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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andS.(R)

《DDD》 · 奈須蘑菇 · 3.5萬 字

《DDD》1 2. HandS.(R)插圖(1)
《DDD》 · 1 · 2. HandS.(R)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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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論做什麼都做不好。

一個夏天的夜裏。

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現那個怪物之後,我在雙層牀上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也許迄今爲止我都抱着一種莫名其妙的錯覺,這種錯覺說不定用盡一生都難以糾正。

第二天早上,這種不安被證實了。

之前一廂情願認爲父親的笑臉充滿好意,丟掉濾光鏡後卻發現那笑臉有着各種算計;曾經以爲母親的目光很溫柔,但那目光中流露出的不是慈愛,而是一種憐憫。

瞬間,我想起了某個只因邁錯一步而跌落谷底的朋友。

本來,若僅看成績,那是個無可厚非的孩子;

若僅聽評價,也是個人人羨慕的優等生。

昨天遇到的怪物在笑:

我知道,你什麼都做不好。

你一直都在失敗。

……我所做的挽回,依然無濟於事。

自己的做法,就像缺少了某個部件,在爲人處世的潤滑方面有着致命缺陷。再快的車,沒有剎車始終只是殘次品,早晚會轉不過彎來。

由於意識到這點,偏差越發大了起來。

我終於發現,單靠自己,不,單靠自己的做法,只會招大家討厭。既然如此——

然後,他——

變得什麼也做不好了。

————HandS.(R)

0\2004年 初

久織伸也,男,十六歲。

這表示某棟住院樓的自由活動時間結束了。

醫院的正大門,全被混凝土封着。

以上是三年前,久織伸也在久織浩二和久織加代被害案件中的口供記錄。

雖說是感染,可這種感染既非空氣傳播又非接觸傳播,也不經口腔或皮膚傳染,迄今爲止,還沒有發現來自人類以外的傳染。原則上,發病的人絕對不會讓相同的感染者增加,這是各種類激化物質異常症的唯一共同點。

聽到輕言細語的問話,我從眩暈中恢復過來。我支起倒在沙發上的身子答道:「沒事。」

按照通常說法,距類激化物質異常綜合徵——俗稱惡魔附身患者——的感染者被確診十年後,這家專門的醫療機構終於開辦了。若是對這種說法囫圇吞棗地理解,可以推斷出在更早的時候——大約二十年前,就已經有發病者被確診了。

「咦?你不知道嗎?我給你說啊,久織的姐姐她——」

近十米的玻璃入口從外面被封死,這種光景對於住院的人來說,簡直是噩夢的象徵。唯一的出口在物理上被封鎖。這作爲一個現實問題,讓我感覺不妙。

「……三號房間的久織,是以前那個模範生吧?已經決定出院了哦。嗯——那孩子竟犯了這種事,不過以前真的很可愛啊!好不容易能到外面來了,卻殺了兩個人,這下會去少管所的吧?」

一旦患者住院。在沒有痊癒以前,均不能外出,就連和親生父母見面也不予批准。這也許是爲了防止各種虛假的傳言向社會傳播,並保護患者的個人隱私吧。

這地方與外界完全隔離,在沒有比這更乾淨的空間了。

「名字嗎?現在就算問我我也很傷腦筋啊,因爲那個名字有意義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基本上都被拿走啦!話雖如此……也罷。對了,要是類似文件啊、檢查結果的東西有留下記錄的話,我好像就是久織伸也沒錯吧?」

我聯想到了某個夏天,終於還是加入到了這羣行屍走肉裏去。耐不住頭暈目眩,我一下栽倒在了沙發上。

被午後陽光渲染成全白的接待室。就像做着禮拜的教堂般令人眩目。這完全是一派死者們在陽光照射下做着禱告祈福的景象。

儘管發生了兩人死亡、一人重傷的慘劇,但考慮到久織伸也的精神狀態和年齡,警方還是決定按照醫生的診斷讓他住院。

寬敞的過道,整潔的病房,開放的庭院,還有四避高牆、一面鑲着玻璃、採光良好的接待室。從任何方面來說,這搜視一所無可調圖的「正常」醫院。

作爲國內唯一權威的治療機構,這家醫院住着全日本的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感染者……不過,由於感染的區域還只限於日本東部,所以「全日本」這種說法其實是不準確的。

是阿爾比諾尼①的柔板樂。

今天的音樂似乎都是柔板。身在C棟的我,一出病房就聽到了勃拉姆斯的柔板,這也意味着A棟或者是B棟的患者改回房了。因爲D棟的患者不能進入B棟,理所當然要除外。

久織伸也的供詞中包含很多自我喪失、侵略之類的詞語。主治醫生診斷爲視線恐怖症,即一種經常受到人的監視而產生的強迫觀念。

當然這裏不是那麼危險的地方,這是如假包換的醫院,爲了使患者的體質每天都得到改善,有很多醫生都在誠心誠意地努力工作者。

統一刷成白色的建築物,一塵不染。

成因如此,偶爾看到正大門時會覺得有點異常,因爲那是這所一醫院爲已呈灰色的東西。我有這樣的感覺:正大門纔是準確表明我們身份的地方。

醫院開辦十年以來。其機密性之高無需置疑,不過這似乎是與患者無關的事。

「這樣的呀……不過,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案子呢?」

「那是半年前的消息了。可是,你知道一般說的惡魔附身吧?聽說就是因爲那個,殺死雙親的案子才被當作一般事故處理了。」

(①注:約翰內斯。勃拉姆斯(JohannesBrahms),德國古典主義作曲家。)

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印象,這裏確實是個地地道道的醫院。

(①注:Dr.Roman,絹衣醫生的綽號。他的全名是貫井絹衣,因爲經常總是口出羅曼蒂克的豪言壯語而得名。)

這家醫院開辦,是距今十年前的事了。

「所以我都說了,我從上面掉下來以後,那椅子上坐着來歷不明的惡魔啊!你們不是一直以來都對它放任不管的嗎?」

那之後,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就有了被送入這所專門設施接受治療的權利和義務。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還是我』,這種事不用你們說我也知道啊!可是這也沒有辦法不是嗎?我一回過神已經從椅子上掉了下來,明明我絲毫未變,可『我的容身之所』這種東西已經沒有了。」

只要在每天換音樂的當口仔細觀察,就能猜出誰是哪棟的,不過這裏的患者沒人會有心思來關心這種多餘的事情。院方對這點應該也心知肚明吧?

患者們從各自的住院樓去其他住院樓時,再聽到音樂的時候,就表示得回到自己的病房了。大概是因爲在喇叭裏直接廣播「某某住院樓的患者,你們的自由時間結束了!」有點不成體統,況且大家也不願意被別人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棟的吧。

距案件發生兩週後,久織伸也承認了自己的罪行,併爲之悔恨不已。主治醫生在他的病歷上寫到,犯罪當時的兇暴只是一時衝動,若採取正確的方法進行精神治療,預計有望康復,希望能夠寬大處理。只是……

由於太過脫離現實。或者說因爲感染者的症狀太出乎意料,醫療機構遲遲沒有采取相應的對策。

Dr.Roman爲了證明這一點,毫無畏懼地和患者們接觸。當然,其他的醫生可沒有Dr.Roman那麼悠然和博愛。

不過在接待室的患者當中,就有人長出諸如第六根手指啊、不明真相的突起物啊這類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東西。據說現已查明,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分兩種,一種是身體機能發生強弱的變化,另一種則是身體本身發生外觀的變化。

我從正大門回到醫院唯一帶園子的B棟這工夫,音樂響起了。

久織伸也對殺害父母的事實供認不諱,也承認了對姐姐施加的暴行,然後說。

患上類激化物質異常症的人。在坊間被普通大衆說成是惡魔附身。雖然這種叫法挺露骨,卻也充分表明人們並沒有把這種人當成「人類」來看待。

住進這裏之前,當我還是正常社會的一員時就已經聽說過,被惡魔附身的人都要被送到研究設施去。那研究設施好像是名叫奧里加還是絹衣來着。

不管怎麼說。這種人的大腦構造多少有點偏執,身體某處也長出了新的東西。輕者身體的機能會變得或強或弱,重者會增加新的身體機能,簡言之,就是外觀會發生變化。

不過,就算真的能治癒,也改變不了犯過的罪。從一踏進這家醫院開始,我的人生就已經徹底完蛋了。

「嗯。別太勉強自己了,要是回不了房間就跟我們說一聲,不要客氣。」

比如,我自己就是臉上的皮膚神經變得比常人精密,從這個角度來說變化還不明顯。

到這個份上,久織伸也依然聲稱自己是受害者。

寬廣的佔地面積。五棟樓房,與之相較顯得少了一點的一百多個員工,都成了本縣的的第一大醫院。住院的患者誰都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一般說是北陸的某地,可是因爲無法外出,這也就無關緊要了。

「所以。我現在只想快點去死,不過還不能就這樣死掉。雖然有點討厭,可這是我的使命,畢竟當初對它放任不管的是我自己……對,今後我必須用這一生去打到惡魔!」

0\Hand(R)

有時甚至會讓你產生一種妄想:在這個小世界裏,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是死人。而對這些感染者來說,這確實目前能想像到的最佳環境。

只所以這麼說,並不是指只包括我在內的所有患者不能外出,而在於這個建築物雖然是如此大規模的醫療設施,能獲准來探病的人卻一個也沒有。拒絕外人探訪的大醫院,總覺得有點不像是醫院。

「——織?久織,你不舒服嗎?」

2003年初夏

能被獲准從病房裏出來的患者都像死人一樣無害,所以這個接待室就顯得極其莊嚴肅穆,簡直讓人頭暈。醫院開辦以來大概從沒坐滿過的沙發上,稀稀拉拉地坐了一些患者。

「……」

「是嗎!? 我怎麼聽說是個冤案呢?說是確實發狂施暴了,但好像被定了毀壞遺體罪……反正我也不是太清楚。」

原則上,被確認爲類激化物質異常症的患者在被國家看管起來後,就會被送到這家醫院,成爲A棟到D棟中任一棟住院樓的患者。

後者已經是完全的畸形兒,但即使是這樣的患者,絹衣醫生也能對他們親如一家。簡直就像地獄裏的活菩薩。Dr.Roman的綽號還真不是充充面子而已呢!每次和他聊天,就會產生一種錯覺,覺得這種病也許真的能夠完全治癒。

擠滿接待室的醫生們例行公事地給我把脈、檢查瞳孔,診斷結果沒有異常。

剛入院時,久織伸也對調查取證很不配合,非但不認罪,就連自己叫久織伸也都不承認。

久織家發生的「久織卷菜暴力案件」當事人。案件發生後,由於精神狀態不穩定而被鑑定爲沒有刑事責任的能力,送進醫院接受治療。

「……啥?我纔不希望恢復原來的生活呢!從被帶到這地方的那一刻起,我的名字就已經毫無價值了。沒有去處卻還要留下來,這不是很噁心嗎?被大家排斥我可不幹!」

結果,國家收購了N縣郊外正在修建的私立醫院,作爲感染者的治療機構。

雖然檢察官們懷疑這樣的供詞是爲了逃脫法律責任,但精神科的醫生們經過診斷,一直認爲應當採取強制住院措施。據三名精神科醫生的報告稱,他患了一種特殊的精神病,即使想承認自己是久織伸也,本人也無法相信。

在一如既往地發揮了紳士風度後,Dr.Roman①——也就是絹衣醫生——轉過身去。

同時,在B棟接待室裏的幾位患者,有氣無力的回到了病房。

「……有點太過火了呢!本來我可沒打算做到那個地步。」

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我一時疏忽把事情搞砸,結果被抓了起來。其實我無非是卯足了勁想模仿所謂的完全犯罪,在絲毫不髒自己手的情況下,讓父母受重傷。

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家人,半年前關係愈發緊張,這成了導火索。這也是無可避免的。父母親都剛好踩上了地雷,傷的又有點不是地方。結果,家裏就躺了兩具屍體。

「……實在可惜啊!不過姑且不論結果怎樣,機關本身還是相當完美的。」

可是與那些小把戲完全無關,我被查出是惡魔附身患者,就這麼沒勁的被逮捕了。

這一定是對我的懲罰。我的計劃十分完美,要說哪裏出了差錯,那就是最後有了目的。結果,其代價就是我被就近在了這棟住院樓裏。

不過也罷,和其他患者相比,我還有希望。

那件事已經過去兩年了,我父母的死被當作意外事故處理,也由此證明了我的無辜。既然我也算是沒殺過人了,不妨把目光投向未來,更積極一點吧!

當前我的煩惱就是這病能不能儘快治好,以及治好的話我能不能到外面的世界去。

我很渴望回到社會,爲此我也費盡心機。本來我的生活目的應該就是這個。雖說因爲父母的事故我又繞了彎子,但現在我還是想要重塑自我。

我深刻地反省着。這次我要用一種不會傷害別人的方法,像個正常人一樣活下去。

爲此,首先我要尋找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如果沒有可是不行的!

「……?」

積極調整情緒後,我抬起頭,這時眼裏閃過某樣不尋常的事物。在通往中庭的玻璃門前面,我發現了平日裏不可能看到的場景。

那是一個彷彿與陽光融爲一體,單手執筆在畫布上揮舞的男子,年齡大致與我相仿,卻長滿了白髮。這位白髮青年,一副懶洋洋的神情,畫得也並不怎麼高明。

時隔兩年,我的臉上終於又露出了笑容。

青年撅着嘴揮動畫筆。

不管是誰來看,都能看出他畫畫只不過是爲了消磨時間。我該怎麼辦纔好?那是什麼?我滿懷好奇,慢慢靠近他。

「不好意思,我能在你旁邊看嗎?」

「嗯?」

因爲患者症狀各異,所以研究也就遲遲沒有進展。

他雖然看上去很淳樸,卻目光如刀,有點兇巴巴的。也許對這個青年來說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不過因爲我是娃娃臉,對此抱有一些嚮往,就像是看到街頭的不良少年,會覺得這種個性很新鮮。

「對了,你那隻手是怎麼回事?」

他是哪棟樓的病人呢?在C棟沒見過他,那大概不是A棟就是B棟的。應該是A棟的吧?這人看上去這麼健康,不可能是B棟的。

更往上一些,如果院方允許,可以獲准到相鄰的住院樓去,這是第二級的自由。這是爲了加強患者之間的交流,當然也是一種迴歸社會的醫療指導。不過實際情況卻未必都如預期那樣,患者們光是要控制自己就已經精疲力盡了,哪裏還有精力去和他人接觸?

石杖是個誠實守信的人,一旦開始的事情就不會中途輕言放棄。據他說,如果一件事不善始善終,總覺得之後會像幽靈似的死灰復燃,想想就覺得可怕。

不知道是誰規定的,在各住院樓之間的自由活動必須遵守一個原則,那就是隻能在相鄰的樓房之間移動。

我之所以瞬間打破這在兩年間形成的習慣,或許在於青年看上去很是悠然自得。

現在回想起來,我爲數不多的朋友中,有兩個是在這家醫院認識的。

「誰知道呢?我又不是醫生,搞不懂怎麼定義所謂的人類。就算是身體內部和外部都發生了變化,我們也不知道其本來的面目,又怎麼能區分得出來呢?」

「這個嘛……如果檢查完可以自由活動的話應該會來,畢竟這幅畫還得花點時間呢。」

編入A棟的,都是些雖然也有患部,但看不出身體新器官的患者,或者是那些因受到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襲擊而受傷,留下後遺症的患者。我估計石杖就是這樣一位名副其實的患者。

「原來如此,這是用積極的眼光看消極的事情。要說的話,我住院是理所當然的呢!」

「是吧?在我看來,你們這棟樓比我們那邊好玩多了。不過如果是D棟的話,我死都不想進去!」

活着的大約只有三個,其他將近四十人都已經「進去」了。

白髮的他,在畫布的一角寫下「所在」二字。

而那種怪物被分去的地方,正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人間魔境——D棟。

「可以啊!不過我只有一把椅子。」

B棟患者的標準還不太清楚,不過據我觀察,基本是些雖然能看見身體新增器官,但精神比較安定的患者,治療措施積極的話還勉強可以恢復,也能接受手術。

白髮青年嘻嘻一笑。

「那大概是因爲只有一條胳膊了,活動起來很方便吧。」

「都是些無聊的民間節目啦!而且申請的人很多,競爭相當激烈,也不是啥好事。醫院無非也就是想觀察我們看了這些影像的反應,你在那裏看,人家在牆後寫報告,想想就覺得沒勁。」

所謂治療就是在不至死的前提下切除患部。我從Dr.Doman的話裏猜測出,只要一找到合適的手術方案,就會將患部切除。

據我的調查,D棟的標準就是晚期患者。

被依次分爲從A棟到D棟的住院樓,每棟樓的出入口都設有嚴密的檢查設施。

「請問,你明天還來這裏嗎?」

如果說C棟是監獄的話,那D棟就是廢墟。就連醫生和警備員也只會在門口。因爲大多數患者都怕光,所以裏面都弄得黑不隆冬,簡直就像是洞窟一樣。在建造D棟的時候,因爲考慮到可能會有患者想要脫逃,內部構造就被設計得十分複雜,只要進去了就別想回到接待室來。

「……原來不是提供娛樂,而是爲了當作研究素材啊!提供者就是我們,確實無聊透頂。」

依舊是B棟的接待室。

「石杖,你討厭畫畫嗎?」

除了沒有外來的訪客、自由活動時間有限以外,我在這裏的住院生活和其它醫院沒有太大差別,每天的作業就是三次例行檢查,檢查的內容五花八門。當然,隨意和其它病患交流也是我每天必做的。

「沒辦法啊!因爲戶馬大姐說要儘可能多跟患者聊天。」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剛纔那只是沒大腦的感想,呃……」

「我叫久織伸也,你呢?」

「諾,很奇怪的名字吧?是讀作ARIKA的啊!」

「啥?」

就這樣,在入院兩年後,我第一次結識了石杖所在。

「我說,你是哪棟的?」

這悠長的古典音樂,提醒着C棟的患者自由時光結束。

給予患者的自由可分爲兩個等級。第一級是可以從自己的病房裏出來。這是針對像我和石杖這種沒有發生過暴力事件的患者的。

湊近一看,他的缺點就出來了……我是模範生,所以沒有經歷過那樣的事,只聽過傳言,說是如果有患者負隅頑抗,就會有像惡魔一樣的監護醫生對其進行地獄般的看管。總覺得他是那種惡魔監護醫生的常客。

「稍等一下!我要在手冊上記下來,你把名字留下吧。」

這種自然的態度,讓我都懷疑他是不是天生如此。

而編入我們C棟的,是類激化物質異常症——俗稱惡魔附身的症狀已經穩定下來的患者。

治療、切除都已經不可能,或者說,都是些成體。

「SHINYA?……這名字和樣子真是不相配呢!算了,別人的事我也沒資格說什麼。」

然後愉快地咧嘴一笑「沒關係啊!」

「……哇!真棒!這倒像是入院的正經理由。」

■■■

「A棟的。不好意思啊,佔用了B棟的空間。因爲A棟有個恐怖的大姐,我想盡可能逃到她看不見的地方。」

他右手執筆,有模有樣地畫着線條。

那個白髮青年只向這邊瞥了一眼,又開始專心做畫。

「只要別打擾到我畫畫就行。你還真是好奇心旺盛啊!」

全是行屍走肉的接待室裏,我向唯一活生生的石杖詢問着。一想到D棟的事情,就令我毛骨悚然。

從負責那次手術的醫生們所說的隻言片語推斷,似乎是那個患者不知怎麼陰錯陽差地掉進了攪拌機,已經不成人形,有同樣不知怎麼陰錯陽差地居然活了下來。

「還在的那隻。你的手看起來很靈活嘛,都把我看傻了。」

「討厭倒是說不上,應該說是不懂其中的樂趣吧。只是因爲Dr.Roman說要是閒得無聊他可以借我畫具,我纔開始玩的。這東西今天也應該畫完了,下回找點什麼事幹呢……要不玩接球遊戲吧?」

「沒關係,我坐在地上就好。能讓我看一會嗎?」

一個自不待言,就是這位白髮青年。

從石杖所說的推斷,他們那棟樓的患者約有20人,樓內的設施基本正常,唯一有些古怪的就是監護醫生專用的詢問室。

說起來,大約半年前,有個患者被送進了D棟,那是這兩年裏發生的最重大事件。當時在醫院引起了極大的轟動,經過三天的大手術,幾乎已經是具屍體的患者總算勉強保住一條小命,被送進了D棟。

看來他多半是個健忘的人。把白天發生的新事、大事悉數備案,似乎是他的老習慣了。

「哦。來這裏之前就斷了。也就是因爲這事才住進來的。」

另一個,則是後來把這家醫院染成血紅的,他的妹妹。

「嗯?你說的是哪隻手?存在的那隻,還是不在的那隻?」

因爲我是C棟的,可以在B棟和D棟之間移動。

他翻着白眼看了看我。

我放心地站了起來,向他道別後轉身準備回C棟。

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不過也真是這麼想的。這裏的患者都是身上長了什麼東西才被送進來的,可是這個白髮青年,居然受了正兒八經的重傷,堂而皇之地住進醫院,成了名副其實的患者。

他又翻着白眼看了看我……這人還真可愛啊!

畢竟需要根據每個人的具體情況制定出具體的手術方案,而開發新藥和發明新的手術方法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所以手術的數量也就微乎其微了。這裏的人數最多,接待室最豪華的也是B棟。

本想再和他多聊幾句的,但這是時音樂響了起來。是勃拉姆斯的柔版樂。

「討論不存在的東西是很無聊的,我更關心的是右手。明明只有一隻手,爲什麼動作能這樣靈活呢?」

「還在的那隻?一般人不是都會問左手爲什麼斷掉嗎?」

只有我和石杖例外。和我相比,石杖更加出人意料,他是那種不管別人患的是什麼病、症狀如何,都會毫無顧忌主動搭話的傢伙。也因爲這個,他好幾次都差點被別人殺掉,可是自己卻從沒引以爲戒,一點記性都不長。究其根本原因,在於此君的危機感爲零。

看石杖緊張作畫的樣子,好像今天一定要把那幅畫給搞定似的,他不會是畫膩了吧?

我仔細觀察了一陣。他似乎並不是有什麼想畫的東西才畫,而是閒着沒事,偶然發現有一套畫具就順手開畫了。當然,對他來說畫什麼都一樣,只要不讓頭離開畫面就行。

而石杖是A棟的,能夠移動的就僅限於B棟,換言之,A棟和D棟的患者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碰面。從A到D,當然是根據類激化物質異常症的輕重程度分類的,A是輕度,D是重度。

至於D棟,我還一次也沒去過。

實際上這些患者比B棟的患者危險性還低。因爲內心險惡、沒有恢復的患者是絕不允許出病房的;能獲准自由活動的患者則都已病情穩定,不會有任何暴力行爲。

「石杖,被惡魔附身這種事你是怎麼看的呢?你覺得是運氣不佳生病的人類,還是已經不屬於人類的另一種生物呢?」

我在開始煩惱之前張嘴和他搭話了。在這家醫院,和別人搭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並非不允許和別人說話,而是即使你主動搭話,別人也不會理你。

「咦?原來……你是獨臂啊?」

「真好啊,A棟的人還有這些可借!我聽說在接待室還可以看電視。是真的嗎?」

他比我想像中的更加悠然自得。能與別人這麼暢快的交談,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已經淡忘了許久,現在又回想了起來。

只是,身體上正在發生變異的患者就算內心安定也不會外出。結果這棟樓看起來就變成了無人樓,像是監獄似的。

白髮的他,略帶譏諷,卻又有點自傲地笑着說道。

打個比方說,就連醫生,也只能在解剖屍體後才瞭解人體構造。

「對我們這種普通人來說,只要能聽得懂彼此說的話,不就是人類了嗎?」

醫學意義上的人體和哲學意義上的人體是不同的。

石杖似乎是個偏重精神論的人,而且邏輯性很糟糕。

「……我要是有個像石杖先生一樣的學長就好了,要是那樣,我一定會好好去學校的。因爲你太馬大哈了,找你借錢的話肯定第二天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會是會忘,不過沒關係,我都會記在手冊上的。」

畫筆翻飛,畫布的十分之八都被塗成黑色。因爲並沒有什麼特別想畫的東西,所以怎麼也畫不好,塗塗改改,差一點就成爲連抽像派畫家也會倍感震驚的傑作了。

「你呀,不要把問題想得太嚴重了。被惡魔附身也只不過就像個小感冒,並不是生病人的過錯,關鍵還是生病之後該怎麼辦。」

石杖這番話也只有在安全地帶才能說出,完全是站着說話不腰疼的理想論。不過我對他的這種說法也有同感。

「嗯,說成是感冒也不錯呢。」

「是吧?完全憑運氣了,誰都有可能得這種病。」

……他果然還是不明白。會患感冒之類流行病的人,本來不就是因爲身體虛弱、抵抗力差才患上的嗎?

「對了,你怎麼想起問這個呢?被惡魔附身這種話,在這裏不是禁句嗎?」

「沒有啦,我只是想起了D棟的一些事情,就產生了自己究竟算不算人類的疑問。」

翻飛的畫筆突然停下。石杖依然是一副極富魅力、如吞了苦蟲般的表情勸道。

「久織呀,被送往那種怪獸墓地的傢伙是例外。忘了吧,不要去想了,以後絕對不要再討論這種話題了……住進那裏面的都是地地道道的惡魔,就算從醫學上看,肯定也是像宇宙生物一樣的東西!」

「騙人!我聽Dr.說,半年前有個花季少女被關到了這裏,大約只有十四歲上下,一身哥特蘿莉裝適合她得要命,如此這般的。」

「你還真信了Roman的話?那傢伙只偏愛幼齒,根本就是個無藥可救的蘿莉控!還有啊,那身衣服不是哥特蘿莉裝,是婚紗啦!只不過因爲被血染遍了,纔看上去像全黑一樣。」

「咦?你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呢?」

「這個嘛……因爲我也是半年前住進醫院的。」

「也就是說,只要精神鑑定正常,我就可以出院了嗎?」

然後,大概是我的苦心終於有了成效。

「……這不是叫我憑空畫畫嗎?真是個大難題啊!要說想到什麼,假設神是偉大的東西,那大概是眼睛啊、光之類的吧?」

要是哪天我真能從這裏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宰了這個女人!

「哦,你沒問題的。你夠強,又比別人腦筋都好使,就算被捲進什麼糾紛也應付得來吧?我還想等這陣風頭過了,把你當專用的走狗養着呢!」

一會兒是沒意義的談話,一會兒是有意義的談話。

像閻王爺一樣的戶馬的,威壓感略有收斂。

過着醫院病人般生活的是B棟、A棟的患者。石杖雖然一向悠然自得,卻和我不同,一天的自由時間只有午休。

我換着各種話題,有他愛聽的,也有他不愛聽的,以此來糾正現實中的他和我頭腦中的他之間的偏差和差別。

兩年前,一場激烈的爭論在認爲感染症患者是受害者的保護團體和認爲他們只不過是加害者的訴訟團體之間發生了。

是不是要學他,最後再問一個問題就知道了。

「喲,畫完了?」

「你怎麼一點都不留念呢!還是收起來吧,如果你不想要,就先掛到我的房間。」

……光是她的目光就令我作嘔。

「……那石杖也會成爲候補者嗎?」

「……也對。那找你這麼說,我們不是把神給弄丟了嗎?」

「再畫下去就一片黑啦!也該到廣播的時間了,現在收手剛好。」

石杖用右手利索地整理好東西,回A棟去了。

患者每天的日程安排是,症狀越重,閒暇時間越多。

「是啊。真令我作嘔,這裏又不是做慈善事業的,怎麼能白白浪費老百姓的金錢呢!要有多餘的閒錢用在這上面。大部分人更希望往自己的賬戶裏多存點吧,明白不?久織,一個善良國民要爲你們這種一無是處的人渣攤多少錢,你知道嗎?我真是不懂。幹嗎非得把你們這羣無可救藥的C棟患者圈養起來?」

「是的。不過也罷,我們是惡魔附身患者,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住院後,我頭一次被帶到A棟的拷問室,或者說是門診部。

石杖的防範意識極其淡薄,對我有問必答。雖然他在回話時多半都是一副不耐煩的表情,但是我對他表情的變化、說話的細微語氣都饒有興致。

「……明白了。我如果繼續保持模範生的樣子,就會被選爲候補是嗎?」

「那戶馬醫生,我又如何呢?推薦和贊成不是一個概念。推薦我做候補已經毋庸置疑了,那你會反對我出院嗎?」

畫的一角,是潦草的「所在」二字,還有手牽着手的兩個小孩。

「怎麼都好啦,我又不要。要不先放在Dr.Roman那裏吧,幾年之後大概就會被扔進焚燒爐了。」

「沒錯,我也希望最少能擔保五個人,在今後的一年裏,只要你繼續扮演乖乖生,我就會推薦你。你內心不反省也無所謂,但是可別捅出什麼簍子啊!」

我計算着他的脈搏、呼吸頻率。

我明白了,這是像選拔幾名出院後沒有隱患的患者,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名候補。

醫院裏有這樣的傳言,說石杖是這個女人「中意的玩具」……但從她剛纔的反應來看,我覺得有點不一樣。

太可怕了,這就是她的肺腑之言!總之這位大嬸絕不會對任何感染病患者徇私,也不會因爲同情和良心等人之常情而矇蔽視聽,總會做出正確的判決。只要我稍一疏忽,所有的辯解都會化爲泡影。這就是戶馬的,儼然公正無私的判官化身。

我會把他當作好朋友永遠保存,這是肯定的,不過還有一道障礙無法跨越。必須趁現在確定這個問題。

六點起牀,七點早飯,飯後檢查身體,然後是午飯,到晚飯前一直都放風。就連在C棟的我都被看管得如此稀疏,真懷疑D棟的患者是不是連飯都不給。

「他是最有力的候補者,但是我反對他出院。」

房間整體傾斜,患者的專用門在下方,那女人的專用門在上方。

「你白癡嗎?怎麼可能治好!我可是在和你推心置腹,我問你,你對毀掉別人的人生這件事有沒有在反省?」

「你們姐弟倆的事還真讓我費了不少勁。你聽說你父母的事了嗎?昨天已經做出了終審判決。久織浩二、久織加代被宣判爲死於意外事故。你很高興吧?現在你已經得到昭雪,恢復自由之身了。如果你本人希望,視你病情的改善情況,也有可能會批准你出院。」

戶馬的傲氣十足,儼然像個睥睨罪人的地獄之王。一般人在如此空曠的空間中都會顯得渺小,而她卻因爲這種空曠而顯得愈加威嚴。雖然聽聞過門診部的戶馬大姐看上去比本人高大三倍,沒想到這種傳聞還真不假啊!

「我越聽越糊塗啦!智慧不就是指的大腦嗎?那裏面裝的全是智慧啊……」

「哦,是這麼聯繫上的啊?可是我對這種事不太瞭解,也不信佛。你要想聊有關神的話題,Dr.Roman能給你講一晚上呢!」

今天也還有幾分鐘就要道別了。

「……出院後我的生活應該有保障的吧?這也是爲了回應大家要求感染症患者回歸社會的呼籲吧?」

「算了,你拿去吧!我話說在前頭啊,以後要還給我我可不幹。」

「你這會對動物就有點失禮了。即使是動物也會有大腦,人類的智慧對動物來說毫無價值。兩者大腦的區別僅在於機能,而不在孰優孰劣。說到底,大腦不就是爲了讓手活動而存在的附屬品嗎?」

「也沒有啦!剛剛提到惡魔,自然就想到神了。」

「與其說相信,還不如說是崇拜更準確吧!但不是對神,而是對象徵神的某種東西。哎,石杖,如果要賦予神外形的話,你會想到什麼呢?」

另一種說法是,保護團體中有幾個權威人士在力保這家醫院。明爭暗鬥一直都沒停過。

雖然被稱作門診部,但這太過空曠了吧?屋裏幾乎沒放什麼東西,天花板也高高的。牆上足有兩層高的地方被玻璃隔開,另一邊是窺視用的房間。給我的感覺,就如同在奧賽羅棋盤的正中央放了個孤零零的白子。

「那之前呢?你看起來也就20歲左右,學歷是什麼啊?」

「石杖你還沒有女朋友吧?態度這麼冷淡。」

「對了石杖,這張畫怎麼辦呢?」

他不是在嘲諷,這就是他對神的理解。他並非輕蔑地認爲神是虛無的東西,而是半信半疑地覺得,空空如也的就是神。雖然他和我理解的不同,但也在我能接受的範圍之內。對於他的思維方式,我雖然沒有同感,卻能夠認同。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就算有意掩飾,表情也是騙不了人的,雖然那肌肉活動細微到換作是我以外的人肯定發現不了,但的的確確,剛纔戶馬的是在同情他。戶馬的反對石杖出院,不是因爲他具有危險性,而是因爲可憐他。

石杖猶豫着該怎麼辦,臉上一副不情願的表情,最後大概還是嫌把畫帶回去麻煩。

生龍活虎的獨臂停了下來。石杖收起筆,小聲嘟囔着:「這倒也是。」

「……也就是說神是智慧的結晶。人和動物的區別,不就在於動物不具備五根手指的手嗎?」

她叫「戶馬的」。石杖稱她爲戶馬大姐還是番茄大姐來着,不過在我看來,她只不過是個毫無女人味,年僅三十的大嬸。

我細細打量着這幅似乎已經收尾的作品。畫布的八成都塗上了黑色,好像是一支張開雙翅的蝴蝶,仔細玩味,還真是個樸素的主題。

「不,我不是問你相不相信神的存在,而是說,石杖你會從『神』這個詞產生什麼樣的想像呢?」

……真可怕!不是談話的內容,而是這女人的眼神。雖然出乎意料開出這麼好的條件,但戶馬的眼神分外恐怖,完全不把我當人看。我絲毫不敢疏忽大意,就像是手指稍微一動就會啓動椅子的開關一樣小心謹慎,可她根本就不正眼瞧我。在她眼裏,我甚至連垃圾都不如吧!

「誰知道呢?我都記不起來了。」

「什麼?」

「我念了半年左右的大學。好不容易建立了新的人際關係。結果現在都沒用了。」

將意識從手腳抽離,集中在雙眼,彷彿自己變成了只有眼睛的生物。

「——————」

……不過他剛纔的反應對我來說是很難得的觀察素材,還是之後再生氣吧。後面還有很多好看的呢,沉默的時間也很重要。就這樣,一點點地,我想像中的石杖漸漸接近了現實中的石杖。我對這種樸實無華的勞作樂在其中。

她說這些本可以不用說的東西,也許是爲了讓我們面對現實吧。就好像在提醒我們:別會錯意了!醫院可沒有承認你們是真正的人類,就算出去了也絕對不要以爲自己是什麼正經人!

「……那,是什麼意思?病情的改善,是說我的病能治好嗎?」

我仔細觀察他的表情,連一條細紋都沒放過。

他的一天,起牀、早飯前是和我一樣的,之後就要輾轉於內外科之間。從精神療法到與其他患者聊天,還有來自監護醫生的檢查和問診等等,時間表簡直可以精確到秒。這是院方採取的強制措施,所以沒辦法逃掉。

「不過,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金錢的問題,因爲當初的預算只能到今年。現在不管是作爲典型也好,還是賠錢貨也好,都要捨棄掉幾個威脅性不大的患者。雖然無論是時間還是金錢,在還有意義的時候總是用不完的,但還是要儘可能節約資源,這纔是我們的初衷。」

石杖再次拿起畫筆。真是不可思議,雖然畫出來的畫不值一看。可是他運筆的右手卻靈活得令我瞠目結舌。

他又翻了個白眼。

音樂響起,接待室的行屍走肉們也開始動起來。石杖並沒有在意,看來這是針對B棟患者的奏鳴曲。

姑且不說問診,就說馬拉松式的奔波到底能起到什麼作用?我實在是很懷疑。石杖一被呼來喝去,我的心情也不好。爲了能經常和他搭上話,我就儘可能地和他保持相同的時間表。

「這麼說來,久織你呢?你相信神嗎?」

「——你還真會使壞腦筋嘛。確實,兩年前是有過關於人權的爭論。就像你想的那樣,這不是考慮到患者,而是考慮到醫院才這麼決定的。住進這家醫院的都是從國內收集的惡魔附身患者。但是十年裏沒有人出過這家醫院,醫院在面子上很過不去呀!」

「……你問的問題還真是東拉西扯啊!怎麼又想起問這個呢?」

他開始收拾在接待室擺了一週的畫具……莫非,我剛纔的話觸怒了他?

「我說石杖,你對神有什麼看法?」

他完全不爲這事煩惱。對沒有興趣的事情,他連討好的笑都不會裝一個,隨口說出了我想像中的石杖風格的答案。

「……不會,我會誠心誠意悔過的。」

……糟了!一和他爭論這個,眼睛的集中力就分散了。不過因爲是新奇的反應,還是之後再生氣吧。現在先享受他帶給我的樂趣。

「啥?什麼啊,還擬人化呢!」

「我想到的則是手。如果神是賦予人類智慧的東西,那麼只有人類的手纔是神,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們也不是初次見面,你進來時見過一次的。好了,快坐下,別在那裏磨磨蹭蹭!」

傾斜的房子正中放了張桌子,左右各有一張椅子。上方的椅子上,坐了個穿制服的女子。

「什麼都沒有,空空如也。神這種東西,無影無形,有沒有味道和手感不是嗎?」

圈養起來,和恩准我們活下去是一個意思……我一秒都不想再呆下去了!不過既然石杖都能忍受下來,我也沒理由輸給她。

我總有一種預感,她必定是我的對手,是那種如果不殺掉她,遲早必定會被她所殺的勁敵。

戶馬的一副邪惡的嘴臉盯着我。

「石杖,你在外面做了什麼?」

啊,原來如此!這麼一來我就理解了。

唔?哪有男人連這種事都記不起來!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我翻了個白眼。準確地說,這動作表示的應該是震驚。

「沒做什麼。我只是過着普普通通的生活,受了普通的傷,很普通地被怪物襲擊了。」

「那就好。看來貫井醫生的努力還是有點成效,久織,你最近看起來很有活力不是嗎?透過監視器一看就知道了。怎麼,你又發現新玩具了?」

「放心吧!我纔想說呢,以後你可別跟我抱怨什麼這畫是你的所有物。」

「——對了,還有一件事,是院方想請你幫忙的。D棟有個患者說什麼也要見你,已經被批准了,你明天過去看看吧!這裏有紙和筆,你要寫遺書的話我可以借你。」

當然這不是請求,而是命令……差點忘了住院兩年以來的潛規則,在美言背後必定是相應的要求。

■■■

我被院長、醫生、看守……不,是警衛三個人帶着,去D棟赴約。反正既沒有拒絕的權利,又能給自己掙點印象分,我還是有點興趣的。

想見我的人,就是半年前被送進醫院的那個新人。

戶馬的並不怎麼關心,不過這好像是關乎醫院存亡的問題,我回到病房後又被院長勸說了半天。這說醫院居然還有院長,着實讓我喫了一驚,再加上,本應讓我們順從的醫院卻反過來去順從病人,這更加讓我詫異。

院長先生跟隨我到D棟的接待室後,逃跑似的回到了C棟……可能C棟算是安全地帶,而相比之下,D棟算是詭異的地方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各種沙沙作響的東西。和其他的住院樓比起來,雖然也有牆壁和地板,卻像是經歷了多年滄桑的廢墟一樣顫顫巍巍。

「走吧,這裏還有其他人,請不要竊竊私語。」

就連醫生也戰戰兢兢。經警衛們都裝備了槍支,竟然是衝鋒槍,在這種地方委實顯得滑稽。

噌噌。

感覺就像踩在即將拆毀的危牆前一樣,每走一步都會沙沙作響,彷彿就要倒塌似的。

當然這是錯覺。D棟裏有着這所醫院最昂貴的醫療設施,也不會用那種豆腐渣一般的建築去幽禁晚期患者。

沒有盡頭的細長通道向前方延伸,每隔六米就會有一個十字路口。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都是相同的景觀。D棟就像是全由是在路口組成的迷宮。

……完全就像是骰子的內側。微弱的燈光照耀下的灰色世界,看不清門窗,只能看得到病房。這種灰色牆壁給人的單調感,就像是奇怪的畫中世界,如果說這是一幅畫,那麼我我行走於其中,也成了畫的一部分。

醫生轉了三次彎,這次是向左轉,來時的路早就不記得了。就在那一瞬間,不到一秒鐘的功夫,我因爲走在醫生後面慢了點,看到了正前方的通道。

噌噌。

是一條紅黑色的路。凝神一看,竟然是由人的屍體鋪出的路。混凝土的一部分變成了血管,那當中,有喉嚨全是血的母親,也有眼睛噴血的父親。

久織伸也的身影也出現在旁邊。

「久織,不是那邊,是這邊啦。」

聽到醫生的聲音,我在朝那邊邁出腳步之前,移開了目光。

噌噌。

這就是半年前被送來的,據說再也不能從病牀上坐起的惡魔附身患者。這個雖然只有十四歲,身材卻怎麼看都像是二十歲,發育良好的少女,就是石杖的妹妹。

門對面,是體育館。

「哎,我老哥出院的事,你能不能想辦法拖延一下?」

她摘下拳擊手套,害羞似的微笑着。和石杖剛好相反,她有一頭宛若黑色絹絲的長髮,簡直可以用絕世美女來形容。

無論什麼遊戲,我都不明白樂趣何在。

我追問究竟什麼是不良影響。

「是嗎?那你最好注意點哦,千萬別遇到理想中的椅子。」

噌噌。

她的存在感很強,卻沒有現實感。如果把C棟的患者比做幽靈和死人的話,那她則像是會說話的怪物。就算是在這棟七彎八拐卻現實存在的D棟,她也彷彿是漫畫裏的角色,令人匪夷所思。後來石杖曾說過這樣的話:如果說戶馬的是高人,那他妹妹就是超人。這個定義很準確,從醫學士來看,她已經不屬於人類了。

讓石杖出問題也不是不可能,對他妹妹的請求我也很想幫一把,可是玩這種花招很可能連我自己的出院時間都被推遲。不,如果是被戶馬的發現了,我這輩子都別想進入候補之列!

即使那次事件也是一樣,明明什麼都很順利,就在一切快結束的當口,卻又回到了起點。

這姑且不論,既然能說出她想見我,想必也不是什麼只剩內臟和腦漿的怪物了。最壞的情況,就算是個只有腦袋的少女,我也可以只在臉上做出毫不驚訝的表情。

啊,飛起來了!掛在長長鏈條上的蓑蟲就像鐘擺一樣高高飛起,猛烈地撞上混凝土牆。當然,因爲是鐘擺結構,蓑蟲又飛了回來。

她踏出一大步,狠狠揮出右拳打向沙袋,沙袋如海豚般垂直躍起,飛上了近八米高的天花板。

是的。我從以前起就一直什麼都做不好。

噌噌。

「這就是我到這地方的來龍去脈。我總結出一個教訓:如果愛惜生命,除我之外的其他生物千萬不要違抗那女人啊!……那,久織你又是怎麼進來的呢?」

而奇怪的是……

所以你要小心哦——小我五歲的少女如是說。

我緊跟在醫生身後以防走失。我要見的人就是那個十四歲的少女,被送進來的時候全身已經支離破碎,沒有了四肢,就連軀幹也殘缺不全。

「…………」

沒多久我們就聊得很投緣,可能是因爲她的評價和我一直以來抱持的想法很相近吧。

感染症患者的特徵,她一句話就給概括了。

「呃?」

「你全身上下看起來不都沒問題嗎?」

這個故事,是講述久織伸也如何殺了親生父母——哦不,現在已經被裁定爲意外事故死亡了——又如何將目睹整個過程,想要救助父母的姐姐久織卷菜從樓上推下。

不知道怎麼陰差陽錯,她居然保住了一條小命。即便是累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也就是被惡魔附身的人,如果被殺當然也會死掉的。這名少女是一輩子都得在病牀上度過呢,抑或只是被院方定義爲「依然生存」,其實只有一堆大腦漂浮在水槽裏呢……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到底是時空逆轉了,還是我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死去,魂遊幻想世界了呢?

「斗膽問一下,警衛帶的裝備我能借來防身嗎?」

當然,我沒聽她的話。

在有如廢校體育館,牆壁全由堅硬的混凝土構成的房間正中央,近八米高的天花板懸掛着和人體一般大小的蓑蟲。

「因爲你不是一個旁觀者嗎?椅子上已經坐了別人,對久織來說已經沒有空着的椅子了。可是如果你碰到了理想中的椅子,只要已經坐在那裏的人不消失,你就不能坐上去,對吧?只是旁觀學習的話,你還是個身心健全的人,可是一旦開始羨慕別人,你就會回到本來那醜惡的惡魔附身狀態去。你就是因爲沒剋制住才被關進這裏的,要是有自己坐上椅子的想法,事情就不妙了。」

「啊,對了,你爲什麼會知道我呢?你又不能從這裏出去。」

「是啊!我還是小孩子,不能撒謊找藉口的。那女人的出現,一定是上天對我忽視現實的懲罰吧?」

■■■

怎麼說呢,就好像是終於到達了終點,沒想到獎品卻是破產。這個遊戲本身,就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幸福。

有着成熟女性般沉穩外表的她,最後居然像小惡魔一樣地笑着。

「你好,石杖,今天玩的是將棋嗎?」

其實像這樣的傳聞在D棟裏已經不足爲奇了。更有甚者,傳說D棟有個室內水池,裏面堆滿了人類內臟似的東西,因爲還都有生命,不能取出來。室內水池的門被鎖着,所以無法確認傳聞是不是真的,再說這裏也沒人有興趣去確認真僞。

「哈哈!沒那麼嚴重,又不是和猛獸見面!再說拿槍裏也沒裝子彈,因爲對她構不成威脅的。真正有用的還是這重重鐵壁啊!」

噌噌。

據說,在緊緊追問的醫生面前,那傢伙不出聲地笑着回答說:那些人啊,在我的腦袋裏哦!

我既不想坐上椅子,也不羨慕搶到椅子的人,我只要坐在地板上,向那些勝出的人學習就好了。

……算了,在這件事上,也沒我插手的餘地。

又走了幾步,正後方的門關上了。

姐姐倒是撿回了一條命,卻在墜樓時造成右手殘疾,雖然保住了性命,卻失去了右手。

「……?」

「沒事吧?我是久織啊!」。

眼前出現了條狹長的小路。這裏好像就是終點,約十米的盡頭有一扇鐵門。

我夾在石杖和他妹妹中間左右爲難,最終還是沒有完成拜託我的事。

「啊。你來了!初次見面,久織!不好意思哦,你能不能現在那邊坐一會兒?我馬上就要完成今天的任務了。」

醫生打開了幾扇門。

這樣的怪物,在半年前竟然曾被戶馬的逼到瀕死邊緣嗎?

我開始後悔自己的輕率,這好奇心簡直就是拿命來交換呀!

就連搶椅子游戲,玩法那麼簡單,我都沒贏過一次。既然不管怎樣都是輸,與其參與其中玩遊戲,還是在一邊觀察更適合我。

這……簡直是徹頭徹尾的死刑!

然後,那蓑蟲被站在體育館正中的人嘎然停下。所謂的蓑蟲其實是個巨型沙袋。而帶着拳擊手套擊打沙袋的,是個美的難以言語,花一般的少女——

「久織,進去的時候把這扇門鎖上。我們就在這裏等候,你放開聊吧!對了,這門關上一分鐘以後裏面會有另一扇門打開。」

之後的談話內容,其實都是些女孩子愛說的話題了。在聊了將近一個小時後,我和她約好每週見一次面,接着從地板上站了起來。

……已經坐上去的人,只要不消失,我就無法坐上去。不過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因爲至今爲止,我無論看到什麼樣的椅子,都沒有羨慕過。

不過仍然像一片廢墟。

噌噌。

■■■

一分鐘後,最後一道門打開了。

我說了兩年前的事情。因爲她全都想知道,我便又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真是災難啊!你還真是不順呢,久織。」

噌噌。

「笨~蛋——拜拜,伸也——」

研究着將棋招數的石杖,一臉困惑地注視着我,感覺像是初次見面。

■■■

「哦,這個呀?久織,你不是常和我老哥聊天嗎?所以我憑直覺知道就是這個人了。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比如久織你剛纔看的那個病房,就已經有兩名患者不知去向了。」

「最好別看那些無關的通道。我們是感覺不到,可是有的患者對你們這些感染者會產生不良影響。」

噌噌。

「嗯——久織,你喜歡玩搶椅子游戲嗎?」

據醫生說,曾有別的患者像我剛纔那樣稀裏糊塗地看了其他通道。他們就那麼進了病房,然後突然無影無蹤了……很明顯是D棟的患者把他們藏了起來,但關鍵是藏在哪裏,怎麼藏起來的?是把整個人壓縮起來藏在牀底呢,還是直接吞入體內消化了呢?

她吐了一下舌頭。

「我?我發病的第二天就被那女人抓住了。真可恨,竟然把我打成那樣!要不是那傢伙想留個樣本,我的腦袋還不給她刺穿啊!」

「久織……?這麼一說,你好像是和我記錄的久織特徵吻合。不好意思,我查查手冊!你是不是隻在白天和我見面?對了,你那裏怎麼了?是意外事故嗎?」

「這個嗎?是手術的結果,以前壞掉的地方被切除了。」

原來如此,石杖一邊點頭一邊往手冊上記錄着。雖然是獨臂,卻相當靈巧。

「今天我是來道別的,以後我們恐怕就見不到了。」

即使這棟住院樓不會有任何變化,歲月依然不停地流逝。雖然我們一直很排斥這個世界,他卻出乎我意料地和善,哪怕本身沒負什麼責任,卻也對我這個掉隊者幫了很大的忙。

「是嗎?你看起來是個與衆不同的傢伙。你知道嗎?雖說這裏沒有明令禁止和其他患者說話,但據說感染者之間說話,主動說話的一方會被惡魔附身。」

「石杖也沒資格說我吧?我只和看起來能跟我說話的人打招呼,你做事卻連後果都不顧……以前就想問你了,你爲什麼會沒有危機感呢?」

「這個嗎?因爲我在這方面有缺陷。」

「……健忘不就是缺陷嗎?」

「那是有辦法對付的……不過,也不見得都是壞事。」

……明明就是壞事,怎麼總漫不經心的呢?我似乎有點明白他妹妹着急的原因了。

「說起這個來,我還想問你呢。爲什麼你總是和我說話?這裏的人大都對別人沒興趣不是嗎?」

確實,這裏也只有我一個人這麼閒。

「怎麼說呢,我是那種只對別人感興趣的人。」

石杖「哦?」了一聲,停下手裏的遊戲。

獨臂白髮的他,興趣不大地看着我。

「這是爲什麼呢?」

「大概是因爲不能鑽牛角尖吧。據說我小的時候得過癲癇,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一生氣、難過起來,在根本原因沒得到解決之前,我沒辦法中途停下。」

比如,讀了悲傷的故事,我自己也會被感染,傷心欲絕,一直無法自拔。如果不把讓我傷心的故事本身解決掉,也就是把書撕掉,我會一直傷心下去。

小時候,即使如此也算得上正常人,可是在小學畢業的時候這種弊端就暴露無遺了。因爲自己的情緒就是最大的敵人,作爲應急措施,我必須學會將情緒從自己身上割去。

我伸出了右手。

鋼筋混凝土建成的六層建築,與其說是公寓倒不如說是宿舍,從密密麻麻的窗戶可以看出,每層有八個房間。門口的通道狹窄而髒亂不堪,周圍瀰漫着只有流氓才能忍受的,渾濁得使人難以喘息的空氣。

作爲最後的告別儀式,我順路來到Dr.的懺悔室,向他傾訴我心中的不滿。

「哦?是我的新鄰居嗎?」

「哈哈,這個我可不能保證。你在醫院裏有朋友嗎?」

「——啊,我得回去了!真的要分別了呢。最後,能握個手嗎?」

和初次見面時一樣,無聊而安詳的音樂聲飄蕩着。

月租只有四位數,便宜到讓家庭主婦喫驚,還會給沒有工作的感染症患者提供伙食補助。與之相對的是還要免費贈送監護醫生,比如坐在我旁邊的角先生那樣的,如果在附近犯了什麼的事,他就會來處理。

原來如此,一連串的疑問都得到解釋了。我居然一直沒發現他的健忘是這麼一回事。

新島呵呵笑道。我覺得這個男人的名字纔是相當荒誕,不過這就另當別論吧。

「……」

「我想是從小就有隱患的。不過,明顯暴發是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據媽媽說,我是在大白天看到怪物後變成那樣的。我們家是三層的小樓,當時我在陽臺上一直喊:『爸爸,爸爸!那邊有個人全身着火了!』」

「確實有點棘手。但你今後也得像那樣做纔行……怎麼說呢,人都有排擠他人的動機,人們追求金錢、權力……地位,只是爲了讓別人承認自己,想證明自己比他人優秀,自己很有價值。這個你明白嗎?」

「…………」

於是,我們沒有身體上的接觸,只用語言互相道了別。

■■■

坐在我身邊的是一位穿着黑制服戴着太陽鏡剪着小平頭的警察,他平淡地對我說。

「總之就是說我要先找個和我脾氣相投的人。可是我有機會發現這種人嗎?」

「……那當然了。我住院時間太長了,變得很膽小。可是我想快快樂樂地離開這裏啊……」

到此爲止,在這所醫院裏的故事就結束了。

「……太不可思議了!全身着火的人,是活着的嗎?」

「切!完全是一派胡言。Dr.啊,我真擔心你,你也太沒有看女人的眼光了吧!」

我還忙得很,以後見,戶馬的如是說着,便揚長而去。這也太簡單了吧!我還以爲必然要引起一場軒然大波,沒想到這麼輕而易舉就辦完了出院手續,真有重獲自由的感覺。

「……哎,Dr.Roman,怎麼說也是出院呀,這也太輕鬆了吧?」

從直升機上下來又換乘小汽車,大約三個小時的路程。原以爲會被蒙上雙眼之類,結果什麼都沒有就被遣送回去,就像是被監護觀察期間的不良少年一樣。

「是的,你今天可以出去了。」

不過我是從醫院回來的第一個病人,以後可能會收留其他出院的病人吧。原本這裏就是社會上弱勢人羣的家。

「接下來我會把相關手續移交給其他管理人。每天早上九點前或是下午五點後,請和我電話聯繫。」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這裏根本就不是醫院。而是監獄。

那就沒問題了,不是沒有可能性的。Dr.如是說着,爽朗地笑了。不過,有是有,一轉身就會忘掉,所以也沒什麼意義。

「別笑啊!我到現在都很害怕。你看,我也該出去了,外面所有人都在追求名譽和成功,我當然也明白。只要有付出就會有相應的回報,我也只有積極面對生活,纔會融入到社會當中。只是,我無論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認同他們那種生活方式。」

「你的親戚都拒絕收容你,就送你到社會福利機構。駕駛證已經作廢了,居住證、保險證等證件請抽時間到指定的部門領取。」

「你沒聽戶馬醫生說過嗎?這所醫院只有從空中才進得來,也就是說,房頂纔是真正的入口。」

「明白,可我覺得那並不重要。」

我又拿起我的揹包,仰望着這破爛不堪的樓房。

「——」

據我觀察,這公寓的管理者極不負責任,管理不善,只要我不去找她,她是絕對不會來這裏的。

「以後還請多多關照。要是碰到需要幫助的事,不要客氣,儘管來找我。」

我們走了高速,僅花了三個小時就回到了故鄉。那隔離病房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是在另一個世界,再過一個小時就到我的另一現實世界了。

真失敗啊!Dr.今天說話意外地尖酸刻薄。

「抱歉,我是不握手主義者。」

「也沒什麼不好啊!戶馬醫生是在以她的方式關心你,她啊,對弱者還是很溫柔的。」

他妹妹在生理上是怪物。

這先不說,Dr.的話就這樣被我牢牢記在心裏。他說的話一向晦澀難懂,可這次卻很清楚易懂。

「戶馬醫生的事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倒是你,既然跑到這裏來,是不是有什麼事啊?」

「——嗯,這裏不是很好嗎?」

哦耶!可喜可賀呀我!終於結束我灰色的住院生活,在這支倉市第十三號福利設施的破爛公寓樓裏開始我的新生活了!

我很慶幸能有這麼好的條件,一邊得意地哼着小曲,一邊上了三樓,沒進行任何登記。門窗啪嚓啪嚓作響,似乎在傾訴着它三十年的滄桑。

難得戶馬的不在這裏,沒人罵我娘娘腔,我多少有點期待在這裏聽到些和顏悅色的安慰和鼓勵,以積極面對今後的生活。

石杖的每一天都是新鮮的。

「我叫石杖,寫作所在,你可以叫我ARIKA。」

石杖一口拒絕了我的請求。

雖然是零碎的片斷,但他是隻活在「今天」的人。這樣的人,活得纔像人類;而沒有一個確定的「現在」的人,都是爲了未來的目標而活着。

接着,柔板響起了。

雖然最好的朋友已經被他妹妹取代了,卻仍然有些留戀。他沒把我的話當成是恐怖故事,而是認真在聽。他面露難色,眼裏分明流露出對當年那個不幸小孩的同情。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而且只有一個包。對了,你剛纔說什麼?直升機?」

「難得啊,在這種地方也能有新鄰居!我叫新島,你呢?」

我不久也要出院了。等到我們都重獲自由的時候,我一定要先去拜訪石杖。所幸,我們是同一個縣出身的,只要我們都還活着,就有機會見面。這就是人生。

「原來如此,這樣就不會有人逃走了。」

「看起來是年輕人,怎麼起了個這麼蠢的名字呢?」

「你聽着,不被愛的人,遭社會迫害的人,總是喪失了自身價值的。因爲沒有被人所愛,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所以覺得自己沒有價值,一生都在自卑中度過。這種劣勢是自身絕對無法彌補的。——解決的方法只有一個。要是你本人無法發現自身的價值,就必須要和承認你價值的人接觸來往。對你而言,需要尋找的不是自信,而是一個欣賞、認同你價值的人。用你一生的時間去尋找這樣一個人吧,爲此,你也應該好好活下去。」

如果不電話聯繫會怎樣呢?角先生沒有告訴我,就離開了陳舊的住宅樓。

我正在擺弄着不怎麼好轉的門把手,有位大叔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他是這棟公寓的住戶,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看起來挺和藹,像住在極樂島一樣,打扮得花裏胡哨,還化了妝。那件夏威夷長衫,穿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哈哈哈!你當初剛來時的口頭禪還記得嗎?說什麼無法融入社會。」

既然這樣我也沒辦法,無論是誰都有自己不喜歡的事。不管怎麼說,我們是不能握手了。

……壓軸之言。看來這些年我太小看Dr.了,因爲這些話實在是太過羅曼蒂克,我連臉紅都不行了。給他起Dr.Roman這個綽號的人,真是天才!

這種我所不具備的機能,說不定,對我也是必要的。

算了,可能是剛好不巧吧。

在他走後,才突然發現他是很適合在這裏生活的人。

如果那也算對弱者溫柔的話,戶馬的根本就是感情表達機能壞掉了。要我說,她纔是真正被惡魔附身的人呢!

之後,我才從Dr.那裏聽說他有白天失憶的病症。

1\Hide(R)

和那所醫院比起來。不管這裏的外觀和內在有多麼髒亂不堪,我都不在乎。

離出院還有一個小時。

這真是最棒也最糟的迴歸社會。

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回答說有。

「有人來叫你了,你去A棟的房頂吧,直升機快來了。你一個人,拿行李沒問題吧?」

而石杖所在,也許在精神上是最強的。

政府把這個地方租給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以及遭受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傷害的人居住。大概是市營住宅吧,由市政府經營的有合同期限的一棟住宅樓。本來是給殘疾人和低收入家庭用的,後來就改爲給這些人用了。

「……態度一點都不和藹的歐巴桑!」

「啊,你是新住進來的?……進來這裏就不要發牢騷,還有,不要給我惹事!電和水明天才開始重新供應,今天就不要抱怨了。」

「活着的!那人已經燒成黑色了,卻還若無其事地橫穿住宅區的廣場。現在或許還能推測那是別的東西,可是當時還是孩子的我,只能把它想像成妖怪。」

「確實挺爲難的。你的癲癇是天生的嗎?」

不是針對久織伸也,而是針對握手這個行爲本身,他對此是十分忌諱的。

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不可能被送往別的縣居住,有危險性的患者都是由國家統一管理、監視、運作,所以我只能被送回戶籍所在地C縣支倉市。

石杖皺起了眉頭。

可是……數秒間我心情爲之一變,怎麼我一來就全都壞掉了?

「那是當然,你本來就不覺得自身有什麼價值。」

「好的好的,年輕人能住進來還真是件稀奇的事。所在,你看來就和我不是一種人呀!」

那就好。我對穿夏威夷長衫的同性戀者,也不太感冒。

■■■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月。

購置生活用品,熟悉周圍的環境,尋找新工作,這些都使我盡情地享受自由的感覺。由於過於嚮往新的生活,幾乎使我忘記了我真正該做的事情。

突然發現自己的生活太過於安逸了。

不要碰到以前的朋友,不要回到以前的生活圈,我千叮嚀萬囑咐地提醒自己,完全把自己看作是遺忘物。

「……可是,我至少得回家看一看……」

我家就座落在支倉坡二街的街道上。

在火車站對面的居民區,走路需要一個多小時,如果乘公共汽車要二十多分鐘,乘小汽車就二十分鐘不到。

我們這個小鎮,說它小也不小。住在車站對面的居民,只要不認識就沒人關心你,這也是現代社會的特點。在只要有便利店就能活下去的社會里,人們的活動空間就只剩下工作單位、家裏、便利店三者之間了,如果再奢侈點,也就是到車站對面的書店、小酒館和商店。

因此我找不到任何回家的理由,可是連一次也不回去的話,我心裏也確實過意不去。

在一個不會被人發現的深夜,我獨自徒步向支倉坡走去。

正如它的名字,像睡着般無精打采的小路穿行於居民區之中。這裏一過午夜零點,各家各戶都進入了夢鄉。

我慢慢走在街燈下。嗯——木崎家,石森家,月見裏家,然後是石杖家。其他幾家都像夜貓子似的,一片燈火通明,所以一片黑暗之中的石杖家愈發顯得不協調。

「啊,門上鎖了。」

糟糕!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現在回來還真是麻煩,算了,反正現在沒人。

我繞到房子後面來到廚房,試着打開窗戶,發現居然沒鎖,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我直接打破玻璃進去的話,附近的鄰居肯定會有所懷疑。本來可以和他們打個招呼,可是他們對剛從醫院出來的我會有什麼反應,我難以預料。雖然我的一隻手還足以應付生活起居,可讓我逃走的話我可不幹。

「不好意思,打擾了。」

我進入案件發生以來已空無一人的家裏。

「怎麼回事?似乎都被重新修整過了。這裏原來不是一片血海嗎?」

一紳士噗哧一下子笑了,祈禱似的合攏雙手。

何況,這跟我也沒什麼關係。

真想趕快去現場見習試試看。不只是爲金錢而窘迫,能有一份工作,而且還能免費借到義肢,這些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雖然我滿心想要拒絕,不過考慮到點了早間套餐,不讓這位紳士付帳可說不過去啊。

我已經開始了新生活,也不能老想着那個家的事。

「被炒了?我沒有聽過這樣的事,可是你爲什麼要來告訴我呢?被炒魷魚,本來應該記恨纔對吧?」

我又不勝好奇。於是我細細詢問究竟,從容地刨平了早餐,連紅茶都添了一杯。

……原來如此,如果真是這樣,找我還有一定的道理。這世間,誰會希望找一個惡魔附身患者來照顧自己呢?

我快速換好衣服,像往常一樣穿過管理者的房間,走向大門。在十三號公寓的對面有一個頗有情趣的咖啡館,叫做Marion,什麼都好,就是價格貴了點,最低消費平均八百目元。

■■■

「……哦,早上好。」

「……耶?裏面倒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

「有什麼事嗎新島?我還沒喫早飯呢。」

雖然腦袋裏一片空白,還是用我的獨臂數了下。大概八十張,這比我一年的收入還要多。

「是的,敝姓山田。你好,石杖先生。」

「咦,怎麼沒有發信人呢?」

鐵製的門,沒有上鎖。

……我用手抓抓頭。誰會特意跑來我們這地方?是不是閒得發慌的推銷員啊?

「那孩子連根手指都動不了,所以我能保證石杖的人身安全。等你見到那孩子時就明白了。」

我注視着曾經是石杖所在房間的這個空間。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有什麼話趕快說,說完快出去吧新島。」

「那孩子和你一樣,也是被惡魔附身的。」

一大早就覺得鬱悶。

紳士向我介紹了看護職責、工作內容以及報酬等等……姑且不說其真僞,這樣的工作每個月二十萬的豐厚報酬着實誘人。更何況,這工作絕對不會遇到我以前的熟人,這也讓我很動心。

我背上一陣寒意。這個溫厚而平凡的男子歪起嘴角說道。

我乘公交車到附近車站,然後走進私有的廣茂森林。森林裏路燈宛若路標一樣聳立在兩旁,我不覺間已到達了目的地。

在老闆「歡迎光臨」的問候聲中走進咖啡館,我很快就發現了那個推銷員,在這種時間裏,不是熟客的就只有他了。

「請問,你是哪家醫院的人?」

大意就是說,在支倉市的郊區有一個小孩,那小孩擁有堪稱世間珍品的義手義足,而那義肢說不定會適合石杖你。

「沒有,在對面的Marion等着呢。你瞧,大清早的,現在不正好趕上喫早飯嗎?」

那種義肢價格昂貴,無法用金錢衡量,不過那孩子正在找人照顧生活起居,如果我願意,義肢可以無償借給我用。

「到昨天爲止,一直都是我在看護照料,很遺憾,我被解僱了。」

「……我想問一下,爲什麼要選我呢?找我這種經歷的人來照顧,不覺得很怪嗎?」

雖然石杖所在一向粗心大意,可一旦約好的事情還是不會食言。這點是不能改變的。

我一邊苦想一邊回到房間,躺在牀上,拆開信封。

「……算了,這給警察就是個問題啊。」

我走下臺階。門關着,我一個人走在黑漆漆的通道上,很快就來到了門前,找到門把,打開。咯吱一下,古雅的門開了。

哦,怪不得一大早,新島就那麼緊張,原來是這位紳士太怪了。

性別男,年齡三十七八歲。沒有什麼明顯的特徵,很普通的一位紳士。我先叫了份早飯套餐,坐了下來。

又過了兩個月,新的生活已經逐漸安定下來。

「哦,我來得真是時候啊!早飯浮出來了哦,所在君!」

「總之,我只是聽說而已,想向你瞭解下更詳細的情況。」

這樣一來,只剩下一個問題懸而未解。

「——啊?」

「……那小孩很喜歡人類,所以不管你說話多沒禮貌,或是怎麼虐待,都不會有怨言。但要提醒你的是,不管你關係多親密,有句話千萬不能對那孩子說。」

「謝了。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一下,你作爲我的前任,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這座建築令我聯想到巨大的骰子。開採樹林後形成的人工廣場裏,聳立着十公尺立方左右的巨大水泥材質物。據山田——那多半是假名——的說法,這是一個裝滿水的緊急用儲水庫。

「……知道了。雖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合適義肢,不過Marion的早飯我還是要喫的。」

「扔掉——等等,好像得先還錢給新島。」

話雖如此,還是得見機行事,這裏如魔獸的巢穴一樣,讓人感到陰森恐怖。對死亡和未知的恐懼,應該是人類共通的感官功能。

我對十三號公寓的兩室一廳一廚的廉租房也已產生留戀,在鎮上的生活也走上了正軌。雖不算舒適,但我已經非常滿足。

悲哀啊!每次去醫院都會欠錢,這是貧困釀成的悲劇。我有時簡直不能容忍面對這種露骨矛盾時的無助。

在家裏逗留了三個小時,以解思鄉之情。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裏家裏發生的事情,一看也能明白了。然後,我離開了很久沒人用過,如今裝飾一新的那個家。

裝修真是偷工減料,這樣可賣不了好價錢啊。

我決定先佔爲己有。肯定是哪裏出了差錯,在查清之前還是先收起來吧,如果有人來要就還給人家,如果沒人來要,半年後也該送給我了。

「真不妙啊!這不是跟D棟差不多嗎?」

「好像是一年吧……?好像是全額贈送吧……?」

看他的說話的口氣真的讓人覺得惋惜。

「……可是都已經約好了見面了。」

我預定義肢已經一個月了,每家都說要過段時間才能送到。

那小孩住在支倉市的郊區,而且是私家地盤……反正聽起來是個地地道道的富人家孩子。約好明天過去之後,我站起身。

裏面一片漆黑。通向地下室的臺階在陽光照射下,顯得極其深邃。

「……我怎麼有種不好的預感呢?那個人在走廊嗎?」

我先來到附近的醫療機構,向他訂購了符合條件的義肢,然後悠閒地回家了。在生鏽的信箱裏,我發現一封奇怪的信件。

「不,我不是醫院的人,只是聽說石杖先生在尋找合適的義肢。」

「先等半個月看看再說吧!」

在殺風景的郊外,有一片森林,當中住着一位擁有珍貴義肢的富家小孩。

出現在我面前的,是一萬元的現金鈔票。可是對這筆錢我完全沒有印象啊!

「是這樣的,所在君不是在找合適的義肢嗎?就是這件事,有客人在外面等你哦!」

那是個很大的信封,用漿糊密封得嚴嚴實實,就連信封也用很高級的厚紙做成,像是特意爲寄錢而設計的。

「聽好了。絕對不能說,『到外面去吧』之類的話。在你說出這種話的瞬間,就會被當作敵人,永遠也無法翻身。」

到了第二個月,我又在房間的送報箱收到了一個相同的信封。

把門當沙袋一樣敲的新島,一看到人家頭沒梳臉沒洗的樣子就問出這種無聊的問題。現在謎之信封事件仍然沒解開,我還正想問他呢!

「所在君,好像在煩什麼事嘛?」

管他呢,這都是瑣事。

然後,撇開這位紳士談話內容的古怪,內容還是蠻有意思的。

■■■

「——哦。你怎麼知道這件事情的?」

我要是大腦中有些記憶就好了,可手冊裏也沒有任何記載。我的生活又出問題了。

「那個人,不會很粗暴吧?」

從車站出發到支倉坡的居民區步行約兩公里的路程,是一望無垠的田園風光。

然後,他露出了惡魔般的笑容。

「啪」的一聲,我躺在牀上,凝望着天花板。

確實被人重新裝修過了,可能是想等風頭過去後,再把這房子給賣掉吧。這樣的話,我的房間也應該是煥然一新了。我上了二樓,發現房間的門是新的。本來聽說戶馬的霰彈槍把這裏都變成碎末了。

在那家醫院的隔離病房時,石杖所在就積極試用過各種義肢,可居然找不到與左臂相符的。現在已經出院了,當然要着手解決這個問題,哪怕有可能仍然毫無結果,但也不能因此就放棄。

「是啊,我本來可以置之不理,可能是出於對那孩子的憐憫之情吧。總覺得我如果沒幫忙找到合適的繼任者,就會有負罪感。」

「——啊,還有彈痕!」

支倉市是個極端的城市。在車站附近一片都市風光,高樓林立的市中心周圍卻是茂密森林和廣茂的農田。

「你好,我是石杖,你就是來賣義肢的那個人嗎?」

正在這時……

「——啊!」

我仰天長嘆,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命運所在。……又不是愛做夢的少女!真是的,這下不能嘲笑Dr.了!

這是很久以前的房子,因爲是中古世紀城堡似的建築,異常黑暗且沒有人住的感覺。

地板像棋盤一樣黑白交錯。磚砌的牆壁,高高的傢俱,房屋的角落裏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雜物。電燈、傢俱等古樸風雅,天花板上張開一整片的玻璃牆,上面是巨大的水槽。陽光透過水槽,搖曳着照耀在這間地下室。

「你好,是石杖所在嗎?」

房間中央,罩着紗帳的牀上傳來聲音。

我不可遏止地背脊發寒,一瞬間,甚至忘記自己是到底是誰。一股力量使我鬼使神差地走向牀邊,有種衝動讓我想一探究竟,如此美妙動聽、世間少有的聲音,是誰發出來的?

「啊,能不能請你就此止步?哇!你真的是獨臂啊,跟我聽到的一樣。」

我在離牀一米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紗帳那邊,一個人影在牀上若隱若現——

「晤、哦哦哦哦哦哦!? 」

太太太太太可愛了!怎麼可能,那還是人類嗎?我雖然也見過不少美女,可是像這樣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絕頂美少女,還是第一回得見!這種幻想一般的尤物,竟然真的存在於人間嗎?

「喂喂,你是石杖所在吧?」

烏黑長髮的少女,似乎很不安地看着我。

……我大腦幾乎窒息。在軟綿綿的牀上躺着的,是一位十四歲上下的少女,淺色的雙眸,一頭絲絹般的烏黑秀髮。

她身上穿着大概我一輩子都沒機會穿的高級睡衣,讓我不由得想到了人偶。異常小巧玲瓏的身體,愈發顯得像只人偶——

「——不是吧!」

我輕飄飄的大腦鎮靜下來。那不是身形嬌小,而是身體不完整。

沒有。

我喜歡他對我冷淡的樣子。

實際上,我到現在還很害怕,鮫魚呀,黑犬呀,這個房間不很正常。可是,這個女孩的美貌,早就驅走了恐懼。

「聽說石杖家住在支倉的北邊?」

生活悠閒得都想打瞌睡。照料他進餐,偶爾幫他裝上義肢在室內散散步,做他打發時間的聊天對象。給他擦拭身體則是到現在都讓我最爲苦惱的差事。

沙發下面,一隻長得像惡魔似的黑狗懶洋洋地趴在那裏,就連我進來,也沒有絲毫反應,依然沉睡。

我雖然已經設想過她這樣請求的時候,我應該如何應對,可是——

「石杖?啊對了,先是義肢的事對吧?請你稍等一下,不知道義肢今天怎麼回事,大概不高興了吧,明明剛纔還在桌子上呢。」

少女對我很信任,投我以最甜美的笑容。儘管不能握手讓我覺得異常可惜。

「那什麼Rock9;n9;Roll,是化石嗎?」

海江身上有種我不具備的優點,就是不管別人怎麼對待他都不介意,不管別人怎麼說他也都不關心的孤傲。

我終於理解照顧者這個詞的含義了。確實,她連手指都動不了,自然不會傷到我。

在極其自然的狀態下。

……我已經開始失去了平衡,我自己有所察覺。

這個人偶,根本就不存在雙手和雙腳!

我如果快速幫他翻轉身體他就會滾下來。沒關係,我小心翼翼地幫他轉回原處。不管是想繼續竭盡全力照顧他的念頭,還是永遠惦念那間地下室的心情,都只是暫時中毒。

感冒纏身,不但沒有退燒,反倒越來越嚴重。真是值得同情啊!人生就是這樣,人在時運不濟之時,總是事與願違。

「啥……?」

「呃?」

「是啊,因爲只有一隻手,纔會努力練習,儘量讓它能活動自如。」

就在這種我幾乎可以爲所欲爲的狀態下,迦遼海江也一動不動。

「要是能買回來的話,我倒想看看是什麼東西呢。石杖不知道嗎?這個鎮,居然還存在Rock9;n9;Roll的天地。」

究其原因,是我不得不每天逐漸增加耐受性。

「如果是這樣,即使我告訴你Rock9;n9;Roll是什麼,你也不會懂。對了,聽說啊,以支倉北邊的青少年爲中心,平時藥店里弄不到的藥品,在那裏能以合適的價格買到手哦。」

實際上我是看他不順眼。他以爲自己是什麼大人物嗎?有時我會覺得這個小鬼真是讓人討厭,我那麼細心地照顧他,可他一點都不關心我。

「可關鍵是抓不住啊,聽說那個無賴非但不拋頭露臉,做的事情還從頭到尾都只是模仿過去的事件。一般是先觀察一些持續時間較長,能夠順利進行的小事情,然後再採取行動,警覺性很好。所以說,警方也很難鎖定這個傢伙的相貌。」

「好了!有什麼不舒服嗎?背上沒有錯位吧?」

「……好。這是什麼,中國旗袍嗎?睡覺的時候穿這個嗎?」

「不聽,要自己玩玩音樂還可以,不過聽別人寫的就很不在行了。」

「石杖,我原來以爲你很糟糕呢。」

這跟我沒有任何關係。這是什麼嘛,就像我剛纔在漫畫裏看的三流故事一樣!

「沒有。這是很細的工作,石杖,你的手真是靈巧。明明是獨臂,卻這麼好用。」

這就像是出麻疹,過一個月,熱情自然就會減退的。

我從牀上下來。沙發一旁臥着那隻黑犬,我只能敬而遠之,坐在地板上。

突然房間暗了下來。抬頭一看,一隻鮫魚在水槽裏穿梭,它的影子映住了照射進來的陽光。

「是啊,怎麼突然問這個?有什麼要幫你捎帶買回來的嗎?」

他如是說道,堅決不同意我留下來。

「真是不好意思,您特意來這裏,可是適合您的那隻義肢似乎睡着了。很抱歉,我們的交易沒有成功。」

「看起來是有點像,只不過是件普通的睡袍。絲織品在感覺上比較舒服。順便告訴你吧,我穿過的衣服從來不穿第二次。」

那是照顧他的第二天。

回到公寓,是我最爲快樂的時光,打發一個人的時間卻很鬱悶。雖然狹小可卻曾經可愛的小房間,現在愈發顯得落魄。要是說不想被他人干擾,那間地下窒纔是無與倫比的,知道了還有那樣的地方之後,我這裏只能算是假寐而臥的地方。貧民百姓能參加城堡中的舞會,這樣的人生即使讓我失去生命也值得。

「石杖,把義肢拿過來。」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令我自慚形穢的,嫩白纖細的裸體,我正神志不清,彷彿覺得自己就要成爲一個罪犯的時候——突然看到那胯間一物,此刻我的心情可有人能懂?……沒有,絕對沒有啊!

「————」

■■■

「哦?我們還沒深入詳談呢。」

……我突然對它來自哪裏產生了疑問。天花板是玻璃製成的,水深大概十米,是透明度很高的水。在這種環境下,居然會有這樣的生物?不,居然會有這樣的鮫魚?

今天第三次觸電。

這個少女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抬起頭,眺望房頂。

「石杖,你真是名不副實呢。」

「啊,你是男的——!」

「……」

詐——騙——!我還在想胸部就十四歲來說真是發育不良,結果,下、下面居然帶把兒!這死小鬼……!

突如其來的話題。根本是不着邊的事情嘛!地下室裏喜歡打聽別人隱私的他繼續說着。

誰會想把她從這裏帶到外面呢?少女和這個房間根本就是完美的組合。沒有手腳的少女,人跡罕至的森林,水庫下的地下室。真是太過於理想化的封閉世界,太無意義,太精彩了!如果我也能這樣就好了……!

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白天大都在海江的地下室裏度過,公寓僅是晚上睡覺的地方。偶爾會試探着問他,回家太麻煩了,能否在這裏過夜之類的。

可是,我這種猜測也過於天真了。

「不過,也不是多帥的那種故事,只是品行不良的混混精力過剩,一羣不到二十歲的毛孩子在那裏瞎胡鬧罷了。不只是有組織的售藥那麼簡單,還經常逼迫付不起藥費的孩子,甚至用車子軋借債太多的。根本就不是交通事故,是故意肇事逃走,很難抓捕。這是我從一個警察朋友那裏聽說的。」

……見鬼,我竟然滿臉通紅,給她脫衣服時忽感頭暈目眩,有種深深地被道德譴責的負罪感。這可是在脫沒有手腳的美少女的衣服啊!無論對她做什麼都不能反抗的少女,並沒有絲毫牴觸,只是靜靜地忍受着我這個外來者的擺弄。那種玩弄人偶般的負罪感,使得我解開她衣釦時手指在不停的顫抖。

「不。我答應!只要照顧你的生活起居就可以了對嗎?」

「夜裏很危險,不可以。石杖不是說過不能一整天都待在這種地方嗎?晚上還是到外面呼吸下新鮮空氣吧。」

(①注:迦遼海江的自稱念作boku,在日文中是男性用語。)

……人總是想接近自己沒有的東西,自己憧憬的東西,爲什麼會這樣呢?……一定是想沉浸在這種爲某樣東西而沉迷的感覺裏,並沒有特別的感情。

「好吧,石杖,謝謝你。我想你聽說過吧,我叫迦遼海江。今後請多多關照。」

好浪費。我心裏抗議着。

「不用了,我答應了!我很高興做這份工作。」

「哈哈,哈哈!……好過份,看來你願意照顧我可是居心叵測呀!」

哇——我舉起單臂高呼萬歲……也許今天心情比較好,我幫海江在左臂和兩腿上裝上義肢義足,可能是受這種影響吧,我才首次能欣賞到此種藝術風味。

「我出汗了。石杖,幫我換下衣服。」

那張臉,無論怎樣我都無法抵擋其誘惑力,連她讓幫忙換衣服時我的心都在怦怦直跳。

惡魔天真地笑着。

這種平淡的日子,一轉眼就過了一個月。我收到了第一份工資,突然覺得分外不安。這樣也能拿到工資?工作應該是件痛苦的事情,可是我卻相當輕鬆快樂,這簡直像是在做夢,令我無法平靜。

打開電視,裏面播放着無聊的新聞,我坐在牀上回想起今天地下室裏發生的事情。

可是,怎麼回事呢?也許是錯覺,剛纔這傢伙的自稱似乎很奇怪。①

「……見鬼。跟走鋼絲似的。我失去平衡的時候,你不快過來幫忙的話我就不行了。」

「你說化石,也太離譜了吧!你想表明自己不知道搖滾樂,也用不着說這種話呀!石杖,你應該聽音樂的吧?」

(①注:三唑侖,一種有迷幻效果的精神藥品。)

「……這事我沒聽說過。現在還沒有結果嗎?想要幻覺的話,用三唑侖①之類的安定藥物就夠了,要是超過這個度,人家就有顧慮,放不開手腳,顧客到一定量不就上不去了?而且不是很容易被抓嗎?」

完全沒有。

太有誘惑力了!正常的男子都會渴望把她抱入懷中,甚至會爲她上吊自殺。

「你很和藹不是嗎?對我照顧得這麼周到。你自己都這麼歪瓜劣棗了,還能那麼努力的去照顧別人。」

完美。我屈膝感嘆這種完美。

我合上漫畫書。本來是想消遣時間才讓我用公費買來的漫畫書,可海江根本就不讀。於是就變成我的後備物資。我還暗懷鬼胎,準備慫恿他下次去買全套《三國志》的漫畫版呢。

迦遼海江就像一隻無意識間散佈着毒粉的鳳尾蝶,若再靠近點,份量就足以致死。

「……」

真是奇怪。

既然是模仿犯,應該有明顯的特徵纔對。

可是因爲這個事件裏的傢伙只模仿別人,就抓不住本人的相貌。這傢伙不要說特徵了,就連自己的臉都沒有。

「很奇怪的罪犯吧!他模仿別人犯罪,到底有什麼企圖呢?」

「誰知道呢?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想成爲自己。說起這個,我還想以爲石杖你知道呢,你應該經常和這種人打交道吧?」

「怎麼可能?不過是個賣藥的小毛孩子,你覺得他會靠近『那棟』公寓嗎?」

「啊!」

海江點點頭表示理解。我可是住在可以用來嚇唬愛哭小孩的十三號公寓裏的,那裏因危險度高和貧窮而聞名。不過,剛纔的消息令我十分開心。

「石杖,你看起來很高興嘛!果真知道些什麼嗎?」

「沒有,我確實不知道這件事情。不過你剛纔說這些,是擔心我的安全吧?」

也許是想給我忠告,提醒我不要靠近那種危險的事情。

海江斷然否認,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什麼話!我只是對那個模仿犯感興趣,至於石杖你變成什麼樣,和我完全沒有關係。」

「汪汪!」黑犬狂吠。

■■■

仍然充實的每一天。

出院已經五個月了,我一邊樂觀地憧憬着一如既往地順利度完今年,一邊回到公寓。今天,地下室的他依然對我漠不關心的樣子,不過最近改叫我所在君了。反正還有很多的時間,最終我會佔上風的。真到了無法剋制的時候,用力量去取得就行了。

「啊,回來了,所在君!」

新島站在我房間前面,像是在等待我回來……我大喫一驚,鬆弛的神經一下子緊張起來了。

「有什麼事嗎?」

打開鑰匙進入房間。因爲擔心他逃走,就沒有按門鈴直接進去了,可是裏面卻空無一人。能圖的居民區裏,三室一廳一廚的房子雖說有點狹小,可是對於他們一家父母姐弟四個人而言,彼此間的距離應該恰好合適吧。

第二天,午後兩點。修鎖必須得在場,費了些時間,上班時間就往後推了。

不一會就到了能圖,天色逐漸暗下來。支倉市的三大怪談之一——能圖傍晚的霞光,映出滿天紅霞。

「在石杖來的一個小時以前吧。」

「是在完全沒記憶的時候結下的樑子嗎?真是的,今天怎麼盡遇到這種事情!」

「啊,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可是看起來似乎沒什麼作用……」

我一邊發牢騷一邊被汽車載向前方。

我拐回車站,乘上了開往能圖的公交車……出院以來第一次光顧這個地方,所以不想引起他人的注意。我把從海江那裏借來的義肢裝在身體上,比葫蘆畫瓢的模仿着海江的樣子。我不願胡思亂想,可這隻義肢既沒有特殊的材料也沒有完美的結構,我對這不可思議的地方,百思不得其解。

「海江,你怎麼對那傢伙說的?」

我關掉水管,把水果刀放進口袋,甩掉兩手上的水珠,故作鎮靜地回到房間。

「怎麼會這樣呢,就這件事嗎?還有別的事嗎?」

「久織……伸也?」

……可是,稍等一下,我以前對海江說過這樣的話嗎?

沙發邊的黑犬嗤嗤地發出鼾聲。

「什麼都沒被偷走,我可是主張隨身攜帶存摺的人。」

又是一陣火花。我的臉上又被狠狠地橫揣一腳。想要認真處理已經來不及了,有三五個人。手裏拿着木棍把我團團圍住。

「那傢伙還是老樣子,那麼唐突。你們都聊了什麼呢?」

「……真是的,怎麼會是這種構造!」

「沒有了。不過,所在君,別人來拜訪你的住所,還是第一次吧?」

確實是熟人,不可能不認識的。

如果三年以來一直沒有變化,伸也的家應該還在能圖的居民區。

「什麼樣的傢伙呢?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手裏拿着白色義肢——雖然既不想觸摸它,也不覺得它合適——離開了地下室。

——接下來。

「喂!你就是石杖所在吧?」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石杖應該聽說過那個傳言吧,想殺惡魔附身的人就要拜託森林裏的另一個惡魔。大概就說了這些。真是麻煩透頂,那個久織伸也似乎把這個當真了。」

「原來如此,伸也的姐姐也是被惡魔附身的人,看來這次他是抱着復仇的決心纔來的。你給他什麼建議了嗎?」

「不好意思,今天我想請假早點走。得追上久織伸也!」

「大概內容知道一些吧。」

可是沒關係嗎?如果真發生武力衝突,我現在是獨臂,未必贏得過他。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所謂的義肢,就是桌上左手用的義肢……?

坦白的說,我心中已有要尋找的目標線索。

「你也太混帳了,臉和頭不是一樣的嗎?哇,都染紅了!真的該收手了,這樣下去這傢伙就真沒命了!」

「呵呵!可是,仔細想一下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石杖你不是對白天沒有記憶嗎?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昨天做了什麼事情。」

這個房屋沒有廚房,所以洗東西都必須到廁所旁邊的洗漱間。下水道不通了,水就積了下來。

「死了也沒關係吧?反正這傢伙活着也沒用。」

迄今爲止從不敢靠近的黑狗,蹭到了我的腳下。

這種傳言我還第一次聽說。可是那傢伙,似乎真的相信拜託惡魔的故事。

只喝果汁不能解渴,我給海江削了蘋果,我就在旁邊喫着葡萄。單手削蘋果,這是我特意爲了海江而練就的絕技。

「不是你的熟人嗎?」

「……糟糕。那個人什麼時候走的?」

我們商討着其中的緣由。

莫非他已經出院了?

落日又下沉了些。我從空無一物的客廳向陽臺張望。

沒有門牌號,看樣子沒有新戶人家人住。曾經出現過惡魔附身患者的房子,恐怕再也無人問津了吧。

他一把抓起我已經暈頭轉向的腦袋,把我拖入黑暗深處。這算什麼呢?明明是居民區。可居然無人相助。「咦,這傢伙怎麼就這副德性?比我們還菜鳥呢!就這樣還敢大膽追到這裏?」

久織伸也,親手殺死父母,後來連姐姐也想殺的高中生。可是,這也是三年前的事了,他現在應該在醫院裏啊!即使出院,怎麼說也是因爲在醫院裏有所悔悟的,向姐姐復仇之類的無稽之談,我想都不敢想。

「喫完了。謝謝,能麻煩你收拾一下嗎?」

周圍一陣鬨笑。

「喂,給你說件正經事。我昨天回家的時候,發現我家裏被翻得亂七八糟。出院後,我也沒跟別人結仇啊!」

我拿着托盤走向洗漱間。

反正牀和電視都還完好無損,我就躺到牀上,在腦中搜索相關的線索。當然,無論我怎麼絞盡腦汁,還是一無所獲。能想到的事情,就是明天要到早市上請人修鎖。

房間整個被翻遍了。

沒有什麼別的原因。

「怕什麼?都沒怎麼出血。不過臉就算了吧,你出手又沒個輕重,一不小心打偏了這傢伙就掛啦!」

今天在我來之前,還有其它來客。

「不用客氣,拿去用吧,你來的初衷不就是借用義肢嗎?」

光的一下,我又被踹得眼冒金星。那幫傢伙就像是在打高爾夫球似的,用盡全身力氣猛踢了一腳。

「我只能說不要反被複仇者殺死。久織伸也五體健全,也不能借給他義肢,他問我怎麼才能復仇,我告訴他說不一定非要殺死對方。」

久織家就座落在三號樓的三零三室。

「那個……沒關係吧?真的沒關係嗎?算了,怎麼都好啦。阿拓,我也要來一腳嗎?只踢一腳好不好?」

「這可是件很有爭議的事情,好像是說要找姐姐復仇什麼的。石杖你知道久織伸也被捕的事嗎?」

「哦……你那裏不就是個空巢嗎?」

一陣汪汪的狗叫聲傳來。

「……咦,怎麼這裏有兩個杯子,在洗漱間放着的?」

接下來背部又遭到毫不留情的一陣猛踢,我已完全臥倒在地上。

「那個——話是這麼說啦。」

可是,爲什麼是那傢伙?

也就是說,我主張把所有的錢帶在身上走路。比較奇怪的行爲,那是因爲如果被人發現存摺的話,我的生活就會陷入泥潭。

如果不在這裏,我對尋找久織伸也就束手無策。本來想盡可能避免和醫院聯繫。可現在也是萬不得已,於是準備回去找到醫院的電話,向他們打聽久織出院後的住處。

我一邊洗着水果刀和盤子一邊喊道。

「比石杖略小一點,名字叫久織伸也來着。」

「怎麼?不是石杖你介紹他來的嗎?他說碰到很爲難的事情,無論如何都要請教你所以才找來的。」

「喂——有誰來過嗎?」

■■■

雖然只是點頭之交,也結下了深厚情誼,絕不能對這個危險的傢伙放任不管。

「稍等一下,桌子上的義肢你可以拿走用。——你還沒有什麼自己的感情,所以能用的也只有這個了。」

如果說地面上的水庫是立方體的話,這個房間也是立方體的。四周的牆壁各有一個門,僅南門可以出入,在它旁邊就是洗漱間。順便說一下,這裏沒有窗戶,南門以外的其它門,就可以當作是沒有打開的窗戶。

白色的義肢,只是貼合在我手臂的斷面上,服服帖帖而已,但就像石膏模型似的,根本動不了……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方,就是海江卻能神奇地讓它活動自如。

雖說還沒有完全喪失意識,可是身體倒向前方。

已經過了晚上九點。我又從能圖返回車站,抵達了古樸滄桑的十三號公寓前方。突然,後腦勺遭到鈍物猛烈攻擊。

確實如此。以前的舊友沒有通知我出院的事情啊?謝過新島後回到屋裏。

「沒什麼大事,剛纔在所在君的房間裏有個陌生人。我想七點之前你是不會回來的,就覺得很奇怪,過來看了一下,那個奇怪的陌生人就出來了。他說是所在君住院期的舊友,我沒在意,然後他就回去了。」

啊——海江喫驚地張開嘴。我叮囑他好好喫蘋果。桌子上放着左臂的義肢,可是今天他似乎沒有想裝上的意思。

他這麼勸說,我也就不好推辭。

「——可惡,我記性也太差了!」

眼前頓時金星四濺。

天花板上,魚兒在遊弋。

「被惡魔附身的傢伙,就是死在路邊恐怕也沒人管。你還想把這傢伙當病人供起來啊?」

於是私刑開始了。

我被捆綁起來,他們一邊對我破口大罵一邊把我當沙袋踢來踢去。一陣拳打腳踢後,我大腦中一片空白,這些傢伙的嘴臉和污言穢語,我都不知道了。唯一清楚知道的是,先出手的是他們。

「——哈!」

左邊的義肢蠢蠢欲動。只是被裝上去的東西里面,突然竄動着洶湧澎湃的血液。

「咦……阿拓,那隻手是怎麼了?」

慘叫響起,是在這之後不久。

實在可惡!居民區就近在咫尺,怎麼那些人都無動於衷呢?

這些混混因爲受到窩囊的弱者反擊而衝動、激怒,仗着人多施展暴力。但是接下來,局面因一邊倒的性能差距而完全顛覆,轉而變成他們被蹂躪、凌辱,發出悽慘的哀號。

「對,對不起,對不起……」

還剩下一個人,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孩,在不停的乞求我。我大笑。

坦白的說,我十分討厭暴力。

但是被虐待後再去虐待別人,心情卻好得難以形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拚命壓低自己的笑聲。

周圍有五人,不,是六個少年躺倒在地上。雖然染滿了鮮血,可也全都沒傷及性命。

「不妙!不過算了,反正都還活着。」

哈哈哈!我稍有點後悔。

這算什麼事啊?我好不容易纔能開始新的生活,努力地做一個好公民,卻莫名其妙地又防衛過當了。哈哈,這樣搞不好可能還得重返醫院。可是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也是啊,讓處在這樣一種心理狀態的人出院,醫院也應該承擔相應的責任。

「喂,阿拓,有救護車嗎?怎麼,不需要?你倒是說清楚啊,光在那裏喘氣人家怎麼知道?」

我現在腦中一片空白。

中間雖然出了點小麻煩,我還是平安無事的從能圖回到了家中。

哈哈哈,哈哈哈!不好了,太高興的話都不能控制表情了。站在這也沒什麼用,還是回房間去吧。

■■■

「怎麼可能!胡說!」

脫掉沾滿泥土的上衣,打開電視機,一下癱坐在牀上,聽着電視裏的新聞。一條新聞引起了我的注意。

「哇——?」

我一下從牀上跳了下來,仔細盯着電視看。似乎並不是錯覺。

「今天下午六點左右,在支倉市能圖工業居民區發現一具青年男性的屍體。初步判定其身份是居住在支倉市的久織伸也。從現場的證詞以及久織的經歷來看,同時有目擊證人證實,×××可能與久織伸也的死有關——」

「怎麼回事,怎麼成我殺的了?」

「還好還好,即使一個人死掉也會暴露,到時候又不得不東躲西藏。我們還真是幸運。」

在宣讀殺害久織伸也的嫌疑犯時,我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要是棄之不管的話,可能要出兩條人命。這期間會不會有人經過這裏呢?居然在這種偏僻的地方襲擊他人,真是考慮不周,還好千鈞一髮之際留了手。

在幾乎讓我氣絕的衝擊中,我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總是播放着另一個世界新聞的電視播音員,反覆地重複着一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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