爬,所以以打發時間的心情故意妨礙的你們不是嗎——
也好想讓對方停止。立刻讓他停止這種投球。
時速一百五十公里的變化球,這次一定能夠避過擊球手的球棒。
尤其是聽覺方面,由於是和視覺感覺相近的器官,所以跟腦是相輔相成的關係。視覺收集的信息和聽覺收集到的信息不是彼此獨立,而是互相聯繫的,能夠讓對於空間的把握力和理解力更上一層樓。把意識集中在左耳上,然後直接把信息輸入掌管映像的右腦。
爆發炸裂的兩種感情。
那是一個讓人看了忍不住想要發出悲鳴的快球。
——要說Sinker感到焦躁的話,霧棲比他更按捺不住。
這種事情很容易推斷出來。本來她的精神就已經到了極限。所以,這個已經對生存感到疲累不堪的女人,懷着對兒子的滿腔歉意,選擇了自殺。她最後想說的,恐怕就只有「最後還要讓你的人生蒙上污點,對不起」這一句了吧。
就像Sinker每一次發球都向毀滅靠近一步,霧棲也是每打一球就交出一次自己的生命。
自己清楚看到了。剛纔的一擊之中擊球手的右臂出了故障。這下終於可以結束了。下一個魔球要讓他三振出局。馬上就能夠聽見這個完美擊球手頭蓋骨碎裂的聲音了。
「……嘖……怎麼想起這種討厭的事情來了……」
太棒了。這個擊球手實在太棒了。無可挑剔的重擊。和至今爲止自己打敗過的傢伙完全不同層次。可恨。真是太可恨了。這樣的傢伙爲什麼直到今天才出現?可惡。可惡。可惡!越是這樣想就越覺得憎恨,甚至想要破口大罵了。啊啊,爲什麼呢——爲什麼不更早一點,不在自己淪落成這樣的投手之前出現呢?搞不清楚了。怎麼樣都無所謂了。現在能夠感受到的只有怒氣和興奮。還有對於能夠擦中自己手上完美投球的對手的敵意,以及對其實力所表示的毫無保留的讚美。
魔球從前十米處開始變化,以一百四十公里的速度勉強擦過好球區。
意識有四成分配在外角,而故意設下陷阱予以誘導的內角也分配了四成。剩下的兩成注意力則放在控球失誤時產生的危險球上。
到了那個時候,不知道自己避不避得開。
第八球。瞄準外角的投擲。有點靠邊。但是應該也有裁判會把它判爲好球吧。就在這麼判斷的瞬間,球棒已經被高速揮起。
只要三振出局的結果一旦決定下來的話,Sinker就會投出最後的死球。
「喂——你是動真格的嗎,重擊手——」
每深呼吸一次,腦內浮現的恐懼情緒就被壓下去一次。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裏是與死相鄰的擊球席。
「——我想嘗試一下側投。雖然球速會被體格所左右,但是變化球的話是可以通過練習解決的吧——」
——明明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精力繼續沉浸在這種感傷之中了啊。
但是不知爲什麼眼前的投手那可怕的姿態總是會和記憶中的面容重疊起來。
一切都截然不同的少年時代。
唯一相同的就是喜歡棒球這件事。
……不,結果就連這一點,最後也變得不一樣了。
他們只是看着同一個方向而已,而彼此注視着的東西,卻有天淵之別。
而就連這一個不同點也沒有主意到的霧棲,比任何人都更爲殘酷地把朋友逼上了絕境。
第九球。
竄着火花的球彷彿在唾罵霧棲是叛徒似的以銳角軌跡飛過來。
負傷的Sinker的右臂。不管從誰眼中看來,都已經到了極限了。忍耐着難以想像的痛楚進行投擲的姿勢。
那就是鑄車和觀的六年。從棒球之中找不到任何喜悅的孤高王者。
他的身影,對於霧棲來說是如此的耀眼。
投手在大叫。
簡單地拋棄了棒球的叛徒。
明明有着萬里挑一的才能,卻沒有把一切奉獻給棒球的半途而廢之徒。
他說得沒錯。Sinker會憎恨霧棲彌一郎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如果有人問究竟哪一邊纔是正確的話,即使是現在,霧棲也能夠挺起胸膛回答。
「……啊啊,我也已經把青春賭在棒球上了,但是,不能像你那樣,連命也搭上。」
所以,自己也沒有像他那樣,毀得那麼徹底。
結果他都沒能夠成爲那種爲了自己所愛的東西連生命也能夠捨棄的、壯烈的主人公。
實在看不下去了。但是又不能移開目光。
在十八米開外站着的就是讓整個城市震驚的殺人犯。但是霧棲並沒有用這個名號來稱呼他,而是選用了曾經喊過的名字——
「……但是,既然已經發覺到這一點的話,還是儘快結束比較好啊……」
自己是什麼人,在幹什麼,爲了什麼在投球,這些都已經想不起來了。
「——笨蛋!那樣的話會——」
還沒有調整呼吸就直接進入準備動作。
敗北的絕境,一下子反了過來。
「棒球的話要看比賽的過程是否快樂吧?一開始就把勝負放在首位這種做法,我實在是——」
時間方面已經可以配合了。那個投手討厭把球投向內角。只要在下一球,在投手投出球的瞬間,把意識集中在外角的話,就能分出勝負了。明明知道這一點,重擊手還是不斷持續着這場決鬥。
被投擲而出的危險球。
……現在開始還來得及嗎?
而且內角方面可以說是近乎絕望了。從手肘的痛楚來看,要收起手腕擊中內角球的話,也不可能有足夠的力度。但是如果現在對方再來一次外角球,自己也沒有能夠打回去的自信。
好令人懷念。已經十年沒有說過的比賽開始的暗號。
「————」
「——喂,霧棲,你還記得嗎?我不是曾經說過很愚蠢的話嗎?……要是你還記得的話,就當我沒有說過吧——」
這種殘酷的話,他再也沒有說第二遍。
——要說恐懼的話,霧棲這方更爲強烈。
「——弄錯應對方法了嗎,真有夠糟糕的——」
這個強迫觀念讓他再次開始呼吸。就在這時——
我絕對不會讓你得逞的!這樣想着的重擊手再次轉向投手。……但是鏡子另一端的投手看上去比霧棲還要更接近極限。
用手摸索着握住球。
現在,終於得以實現了。不可能不覺得快樂的。不可能這麼容易就讓它結束的。不可能不希望,這場比賽能夠一直繼續下去的。
「……不妙。這次雖然打中,但是下一次……」
想要把肺部的所有空氣全部排出似的作了一個長長的呼吸之後,重擊手再次回到了擊球區。
……明知道身處死亡的危險之中還要拉長比賽,這種事只能用愚蠢來形容。
現在想起來的話,那個時候是多麼地快樂啊。
甘於墮落,拋棄棒球,寧願隕落也要保持純潔的人是霧棲。
記分已經到了四個壞球了。只要能夠上一壘的話就是擊球手的勝利了。
勝負就在一球。把目標完全定在外角——那是鑄車和觀的王牌,下沉球的必到之處。重擊手把性命押上了擊球席。
——判斷力因爲恐懼而變得遲鈍。然後,到了霧棲已經從自己的心中移開視線的第十三球。
是一旦出現揮空或者失控球就會在未來得及反應之際立刻喪命的擊球手?
球反彈上牆壁。本來可以不用揮棒的壞球。
已然失去的夏日夢想。自己親手推翻的約定。
其實就是這麼一回事。比任何人都要受到棒球束縛的人,不是Sinker,而是自己。
霧棲只要退開避過這個球就行了。
換了個握棒動作,伸直手臂。
「……啊啊,你應該是想和我在最後的淘汰賽中碰面的吧。其實我比你更懂憬這一點。真的。」
「——喲,讓你久等了,Sinker——」
然而,霧棲卻背叛了這個夢想。首先背叛的人是霧棲。最先停下腳步的人是自己。那不是在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在顧及朋友感受的那一刻,種種的迷惘就已經讓他的球棒蒙上了陰影,讓朋友失望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這種行爲究竟給那位朋友帶來了多大的傷害。
意識和視野都一片花白。
明顯的失控球。勉強拐過直角之後,球並沒有進行兩階段變化,以直線軌跡接近擊球手腳下。這樣一來就是自己的勝利了。只要在投球的階段搞清楚球路的話就能躲過球了。
下一球就會要了霧棲彌一郎的命。
代價是一陣鈍痛。球路的落差跟之前相比一下子猛增,至今爲止數次擊中球、平安地化險爲夷的經驗,讓他一時疏忽了過於勉強的上下修正。雖然勉強打中了球,但是霧棲的右臂因爲強烈的痛楚而一陣麻痹。
如果說至今爲止的投球是會噴火的變化球的話,現在已經到了極限的Sinker所投出的,就是會噴發出閃電的變化球了。
對於內角,再也沒有迷惘。
「啊啊——這樣啊……」
一個人也沒有的劇場。
即使是已經沒有映出膠捲的銀幕,也仍然有值得一看的東西。
應該是肌肉撕裂了吧。
「——!」
……爲了早已結束的過去,爲了已經不可能再實現的夢想,他拚命地拉動那已然死去的身體。
每一次投球,死亡的恐懼就會在兩人之間升溫,不知誰離它更近。
擊球手已經擺出了姿勢。不殺掉這個擊球手的話自己就回不了家。
現在自己能夠做的,就是結束這一切。
「——這樣就結束了……?不要說笑了。這場決鬥怎麼能這樣就——」
也就是說,敗北是註定的了。
「嘖——!」
首先決定勝負的,是Sinker。
「最近。老媽她總是在笑。她說聽見其他人稱讚我覺得很高興——」
然而——他們看的是同一個東西,想要去的,是同一個地方。只是,在將其定爲目標的時候,沒能實現而已。
……遠處傳來了打鐵的聲音。
沒有才能的凡人痛苦的宿願。
然而——那個已經明顯偏離了球道、明明可以放着不管的球,他卻硬是用球棒截住了。
以噴火一般的姿勢投擲而出的超級快速球。
那個投手擁有能夠壓抑恐懼的強大憤怒。
還是以超越常識的投法不斷投球,最後耗盡生命的投手?
就像亡靈一樣。被稱爲Sinker的存在變成了沒有生命力的機器,機械性地把手伸向球。
勝負還沒有定。
不管結果如何,儘快結束這場比賽。明明已經決定要這麼做了,但是霧棲卻還是無法擊中球。
早就應該明白了的事。從一開始便已經失去機會的人,跟滿足於現狀一切的人之間,根本不可能互相理解。一生都只能是兩條平行線。
「呼嗚——!」
霧棲自己也驚愕地看着眼前的球,終於明白了一點。自己的留戀。以及這場比賽,究竟是誰的夢。
其實在一開始的時候。還在天真地以棒球作爲遊戲的時候,霧棲彌一郎的夢想早就已經實現了。這一點,爲什麼自己卻一直沒能接受呢?
第十球。
鑄車和觀的夢想雖然並不純粹,但是作爲一個人來說,卻是值得驕傲的。
打擊和投球都配合得天衣無縫,輕微的錯位卻簡單地破壞了肉體。這場比賽要求必須在0.3秒之內擊中以時速一百四十公里飛行的球。在硬性打擊的過程中即使稍有偏位,對於肩膀、手肘、手指所帶來的瞬間負擔將會跟幾百公里的球相差無幾。
——衝擊耳朵的音波讓他醒了過來。~
用盡全身力氣揮出重達九百克的球棒,大氣燃燒的尖銳聲響響起。
讓支倉爲之轟動,以天才這種不可一世的稱號爲由而進行跟鑄車和觀的一次決鬥。
同時,這份喜悅卻讓自己覺得莫名的悲哀。長期堅持着的這個夢想,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會欣賞了。
◇
匡當、匡當。完全沒有半個人影的施工現場。和歡聲相距甚遠的尖銳的打鐵聲響。曾經若無其事地說出的天真感想。
「————」
天才那任性的殘酷夢想。
從側投轉到更爲負擔重的低手傳球。那讓看的人不禁着迷的投球動作,如此的鮮明果斷,卻又如此的慘烈,讓人不禁想起傷痕累累、臨終前一刻的天鵝。
「……我會成爲一個除了你之外沒有人能夠擊中的投手,而你,也不要輸給我以外的任何人哦。然後,總有一天——」
投手自己並沒有發覺。就連從剛纔開始,每投一次球就會出現吐血,投手區已經被血染紅了這件事,他也沒有主意到。
……殘酷的話。實在過於殘酷的說法。
「讓你久等了,Sinker——」
小時候,比誰都要懂憬的朋友所說的話。他似乎聽見了一個消失多年的聲音。
\
——想起了當初的理由。
高高的塔形雲。緊貼肌膚的蟬聲。哭倒在地的女人的身影。
那個夏天,他看見了十分痛苦的畫面。
看了無可奈何,靜靜地撕裂心胸一般的悲傷。
所以——自己發誓一定要拯救她。
自己的貧窮根本無關要緊。自己的快樂也變得無所謂。因爲他終於找到了更爲重要的,必須去做的事情了。
「——沒錯。我……」
爲了這個目標,不管是什麼痛苦,他都忍耐過來了。
他一直固執於做個投手,哪怕不被人看好。
想要成爲職業棒球選手的理由。因爲喜歡,因爲想要藉此從貧困中逃脫,因爲想要讓周圍知道自己並不窩囊——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自己不是因爲這些理由纔來投球的——他只是爲了那一天所看見的東西。爲了那個人生中只有痛苦、找不到絲毫生存意義的女人。想讓她有朝一日能夠挺起胸膛說出,能夠活着真好——
……終於想起來了。這個不是爲了鑄車和觀自己而立下的夢想。而是他爲了拯救母親的夢想。
而現在那個母親已經不在了。
自己發誓要繼續投球的最大理由。
寧願拋棄樂園也要守護到底的年少決心。
然而——
「啊啊——那個夢想,已經結束了啊。」
沒有得到回報的他的人生,早在八個月前的十二月中降下了帷幕。
最後的一瞬——
在鏡子的另一端站着一個選手。
「啊——這個難說哦。不過我倒是聽說從明年起也許會解除編制。不過現在也確實不是那種時代了啊。棒球已經變成了一種單純的興趣了。」
快要烤焦身體的炎夏太陽。
舉起快要斷掉的手臂。
那不是惡魔附身之物所投出的球。而是一個普通人所創造出的偉業。引起超越常人認識的奇蹟這一點,從來都只是神的工作。
白球飛了起來。
沿着外角落下的球,擊球手微微抬起右腳,配合着呼吸正準備揮棒——
不可能拐彎的球。本來不可能投到的最後一擊——好美。就像起飛的天鵝一般描繪着曲線向着彎角前進。最厲害的變化球。
……還好,由於針對Sinker的除魔行動是在白天舉行的,所以自己並沒有記憶。但是夜晚發生的事——探訪鑄車和觀的家,從鄰居家的太太口中聽到的有關鑄車家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卻是想忘也忘不了。還有留在記錄上的來龍去脈也讓人不能不心酸。
「那個,霧棲,你真的打算在我家裏借住?」
當然即使這樣那也是一筆龐大的報酬,只是首先其中一半就被海江拿去了——
神出鬼沒的殺人狂Sinker的傳言結果在被人們熱衷地談論了一會之後就消失了。鑄車和觀由警察暗中不爲人知地進行了保護,結果最後以吸食違法藥物的中毒者所爲這一理由結束了這一連串事件。
兩好球、三壞球。
兌現當初約定的夏日陽光,照耀着這個沒有觀衆的球場。
一生之中最棒的變化球。
那個惡魔一般的僱主這樣子打趣道。明明那麼有錢,卻是個吝嗇鬼,這點真希望他能夠改一下。雖然有人說吝嗇是聚財之源,但那畢竟只是比一般人多那麼一點的有錢人才會說的話。這傢伙的話怎麼看都不像是這種程度的,爲什麼就不能像分杯水喝一樣分給我一點呢?
「——啊啊,這場逆勢扭轉還真是精彩呢。要是能夠貫徹到這個地步的話,不單隻渾身清爽那麼簡單,簡直毛骨悚然了。你們怎麼想?」
但是,快樂的時光也是有的。
還有遙遠而微弱,就像迴音似的的歡呼聲。
等待着應戰的惡魔之壁。面對彎成直角的通道,球絕對會被反彈回去。
我們都沉默了。其實心裏是希望他能夠否定的。
他聽見了宣告終結的聲音。
暑假的計劃就這樣變回了一張白紙。
「啊啊——」
「年輕真好啊。我真的很想知道那種精力到底是哪裏來的。今天可是有三十八度高溫啊?地球人一般是不能在這種高溫之下活動的吧?」
——真讓人懷念。
自己得快點拿起球纔行。
沒錯。這次的最大教訓就是,絕對不要再參與除魔這種事情。
耳中傳來了聲音。
「——怎麼可能!跟惡魔附身打交道什麼的我絕對不會再幹第二次了。」
……沒錯,看到這些的話就會覺得難受。尤其是像鑄車和觀這種的,自己真的想極力避免接觸。把生存理由和生存方式直接聯結起來這一點,實在是不太正常。
■■■
再沒有拐過直角。
「啊?讓Sinker屈服的人不是霧棲先生嗎?所在你什麼都沒有幹過,不給你報酬也是理所當然的啊。啊,這是棒球戰的臨時獎金,爲了今後着想,勸你還是買個球棒吧,否則被哪個不認識酌殺人狂襲擊的話就糟了哦?」
霧棲並沒有踏進樹蔭之中,盤着腿呆呆地坐在把皮膚烤得吱吱作響的直射日光之下。
球上面並沒有染上觸目驚心的血液,逕直向着鏡中映照出的擊球手飛去。
想不起來了。但是必須投球纔行。爲了那個曾經稱呼自己爲Sinker的人,一定要投出跟那個時候的約定相符合的球。
「————」
×\現在(二零零四年夏)
「關係到錢包的事情怎麼能說忘就忘啊。我連最初一個月的工資都還沒有拿到啊!」
「——怎麼了?還在鬧彆扭嗎?你不是說過白天的事情都會忘記的嗎?」
正因爲如此,更覺得耀眼。
還行嗎?

以前,每當自己灰心喪氣的時候,朋友就會對自己說這句話。但是自己卻認爲得到的只有痛苦,所以選擇了逃避自己的誓言。
■
「——對了,現在還只是三壞球。」
被染得一片雪白的視野也再次出現了。
「——什麼嘛。原來你發現了啊。」
沒錯,即使痛苦也還能繼續下去,一定是因爲也能感受到快樂的關係。好幾次曾經和那個不太想得起名字的孩子,一直玩到日落西山才罷休。
把右手放在襯衣上,拭去礙事的血。
那個擊球手究竟是誰?
「……嘖,所在,你看那個。貫井那傢伙,光在那裏灑水還不夠,乾脆跑去踢門了。我看還有三分鐘就能夠突破中央防線了。」
這裏太吵了。
\
……所謂這次的事情,指的就是Sinker一事。
會不會她就是所謂的支倉最強者啊?一邊發呆一邊自言自語。
「結束之後我才發現的。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巧合成這樣的吧。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早就讓人一眼看穿了啦。」
也沒有轉瞬即逝的球速。
意識開始恢復。
——就連呼吸也覺得痛苦起來。自己的身體正在迅速變得虛弱。
刺激着耳膜的打鐵聲。
貫井打破了霧棲的預想,一分鐘左右就成功地打開了棒球部活動室的大門。仔細一看的話好像一開始就沒有上鎖。
這還真是個令人悲傷的消息。恨不得馬上躺倒在操場上表示抗議了。但是都一把年紀了,荒唐也有個限度。過了二十歲人就會變成這樣。
那些——究竟是誰的記憶?
「……對了,讓那個茶發小子連續三球扔向同一個位置的人,好像就是你吧?」
在這個天藍色的地獄之中,今天我也是獨自一人。
所以,那個球決不是什麼魔球。
本來自己應該是已經圓滿完成了工作的,但是由於救了鑄車和觀,然後把他交給了警方接受保護這一點讓對方十分不滿,所以報酬也只收到了最小金額。
「————」
「嗚哇,日子還真不好過啊——」
當然行了,冬天已經結束了。炎熱得讓人透不過氣的夏天,灼焦的肺部,塵埃瀰漫的球場……心跳在加速。那一個炫目的夏天,再一次回到了這條右臂之上。
回頭向着背後的兩人問道。但是對方卻沒有反應。
尖銳的打鐵一般的雜音從遠方傳來。
其實本來就是白紙,只不過之前曾經讓整個城市爲之騷動的殺人狂事件終於落下了帷幕,恢復到了本來無聊的日常生活罷了。
所以,由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惡魔附身所引起的獵奇事件真正得到公認,還需要一段時間。
這個炎熱天氣持續不斷的八月後半,支倉第一高等學校的操場。在搬家整理行李的時候,剛好找到了後門的鑰匙,在還給學校之前,想想反正也是順便,於是叫上霧棲和貫井來這裏納涼。現在剛過正午時分。
「既然沒有錢的話,叫人再介紹份工作不就好了?那個孩子不是說過只要所在你願意的話,多少工作都有嗎?」
「……不過,想不到我們畢業了之後這裏竟然變得這麼有牧歌風情了。我在想啊,該不會來年就沒有棒球部了吧?」
就像是酷熱的煎鍋一般。
「唔?要是你覺得麻煩的話那我也可以找其他地方啦。有什麼關係嘛。房租對半分。反正你那裏也便宜,而且再有像這次的事情時,還能搭個便車。」
不用手下留情,盡情地發揮吧。
貫井則在無人的操場上灑着水玩耍。
「好過分,別看我這個樣子,比起以前來說在耍手段方面可以說已經有了巨大進步了哦?」
這個根本是在胡扯。雖然把自己說得像個惡人似的,但是自己這輩子絕對會是個不折不扣的善人。世上只有真正的惡人、邪惡的善人以及善良的善人而已。
「哦,出來了……啊!那個笨蛋女人,還真是雞婆啊。」
貫井從棒球部裏借來了球,向着活動室的牆壁開始玩起接球來。似乎是在模仿投手的動作……真希望她能夠懂得察言觀色一點,沒事幹嗎偏偏要模仿側投動作來着?
就那樣看着貫井,看了好幾分鐘之後——
「——啊啊,原來如此。練習投球的話,一個人也行啊……」
透着無力感的聲音。霧棲唐突地自言自語着。
「……是啊。怎麼了?」
「不,沒什麼。小時候的事情而已。爲什麼當初會說一起玩這句話呢……我都已經忘了。原來如此,一個人能夠玩的遊戲,也就只有那個了啊……」
他茫然地說道。
然後對話就此斷開,兩人的目光凝視着以可愛的姿勢投着球的貫井。收回前言,那傢伙,也未免太懂得察言觀色了吧。
「但是,沒有什麼可以做的呢。」
「是啊。說得也是。」
似曾相識的炎夏午後。
霧棲盤腿坐着,我則站在那裏看着遠方的塔形雲。
「好,那不如我們來打棒球吧?」
太突然了,連反對的說話也哽住了。
霧棲慢慢地,用造作的動作伸長了手。
「什麼嘛,所在,打發一下時間而已,有什麼關係?你看那邊的笨蛋在那裏以及忍不住,自己玩起來了啦。」
這樣啊。事情就該這樣發展的是吧。我不禁苦笑起來。
「我看見你總覺得很害怕。」
這段時間看似短暫,感覺卻無限漫長,光是站在那裏忍耐就需要莫大的意志。
「喂,不要就這樣子失去意識啊,鑄車。一旦這樣睡過去的話就再也醒不過來了哦。你得撐着去警察那裏自首纔行。」
「爲什麼會害怕?」
「——算了。我無所謂了。」
黑暗開始移動。
「什麼無所謂。我可不希望讓你這麼好過。因爲有島將吾可是我的後輩啊。一定要讓你儘量負上責任纔行。」
現在站在那裏的,就只有兩個散發着絕對誓不兩立的電波信息、卻不會引起任何大問題的渺小的人類。他意識朦朧地,用基本上已經失去的視力定睛看着。
對方沒有回答。他已經沒有那樣做的力氣,也沒有那樣做的理由了。疲累到了極限的身體,甚至開始覺得死亡會比較輕鬆。
不實在的左手。架空的觸覺,從他的右臂上取出了果實一般的腫瘤。黑色的狗嗅了嗅,然後毫不客氣地咀嚼起來。
步行在通道上,腳步聲在四周迴響。由於鏡子已經破碎,無法看見自己的身影。這也好。總是能夠看見自己的樣子的話肯定會覺得疲累不堪。尤其是現在,看不見會比較好過一點。
終於結束了。
■■■
「——那樣的話,還是會很難受吧。」
然後,繞到了投手那邊的通道上,到比賽結束爲止一直在建築物外面等了大概二十分鐘。
這就是連想也想不起來的,第一次任務。
「——是你嗎。」
投手像是崩潰了似的整個人倒在通道上。這邊雖然還勉強殘留着意識,但是生命力正在急劇消失,恐怕性命難保了。或者說不是生命力在流失,而是被右臂上附體的東西奪去了。也許是比起母體的生命活動,更優先於保全於自己的性命吧。作爲寄生體來說,是勿庸置疑的弒親行爲,但是那本來就是惡魔。也只能這樣來解釋了。
那不是針對倒在通道上的他個人所釋放的。因爲想得太多,已經走火入魔的感情。
「————」
他冷冷地看着,感覺到有某種可怕的東西正在靠近。
不知是太陽落下了,還是窗戶關上了,身後的通道一片漆黑,令人害怕。
在通道之中席捲的感情波動。對於他所放出的飛沫而言距離實在太遠了。
人總要長大,不能總是用小鬼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
「——喲,我們走吧,霧棲。」
裝做沒有看見,開口喊了他一聲。霧棲用一如既往的不遜的表情點了點頭。
設置在通道上的鏡子碎裂了。
工廠的噪音在遙遠的地方迴響着,穿越無人的施工現場傳向遠方。
當然,至於站在擊球區上的是誰這一點,應該不用說了吧。
貫井一邊從活動室裏拿出球棒和手套,一邊扔向霧棲。
「?」
腳步聲停下了……真頭痛。自己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一點也不明白。
「你那種想法跟答應我的不一樣啊。我們不是說好了規則,輸了的話就去自首的嗎。」
「因爲——你纔是最不正常的人啊。」
倒在地上的他聽見腳步聲,有了反應。模糊的視線回頭看着通道這邊。
我大聲喊道。貫井大喊一聲「我早等着呢」,然後徑直跑進了活動室。霧棲則慢慢地站起身來。
像在眺望遠方,又像在目送再也不會回來的列車遠去似的,不知爲什麼,總讓人覺得像變了另外一個人似的。
……就在這一瞬間,視野的某個角落,看見了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
沉浸在感傷裏的時間就到此爲止吧。帶着藍色憂鬱的回憶就在這裏斷開。三個人的棒球遊戲吵鬧地開始了,苦悶的感覺消失在藍天的彼方。
「好了,你這條狗快給我退下。我不是說過你全部喫掉的話我會很麻煩嗎。你喜歡的東西不就只有這麼一點嗎。我會給你拿過來的,你就在這裏等好了。」
「學長——!快點快點、今天我絕對要把這個大猩猩打得落花流水的!對了,你爲什麼要住在學長家裏啊?你是故意要惹我生氣的吧?故意的是不是?哼,我最討厭你了,要是你下次敢來我們家的話,你就和數量變少了的哥哥們一起打個夠吧!」
切除的實行不是當惡魔在體內時,而是在體外之後。不是和惡魔硬碰硬取勝之後驅除,而是等惡魔的魔力消耗殆盡之後進行驅趕出宿主的身體,應該可以這麼說吧。但是這種辦法根本不能解決問題。真是個討厭的工作啊。他不禁自嘲道。
這就是第一次除魔。
「————」
喜悅和憤怒。
「既然已經決定了的話那就趕快開始吧。喂,貫井,我們要打棒球了——!」
惡魔究竟是以什麼爲動力活動的?
擊球手不知是不是因爲會心一擊引起的後遺症,從極度的緊張中解放出來之後就失去了意識。只不過是暫時昏迷,對生命並沒有威脅。
真失禮。一邊用不爽的語氣說着一邊解下了義手。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通道上的窗子被打開了的關係,耀眼的陽光鋪滿了通道。
Sinker VS Slugger一戰終於落下了帷幕。
和腳步聲一起接近。
「就算是你的復仇對象,也有他自己的苦衷,雖然具體內容你沒有必要知道,但是至少應該考慮到這一點。」
憎惡的化身張開了那扭曲着的巨大嘴巴。
「什麼還是會很難受?」
\S.VS.S.cut
\S.VS.S.end
悲傷和憎恨。
幸虧現在是白天。現在的悲傷,到了晚上就能忘記了。不管是值得欣喜的幸運還是難過的悲痛,對於我來說都沒有什麼意義。本來必須記住的種種事情,也會成爲只有此刻才能收藏的記憶。
對於現在在場的這兩個人來說,這種事情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