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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VS.S-1

《DDD》 · 奈須蘑菇 · 10.2萬 字

《DDD》2 1. S.VS.S-1插圖(1)
《DDD》 · 2 · 1. S.VS.S-1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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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身投球、初動。並進、釋放、好球。

在那一瞬間,身體化作一顆螺絲釘。

無論擊球手是誰,都不允許其碰觸球身。

令人陶醉的骨肉和意志的圓滑配合。

因動作的過度重複而失去了人類特質的腰部和手肘構築起屍骸之山。

這裏是被歡呼聲所灼燒的平底鍋。

暗示着奪取桂冠的加油聲此起彼伏。

熱辣辣的天氣。

炙烤着肺部的夏天味道。

如同上吊一般低垂着腦袋的女人身姿。

令人不寒而慄的、充滿陰冷色調的無雲藍天。

球場化作了水藍色宇宙,置身於其中心的我,今天也依然孤立。

但是,有人說那也已經要結束了。

令人慘不忍睹的誤投。

無法挽回的暴投。

從旁觀者來看簡直是滑稽之至、甚至可以稱之爲「漂亮」的守場員選殺。(守場員在處理界內地滾球時,不傳殺擊跑員而傳殺前位跑壘員出局的防守行爲叫「守場員選殺」。)

把視線背對着根本不想聽到的遲鈍迴響聲。

那時候。

我第一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S.VS.S-1

另一方面,從正上方還傳來讓腦子發暈的「唧唧——唧唧唧」的超音波。不,是蟬叫。如果說它一直在有節奏地鳴叫着的話,雖然聽起來很不錯,但要是連一秒都不休息拚命工作下去的話也是違反勞動標準法的,所以我還是希望它能歇一歇。而且夏天還有那麼長的時間,至少該考慮一下能力的分配,再考慮怎麼去度過悠長而安穩的退休生活。

蟬的嗚叫聲正「唧唧——」地在耳中響起。

雖然是僅限於C縣的事情,但是在一部分狂熱愛好者中掀起了狂潮的天才對決,也在碌碌無爲中化作了泡影。

打席上是令人期待的新人貫井未早。

霧棲早就整個人躺在地上,雖然在聽到貫井的那句多餘話時暴現出青筋,但還是不作理會。

在不久之前還懷抱着光輝耀眼的夏季計劃的這幾個人,沒想到竟然在一天之內就徹底變成了無所事事的閒雜人等。所謂的命運還真是夠殘忍的。潛入了操場上的這些閒人們根本沒事可做,只能遙望着天空上湧現出來的積雨雲。

「……唔……還真是年輕有魄力。在這麼熱的天氣,虧你還能動起來。」

他的目標正是打算光明正大地越過操場的第三個共犯,也就是這場入侵劇的策劃者貫井未早。

我用左手擦了擦滲出額頭的汗水,在可以瞭望到整個操場的樹蔭底下坐了下來。躲開了陽光直射之後,氣溫雖然算是好受了一點,但是操場上的熱氣卻比午後還要濃密。也許是已經真正開始沙漠化了吧,甚至還冒出了類似海市蜃樓一般的陽炎。

「嗚嗚,畢竟從考拉那裏拿過分的就只有我們的全壘打而已啊。真不甘心,真是可惜。我真想看看我們學校的首次天才對決啊。」

只有被拿掉了膠片的放映機在喀啦喀啦地不斷空轉。

我放棄了當擊球手……換成了捕手。

都市區域的夏天,其煉獄程度正在逐年增加。

不過並非流浪漢的我們也還有自己安全的家,所以只要在家裏悠哉遊哉地過日就行了。不過怎麼說好呢,年輕的青春並不允許我們這樣子消磨時光,還有父母也不允許。

而利用了這種極端來到這裏的就是我們。

霧棲的長手腳、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身軀,以無比猛烈的氣勢將白球投出。

我可是光呼吸就已經覺得快死掉了。

父親會把毫無幹勁在牀上睡懶覺的兒子趕出外面,母親也會狠狠地斥責窩在房裏忘我地做着聊天和詩歌圖畫網頁的女兒。

但是現在已經聽不到喝彩聲了。操場之所以空無一人,是因爲故事已經落幕的緣故。現在正播放着片尾的演員表,無論是看得厭煩的觀衆,還是熱烈鼓掌的觀衆,以及感動得流下了眼淚的觀衆,全部都走光光了。

站在投手位置的是霧棲。

沒有人反對。

「嗚呵,大猩猩!你這成不了喪家犬的喪家猩竟然要直衝過來!? 那麼說就是你這隻野獸在炎熱暑氣中終於因爲我的魅力而發狂了吧!」

「——哎,還真是夠出人意料。爽快到這個地步的話,反而讓人覺得乾脆利落,你們怎麼認爲?」

霧棲彌一郎毫無幹勁地應了一聲「好嘞~」,然後就邁出了步子。

熟悉的泥土味道傳進了鼻孔。

就是這樣,我被迫加入了閒人集團的一員,在貫井的提議下來到了這樣的學校。

「真走運!那麼我就把學長你的一天買下來吧!」

「……不,也不會想啦,畢竟人家都說『熱也只是熱七天』嘛。那麼說也就是活得那麼急也沒有損失了……啊,不行,這裏怎麼好像更熱了。」

「啊,權堂的確是個優秀的左擊球手。雖然不怎麼適合對付鑄車的轉角變化球。如果他的手腳像霧棲那麼長的話,或許就能夠得着了。」

簡直是讓人不堪入目的三人組。

霧棲以幾乎能撞碎牆壁的勢頭正面撞上了貫井,兩人骨碌碌地滾了好幾圈,揚起一陣沙塵。毫無疑問,那是真的想要把對方殺死的一擊。

繁忙的日子結束了。

「那是當然的啦,我本來以爲到盛夏之前都要幫你們的忙。時間也已經預空了出來,正考慮着接下來是不是該去找份兼職呢。」

巨漢霧棲擺着肩膀做出了前傾衝刺姿勢。

「……不,沒能回報你的期待實在抱歉。我也沒有那麼多空餘時間,也不會準備得那麼周到。只不過是一直保管在我手裏,並沒有什麼特別深奧的意義。對了,我還有社團活動室的鑰匙,那邊也要打開嗎?」

就這樣被迫淪爲街頭難民的年輕人們,因爲覺得一個人太沒趣,於是就跟夥伴們會合在一起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四處徘徊。我跟貫井她們碰上頭,也都是因爲這種沒什麼特別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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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我對那種單純的擊球手沒有興趣。我只喜歡那些全打席全壘打、全打席反投手、全打席不死三振、全打席死球之類的極端擊球手。還有,霧棲的手腳這麼長,還真像猴子呢,我到現在才察覺到。」

「……真是喫了一驚。爲什麼你會有後門鑰匙那種東西啊,石杖學長。在決定要潛入的事後。我還以爲要翻越圍欄跳進來呢。哦,難道你打算在畢業後進行報復嗎?」

「行啦行啦。」後輩一臉無奈的甩着手上的球棒。

次日,縣立支倉第一高等學校。

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的高樓大廈擋住了大部分的風,再加上裏面的人們到處安裝空調而釋放出大量的熱氣,建築物的側面也化作一面反射陽光的巨大鏡子盡情烤灼着地面。對既不是能受惠於空調的公司職員、在經濟上也沒有寬裕到可以進入緊急避難地帶(小餐廳)消磨時間的學生們來說,這也許可以說是一個很難度過的季節了。不,冬天也同樣要爲冷颼颼的寒風頭疼,可以說一年四季都不怎麼好受。

在夏日陽光烤炙下的茶色大地,讓距離感變得毫無意義的、充滿整個視野的藍天。令人聯想起地平線的、無論是運動員、球還是球網都全部消失了的平坦風景。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野孩子啊?不過,光是自己坐着的話也有點那個,所以我也躺在了地上。

「啊哈哈,很抱歉,我早就察覺到了啊,你這個女人是完全不值得敬愛的傢伙。」

「嘿,我要讓你們這些閒人知道,支倉其實還有第三個天才!來吧,你這個滿臉皺紋的大叔!今天我一定要跟你分個高下,然後要你請我喫西點!」

「啪」的一聲,訂金一萬日元就被交到了我的手上。在苦惱的同時,我的頭卻由於這過於豐厚的利益還原率而不由自主地點了幾下頭。時間是上午十點。想起來,我才能的發揮也似乎太早了點。

本來以爲至少會排滿到八月第一週的我們的戰鬥生活,偏偏在剛進入暑假的當天,完全出乎當初的預料,早早宣告了終結。

我回頭向背後的兩人發問,可是卻沒有得到回應。

存在於這裏的就只有一個被遺忘在荒野中的小劇場。

……說句題外話,那個沒大腦的大小姐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直到所有事情都完結之後的2006年,我才知道她曾經認真熱心學習過防身術。

坐在樹蔭底下,一邊抬頭看着那些蟬一邊大叫的貫井。

「喂喂,那邊的傻瓜!你別動啊——!」

「嗯,的確。」

我們的計劃也因爲大人們敲着的如意算盤變成了一張白紙。

呈「大」字形橫躺在同一棵樹下,以毫無霸氣的樣子輕輕揮動着手的霧棲彌一郎。

「看來也只有這樣了。」霧棲苦笑着從活動室裏拿來了器具。

啪嗒!貫井從豎起膝蓋的坐姿轉換成了躺在地上的姿勢。這傢伙還是應該對自己是女孩子這件事注意一下。

「好厲害!蟬叫好厲害啊!這幫傢伙怎麼好像開始合唱起來了。喂,它們至今爲止到底躲在什麼地方啊?難道是在地裏面?該不會是喪屍吧?不管怎樣,你們明明剛起來就開始叫個不停,就連海兵也會被嚇壞的!好,我欣賞你們,你們就到我家來跟幾個哥哥們耍幾手吧!」

「喂,石杖學長,我想喝點水啊。不是水道水,而是礦泉水的那種。可不可以請你走進裏面,利用學長的權限帶一點過來啊?」

操場上,被霧棲推倒了的貫井不知什麼時候滑溜了出來,並完成了一招逆十字壓臂的摔跤動作。她之所以含着眼淚,大概是因爲那件新衣服沾滿了沙子的緣故吧。霧棲的撞身攻擊竟然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傷害,實在是可怕之極。

貫井似乎對自己站在擊球手位置上感到很開心,露出了一張陽光笑臉,舉起球棒面對着霧棲。

「好,那麼我們乾脆打棒球吧!」

到昨天爲止都喧囂不止的操場,如今卻籠罩着一片靜寂。

「少說蠢話了。重擊手的話,孔德院的權堂也亳不遜色啊。那傢伙的變化球也不是一般的強,而且是本季度的最高打擊率呢。雖然全壘打是比較少啦。」

「不,也沒必要做到那個地步……可是,沒想到連我們那些細心的傢伙也看漏了眼。那種……怎麼說好呢?是不是有什麼可以讓別人偏袒自己、或者是網開一面的要訣?」

操場上雖然無聊得直讓人打瞌睡,但是內心的留戀卻一直在燒灼着心胸。夏天實在太過炎熱和漫長,以至於無法讓人無所事事地等待時間經過。到昨天爲止,這份炎熱本來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對於享受着青春的我們來說,盛夏的天空就好像在爲我們喝彩一樣。

在這個各自度過了接近三年時間的休息場所,我們茫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一邊伸展着手臂,一邊悠哉遊哉地仰望着天空。

就好像在看一場激烈的橄欖球賽一樣。

這裏只不過是樹蔭底下,也沒有長着草坪,只是平常的聊天場所。

時間是七月二十一日。學校已經進入了暑假。

對,今天的我們是非法入侵者。如果只是到操場的話也算情有可原,但是進入校舍的話就說不上什麼網開一面了。

實在是糟糕透頂。

「有啊。如果你真的想實踐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不過你沒有那個必要吧。比起這個,不快點把那裏的猴子抓起來可不行啊,霧棲。放着不管的話難保會闖進校舍裏。」

暑假的計劃一下子就變成了白紙。

「對啊。王牌的駒切、加上未來的超高校級投手鑄車和弓夜都會出場。恐怕是不會有什麼閃失的吧。可以說是拿定了地區冠軍了。」

「要乾的事,全都沒有了啊。」

那麼遙遠的事情就先不說吧,今天的最高氣溫是三十五度,降雨預測顯示這一週裏基本上沒有下雨的可能性。雖然我已經徹底輸給了那毫不留情面的盛夏太陽,但是隻有貫井那精神飽滿的樣子跟往常毫無變化。

「嗚哇,你快去死吧,猴子!我就算是死也不會對你產生什麼情慾的!」

操場上沒有學生的身影,說不定就連校舍裏面都空無一人。即使是祭典剛過的會場,這種寂寥感也顯得過於極端了。

「哎呀,學長你也很空閒嗎?」

「…………」

「說起來,考拉的第四戰好像是今天吧。」

「喲,嘿呀——!」

高聲叫出的吆喝聲。

令人難以相信是女子的華麗一擊。

噢噢——三個閒人同時仰望天空。

——那是一個過於漫長苦悶的夏天。

是現在已經失去了的、水藍色樂園的舊跡。

那麼,就讓我們來說說那個氣溫雖然熱得難受、但內心卻並非如此的青春時代的故事吧。

1\Slugger.(Top)

頭蓋骨被徹底擊碎了。

勝負已決定於一瞬間。一邊發出悲鳴一邊逃走的目標對象的後腦,被一顆時速一百四十公里的魔彈準確命中。

讓全身恢復熱量的並非是殺人的禁忌,而是勝利的陶醉。有一種自己全身都在被太陽所燒灼的錯覺。看到注視着散落在水泥地上的擊球手的腦漿,他的意識逐漸被古老的斷層所吞沒。

最開始的時候,就連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對那種東西固執到那個地步。

母親說過,我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握着球不放。但是我既沒有那樣的記憶,也不覺得有那樣的道理。

本來我們家就沒有購買棒球和手套的經濟餘力,就算是母親也應該沒有接受過足以欣賞棒球的知識教育。

自己的家比其他家庭貧困得多,這一點我很早就發現了。雖然母親很努力,但是一旦去到學校,差距就一目瞭然。即使是在通過發放同樣教材來消除貧富差距的小學裏,也無法把那明顯的差距掩飾過去。……不,反而正是毫無惡意的孩子們,纔會對貧窮作出極其敏感的反應,同時也能把這種事當作笑料吧。

幸好,我所就讀的小學中也有相當部分的孩子是處於那種境遇之中的。富裕的人和貧窮的人,上下勢力保持着一定的均衡性。攻擊得到了分散,而且更幸運的是,從周圍的人看來,我似乎並不是一個有趣的攻擊對象,一般來說都會對我敬而遠之。

只是,在沒有人攻擊的同時,也沒有人對我提供援助。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都不知道什麼叫做朋友。

我從來沒有把這一點當成是痛苦,也沒有因爲這種程度的事而感到不滿的餘力。因爲我們家的經濟狀況的困難程度,實在是有點離譜。

能夠大聲喊叫「爲什麼我家會比別人家窮」的,都是那些雖然窮卻依然留有相當餘地的人家。極度的貧困將會把孩子的幼年期奪走,向母親抱怨什麼的根本就不可能,甚至反而會覺得自己必須設法擺脫困境。然而對於一個剛滿六歲的孩子來說,基本上是什麼都不可能做到。在那樣的環境裏,到底爲什麼會迷上棒球這種花錢的遊戲呢?

由於發火現象,球表面的牛皮已經被燒掉,裏面的毛線和棉線都露了出來。根據這種情況,他確認了能施加的變化次數僅限於兩次,然後深呼吸了一下。

氣溫連日來都達到了三十八度,下星期天氣預報的預測,都全部被火紅色的太陽標誌填滿了。熱到極點的街道幾乎要被融化,當然,在街上幹活的人們也會被曬乾。

下一場比賽,如果他不出場的話,那麼輸贏的幾率就基本持平。對這位少女來說,就連有可能輸的狀況也似乎覺得相當不滿。

「啥——有島你真掃興耶。開什麼玩笑,我用來玩耍的錢該怎麼辦嘛。而且啊,那種耍球遊戲,要是跟錢無關的話我根本不會去看。我根本就不知道有什麼好玩的。也不知道該說他們老長不大,還是說認真得像個傻瓜一樣。」

肥胖到極點的肉體,鬆弛到極點的精神,衰退到極點的技術。

從那樣的他看來,眼前的少女和集中到公園裏的少年們,全都是他的同伴。雖然其中也混入了性質惡劣的傢伙,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面向車站前通道,被勉強分割出來的一個小型公共廣場。在被護欄所圍繞的籃球比賽場上,充滿了各種耀眼的燈光和大量的觀衆。

大概是本來就是沒有恐嚇少女的打算吧,有島將吾以讓人放心的口吻打了個招呼後,就把放有生意道具的包袱掛上肩膀,離開了公園。

「喲,對不起,讓你久等了,Sinker。」

跟地獄般的白天相比,這是一個倦怠的溫暖夜晚。

偶爾去觀看了一次少年棒球團的比賽,遇到了一位和善的監督。聽到他說明天也可以來玩,我們三人就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對於這過早來臨的人生巔峯,我們都相信明天一定會光輝耀眼,以後也會非常順利。那種純粹的時間,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就宣告了終結。

對於把哭着求饒的對方的頭蓋骨擊碎這件事,他既沒有感到愧疚,也不覺得有什麼難受。反而是通過斷絕了對方的呼吸,使他終於恢復了正常的精神狀態。

「我想打出全打席全壘打!」

這裏畢竟是半鄉下地區的支倉坡,住的都是一些傳統古板的人。過了深夜十點的話,市區巴士的密度就變成一小時兩趟,所以一般的公司職員和學生們都會在十點前回家。

從碎裂的頭蓋骨中撿起了白球。

深夜零時。爲了進行康復運動而找來的第一個人,卻是個連較量的價值都沒有的冒牌貨。

「……喂喂,你說真的?要是有島君離開的話,下一場比賽就不知道誰贏了耶。那樣太不公平了,我可不想把錢用在可能會輸的賭博上啊。」

他只不過是因爲寒冷而舒了口氣。

基本來說,有島將吾是跟集中在這個公園裏的年輕人同類的人種。

能看得上眼的就只有那高價的球棒和運動鞋,穿着那些東西的本人卻只是一個死死抱着過去的榮耀的殘骸。

穿過車站前店鋪林立的大馬路,來到了街燈稀疏的住宅街。

散落在水泥地上的腦漿。

也不希望我投的球被人擊中。

聽到雖輕浮卻充滿了友愛的同齡少女的聲音,有島將吾聳了聳肩膀回答道。

少女一下子就煞白了臉。她雖然還是高中三年級生,但是也聽說過那個傳聞。

而其中的一個,就因爲我的一個淺陋的想法而永遠喪失了。

這個公園自建成之日算起,至今已經有兩年了。別說是夜晚,就連白天也沒有被怎麼用過的這個綠色球場,如今卻像是夏祭一樣充滿了各種笑聲、喝彩聲和謾罵聲。

「我不是說過不行了嗎?你放開手吧。明天我會早點來的,到時就看對手的情況來加入好了。比起那個,奈奈美你也偶爾認真觀看一下比賽嘛,如果仔細看的話,也是很開心的啊。」

一如往年,今年的夏天也是熱得像熔爐一樣。

戴着帽子的惡魔笑了。

最重要的是,在如此炎熱的晚上不會有人喜歡外出。

2004年8月6日,C縣支倉市。

雖然將吾由於魁梧的體格和冷淡的性格而給人一種態度強硬的印象,但是內心卻是一個厭惡暴力的純樸善良的人。雖然在同伴之間被評價爲「鋒利度不足」,但同時也是招人喜歡的典型氣氛營造者。

在能圖的工業住宅區的廣場上,我們每天都在玩着模仿棒球的遊戲。

由於剛剛被殺掉的這個男人的血腥味,他終於恢復了正常意識。那令人忌諱的記憶回放似乎在一分鐘後結束了。

「喂喂,現在還只是十點而已嘛,我們就玩到電車的尾班車時間吧。而且今天的對手,對你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嘛。」

吐出來的氣息是白色的。他抱緊了自己顫抖的身體,從男人的屍體上找到了一個金色的機器,並將其回收。雖說是來往的人比較稀少的國道,但是附近也有一些便利店。屍體恐怕會很快被發現吧。雖然對事件被目擊這一點沒有什麼抵抗,但是從第一個人開始就鬧出騷動的話,就會給以後的行動造成障礙。回收了白球之後,他就帶着冰冷的身體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我就想當一個絕對不會被擊中的投手!」

也不知道是誰說過,如果你再繼續變強的話,就會很沒趣。不過,對那時候的我來說,棒球就是一切,根本不可能和別人統一步調。

「抱歉抱歉。不過啊,在這裏說那種話是很危險的。這次登錄在SVS上的傢伙,是真正的棒球狂熱分子。要是被人聽到的話,可能會被人關在卡拉OK房裏一個星期啊。」

……事到如今回想起來,我寧願其開端是一件極其微不足道的事,我不需要什麼特別有意義的事件或者心理陰影之類的。最好是一種極其普通而健全的方式,就像是繞着砂糖轉圈的螞蟻一樣,就像附近的小孩子一邊笑一遍聚集在一起一樣。

■■■

當時我並不怎麼擅長打球,身材也很矮小。

才能的差異,以及逐漸拉開的技術差距。原來明明是那麼要好的重要朋友們,卻開始對我露出怨恨的眼神。

時間是晚上十點多。在通往支倉坡二街的平緩坡道上,並沒有遇到任何從身邊走過的人和汽車。

但是遊戲的本質並不會有什麼大改變。這個賽場對將吾這類人來說已經可以算是樂園了。擁有這樣一種古典氣質的、身爲選手的將吾,與其考慮眼前的利益,他更關心的是作爲遊戲的獲勝率。

並不是因爲疲憊。

但是我們三個都生活在一個並不富裕的家庭,有時候說說「棒球選手一定要好好吸收營養纔行哦」之類的話,露出一臉苦惱的表情,然後又笑着說「那也只有放棄啦」。

有趣,而且能賺錢。那就是作爲遊戲的正確存在方式。最近由於光是對「能賺錢」這一點顯示出興趣的人越來越多,所以無論是參加遊戲的選手還是圍觀的觀衆,都多是那些性質惡劣的傢伙。

對少女來說,將吾是個很好的「凱子」。雖然少女對此亳不掩飾的粗線條風格讓人頭疼,不過將吾卻覺得非常高興。

在街燈照耀下的道路上,只剩下一具手握球棒的慘死屍體。

在石杖所在從奧里加紀念醫院出院的這個月裏,支倉市的少年犯罪頻頻發生。

對,雖然我不記得開端是什麼,但還是記得小時候那種純粹的玩球心情。

紅色的晚霞。沒有大人的封閉空間。只有投手、擊球手和捕手的遊戲。

那幾乎已經接近都市傳說了。對這個遊戲說壞話的人不知道被帶到了哪個卡拉0K房裏,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接受着極其悽慘的教育指導。

那雖然也是爲了讓植物生存下去而採取的措施,但從感情上來說是因爲對蟲感到厭惡而進行的處理。然而現在這種排除行爲卻不一樣。驅使着他行動的是憤怒。他只是出於單純的憤怒,而讓手中的兇器炸裂於對方的頭蓋骨上。

光是數起來就已經有這麼大量的問題湧現出來。

紅色的晚霞,三人獨自練習的工業住宅區的廣場。向我們搭話的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以溫柔的微笑,說出了「我可以實現你們的夢想」這種話。

他們的領頭人——對這一帶的年輕人們來說是相當於「老大」的那個人物,就是這樣向大家提出了這個遊戲。

住宅區籠罩着一片寂靜。

「咦?有島君,你要回去了嗎?」

雖說如此,他也並不是在飲食方面缺乏節制。先不說還沒減掉的贅肉,脂肪的話他是故意留下來的。是一種重視內側肌肉更甚於外側肌肉的運動選手中常見的體格。

在高中畢業後成了無業者,現在正暫時享受着那種自由。雖然也會被喚作人生輸家或者落伍者什麼的,但是以後的事,就讓那些有餘力的傢伙隨便爭吵好了。作爲一個放蕩不羈的年輕人所欠下的債,以後我會好好償還的,總之現在就先讓我好好享受幾杯高級美酒吧——這就是有島將吾的信條。

冒充石杖所在販賣違法藥物的少年集團——作爲其中心人物的久織伸也的自殺;當初被誤報爲久織伸也殺害犯人的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久織卷菜的失蹤;對市內法務體制提出異議的能圖工業住宅區的居民間的摩擦;跟去年相比呈直線上升的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的犯罪率;由十五歲到二十歲的少年們進行街頭表演的規模擴大,以及被推斷爲由此引起的殺人事件。

但是,人們也總是以「那也沒辦法」的理由對這些事情左耳進右耳出,並不會加以重視。不管怎麼說,這是個光是呼吸就覺得內臟正在被灼燒的夏天。無論是大街上還是人們的內心,都欠缺着足夠的滋潤。

驅除害蟲什麼的根本談不上。

將吾反過來把握住自己的手握了起來。大概是用力過度吧,將吾那粗壯的手指逐漸陷入了少女那纖細的手臂上。

「咦……啊,對不起。的、的確是那樣,很糟糕呢。啊,啊哈哈,是我不好啦,你可別在意。」

我每一天都等待着同樣的兩人,而他們一般都會比我遲一點過來。

「爲什麼啊,今天的公園比平常還要多人耶。有島君出場的話一定會很受歡迎的哦?就當是讓那些第一次來的傢伙開開眼界,你就露一手給他們看看吧?」

而且,不想被別人拋離的焦慮,我也同樣會有。爲什麼隊友們卻偏偏要對我說「不要變得更強」呢?

少女焦急地抓住了有島將吾的手臂。

「就是那麼回事。那麼,明天見。」

「喂——喂喂,別這樣嘛,好痛耶!」

因爲從此以後,棒球對我來說已經不是一種純粹的東西……雖然到現在已經不會再回想起來了。人只要活着的話,也許就會萌生出數不盡的夢想,但是對我來說,有兩個已經非常足夠了。

「不,今天我要老實回去啦。有時也要在意一下週圍人的眼光啊。」

我們互相補充着本來並不出衆的智慧,每天都在模仿着棒球訓練的活動。一直玩到天黑。

所以——我纔會許下了那樣的願望。

這裏也是其中的一角。

我既不願意輸。

自己只是毫無理由地拿起球來玩——那樣似乎更爲純粹。

將吾是今年剛年滿十九歲的無業者。身高183公分,體重95公斤。雖然有着不錯的體格,但是因爲身上的贅肉還沒有減掉,所以與其說是身材高挑、倒不如說是一個大塊頭的青年。

「嗯,也對啦。棒球這種東西,現在已經是大人們的遊戲了。」

——真是夠糟糕的。他以乾燥的嘴脣自嘲道。

黃金時代就此宣告結束。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脫離了常軌。

苦悶的熱帶之夜。

「我說各位,反正呆在那裏也是要消耗體力的,與其這樣白白浪費能量,倒不如做些新鮮事吧?最好是那種不需要花什麼工夫,同時有着適當樂趣的遊戲。還有就是——嗯,這是最關鍵的一點,是同時也能滋潤我們錢包的遊戲啦。」

「抱歉,還是不行啊。現在我寄居的地方門限很嚴格,要是不在零時前回去的話就不能在那裏過夜了。」

路面寬闊的車道,在這時候也只是多餘的裝飾而已。位於雙行線的馬路旁的街燈,也似乎明亮得有點浪費。就像是舉行夜間比賽似的明亮白熾燈光,以及稍微有點傾斜的筆直道路,正如他們所說,是最適合作爲一對一的最佳狀況。

有島將吾揹着收有木製球棒的包袱,在路上默默地往前走。

雖然他對少女說了那樣的話,但其實說心裏話,將吾也是希望能參加一場的。不,門限也只是藉口,可以的話他希望能每天都參加。SVS就是爲了挽救將吾這種人的裝置。自從開始參加那個遊戲之後,已經過了半年時間。有島將吾已經發生了很大改變,以至於對以前茫茫然地過着日子的自己也感到心寒。

雖然是經常聽到的話,不過他的確認爲每天都過得很充實。他開始恢復了跑步訓練,把身體的健康狀況維持在良好的水平上,在精神上也逐漸恢復到全盛時期。最近雖然流通着一些便宜的藥物,但對將吾來說卻是毫無意義的東西。因爲能讓腦袋興奮的藥物,他們早就掌握在手上了。

今天之所以辭退了遊戲,也是因爲不想讓明天參戰的強豪對手知道有關自己的情報。

今天,在夏季地區預選賽中,C縣的冠軍候補孔德院學園竟然出乎意料地敗退了。不管是一年前還是今年,都是一個打亂了原有格局的夏季。

但是當事者們卻不能因爲那麼簡單的話語而放棄。在球場上的落敗的比賽,是非常慘淡的。傾注了他們所有青春的時光,在某一天突然發生了崩潰——他們必須親眼目睹這一幕。

體會過那種遺憾之後,恐怕是沒人能乾脆地洗手不幹的吧。事實上,爲了尋求他們提早結束的夏季延長戰,有不少球員直接來到鄰市的支倉市,觀看他們至今爲止雖然有興趣、卻無法參加的「遊戲」。

「……引退之後就來玩火嗎?名門學校的傢伙們也真是沒有節操呢。不過我們母校考拉在進入四強就宣告出局,也真夠窩囊的。」

這次的SVS非常特別。大概是配合夏季甲子園的舉行而擴大了規模吧,優勝獎金的數量跟之前簡直是有着天壤之別。其魅力之高,似乎就連那些不屑於參加不良少年們的活動的名門高校的尊嚴,也輕而易舉地爲此而改變。

爲了打敗那些新來的參加者,將吾儘量避免進行暴露於衆目睽睽下的野地比賽。

他所面對的比賽對手,僅僅是擁有附帶手機號碼的正規參加者而已。作爲從這個遊戲創立時開始就參與其中的一員,這次如果不能保住前三名的地位,他就沒有臉去見前輩們。

「……不過,至少也要調整一下吧。啊~啊,別的地方到底有沒有好的打擊投手呢。」

貼在肌膚上的夜晚空氣。有島將吾沒有理會光是走路就不斷冒出來的汗水,回想起今天自己沒有參加的那場遊戲。

殘留在耳邊的是毫無素養地大喊大叫的同伴們的聲音。還有在高樓街道的正中央圈出來的公園,和爲了他們的遊戲而準備的幾盞照明燈。

大概是因爲那個場面過於耀眼的關係吧。

對於每天都過得相當充實的他來說,跟精神的健全恢復相反,察覺危險的直覺卻有所欠缺。

還有一點。就是對幾天前開始流傳的「某個謠言」缺乏謹慎的警惕。

如今已經失去的夏日夢想,從他身上徹底奪走了對熱帶之夜的不快感和對兇案的危機感。

他曾經說過總有一天會償還那筆債。

而且,將吾還有着勝利的確信。

「……的確沒錯。如果說是跟惡魔交易過的話,那就不會有錯了。那個殺人狂,一定就是指我。」

連合指皮手套也沒戴,握住了清晰可見的白球的手。

那沙啞的聲音?聽起來既像是興奮、又像是感到由衷的喜悅。已經無法被別人所感知的感情波動。或者說,那也許是發自憤怒的聲音?

「是嗎?」將吾回答了一句,然後放下了包袱。

光是這一點,就足夠成爲謠言了。

在連衣帽下露出的嘴脣顯得異常乾燥,而且還有一條縱向的悽慘切痕。

戴着風帽的男人是棒球選手,而且還是非常優秀的選手。在現役時代看過許多次的、把人體機能盡數傾注於擊球和投球之上的「被選中的一流選手」的身體,現在就呈現在自己的眼前。

戴連衣帽的男人很高興似地說道。

他從盒子裏取出了木製的球棒,彷彿舉劍一樣指向戴連衣帽的男人。

那就是這個城市的年輕人們所構築起來的、爲選手們而存在的樂園。

「——我說啊,你應該是SVS的擊球手吧。」

將吾一邊後退一邊注視着眼前的怪人。令人意外的是,有島將吾的聲音並沒有發抖。

剛纔的畏怯已經完全消失了。

判斷勝負的基準是哪一邊的陣營擁有的手機數量最多。另外,擁有最多手機的人,將會被贈予最優秀獎(MVP)的稱號。

站在沒有投手板的投球區的投手。

在某種意義上——有島將吾也是被SVS這個遊戲的魅力深深吸引的受害者。

夏天是怪談的季節。出現在取代了柳樹的街燈之下的人,有着一身極其怪異的打扮。

「……你真的。就是傳聞中的那個?」

「——怎麼了,你這是?」

對他來說,不管眼前的怪人是本人還是冒牌貨,不管謠言說的是真話還是捏造的謊言,都根本沒有關係。因爲,無論是任何一方,都並不足以感到恐懼。正是將吾作爲一名擊球手的眼光,賦予了他這樣的精神餘力。

那條痕跡雖然讓有島的記憶發生了動搖,但對他來說,那並不是值得在這時候回想起來的東西。

他緊張得連肩膀都完全僵硬了。

……對,遊戲的參加者,是被棒球大小的東西殺死了。

拒絕的話就會被殺掉,被三振出局的話也同樣會被殺掉。

脖子後面出現了一種麻痹的感覺。

「嗯?」

有島將吾,在這個晚上終於遇上了無法用視線捕捉的快球。

也許是豪華的獎金招致了犯罪吧,這一季的SVS存在着惡魔。是落後時代的咧嘴女人?還是紅披風怪人呢?據說爲了一直勝利到最後,那名選手被惡魔附身了。怪人在無聲無息間出現在擊球手的面前,提出以性命爲賭注的較量。

帶連衣帽的男人身高大約爲170公分。那樣的體格能投出的球速大約爲每小時一百到二百公里。雖然身材矮小的話一般來說都會主要以變化球爲主,但是根據只要打中就行的SVS的規則,他有着一擊即中的自信。什麼殺人狂投手根本就不足爲懼。只要把球打回去把他淘汰掉就行了。

對方並不是利用舉起手臂擠出渾身力量的正面投球法,而是採取雙手放在肚臍位置上的側身投球法。從這一點看來,對方使用側擲的方式已經是在將吾的預測範圍內了。

他們的遊戲。被稱爲SVS的單局決勝遊戲,是一個互相奪取合計十八臺手機的遊戲。在決出勝負後,由戰勝的一方奪走對方的手機。失去手機的人就算是出局,在投手或者擊球手其中一方的手機被全部奪走的時候,比賽就結束了。

他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離自己十九米遠的投手的動作上。

站在那臨時做成的簡易舞臺上的時候,有島將吾的全身汗毛也倒豎了起來。

「——好。作爲我的對手並沒有任何不足。」

「——?」

懲罰的名字叫做Sinker。是在參加過好幾次遊戲之後,被冠以如此稱呼的殺人狂。

得救的方法就只有一個,就是按照SVS的規則,把那個投手的球擊回去——

從戴着風帽的男人聲音中,缺少了名叫感情的東西。不,簡直是缺少了表達感情的功能。

「嘿——還真令人意外。我以爲從第二個開始會出現一點麻煩。但是,你好像願意老實接受挑戰呢。」

將吾回想起自己一直沒有加以重視的另一個謠言。

拉着白線的擊球區。

戴連衣帽的男人把一個銀色的手機拿了出來。那是被分配給投手的正規登錄證明。身爲擊球手的有島將吾則拿着一個金色的手機。

而那個懲罰——

「咦…………怎麼?」

「……別一聲不吭嘛,有島將吾。我應該沒有弄錯人吧。雖然變得有點生疏,但是腳脛和背肌都正在向着擊球手的狀態恢復——也算是相當不錯了。相對於一個廢物來說,在這幾個月來,還真算是好好鍛鍊回來了。」

看起來像流浪漢的,就只有服裝而已。

而是前方十九米遠的男人向自己投來的、如瘋狂信徒般的、毫無虛僞的堅定殺意。那是不熟練的選手會馬上嚇得逃離擊球手區域的視線。是男人身爲名不虛傳的殺人狂的證明。

「那麼,如果反過來說的話,就是隻要把球擊回,你就會老老實實回去吧?」

那是一個有點沙啞的低沉聲音。

難以置信的是,男人竟然在發抖。在這種如同蒸氣浴般的熱氣中,他竟然全身裹着厚厚的連帽外套,而且還一副想喊冷的模樣。

「——不錯。還真是有點可惜呢,有島。」

「那當然了。明知道對方會殺人,我自然是不會主動送上門給你殺,而且我也不會被三振出局的。比起那個,你有手機沒有?」

每月一次的公開戰。

如同在陽炎中晃動的幽靈一般,在三米左右的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

讓有島將吾一時啞然的是,出現在眼前的人幕簡直就是幽靈的代名詞。

從包袱中拿出手套,然後轉動了一下肩膀。

本應馬上移動身體、配合節奏迎接下一次投球的有島將吾,身體卻像石頭一樣僵住了。

集中在公園裏玩模擬賽的人們都相當於是後備隊伍,只有在那種比賽中得到實力認可的選手,才能得到申請加入公開戰的資格。

「——等一下,我是來找你一決勝負的。如果你不先跟我較量一下的話就太沒趣了。而且啊,你如果在這裏就逃的話,我就只能把你殺掉。那樣也毫無意義,也實在無趣。沒錯吧,三流擊球手。反正要死的話,到不如跟我玩一局再死更好吧。」

愚蠢地站在了死刑臺上的有島將吾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的不安——

雖然被殺死的擊球手的確很不幸,不過只要知道對方是殺人狂的話,就可以有很多種應對方法。有島將吾並不是一個纖細的文學少年,而是經歷過鍛鍊的運動員。他對自己的體力有自信,而且對方的兇器也是他所熟悉的白球。根本沒有必要恐懼到那個地步。

在棒球中,速度快的球被稱呼爲煙球。

這是類似於條件反射的運動。爲了在這個儀式中讓集中力達到頂點,他的身體已經被教會了必須那樣做。

跟剛纔爲止的無感情聲音不一樣,那是在這一瞬間,對眼前的狀況感到無比愉快的感謝的聲音。有島將吾所具備的,身爲優秀擊球手的驕傲和尊嚴。對於他那種傲然不遜的心態,戴連衣帽的男人發出了心滿意足的笑聲。

如同生存競爭一般的個人競技。

有島將吾的手機是「金3」。戴連衣帽男人的手機是「銀A」。雖然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但是眼前這個殺人犯,竟然光明正大地參加了SVS投手們的比賽,然後從他們手上奪來了這臺手機。

「……謠言……?」

不,他的呼吸越來越紊亂了,眼睛也感到一陣暈眩。腦袋也正在被某種莫名其妙的東西漂成一片空白。

那是從「彷彿煙霧一樣無法看清楚」的比喻中產生的棒球用語。現在就跟這個比喻一樣。不管是怎樣快的球,都絕對不會完全看不見的。

沾滿了汗水和污垢的體臭。到處磨得破破爛爛的襯衣和褲子。整條左臂露在外面,可是右臂卻連手掌都包裹在長長的袖子裏頭。而且還戴着遮擋臉面的連衣風帽。在如此炎熱的夜晚,恐怕沒有比這更古怪的事情了。

殺人的投手。雖然不知道那個謠言可信到什麼程度,但是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專心扮演「擊球手」角色的有島將吾,儘管有點脫離常規,但也是個值得稱讚的擊球手。

男人咳嗽似的笑了起來。

既沒有投手板也沒有土臺的投球區。

異樣的感覺,在彼此站好位置的時候達到了臨界點。

在一秒鐘後,卻被另一種完全不一樣的衝擊完全驅散了。

死因是後腦部遭受了強烈衝擊,被棒球大小的東西粉碎了頭蓋骨的腦挫傷。據說還存活了兩小時左右,但是最終還是沒有得到任何救援而死亡。到了早上才被居住在附近的一名男性發現。

就像飛蛾撲火一樣,他輕鬆地站到了人生最後的一次打席上。

雖然藏在風帽裏的臉完全看不清楚,但看樣子應該是個男人。那低沉的聲音雖然就像老人一樣,但是從身材上看來,應該是跟有島將吾同齡的人。

這就跟深更半夜到便利店買東西時,碰上了一個拿着菜刀的流浪漢一樣。雖然察覺危險也有點太遲了,不過也並不是無法挽救的狀況。幸好彼此間的距離還有三米。有島將吾只要轉身飛奔就行了。

……到底是因爲其他投手並不知道這個投手是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還是在參加之後才被惡魔附身的呢?不過,這些事情都跟將吾毫無關係。大概是脫離社會框架,過着無規律生活的時間比較長吧,他對暴力和犯罪的厭惡感已經開始逐漸變得稀薄了。

他吐出了白白的氣息。

「——喲,我說你,是擊球手嗎?」

「規則用普通的就可以了吧。因爲照明對你有利,那我就得離開你十九米了。球有多少個?現在這裏既沒有捕手也沒有裁判,不可能把球撿回來吧。」

那並不是夏季的火熱空氣。

「對啊,聽說最近出現了一個殺人狂一樣的投手。還說他因爲惡魔附身而弄得精神不正常,會把三振出局的傢伙殺掉什麼的。雖然怎麼樣都無所謂。那麼,你就是那個殺人狂嗎?」

幾天前,遊戲的一名參加者的屍體被發現了。發現場所好像就是眼前這樣的人跡罕至的國道。

可是,比起眼前人物的異樣姿態,他反而更在意那裸露出來的左臂。跟四個月來放棄了訓練,變成跟普通人無異的自己的身體完全不一樣。那男人的左臂,完全具備了一個歷經千錘百煉的選手的特徵。光這樣看來,就已經可以推測到他的技術熟練度。

在瞬間分析投手的戰鬥力,對擊球手來說是一種必不可少的能力,而且在拿起球棒的時候,有島將吾的精神已經變得跟面臨戰鬥的士兵一模一樣了。沒有任何道理可言。因爲他們擊球手就是爲了變成這樣而堅持鍛鍊過來的。

白色的氣息和顫抖的身體。

如果戴連衣帽的男人不遵守約定而動手行兇的話,到那時候再真正將他幹掉就行了。畢竟體格上有這麼大的差距,發展到打架的話將吾也沒有會輸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他的手上還拿着球棒這種優秀的道具。

那是典型的右方側擲投球。

根據對方的身高,球速最多也只能達到一百二十公里。雖然從側邊飛起的球比起肩上投球要快十公里左右,但是那最多也是一百三十公里。並不是眼睛無法捕捉的速度。

雖然根據古典的傳統規律,經常有人說「要好好看清楚初球」,但那只是對適應性較慢的擊球手提出的建議。擁有紮實的擊球技術和選球眼光的選手,只要從初球開始配合就可以了。比如,到一年前爲止還身在支倉坡的天才擊球手,就是從初球開始把球擊到觀衆席上的重擊手。

雖然及不上被稱爲超高校級的那個天才重擊手,但是有島將吾同樣也是「只要用眼睛來配合就沒問題」的優秀擊球手。他的風格是從來不觀察對方的狀況,從第一球開始就要解決對手。

十九米遠的投手做出了起始動作。抬起左腳,以一條右腿爲軸心直立的姿態。將吾一直都是憑着觀察這個動作來估計出投手實力的,如果光從眼光上來說的話,他也並不會輸給那位天才的重擊手。

那就是在現役時代把他推上了三號擊球手的實力和自負——那種經驗,正在向他發表宣言。

絕望吧。那個投手的投球,你就連一球也無法捕捉到。

「等——」

沒有任何中斷的機會。自從站在擊球手位置上的時候開始,他就沒有任何退路了。

那是極其完美的連續動作。

揮起手,向前方踏出的左腳力量。

以直線對準擊球手的膝蓋和腳尖的敏銳程反,就好像是貫穿獵物的箭矢一樣。

並非依靠腳部,而是以臀部推向前方的轉身動作。

左腳並非以腳跟或者腳尖,而是以整隻腳的腳掌穩穩踏在地面上。

把積聚的力量釋放出來的體重移動。

從強韌的下半身產生的力量奔流,從腳踝傳遞到腰部,從腰部傳遞到肩膀,從肩膀傳遞到手腕,然後再傳遞到手指上——那不斷加速的能量。

看起來就像一個人形的投石機一樣。

從投手的右臂上,釋放出了一個類似白球的東西。0.46秒的初擊。球速大約爲一百四十公里。釋放出如此速度的側擲球,就只有職業選手才能做到。但是,問題並不是在於那超越常識的球速。而是投手所釋放出的白球,在這樣的速度上「發生了變化」。

第一擊是從側邊開始。

投手釋放出的球是屬於暴投。球從擊球手的角度看來大大偏離到右方,向着身爲左方擊球手的他的死角——握着球棒的右手肩膀另一側——消失之後,又沿着弧線的軌道落在了好球區內。從正上方的角度看的話,那就是一種「〉」形的變化球。

「——啊啊。」

SVS中並沒有時間約束。只要開始的話,就不能離開擊球手的區域。一走出去的話,那就等於是宣告擊球手的敗北。規則上是這樣定的。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怎麼樣呢?恐怕也是一樣。在將吾逃出去的瞬間,那個魔球一定會擊中自己毫無防備的後腦。啊啊,也就是被殺死前的那個擊球手,是在決勝負的途中逃了出去嗎——

「啊,您辛苦了。真抱歉,霧棲先生,這幫傢伙真的很煩人。就算再怎麼說他們也不肯聽,我們都被他們煩透了。啊,要不要喫過午飯再走呢?我們請你哦。」

相反,他的精神已經面臨瓦解了。

「啊——不,可是,那也是不行的……!」

這是在長年的訓練中能抵受炎熱的身體。有島將吾的冒汗並不是源自於炎熱的天氣,而是由陰冷的恐懼感產生的悲鳴。

「——咦?」

那毫無疑問就是預料到站在擊球區上的自己面臨的最終結局而產生的本能性恐懼。

保持着揮棒後的姿勢,有島將吾已經完全喪失了意志。

無法逃避,就只有擊球一條路可走。儘管有島將吾的精神面臨崩潰,十年來鍛鍊而成的身爲擊球手的精神也讓他緊緊地握起了球棒。

所以,這是可以停止的。這並不是暫停,而是投手明顯的犯規了。在把這些話擠到喉嚨上的時候,有島將吾的思考卻完全陷入了一片空白。

「所有的一切都太不着邊際了。無論是身體、精神還是動作,都普通得讓人想睡覺。真的——非常沒趣啊,凡人。」

戴連衣帽的男人的那句話,並不是針對將吾而說的。在使出如此的變化球,釋放出如此可怕的魔球之後,男人卻竟然對自己大不如日前的投球嘲笑了起來。

「真是服你了。『右邊有牆壁』啊,有島君。」

而且那種被血染紅的球,應該是不可能正常從手指中飛出來的。正如擊球是通過多個關節傳遞力量一樣,投球也是從踏前的腳掌一直傳遞到握球的手指的、不能缺少任何一個要素的運動。一點點的不和諧、節奏的紊亂,動作的偏差,就會讓投球變成暴投,是一種異常精密的瞬間運動。手指的感覺應該是最纖細敏感的部分。

他就這樣揍了三人的臉部和腹部一下,讓他們的身體彎成了「〈」字形,直到他們心服口服爲止的時間,大約還不足兩分鐘。在盡情顯示了自己無比爽快的工作風格之後,霧棲又一次——這回是以唾棄般的態度仰望着藍天。

已經不能喊停了,就只有擊球這條路。現在就先把精神集中在擊球之上吧。有島將吾調整了一下呼吸。

被長袖藏起來的右臂,就好像另一種生物一樣蠢動着。

但是。現實卻更爲悲慘。

儘管覺得頭暈目眩,但將吾還是順應着投手的動作而擺正了球棒。

他竟然說「太差勁了」。

從黑暗中以直角飛回來的、帶有血跡斑點的白球。

三個少年通過肉體勞動賺來的血汗錢,被躲到霧棲身後的少年們以甜言蜜語騙了過來。聽到他們說「絕對會有賺頭」那種最不可信的臺詞,那三個少年就把花費前半個暑假打工得來的錢交到了他們手上。把錢拿到手的他們就把錢隨意浪費掉了。先不說實際上對資金採取了什麼樣的運用方式,總之他們這次集中到這裏來,就是爲了在花光錢之後滿臉笑容地把資金週轉不靈的事情告訴對方,並加以道歉。當然,五個少年並沒有還錢的打算。既然少年們拿了錢不還的話,那麼發展成暴力事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全身在一瞬間內沾滿了汗水。

將吾雖然把對方的沉吟聲當成是辱罵自己的話語,但是卻沒有反駁的氣勢。壓倒性的實力差。面對吐露出發自心底的辱罵之言的投手,

八月九日,星期一,晴天。

「啊——」

「可惡,你們這幫傢伙的手段還真夠骯髒的!」

「哼——真是太差勁了。」

可是,連這個也無法做到。

「那種糟糕的飯我纔不喫。喂,你有沒有駕駛照之類的?沒有的話手機也行。快點,磨磨蹭蹭的話我就再給你來一捶。」

這種做法,可以說是對通過投手的握球方式來推測球種的擊球手的背信行爲,是就連爲了金錢目的而參加的選手都儘量避忌的禁招。那麼說,那個魔球就是犯規了?不——但是,血是不是包含在犯規裏面呢?

所以這次也就一如往常,由霧棲進行了單方面的交涉。說白了就是通過暴力來鎮壓。接受這種暴力事件的解決委託,正是霧棲彌一郎現在的本行工作。

雖然人們常說最炎熱的日子是七月下半月到八月上旬這段時間,不過依照現狀看來,今年的夏天大概會變得很漫長啊。——霧棲彌一郎彷彿事不關己地一邊說,一邊抬頭仰望着天空。

戴風帽男人的投球動作已經把握住了。也可以配合對方的時間。剩下就只要讓球棒配合着球的運動軌跡。

背後傳來一陣飛濺着火花的聲音。

「你啊,雖然也算是相當不錯的擊球手了。」

擊球手就連感到憤怒也無法做到。

「可惡,到底是怎麼回事——!」

「——咦,啊?」

從沒見過的變化球。而且比第一球的球速還要快。那無法以視覺確認的球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次。對,即使對方是殺人犯,他也有自信看清楚對方的攻擊性投球,所以對擊向頭部的死球也絲毫不覺得害怕。

2\幕間

……在投球中,對球施加任何改造都是犯規的。用銼子磨過的「滑球」,以及抹上唾液的唾液球,能夠讓手指產生的轉速增加減少的各種方式,都是犯規的做法。

那並不是用「不可能」這句話就能概括的情況。

對方的說法的確很有道理。從身爲第三者的霧棲看來,不合道理的明顯是自己這一方。

如果打不中就會死。這個遊戲的規則好像就是這樣的吧……?

他的意識已經變得一片空白。

正確來說,應該是白方五人,黑方三人。

打吧。只要打中就行了。無論是球速、球種,還是投手的動作,都看過了。僅僅是擊中就可以了。不需要,光是擊中的話,那是非常現實的做法——!

也就是說,投手所釋放出的球並不是什麼快速球和變化球,而是名副其實的「魔球」。

第二球。所謂的變化球只是虛有名字的惡夢。

變化球的種別爲「快速下沉球(Sinker)」。是被作爲側擲投手的殺手鐧之一的、從擊球手的視野中消失的變化球。這種球還有一種優秀的特徵。那就是從下方的投球——低擲所釋放出來的球,擁有先上浮又再下沉的特殊軌跡。而現在那種球卻被對方以一百五十公里的球速釋放出來。那簡直不是人類的動態視力可以捕捉到的速度。

投手到底是什麼時候受傷的呢?還是說,那是釋放出如此超越常識的魔球的代價呢?魔球投手的右臂上正在流血。

完全可以打賭,如果是「正常人」的話,在那種狀態下就連直球也投不出來。

根據球被扔出之後受到的空氣抵抗力,調整旋轉方向和旋轉速度來避開空氣抵抗,以達到改變軌道的目的。藉助旋轉所產生的氣流和摩擦,球將會發生各種各樣的變化。然而即使如此,能沿着直角曲線變化的球,根本不是人類的投法能夠投出來的球。既然如此,那就是——

戴連衣帽的怪人從口袋裏取出了第二個球。

「啊……!!!」

道理上站不住腳的是自己這方。但是腦子不靈光的是對方。在霧棲看來,雙方都可以說是同罪了。

受了傷的右臂,染着鮮血的球。曾經感受過好幾次的、這種刺痛般的殺意。忘卻的記憶逐漸被喚醒。那個,應該是——

雖然球棒完全無法觸碰到超過時速一百四十公里的變化球,但是想要捕捉到那從死角的外角飛來的變化球的姿態實在值得讚賞。

霧棲彌一郎就站在其中人數佔優勢的少年們後面,一臉沒勁地仰望着天空。

低擲——沒錯。最後將會面臨這樣的局面,有島將吾在一秒鐘前就預測到了。因爲他已經看到過無數次那種藝術般的投球。

被這樣的一番話拾了出來,在所謂的談判開始了幾分鐘之後——大概是不由分說的罵言讓雙方的熱血沸騰起來了吧,黑方的三人馬上轉移到了直接的交涉方式。

在擊球手的面前猛然下沉。

三振。對方既沒有投出觀察球,自己連擊球也無法做到就要退場了。

「啊一啊!」

「好嘞,第三球。下一個打不中的話就要死了哦?」

也就是說自己過去的投球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三個少年雖然身材高大氣勢兇狠,但還是遠遠不及霧棲。超過180公分的高大身材,像鞭子一樣長的手腳。揍人的時候拳頭就像岩石一樣,而且那上面還被施加了近一百公斤的體重。要不是每天都在鍛鍊身體、而且專門從事這種暴力行爲的人,根本不可能抵受得住。

五個少年一邊說「既然談判也沒效果就沒辦法了」,一邊開始捲起衣袖,然後跟守在後面的老大行了個禮,說道「霧棲先生,拜託您了」。

有島將吾並不知道。他以爲所謂的惡魔附身只是一種精神疾病,脫離常態的就只有精神而已。不知道真正的惡魔附身的他,自然不會解到那種變化甚至會「波及人體」。

無情地落空的球棒,如閃電般掠過的魔球。

「等一下——我說,你給我等一下!」

進入八月之後,氣溫也依然不知疲倦地直線上升。

他在臨死前的一刻,聽到了自己頭蓋骨碎裂的聲音。

「不,霧棲先生只要在場就行了,要是再給您添麻煩的話也實在不好意思。只不過是作爲一個保險,或者是見證人之類的。完全不是什麼危險的事情啊。而且不講理的是他們那邊,我們這邊是完全沒有錯的。那些事情,我想是非分明的霧棲先生應該是能理解的吧——」

「騙——騙人的吧?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吧……!? 」

喀沙!

「等一下——剛纔的算什麼啊?」

正如戴連衣帽的男人所說,有島將吾是一個很好的擊球手。

投手擺出了側投姿勢。

戴連衣帽的怪人開始扭動身體。

雖然用球種類別來說,那的確是一種變化球,但是那讓人聯想起迴旋飛鏢的運動軌跡,已經完全超脫了變化球的領域。

極端低沉的出球位。從下面釋放出來的白球一直飛起到擊球手的喉嚨那麼高,然後——

時間是剛過正午。在這讓人乾脆想讓自己融掉的炎熱天氣中,有某個可疑的集團正集中在一家頗爲流行的小餐廳的停車場上。從店內享受着涼爽空調的人們看來,像他們這樣的年輕人大概都是同樣的人種吧。不過實際上,他們卻是分屬於黑白兩派的敵人,絕對不是爲了在一起喝酒而集中起來的缺錢用的好朋友。

魔球投手慢慢地握起了第三個球。

但是這種球的話就不一樣了。他一定不可能看見。要是被那種變化球瞄準腦袋的話,那就會在察覺到之前死掉。時速超過一百四十公里的硬球直接擊中頭部,簡直是想也不敢想。在這個遊戲中並沒有準備頭盔,那是多麼驕傲自大的想法啊。那種類似運動的外表姿態是不會受到一般人的追捧的——說出這句話的並非別人,正是將吾自己。

這次,有島將吾的聲音終於顫抖了起來。

看到完全變了樣的擊球手姿勢,魔球投手如此說道。他的右臂正慢慢蠢動着,就像滴落在新雪上一般,白球逐漸被染成了紅色。

等待着自己的是正如傳聞中的結局……可是,那樣的話似乎也不對勁。那戴風帽的男人什麼都沒做,也沒有拿出第四個球來。如果是用最後的球來殺死自己的話,本來應該是用現在這個球來作爲死球殺死擊球手纔對。但是,那個球卻完全掠過了身體。正當有島將吾認爲那個謠言是純粹地虛張聲勢而放心下來的瞬間——

戴風帽男人的姿勢發生了變化,位置比從側身揮動手臂的側擲還要低。是一個幾乎接近地面的投球姿勢。由於其難度過大,以及對肘關節的負擔過高,所以很少人會選擇這種投法。

從捂着腹部蜷縮起身子的少年手裏沒收了手機之後,霧棲就背對着少年們準備離開了。

「那我走了。還有,被我揍過的你們幾個,今天一整天都不要喫飯。否則一定會吐出來的。」

「呀啊,好可怕!我還真不想嘗試那種滋味呢!啊,不過霧棲先生。手機你打算怎麼用?用來做壞事?嗚哇,這個人真的是邪魔外道啊!」

「那當然了,要是過後被暗算的話就麻煩了嘛。雖然要花點工夫。不過我會好好把你們套在框框裏的。」

背對着皺起眉頭百思不得其解的少年們,霧棲彌一郎連手也沒有揮,就離開了小餐廳的停車場。

雖然是最糟糕的工作,不過用來提神也不錯。

在這之後,還有更糟糕的談判在等待着霧棲。小孩子的那些雞毛蒜皮的摩擦,跟那個相比的話也就跟清涼飲料差不多。

八阪代是支倉市中人口比較多的街道。

在可以從車站徒步到達的距離範圍內,有兩所高等學校和一所大學,車站前都擠滿了大量的學生。而且近年來通往市中心的新路線也被開闢了,所以出入八阪代的人數一直有增無減。

於是,大馬路充滿了活力,繁華市區也日漸變得雜亂。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坐落在這裏的古老建築物。跟逐年增加的高樓大廈混在一起的樣子,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凹凸不平的拼圖一般。五層建築的小型樓房,以及新建的二十層高樓,還有彷彿睥睨着這一切似的聳立在車站前的四十層大酒店。

洋溢着活力和青春,同時也存在着無法掩藏的猥褻和雜亂的街道。

去年剛剛高中畢業的霧棲彌一郎之所以居住在這裏,也是因爲喜歡上了那種有着不夜城味道的喧囂氣氛。

霧棲的父母已經離開了支倉市。由於長期的轉任工作已經結束,因此就配合着他畢業的時間回到了父親那邊的老家去,但是霧棲卻選擇了留在支倉。善良的父母完全信任着兒子,於是也允許他過着自由自在的獨居生活。

高中畢業之後,霧棲彌一郎既沒有升學也沒有就職。從旁人看來,他完全就是一個無業人員,許多人都爲他浪費了青春的才華和時光而感到嘆息。

不過,在那種健全人類的背後,也有一些支持着霧棲獨立的大人。

霧棲的才能,不必多說,自然是他的身體了。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體格,肌肉隆隆的壯碩身體。令人無法相信他只有十九歲的、極富男人味的容貌。雖然不喜歡染髮和裝飾品之類的東西,不過光是從那雙清秀眼眸中射出來的銳利目光,就已經擁有令見者發抖的威力了。再加上對暴力行爲的膽量和手段,以及不怎麼能適應社會的那些後輩向他投來的羨慕眼神,和從高中時代開始創造出來的身爲無法者的各種傳說。簡直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不良集團的頭領級人物。

事實上,霧棲彌一郎從去年秋天就開始插手那一類的暴力事件,不到半年就成了八阪代的不良分子中的權威人物了。目前他已經成爲走投無路的年輕人們的諮詢者和顧問。按照情況需要,他甚至會庇護被警察追捕的犯罪少年和離家出走的少女等各種各樣的人。如果是以前的話恐怕已經當上暴走族的頭領了。

被人們說成衰敗的。

那是高中畢業之後半年的2004年8月。霧棲彌一郎佇立的地方。

「昴宿星Pleiades」——被起了這麼一個似乎很有味道又有點不對勁的名字的咖啡廳,就是他們會合的場所。

聽了眼前這個戴着墨鏡的光頭這麼說,霧棲彌一郎也還是不怎麼明白。

就好像西部劇的舞臺佈景一樣,在那條彷彿隨時會揚起煙塵的路上走了兩分鐘左右,就來到了一座小小的電影院。雖然已經很陳舊了,不過氣氛還是不錯的。令人聯想起洋館的外觀,在只能同時讓兩三個人通過的狹窄入口裏面,還可以看到漂亮的螺旋形階梯。

「是,這個月的錢已經入賬了。請您確認一下吧。」

「……真對不起,因爲集金上個星期已經收過了,一下子收集一百萬還是有點——」

不斷傳出嘎噠嘎噠響聲的放映機。

他不由自主地唾罵着熒幕上的主人公。

什麼你這傢伙,想耍帥氣就先去弄個平頭再跟我說——霧棲其實很想這樣子狠狠反駁他一句的。根本不需要西野提醒,霧棲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地盤裏發生了刑事案件。剛纔被西野盯着看的時候,霧棲是一邊在心裏嘆氣,一邊當作自己不知道。他的情報也太慢了。若是要擺架子把這當作人情的話,至少也該提個建議,而不是光說什麼忠告——

「——哼,看來你也沒有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嘛。那就好,你快去好好看管好下面吧,現在麻煩可大了。」

年紀大約三十五歲以上,雖然不及霧棲,但也算得上是高大壯碩的身材。那個剃得乾乾淨淨的光頭,以及令人聯想到鳥類的小圓眼,十分強烈地宣示着他並不是一個正經人。對於他這種露骨到極點的打扮,霧棲不由得產生一種類似「代溝」的感覺,不過那恐怕也是必要的舉措吧。對他們來說,光是坐在那裏就能壓倒對方的暴力,是絕對不可或缺的東西。

「明白了。謝謝您的指導。」

「不,沒什麼。只是有些青少年中了個愚蠢的詐騙圈套而已。所以我就想能不能請您介紹一下,找個長得兇一點的、能毫不留情地從那種愚蠢的小鬼頭那裏把錢收回來的人。」

在最後顯示出有大哥風範的關懷後,西野晴墨就站起了身子。平時的話西野都會帶着兩三個舍弟,但是在跟霧棲談話的時候就會一個人來。雖然對霧棲來說是個最差勁的男人,但是看來他也有着身爲大哥的最低限度的心態。

「雖然是沒有啦。不過正像大哥您所說的那樣,道義還是要貫徹一下的。畢竟讓受害者白白蒙受損失還是有點過意不去嘛。」

即使如此——霧棲回想了一瞬間。即使如此,跟曾經身爲這個男人的大哥的那個人相比的話,他已經算是相當好的人了。

上繳金在上個星期已經支付了。但是,當然也不能直接說「我應該已經支付了上繳金」之類的話。既然是自己的大哥,那麼就必須儘可能給西野面子纔行。所有的錯誤都是自己的問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讓上頭蒙受恥辱。那就是他們的做事方式。

「噢。組長說要我關照一下你啊。你已經負責管理那些小鬼頭一年了吧。組長說要我請你喫些好東西,讓你心情好一點呢!」

善良的戀人們面對壞人的誘惑,雖然有所迷惘,但最後還是成功將其克服——實在是一部典型的浪漫愛情片。霧棲實在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毫不厭倦地看着這樣的電影。霧棲並不是沉浸在電影中,而是沉浸在這座電影院裏。小孩子的時候,他時不時都會跟要好的兩個朋友來這裏玩耍。從那時候開始,老大爺就開始老糊塗,所以他們經常可以溜進去看個夠。

西野是在支倉市活動的勝田一家·七瀨第七代的若衆,也是負責管理八阪代一帶的接待業店相關事務的成員。

「………………」

到上個月爲止,支倉裏流行着一些廉價的興奮劑。根據目前的形勢,雖然對現在的七瀨組來說藥物並不是主流,但是那也毫無疑問會擾亂他們地盤的秩序。如果對方繼續擴張勢力的話,他們也就不得不採取行動了。在這樣的狀況下,把由十五歲以上的少年們構成的那個販賣集團摧垮的人,正是在同代人中有着相當威信的霧棲彌一郎。那就意味着在七瀨組中……或者應該說是在七瀨組組長的心目中,霧棲的身價又有了相當的提升。

當然。那並不是什麼玩笑。對西野來說,小弟這種東西如果太蠢的話會很困擾,但是太聰明的話也不行。

「啊……不過,我沒有打算成爲極道人物。」

「那個的話已經解決了。因爲主謀已經自殺,東西也就不會進來。過一個月的話大概就會徹底銷聲匿跡了。」

「啊哈哈——真是的。如果是由西野大哥你安排的話,那我逃遁之後不就不能再回來了嗎?」

「嗯,畢竟現在還很順利,也沒必要一定要迎合若頭的喜好。但是彌一,你必須要貫徹道義。如果被擾亂地盤的話就必須回敬對方,對那些壞小鬼沒必要手下留情。也就是不要輕易違背昨天的約定。」

沒有字幕的外國片。

「你是傻瓜嗎?我纔不管你那邊有什麼苦衷呢。這件事就這樣定了。」

零零碎碎地進入腦海的內容。

不斷傳出爆音的喇叭聲音,還有偏茶色的糟糕銀幕。

西野狠狠地盯着霧棲說道。

所謂的小弟,就是這麼回事。對西野來說,霧棲只會是個有利於己的存在,而對霧棲來說,西野給自己帶來的就只有負面因素。雖然從原則上來說,如果霧棲有什麼事的話,西野就必須要保護他。不過到時候,恐怕第一個來找他算賬的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吧。對西野晴墨來說,霧棲彌一郎只是一個礙眼的存在,同時也是一個方便的錢包。

而且,爲了將來而犧牲現在的那種想法,霧棲根本就不會有。並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會有。如果說有什麼責任的話,就只有自己必須留下幾個孩子這一點而已了。只要完成繁殖義務的話,其他的就讓我隨心所欲好了——這就是霧棲彌一郎的生存方式。

令人聯想到鳥類的西野那雙小圓眼,如今卻放射出鷹一般敏銳的光芒觀察着霧棲的臉色。那並不是終於找到了小弟的漏洞而加以告發的卑鄙眼神。對西野來說,霧棲如果是違背極道的仁義自貶身價的話他自然是無人歡迎的。但是招惹上警察的事情,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的。因爲,那樣很容易會把埋下去的地雷也挖出來。

「那也是一個謙虛的心態。哼,那我就看在那個份上,給你一個忠告吧。我說彌一,你這傢伙負責管理的那個東西,已經有點烤焦了啊。」

「以你的重要東西爲代價,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

跟西野道別後,霧棲就從車站前向着繁華市區走去。雖然又被套上了一個無理難題,不過麻煩事總算是結束了,接下來就只要慢慢熬過這段安穩的鬱悶時間。畢竟現在也沒有心情隨便找個女人出去玩,所以他還是決定躲進正好爲這種時候準備的隱匿之地。

「噢,你先坐吧,彌一。」

「謝謝您。光是這份心意我就已經非常感激了,請您替我向社長道個謝吧。」

「對不起,可以等一下嗎?請讓我們爲您祈求幸福吧。」

一捆就是一百萬。那是上星期的上繳金的兩倍金額。對即使是每月五十萬都面臨赤字危機的霧棲來說,那並不是能輕易答應下來的金額。

「我不會做那些危險事情的。不管有什麼事,我都一定會跟西野先生你商量。」

「——啊,對了,西野大哥。請問您在債權方面又沒有多餘的人手呢?」

雖然口吻很親切,但是西野的眼神中並不合有笑意。雖然所謂的大哥聽起來好像不錯,但是這個男人明顯是討厭霧棲的。從西野看來,不足二十歲的霧棲跟自己面對面談話,這種事就已經令他極其不快了。

在店內的一角。位於角落裏的桌子旁,正坐着一個身穿黑西裝的男人,看樣子似乎很不高興。男人的桌子上雖然擺着好幾碟料理,但是他似乎根本沒有動過。爲此付賬的人是霧棲。雖然大搖大擺地點了菜,但是這種小店做的東西卻不合口味——擺出這樣的大人物架子,大概也算是一種故意刁難的做法吧。

「啊,還有那個。上個月收拾掉的那幫小鬼們,怎麼樣了?」

……不過,西野和霧棲在那之前也是互相認識的。

那壞人說道:

「——是在這個星期內嗎?」

「喲,老大爺,我可以進去裏面嗎?」

「少廢話。雖然我很想這麼做,不過那樣的話我是會被組長殺掉的。總之你就小心點吧,如果有什麼線索的話就儘快收拾掉。」

這是一個客人稀疏的下午。

正如名字一樣,身爲暴力團成員的他們,是以暴力爲資本的營利團體。一般來說,稱呼爲「極道」或者「黑道」可能會更通俗一點,但是暴力團這個稱呼卻是被法律正式採用的稱呼。國家已經承認了他們是以暴力構成的組織,事實上,他們對社會來說也並非完全沒有必要存在的組織。比如說這個男人——西野晴墨,的確是很喜歡基於理性的暴力。除了震懾和儆戒目的以外,他基本上不會使用暴力,在負責管理風俗店的同時,也不允許風紀的混亂超越某個程度。少量的毒將會成爲刺激。因爲不知分寸的正經人難免會沉溺於那種刺激,所以必須由熟悉毒的人來進行管理……這似乎是他們的信念。

霧棲把他那高大的身體倚靠在椅子上。根本不可能有人打理的椅子自然是沾滿了灰塵。

對作爲成員奮鬥了二十年才終於登上若衆這個地位的西野來說,霧棲的才能並不是能令他毫無妒忌心地由衷感到高興的東西。

「——」

霧棲輕輕嘆了口氣,彷彿要把自己埋藏於過去的殘骸中似的,讓脊背深深陷入了椅子中。

西野雖然發出了豪爽的笑聲,但是眼睛卻沒有任何笑意。

「這跟組裏面沒關係,是作爲一個男人的原則。」

「噢,如果局面無法收拾的話,就逃遁吧。我可以幫你安排的。」

「啊,那麼依照一直以來的方針就可以了嗎?危險藥物和打劫之類的都不必幹了?」

約好見面的對象雖然希望在霧棲的個人房間進行談話,但是霧棲卻頑固地拒絕了。雖然他不想被人看到,但是如果完全沒人看到的話也會覺得不妥。他接下來會面的人就是那一類人。

「你好,讓你久等了,西野先生。」

對方還把色紙和筆交給了他,但是他因爲不知道什麼意思,所以就拒絕了。

「哈,沒什麼,開玩笑的。因爲你辦事總是那麼周密,所以纔想嚇唬一下你啦。」

寫着友愛路的拱門經歷了無數次雨水的洗刷,已經看不出原狀了。整整齊齊地擠在道路兩旁的小店,大部分已經拉下了鐵閘,沒有開門。

另一方面,七瀨組的的若頭和若衆們自然是心裏不好受了。突然冒出來的礙事者竟然成了組長欽點的新成員,也不能狠狠教訓他來出氣,但是到他成爲成員的時候,他們自己的立場就會岌岌可危,所以作爲一個暫時性方案,就先把他作爲西野晴墨的小弟來對待了。

與其說是電影院,倒不如說是影片館吧,這是電影還高居娛樂頂點時的遺物。是賦予了來訪者夢想,讓他們忘記了現實的、雖貧窮卻光芒四射的那個時代的餘韻。

「雖然是這樣,不過好像會變得很無聊啊,真是的。我說,這電影真是看多少遍都是那麼無聊!」

絕對不會向正經人下手的暴力團,只對輕視自己的對手暴露獠牙的極道尊嚴。反過來說,在面對輕視自己的對手時就施以血的制裁,那就是男子漢之道。

「彌一,你這傢伙負責管理的那個東西,已經有點烤焦了啊。」

那裏是一條自古延續至今的商店街。由於JR鐵路的開通,車站前建成了百貨商店之後,這裏就很少客人光顧,已經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幽靈街了。

「……不過啊,彌一。若頭卻說小鬼頭最有價值的地方就是夠囂張,不管他們做什麼都不用理會呢。不過在年輕時候,還是儘量不要見血的好。你那種誇張的管理方式,最近看來也很不錯。嗯,那的確很有趣。那個構思還真是夠創新的。所謂的賭場,當然最好是保持健全狀態了。」

霧棲彌一郎打從心底裏喜歡着現在的生活。

「那就好,不過啊,彌一。若頭說自殺什麼的是不是有點過於巧合了——你,應該還是遵守着道義的吧?」

「——這傻瓜,幹什麼會受那種露骨到極點的誘惑啊!」

本來他就是性格適合當黑道人物的浮萍般的存在。只要有適度的娛樂和適度的刺激,以及能互相談笑說話的朋友在,他就沒有任何不滿了。就算在十年後要死在路邊,他也覺得那樣沒什麼問題,完全是個社會不適應者。

西野晴墨是以C縣爲根據地的廣域暴力團——勝田一家的底層人物。同時,正如他本人所說,也算是霧棲的大哥。

這裏先回頭說明一下,實際上西野晴墨的眼光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

「噢噢,那個嘛。自從你開始管治起那些小鬼頭之後,我就輕鬆多了。本來在每個月的這個時候,我都要把舍弟們踢出去集錢啊。嗯,的確很好。你辦事那麼利落,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不足五十席的劇場。

「啊,怎麼又是法國戀愛片,老大爺還真喜歡這個。」

——每天都很有趣。

「是明天之內。你要把現金拿到我這裏來。」

售票窗的老人正悠哉遊哉地軻着瞌睡。霧棲把一千日元的紙幣塞進窗口,然後就穿過了古舊的入口。沿着只有那麼一圈的螺旋階梯走了上去,打開了二樓劇場的門扉。雖然偶爾也會有像霧棲這種好事者在場,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由他獨自包場。今天也不例外,客人就只有霧棲一個。

暴力是無法根除掉的。既然如此,那麼問題就在於怎麼樣進行管理和操作了。他做的事情其實跟霧棲一樣。只不過對他們來說,規模就變成了縣級別和國家級別而已。

霧棲被他們七瀨組看上,已經是去年的事情了。得到了後輩們和前輩們的信賴,在充當着他們的諮詢者和插手暴力事件的過程中,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被推上了頭領的地位,建立起了一個小有規模的組織。本來,他們的工作是庇護那些失去了容身之所的青年。霧棲被七瀨組視爲眼中釘,在被他們綁架去接受訓教之前,卻突然得到了七瀨組組長的賞識,也算是九死一生了。說什麼到時候就在我們這裏就職、到我們這裏來住、甚至還說來當我們的過門女婿什麼的,鬧得沸沸揚揚。

貫徹道義。這就是西野的口頭禪。

「……哦,謝謝。其他還有什麼事嗎?」

被百葉窗簾所遮蓋的窗戶和微弱的照明光。店內呈現出一片昏暗的氣氛,是一個適合進行黑道密談的好地方。

「……那當然是沒問題。不過那個怎麼了?難道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全都跟霧棲小時候看到的一模一樣。

「……請別這樣啦,那個真的跟我們沒有關係。而且西野先生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畢竟警察裏面也有熟人啊。」

「包在我身上。組長一說起你就高興得不得了啊,我也覺得很輕鬆。哦,我想起來了,下個星期理事長的兒子要結婚啊。雖然想準備一點賀禮,抱歉啦,你就幫我準備一捆那麼多吧。」

「你那麼忙,很不錯嘛。沒關係的,因爲忙就意味着你依然還活着。那麼,你知道我爲什麼叫你來嗎?彌一。」

烤焦——也就是說,警察已經準備着手調查了。

實在是不走運,竟然還被莫名其妙的勸誘活動攔住了。霧棲擺擺手,說了句「不需要」之後,就拐彎走進了着繁華街的小巷。

「怎麼突然問這種事啊?唔,雖然我是可以幫你帶句話啦。」

那簡直就跟詐騙沒什麼分別,霧棲咋舌道。

不管有什麼樣的願望,如果要以重要東西爲代價的話,那結果根本就沒有分別。

小時候,出現在那片紅色住宅區廣場上的大人,就曾經以這樣的臺詞誘惑過霧棲等人。年幼的他也察覺到了那句話中所暗藏的機關。所以他搖頭拒絕了。他當時就說,我纔不相信那麼假的東西。

但是,那實際上只是因爲霧棲本人覺得滿足而已。對於本來就沒有重要東西的人來說,那是一個難以抗拒的契約。

面對着那鬱悶的電影,睡魔開始向他襲來。

昏暗的劇場。

聽不懂的外國語。

刺耳的大音量喇叭,還有從熒幕中映照出來的撞車事故,被擠扁的車前蓋,四散的螺絲,脫落的輪胎,向戀人跑去的女主角,被擊飛的黑道追債者的腦袋,在路上留下一條條痕跡的鮮紅血液。

對於其中那種「喀唰」的效果音——

回想起被自己親手粉碎過的、那無數人的頭蓋骨的觸感。

霧棲的睡意消失了。他一邊忍耐着嘔吐的衝動,一邊向自己暗示着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戀人們正在互相擁抱,電影畫面上已經播放着演員表,在喇叭傳出掌聲的同時,帷幕也逐漸降落下來,宣告了電影的結束。

「……真是老掉牙了。這個時代根本不流行落幕這種東西啊,老大爺。」

這是不是也算是古典呢?

以前,在霧棲還是小孩的時候,朋友曾經想要拉開那塊帷幕。大概是想看看電影結局之後的發展吧。他一定是以爲那個故事還有後續情節,只要拉開那張帷幕,就能看到以後續情節發展吧。

霧棲則不一樣。他知道那塊帷幕根本就和電影沒關係,對電影本身也沒什麼可留戀的。對於已經結束的東西,他是能樂意接受其已經結束這個事實的人。所以,對於自己在高中時代引發了不祥事而封閉了前路,結果因爲無法欺騙自己而放棄了棒球的事,對他來說也沒有什麼特別大的傷害。

雖然有所後悔,但並沒有留戀。

就跟這部電影一樣。

只不過已經到了結束上映的時間而已。

「……真是的。而且落幕的話,馬上離開座席纔是觀衆應有的禮儀吧。」

在沒有人會靠近的森林中。

「啊,不過也不是別人想的那麼嚴重啦。只要把握訣竅的話就完全沒問題。我明天會證明給你看,請你好好期待吧。不過畢竟是個罕見的症狀,覺得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就是這個房間的主人,也是我現在的僱主。

迦遼用他的黑色右手義肢,把摘除下來的黑色左手義肢遞了出來。

——而且是擁有衆多義肢的收藏家。

宛如絹絲般的黑色長髮,看上去有一種深邃的感覺、卻能深深吸引人目光的柔和麪容。也不知道混入了哪個國家的血脈,有着一雙令人聯想到銀色的透明眼眸。

雖然很感激他的各種親切關懷,不過職業的話昨天已經決定了。而且還是非常好的待遇。不過從各種意義上說,那也不是隨處可見的工作場所。

「所在,你聽到沒有?有沒有別的住處呀?如果沒有的話,來我的房間也可以哦?」

在那種說不上是陸上孤島的陸上田野裏,分佈着零零星星的森林地帶。其中的一個,就是我新的就職場所。

聽說這個傳聞是在更晚一點的時候,也就是我開始到外面出差,專門爲那些明明患病卻縱是主動引發事件的、精神十足的惡魔附身者們善後的那個時候。

「——那還真是喫了一驚呢。是類似前向性健忘症之類的東西嗎?就是隻能保持一段短時間記憶的那種。」

「嗯,那麼我就把這個義肢借給石杖你吧。」

離開巴士站,向森林裏面走上幾分鐘。視野突然變得開闊,來到了水庫所在的廣場。只有一盞的路燈,彷彿用湯匙撈起來那麼丁點大的廣場,以混凝土建造而成的巨大立方體建築。

雖然以後不知道還要來這裏多少次,不過我想直到最後也不會習慣這樣的風景吧。

(8/4)

第一印象就是女人的雕像。

在支倉市,雖然JR鐵路車站附近的近代化程度正逐年增長,但是如果離開車站兩三公里的話,卻會看到一大片寬闊的旱田和山丘。雖然機場和通往市中心的直通車的開通什麼的搞得熱鬧非凡,但是撕開外皮一看,也不過是作爲C縣的一個地方都市的鄉下地方。本來機場什麼的就是因爲太多沒人住的地方纔能那麼快就建起來。

頭上是盛夏的太陽。在烈日照耀下蒸發出來的植物氣味讓我感到頭暈,我慢慢地打開了水庫的門扉。

「不,也不算是習慣,或者應該說是必修科目吧。我這個人,是會把白天發生的事情全部忘掉的。而且是忘記得不留任何痕跡,什麼都想不起來。所以,如果不把一些該記住的事情寫在筆記本里的話,就會很麻煩了。」

這次反而輪到我的雙眼變成小圓點了。那是怎麼了?剛纔那是值得露出那種詭異笑容的地方嗎?

黑髮的美人呵呵地笑了起來。

當然,新島是沒有任何特殊用心的。這一類的人都非常有紳士風度。面對沒有那個意思的同性,他們都會當作朋友相待,這就是他們的紳士力量。啊,不,是淑女力量。

那怪異的勸誘活動依然在繼續。在如此炎熱的天氣中,女性一直面帶笑容,熱心地向路上的行人搭着話。

今天也穿着夏威夷長衫、作了濃豔化妝的三十歲男人——新島,也還是一如往常的親切。偶爾會把真心話說出來也是他的可愛之處。在「儘量避免跟鄰居發生關聯」爲宗旨的這個公團裏,即使光是在話語上爲自己擔心也是一件非常值得感謝的事情。

那就是地下室的惡魔——最後必須要以利刃刺在那毫無抵抗地敞開在眼前的胸口上才能加以制止的、也許正是禍根源頭的朋友。

「喲,歡迎你,石杖君。」

我揮走了寒意——當然,我因爲害怕而沒有回頭看向背後一然後慢慢走了進去,關上了門扉。

同樣沒有人知曉的緊急儲水庫。

——照料手腳不自由的孩子。

年齡大約爲十四歲左右。

「那樣就好啦。對了對了,工作找到了嗎?雖然以前的所在對那方面都很拿手,不過現在的所在就不一樣了吧?」

作爲人類來說,那大概是可以稱之爲理想的容姿了。

雖然我說是小宇宙,但這裏卻是沒有光芒的黑暗星雲。光是看着這片黑暗我就會,產生一種錯覺,就好像有什麼怪物已經偷偷潛伏在自己背後一樣。

正如新島所說,石杖所在的房間正處於四樓的邊角位置。要是遭到襲擊的話,就連從窗戶跳下去逃跑也無法做到。而且,這裏本來就爲防止跳窗而安裝了窗戶鐵欄。

從快樂的奧里加紀念醫院出院之後,迎接我的卻是盛夏和人世間的驚濤駭浪,還有住在附近的新島給我的親切忠告。

——門扉裏面。

得出了一個非常乾脆的結論,霧棲就像自己所說的話那樣,馬上站起身子離開了劇場。

真是輕鬆的工作,對只有一根手臂的自己來說,也同樣能做得來。

「所在,你還是暫時別留在公團這裏好啊。以前關於所在你的一些麻煩事,聽說好像到現在還沒有解決掉。你也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年少氣盛,說不定會一時衝動闖進你家裏搶東西的。

而我的情況是從上臂被切斷,所以迦遼遞給我的義手,也當然是切斷用的義手。

「——咦,等一下,剛纔的。」

今天明明已經是第二次看見了,但還是沒什麼現實感。

時間爲2004年,8月9日。

於是,石杖所在就這樣碰上了本來絕對不應該去碰的東西。

實在讓我感動得掉淚。僱用剛從奧里加紀念醫院出來的人,這是何等寬宏的度量啊。只能認爲對方是有強烈的自殺慾望。

一般來說,手腳如果從關節的相連部位開始沒有了的話,就稱爲離斷,而像骨折那樣欠缺了骨頭中間部分的話就稱爲切斷。也就是骨頭從關節中脫落,和從骨頭的中間位置喪失了肉體的區別。

外界的光亮已經完全被遮斷,黑暗中只響起走下樓梯的腳步聲。我摸着走過了石造的道路,打開了最裏頭的門扉。

「可以等一下嗎?請讓我們爲您——」

霧棲在佩服的同時,在心底懷着「難道就沒有別的事可做了嗎?」的疑問向她瞥了一眼。

啊?迦遼的眼珠驚訝得變成了兩個小圓點。

不過,那個小宇宙每天也會迎來十個左右的來訪者。也不知道是偶然還是故意弄出來的,在森林的附近有一個市營巴士的巴士站,巴士就像從一個星球來到另一個星球一樣停在森林前面,然後又向着城裏開去。

頭上是一片蔚藍色的水天。

那是六層建築的縱長形鋼筋混凝土構造的住宅樓。這裏並沒有任何陽臺,走廊都全部在建築物裏面。甚至可以說,這裏是爲了不讓外面的人看到裏面的生活,同時也不讓裏面的人看到外面的世界而建起來的巨大監獄。

「那是每天嗎?聽說那一類健忘症有不少病例是一天就可以恢復的啊?」

在人體上存在着巨大缺陷的少年。

那毫不留情的三十六度高溫,在深度超過十米的藍色水池的阻擋下,化作了不斷搖曳的美麗陽光,照亮了這個地下室。

「……?」

——不過問僱員的經歷和現狀的僱用條件。

——對於那過於清潔的環境,我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水庫的底部,對這個世界來說就相當於天花板。從鑲嵌着玻璃的天花板中,射進了烤炙着地面夏日陽光。

雖然聽起來像是在騙人一樣,不過在那裏的地下,卻有着一個裝飾着各種古典擺設的地下室。那簡直可以說是拿到哪個拍賣會去都不用擔心丟臉的祕密藏匿之地。正常的市民是不會來到那樣的地方的。完全從塵世中被隔離開來,同時也拒絕着外界的小宇宙。那就是支倉坡郊外、本來屬於迦遼傢俬有地的一帶。

那是模仿肩膀到手肘間位置的形狀而做成的人造手臂。

「哦,那明天還真讓人期待呢……在這種情況下,值得驚訝的反而不是你的症狀,而是能說出這種話的石杖你本人啊……啊,對了。也就是說對石杖你來說,就算不能在頭腦中回放出白天發生的事,也不是什麼壞事吧。」

就好像在大白天看到了幽靈似的,他茫然地站住了腳步。在霧棲彌一郎的視線前方,是一個不良打扮的青年。仔細一看,那是一個有着不可思議特徵的外形、確實是帶有一點不良味道的青年。

所以在這個時候,對石杖所在來說,迦遼海江還只是一個身份不明、悠然自得地沉迷在自己的愛好之中、還給自己提供了舒適的工作和罕見義肢的僱主而已。某個富豪家庭的兒子因爲不幸在事故中失去了手腳,於是在遠離人煙的避暑地過着養生的生活——如果要猜想的話也最多是這樣的背景。

「哎,是不是會遭到夜襲啊?」

「嗯?石杖,你好像經常會記筆記呢?那個難道是習慣嗎?」

爲人率直又容易親近,從來不欠缺笑容。每小時都會令人湧現一次「要是這傢伙是女人的話我就真的會迷上了」這種想法的美麗容貌。雖然感到在意的是他偶爾會說一些壞心眼和富有成熟感的臺詞,不過那些也都可以看作是可愛之處了。在照料他喫完午飯之後,我就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上了「迦遼,希望能長久交往下去」的字樣。那是不含任何恭維的、極其純粹的真心話。因爲這樣理想的僱主,一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遇上一次。

的確,大多數的前向性健忘症就算真的發病,都一般認爲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恢復正常。引發前向性健忘症的主要原因,就是有關認知方面的腦機能……接近耳朵、擁有第一次聽覺野等等的側頭葉血流量低下。如果腦部本身沒有受到損傷的話,就應該可以隨着身體狀況好轉而恢復正常。像我這樣,每天都基於特定固定的週期失去白天的記憶這種狀況,是不能稱之爲前向性健忘症的。

這的確是讓人難以安心的事,被人趁夜偷襲可不是開玩笑的。本來在立場上就已經處於弱勢的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的相關者,如果再引起什麼多餘的騷動的話,大概就會傳到身爲監察官的戶馬大姐那邊去。

用一句話來概括,迦遼是一個理想的僱主。

不必多說,那悠哉遊哉地在街閒逛的獨臂青年,就是剛從奧里加紀念醫院出院的石杖所在了。

對於惡魔附身患者——感染了類激化物質異常症的病人們,支倉市裏有着非常充實的福利設施。這個第十三號福利設施也是其中之一。原來雖然是爲殘疾人和低收入者建造的住宅區,但是從今年開始就專門接納像我這樣從奧里加醫院出來的人。

房間的中央,是一張附帶頂蓋的豪華大牀,以及橫躺在那裏的、跟人偶一樣的存在。

「多半會啦。以前所在你不是經常有這樣的事嗎?而且你的房間在三樓吧。就算有什麼事我也不能趕去幫忙,也很麻煩嘛。」

大概是在劇場的短暫休息起了作用吧,霧棲以一臉開朗的表情回到了繁華街。

郊外的森林裏居住着惡魔。

「不,在白天的時候,我是什麼都不會忘記的。既不是失去記憶之前……嗯,是叫記憶喪失吧?就是沒有了以前的記憶,連自己名字也記不起來的那種誇張症狀,也跟過去的記憶依然保留在頭腦中,只有發病以後的事情記不起來的那一類前向性失憶有所不同。我只是單純地在太陽下山的時候忘記了白天的事情而已。就好像每天來一次復位一樣。所以重要的事情,牽涉到明天的事情,我都要記在筆記上,那樣的話就基本沒問題了。只要在晚上確認一遍就能好好記住,所以這一點就請你放心吧。」

那佈滿鏽跡的巴士站時刻表上,還殘留着表示地名的快要被磨掉的文字——「鳥之籠」。

「嗯,那我在收拾搬家行李的期間,就把這裏和老家分開用吧。幸好到9月爲止我的家都還在,我就看當天的心情住在這裏或者老家吧。」

3\S.VS.S-1

通往地下的階梯是一片漆黑的空間。

就算是要幫我的忙也有個限度吧。大概是出於迦遼海江本人的需要,收集各種各樣的義肢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至於居住地點的怪異,以及「這傢伙到底至今爲止是怎麼生活過來的?」之類的疑問,在這個特別優待面前,都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擔心而已。

四肢全部都是義肢、說要在今天爲石杖所在提供合適義手的、名爲迦遼海江的少年。

沒有任何連接用的部分,就像石膏一樣光滑的表面。雖然很美,但卻無法期待它作爲義手會發揮任何功能,看起來就只是單純給人一種「作爲人類應有輪廓」的、裝飾用的義手。

「好,請你不要客氣,裝上來看看吧。」

黑髮僱主正面露微笑。

怎麼說呢,就算在知道性別後也會一個不小心就被迷上的那張美貌,正以充滿期待的眼神抬頭望着我。

……雖然人家常說如花般美麗的笑容,但是世界上卻竟然還有讓花也羞愧得低頭的笑容。

我一邊皺着眉頭,一邊接過了那怪異的義手。

連接肉體和義手的切斷面也同樣是黑色的。就連跟人體結合用的部位也沒有。上臂部分還有硬生生地套上去的兩條皮帶,把這東西套在肩膀上,然後就像石膏一樣固定下來——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對不起,迦遼。這個,你是要讓我扮作裝上了義手的樣子嗎?」

迦遼滿面笑容地無視了我的反駁。他的意思似乎是要我別管那麼多,只管裝上去。

……不過,即使是我也沒有在自己的切斷面上裝上用來套住義肢的人造部位。實際上,像塑料模型一樣把零件貼在零件上的方式,對我來說反而更爲方便。

我的左臂在一年半前的某個晚上失去了。這是因爲——深夜裏醒來之後,才發現鑽進了我牀上的妹妹把我的手臂喫掉了——這麼一個奇特的狀況造成的。然後,不知是不是因爲經過的奇異導致了傷口的奇異,被切斷的手臂就好像從一開始就是那樣似的,從上臂的中間開始「不見了」。本來的話,應該是可以看到被咬斷的肌肉斷面,傳遞劇痛的神經,碎掉的骨頭等等……這樣的狀況,即使由於大量的出血而死亡也毫不奇怪。但是傷口的切斷面卻奇蹟般地被封住了,就這樣極其光滑地……就像被溶接起來一樣。

令人絲毫感覺不到傷痕的肉體斷面,以及彷彿放棄了作爲義手的功能似的雕像般的義肢,也許也可以說是命中註定的組合——

「——啊。」

當本來完全屬於異物的兩條手臂完全結合起來的瞬間,我不由得感到脊背上湧起了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

「咦……啊,這個——」

視野開始閃爍,腦內被一陣光芒所籠罩,彷彿有一根巨大的、漆黑而纖長的手指在撫摸着我的全身一樣的惡寒——

「咦?是不是舒服得站不穩了?那麼就坐在那邊的沙發上吧——嗯,雖然我也覺得會很適合你,但還真沒想到會敏感到那個地步。真是讓人心動呢……真的,石杖你真是越來越美味了。」

包含着肆虐意味的聲音……彷彿面對着青蛙的蛇、或者說應該是隻有捕捉到了羽蝨的蜘蛛纔會露出的詭異微笑。

過於美麗的存在一定會寄居着魔性。正常人的話一定會感應到他就是那一類東西吧。然而不幸的是,我在失去左臂的同時,也喪失了警戒心。這恐怕可以說是喪失了左手的事件中留下的最大後遺症了,自從一年半前的夜晚開始,我就對危險的東西、危險的事情喪失了「感覺到威脅」的功能。這種狀況,在奧里加醫院被判斷爲失去了左臂造成的精神性障礙,目前完全無法治療。

所以,雖然眼前的小鬼毫無疑問不是人類,但是也沒有從眼睛裏射出怪光線,也不像某個大小姐那樣是個能嘻嘻哈哈地把自己的家拆掉的超人,那自然也沒必要逃跑,於是我就把整個身體放鬆在沙發上。

仔細一看,天花板的黑暗中有一條巨大的魚影正在遊動。

就這樣,在跟地下室的惡魔以每月二十萬日元的薪金簽訂了契約的第二天,我一邊體驗着跟喪失的左臂異常相配的世所罕見的義手,一邊沉浸於寧靜草原的睡夢之中。

「那時候,學長你不是跟我說過嗎?擊球最重要的並不是姿勢,而是動作。沒有必要刻意改變對自己的自然動作。這一點,我到考拉之後才真切體會到。」

「嗚哇,你到底是哪個古老人家的當家人啊?」

(8/9)

(①注:「島沼」爲上文中出場過的「有島將吾」。)

Bingo!沒錯了,我果然是從第一天工作就開始打起瞌睡來了!

也不知道是時代的潮流,還是比睡覺有趣的事情變得越來越多,在夜晚街道上游蕩的年輕人們明顯比以前多了不少,而且他們的舉止也顯得堂而皇之。我當學生的時候,晚上去散步什麼的都會抱有一種提心吊膽的負罪心理,所以都不會太張揚,可是現在似乎大部分的活動都似乎得到了公認。也許因爲現在的輔導宗旨是「只要不發生暴力事件,就沒必要把孩子管住」的緣故吧。

沙發底下,那喪失了雙眼的黑犬正呼呼地咬着人家的褲子。

「啊,學長,等一下,請你等一下啊——」

「……那個我已經聽說了。你好像會忘記白天發生的事吧。另外,石杖你是從下午一點開始在那裏休息的,而現在是晚上九點,在這段時間裏,我就真如你看到的這樣一直等着。」

「嗚啊?那個該死的老頭嗎!? 明明整天說到死的那天爲止都不會引退,看樣子就算被殺也死不掉的啊!? 」

「嗚噢,好厲害的脫色!難道是參加了什麼樂隊嗎?騙人吧,學長你根本不是那種性格啊……咦!? 學長、手、手臂沒有了!爲什麼!? 怎麼會這樣?等一下,身爲支倉坡至寶的你,爲什麼隨便把手臂弄丟了啊……!!」

最後說到石杖的時候,眼睛閃着精光的權力者稍微抬高了語調。那別有深意地翹起來的嘴角,就跟一個正在考慮怎樣教育自己的狗的頂級飼養員一樣。

那是一個大塊頭的男人。看樣子就像剛從高中畢業出來的無業人員,購物籃裏放着一些蔬菜果汁之類的東西。

「就是嘛,簡直就是嚇得腿軟了,聽說支倉那些喜歡棒球的老頭子還專門跑去抗議呢。所以到了夏天就開始能認真較量了。不過也只限於跑者還沒出現的時候。」

我低下了頭,只見腳下是一隻黑犬。所謂的他,似乎是指這個傢伙。我說你別喫褲子好不好,那是我的褲子啊。

我本想輕鬆地舉起手來「喲」地問候一句,可是卻失敗了。

「一樓的房間你可以隨便用。啊,你懂得做飯嗎?」

「嗚哇,那傢伙還真做得出啊……不過,那樣又爲什麼?」

考慮到對周圍客人造成的不快影響,我向這個大個子的後輩責備道。

「不行,那樣還真是有點討厭啊!啊啊真是的,石杖你振作一點嘛!快起來,請你快點起來——!雖、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但是第一天出勤就睡着的話,作爲一個人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真的非常抱歉……從明天開始,我一定會誠心誠意地努力工作,確保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

「他?」

「…………」

「嗯,島沼①,最後是幾號啊?有沒有拿到你最想要的四號?」

「已經不用了。我想這樣的事以後也會頻繁發生的,如果每次都要你這樣子的話,那反而變成該由我來道歉了。看在他的份上,我就姑且對石杖你的那些方面寬大處理吧。」

「慘敗?那個陣容嗎?你明明是因爲倉高贏不了考拉才轉學過來的。」

「咦?石杖學長?」

考拉丘是支倉市的一個高校名稱,跟支倉第一高等學校——通稱倉高——是互爲競爭校的關係。雙方都非常熱衷於棒球的活動,進攻的倉高,防守的考拉——懂行的人就肯定會知道。

跟我個人的事情毫無關係,我離開了一年半的支倉市街道,正如新島所說,總讓人感覺有一種火藥味。

「對了,關於那個教練,你知道他二年級春天的時候辭任了嗎?」

「那、那麼就不會把我炒魷魚了……?」

……輕輕地甩動着長長的頭髮,迦遼很想掙扎着從牀上走下來。但是可悲的是,他一個人什麼也不能做,那美麗的東西只能在牀上不斷掙扎。

「嗚嗚,那個還是請你別問了。去年雖然是進入了決賽……啊啊,那種慘敗局面還真是讓人產生心理陰影啊。」

後輩老實地向我道了歉。不知是不是帶有體育系的那種尊重長輩的氣質,他有一種面對前輩就會變得激動的習慣。明顯有一年半……不,應該比那更長的空白期啊,該怎麼說呢——

「不,那個嘛。在春天選拔賽之後,發生了一次叛變。當時他躊躇滿志地說夏季一定要衝到甲子園去,已經快變成鐵血老頭子了。說什麼我要橫下心變成惡鬼,爲了那個目的,我會把所有不需要的東西都捨棄之類的,然後又開始對一年級生又揍又踢又罵的,成了個名副其實的糟糕教練。」

在遲早都要成爲我真正居所的十三號公寓、下個月就要被賣掉的石杖家和郊外的森林之間來來回回。雖然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是不怎麼想外出的,但是爲了活下去,不管怎樣也要到街上去纔行。能過多在地下室裏過着舒適生活的就只有一部分被老天選中的資產家而已。

「是的,我會做咖喱飯。還可以做出很厲害的飯糰哦。」

令人懷念的話題一直在持續。結果,我們談到了天亮,從詭異傳聞多多的石杖家裏不斷傳出笑聲。附近的各位大概會想「糟糕,那個殺人鬼的哥哥回來了」什麼的,恐怕提心吊膽得連晚上都睡不着了吧。不過今天的話還是希望他們能原諒我。好不容易纔回到了塵世間。如果連這樣的快樂都沒有的話,人生就沒法活下去了。

就這樣,小羊們馬上以光的速度向我飛來,我的意識也逐漸沉浸在沙發之中了。

「不會。只不過是改變應對方式而已。在這半天裏,我已經知道石杖你是什麼樣的人了。——嗯,對像石杖這樣的人裝乖巧也只會累人,而且對不懂事的狗是不能寵壞的。我以後必須嚴格而不留情面……要像套着項圈一樣盡情使喚你哦,石杖。」

「……真糟糕。到底你至今爲止受的是什麼樣的教育啊,石杖。」

「——真是的,一點也沒有成長。」

「嗯,聽到他的話之後,我們的經理就大步大步地走過去拿起了球棒,就這樣在監督的屁股上揮了一棒。監督馬上怒罵說『你搞什麼鬼』,然後回答就是『我覺得最不需要的東西應該是教練了』。」

「學長,我一直都很感激你啊。」

「啊,對不起。的、的確是這樣,一定是經歷了很複雜的事情吧。對不起,我明明已經畢業了,但還是好像沒長大。」

「…………真令人難以置信,世界上竟然會有坐起來這麼舒服的東西。」

「啊哈哈,其他學校的傢伙,已經完全是一副敬而遠之的態度了。二年級春天選拔的時候特別糟糕。到處都不敢跟學長你們較量啊。我看過考拉那幫傢伙跟倉高的比賽,那還真夠糟糕的。」

「啊?爲什麼?」

在那靜寂而神聖的空間裏,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聲音。全身的汗毛也倒豎了起來。忘記了威協的我,被「留在這裏就會很糟糕」的第六感踢醒了。

「……那是你的才能啊,雖然自那以後我也沒看過你的擊球,所以也不能說些什麼。」

後輩嘻嘻哈哈地抱着肚子大笑起來。

「啊,既然這樣,學長你知道什麼是SVS嗎?」

因爲那樣太令人討厭。迦遼的眼睛就像是黑暗中發光的寶石一樣。如同把月亮沿水平方向切成了一半似的,他半眯着眼,彷彿左眼球上浮現出「你」、右眼上浮現出「被炒了」這種美妙文字一般,一看就知道已經不高興到極點了。

作爲必然的結果——

「……我說,那是該由我說的臺詞好不好。你才應該不是這樣的性格吧。還有,你說話的聲音要小一點纔行,現在可不是參加社團活動的那個時候。」

「不。我按照學長你的建議,選擇了三號。雖然我是被選爲了四號擊球手,不過我還是不太適合長打。」

在茫茫然之間發出了愚蠢的感想,我就什麼都不管的閉上了眼睛。

「咦……?等、等一下,不管怎麼說,這也太欠缺防備了吧!? 雖然醉酒是很好玩的事,但是你不跟我聊天的話怎麼行啊!」

到底是經歷了什麼過程才讓那位美人生氣到那個地步?我充分調動自己的理論性思維,得出了一個應該不會有錯的結論。

大體上,我的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後輩一邊大聲叫喊一邊在付款臺結賬。

「——那個,我沒有睡覺,我真的沒有睡。」

在漩渦中隱約射進來的月光。從這裏基本上看不到星光,唯獨只有月光照耀着這個落後於時代的西式房間。

「學長,最近很少看到你啊,到底去哪裏了?」

我正在回去支倉坡的石杖家,而後輩則說剛剛沒能趕上尾班電車。

「啊,說起來我們的教練,的確是那樣的人。那又怎樣?」

唔,幸好這件事還有著作爲笑話的效果。說真的,當時身在現場的我們都馬上變得一臉蒼白,根本沒法笑出來。

我一邊感到無奈一邊先把東西買好了。

「真的!? 太好了,那麼就明天——啊……不,沒什麼了,真的非常抱歉。」

我不由得重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筆記,只見上面寫着一連串的「迦遼是個好人」的字句。真是的,白天的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好厲害——!經理太厲害了——!」

島沼以飽含歉意的聲音說道。是嗎?他似乎事到如今才醒悟到,自己所尊敬的前輩擊球手、一直崇拜着的石杖所在,已經不能再握起球棒了。

……迦遼喜歡人類似乎是真的。對於自己久候的聊天對像快要睡下去的狀況,他是真的一邊耍脾氣一邊慌了起來。但是,我已經無法抗拒從全國前來拜訪我的小羊們了。

「嗯,那的確是我人生的最大失敗。我去年也一直是以爲考拉是最強的……啊,可惡,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呢。要是和觀能再合羣一點的話——」

最後的致命一擊,是從附帶頂蓋的牀上目不轉睛地盯着我這邊看的僱主。

「當然了,我之所以離開倉高,還有一個原因是被教練討厭了啊。那傢伙整天擺出一些大道理。說什麼要擺好姿勢,步子要小一點,肩膀位置要固定下來,用毫無多餘的動作和最短距離來擊球什麼的,煩得要死。」

正打算關燈睡覺的時候,突然傳出了一句絲毫感覺不到感激之情的話語。

「不,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什麼,難道是擊球練習中心還是別的什麼?那樣的話我去陪你也無所謂啊。」

迦遼露出瞭如惡魔般的微笑。剛纔爲止襲向全身的惡寒,這時候才終於完全消散了。

在彷彿時光倒流到三年前似的夜晚的最後,我們都喝得酩酊大醉。

醒過來的時候,地下室的樣子已經完全發生了變化。頭頂上一片黑暗,天空看起來相當深沉。緩緩晃動的水流就像擁有質量的黑暗一般沉澱了下來。就好像無底的黑暗在卷着漩渦一樣。

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

又遇到麻煩的傢伙了,我不禁嘆氣。不過,明明是這樣,映照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上的表情卻似乎很高興似的露出了笑意。

「啊,呀噢。那個,早上好。」

也許是陶醉在黑色義手的毒氣之中了吧。

「我住了一年半醫院,所以就弄得連這一年裏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你呢?考拉去年究竟衝到哪個階段了?前年的話好像是在地區預選決賽中輸掉了。」

還真是個守禮的傢伙,那種建議根本就沒有任何力量。能獲得成功,自然是本人的意志和努力的結果。

(8/5)

「……我已經沒有申辯的餘地了。那麼,真的很抱歉,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整個經過呢。啊,我的記憶上的問題,有沒有告訴過你呢。」

「啊——嗚。」

在深夜的便利店裏,我遇到了一個令人懷念的面孔。

「蠢貨,去了那邊之後你才終於醒悟過來嗎?……真是的,如果有你在的話,我們這邊的擊球手陣容簡直就是無懈可擊。就算有個再怎麼厲害的四號擊球手在也沒用,棒球可不是靠一個人就能贏的。」

無抵抗地發展到了「既然這樣就到我家過夜吧」的地步。

第十三號福利設施前面有一家名叫Marion的咖啡館。畢竟座落在這樣的地方,自然也不可能大受歡迎,不過它有着豐富的菜單和不錯的味道,是一家不爲人知的名店。客人最多的時候也不足10人,搞不好會變成獨自包場的這家店,那種寧靜的環境也非常值得評價。

在這家健全的一般市民從來不會踏足的Marion中,一位讓見者不禁爲之一震的美女正坐在窗邊的一張最佳位置的桌子旁。

年齡大約是二十五歲出頭。長相有點西歐風格,身高一百七十公分的高挑身材,完全是無可挑剔的模特體型。就像用細筆「唰」地畫了下去似的眉毛顯得威凜無比,亳不遜色於眉毛的冷淡眼眸,雖顯細長卻略帶鵝卵形,散發出女性特有的溫柔目光。

然後,還佩戴着雖引人注目卻不顯得俗氣的裝飾品,仔細一看,在腹部附近的槍袋裏還隆起了危險的凹凸輪廓。一直延伸到脊背的長髮被束起在脖子附近的位置,顯得非常性感。

「那麼所在,你真的打算去照顧那個小孩嗎?」

簡直就像「美女」這個詞語的代言人一般的這位戶馬大姐,卻競然一大早就點了一份脊肉牛扒,而且還毫無停頓地一下子喫光了。

那完美的用餐禮儀,在這種咖啡館裏表露出來也實在顯得過於浪費。可是那完美華麗而迅速、如同暴力般的刀叉揮動手法,卻讓跟她面對面的我喪失了旺盛的食慾。

「戶馬大姐,你不贊成嗎?」

「當然了。要是跟那種傢伙拉上關係的話,你也知道最後結果只有死路一條了吧。真是服你了。你的生命本能難道已經低下到比在奧里加的時候還要糟糕嗎?……真是的,自慰也適可而止吧,不然就會喪失功能的。」

「————」

就是這樣,四天一次的定期聯絡——這是從奧里加醫院出院的其中一個條件。負責「確認是否能夠適應社會」的石杖所在專屬的監察官,今天的話鋒也似乎顯得有點過於辛辣。

戶馬的。

在奧里加紀念醫院就打扮成穿白衣的醫生,在外界則打扮成一個身穿名牌西裝的女強人——這樣的一位美女。

可是實際上,她卻是爲國家權力效勞的大姐。聽說還是特意從總警察廳下派到C縣的、專門負責類激化藥物異常症患者的搜查總部的最高首腦。

……在坐上這個職位之前聽說是公安那邊的人啊——Dr.Roman雖然曾經這樣向我透露過祕密,但是除此以外就全是謎團,是個單純的暴力巡佐。順便一提,巡佐這個頭銜聽說是派遣到這邊來的時候獲得的,所以她毫無疑問是有着國家公務員資格的人。

「怎麼了,你不喫嗎,所在?」

戶馬大姐完全沒察覺我的心情,注視着我還沒碰過的排骨香腸。這個肉食獸很討厭人家喫剩東西,整天說準備好的東西一定要全部喫光,實在是個有教養的大小姐。

「你不喫的話我就拿過來了哦。……可惡,真失敗,完全不夠份量。早知道該多要兩百克纔行。」

還沒等我回答,戶馬大姐就連着碟子一把把我的早餐奪了過去。雖然教養很不錯,但是在舉止方面也不知道能不能稱得上好。

「……那個,雖然你好像很生氣的樣子,可是把海江介紹給我的人可是戶馬大姐你啊。作爲一個知道社會福利的重要性的人,看到那樣的情況還怎麼能放着不管嘛?」

真糟糕。我還以爲他人小就一定喫不了多少啊,從今天開始要做多點飯纔行。

「…………說起來,你的稱呼也變了啊,以前在電話裏,你不是叫他迦遼的嗎?」

這時候。

「——啊。因爲那傢伙很討厭冒牌貨。可是明明如此,患部和新器官對那傢伙來說卻是貴重的營養源。所在,你有沒有察覺那孩子總是維持着空腹狀態?」

「不過海江他好像很討厭惡魔附身呢。我的筆記本里寫了一句『不要提及惡魔附身的話題』。」

在一段提心吊膽的沉默之後。

簡直就像真正的惡魔。戶馬大姐差點就說出了這種一點也不像她風格的話。因爲我也不怎麼想考慮那種事情,所以也沒有加以追問。

說出了這樣的臺詞。

剛從Marion出來,我就感到一陣猛烈的暈眩。

從照料迦遼海江的工作中解放出來的星期一下午。八月也迎來了第二週,毫不留情的三十七度的直射陽光,把路人們的活動意欲都徹底蒸發掉了。

那麼,現在暫且無視最後那一段令人不安的詞句,先來說明一下「惡魔附身」吧。

黑髮的僱主從蚊帳後面稍微探出了身子,以罕見的可愛聲音——

那是爲了防止精神的崩潰,由肉體試圖解決而產生的最終變化。這種變態現象,簡直就只能稱之爲被骯髒的東西附身了。所以惡魔附身就成了它的俗稱。

「對了,石杖,你叫我迦遼感覺很不舒服,以後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啊。」

「算了,妹妹的事就先別說吧。那麼,有關義手的事,戶馬大姐你什麼也不知道嗎?」

拿起了第二根香腸的戶馬大姐,也不知道有什麼不滿,繼續以更快的速度消滅了香腸。這簡直不是尷尬的沉默,已經接近恐怖的領域了。

「咦?不,因爲是海江叫我這麼稱呼他的。」

「看來你們變得很要好嘛。」

「當然是這樣了。」

「嗯。那具體來說是……?」

獲得社會復歸承認診斷的,就是石杖所在和久織卷菜的兩名患者。雖然我本來就不是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只是因爲親人被判定爲D級重度惡魔附身,所以纔會受到牽連,被眼前這位大姐盯着不放。

「那應該是自己主動留在虎穴裏的所在你的責任吧,根本不應該由我來負。算了,如果有的話也只不過是介紹給你的義務啦。」

「對了,戶馬大姐,你的肚子不疼嗎?」

「不,在那時候他已經開始直呼我名字了,所以也已經不用說了吧?」

那就像監獄一樣的奧里加紀念醫院,據說今年跟人權保護團體戰了一個回合,於是在原則上也不得不弄出幾個出院者。

「…………」

我抬起頭,卻看見了皺着眉頭拿起了排骨香腸的戶馬大姐。

「那麼,你跟他說了嗎?」

以後,我就把迦遼喚作海江,而海江也把石杖的稱呼改成了所在。

最後喫完香腸之後,她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不知道。看了也不明白的東西我是不會去碰的。那個孩子也跟你的妹妹一樣啊。雖然那個並不是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但是怎麼說呢——」

石杖所在的左臂,在一年半前就失去了。由於在性命上沒有任何危險,而且也覺得就算沒有也能生活下去,所以並沒有怎麼在意。不過沒有了一隻手這一點,還是會讓周圍的人對自己諸多留意。

日理萬機的戶馬大姐就去工作,而我今天則是休息天。

「不,我覺得也很普通吧。」

「嗯?不,這點東西當然不成問題,現在還只是八成飽。離喫得動不了的狀態還差很遠。」

「研究成果啊,很遺憾我只能回答你,NO。醫學上還沒有能夠適用到臨牀上的進展。奧里加的那些傢伙似乎對你的妹妹寄予厚望,不過最近希望破滅了。現在對她無計可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她,但也無法下手殺她。」

「………………」

嗯……我隨便應了一聲。對話就此結束。

大概是被話題吸引了吧,她停下了伸向排骨香腸的手,命令我詳細說明情況。

根本不是什麼惡魔附身。

其變化雖然存在個體差異,但基本上都不會維持在正常人類的人體運營框架之中。

僱主躺在牀上,臉上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雖然我不記得,但昨天我的工作也許是做得非常成功吧。

這種分泌出刺激受體的類激化物質的原因就被稱爲患部。

「請別說那麼不吉利的話啊。我也知道那個地下室很危險,而且也只是把海江看成是給我錢的僱主啦。遇到危險的話我肯定會馬上求助戶馬大姐的。」

「啊……嗯,那是昨天回來的時候發生的事啦。」

「我先問清楚你,你是說真的嗎?」

發生了缺損的四肢,產生本來應該不存在的痛楚,就稱爲幻肢痛。但是我這種情況卻恰好完全相反。

那並不是神祕學上的東西,而是從大約二十年前開始被確診的一種感染症。

那我走了——留下這麼一句話,戶馬的就結了自己的那份賬,然後轉身離開了。就算戶馬家的家訓是「料理必須喫得一點不剩」。她的那種喫法也應該不止這種程度吧。

實在很不可思議,明明沒有裝義手的時候一點都不疼,可是裝上義手的瞬間,我就感到失去的左臂開始發痛了。

「剛纔你說了很重要的話啊。怎麼啦,你就那麼喜歡迦遼海江?」

「畢竟我們有着在同一張餐桌上喫早餐的交情,驗屍的話我也是會主動擔當的。」

被逼到絕境的化學反應將會導致分泌出異常的神經傳導物質,化成了有毒的類激化物質,給腦部的受體造成了巨大的壓力。

「是這樣的嗎?」

「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回事,給我說清楚點。」戶馬大姐以冷淡的眼光向我命令道。大概是那一年半的教育的功效吧,我的身體完全不受自己的意志控制,做出了反射性的反應。畢竟支配人類的並不是理性,而是肉體。

「看來你們變得很要好嘛。」

「哦,雖然我知道會動,你的左臂沒有發痛嗎?」

「不,雖然我還只裝上過兩次,所以也不能怎麼詳細說明。首先,那種『裝上義手就會覺得本來已經沒有的左臂會發疼』的症狀完全沒有出現。」

如果痛苦的話,就創造出一個不會痛的身體。

就算是厲鬼一樣的戶馬大姐,那麼多的骨頭,應該是不能輕易消化的吧。

雖然地下室裏籠罩着一種有點尷尬的沉默,但是在這張舒適的沙發面前,那也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如果想變回獸類的話,就創造出和野獸一樣的身體機能。

喀啦!僅僅是兩口,那排骨香腸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就連呼吸也感到難受的盛夏熱氣。

「……明白了,我會盡量打起十二分精神工作的。那樣就行了吧?」

「把海江介紹給我的人是戶馬大姐你啊,至少也有個推薦的責任吧?」

「那還真幫了我大忙了,那麼明天開始就這樣叫吧。」

說真的,如果用尊稱來稱呼的話,就會容易發生許多誤會,這樣子正好。如果能直呼海江的話,那就不會因爲一時糊塗而產生「這傢伙實際上應該是女人吧?」之類的錯亂想法。因爲到下班時間的晚上七點還差一會兒,所以我就躺在沙發上消磨着時間。

「…………我說啊,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來說不是應該回答『既然這樣,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名字』之類的話嗎?」

晤……說起來,海江那傢伙,即使在喫了晚飯之後,肚子也好像經常咕咕叫啊……?

「運作呢?那孩子的義手能靈活到什麼程度?」

「唔,你的話光是活着就已經是個麻煩,只要不忘記這一點就行了。」

爲了補充缺少的四肢而使用的義手義足,不僅能在生活上提供支持。在精神上也同樣用得上。不管怎樣,只要裝上義手的話,周圍的人們也應該不會用那麼痛切的眼神看着自己。但是那種裝上去只會有利無害的義肢,卻不知道爲什麼,無論如何也裝不到我身上。

戶馬大姐的眼神刺痛着我。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樣的物理法則,回想中的那種尷尬的沉默,現在卻轉移到了這張桌子上來了。

正式名稱是類激化物質異常綜合徵。它被認爲是一種腦部腫瘤,在外界一般被認識爲「急躁猶豫變化激烈的自律神經失調症」。

「嗯?爲什麼是我?」

「沒什麼。只不過是知道你早就已經失去功能而已。如果在那個地下室裏也感覺不到危機感的話,你就快活不長了。……不過那樣的話,麻煩的監視對象就少了一個,也不是太糟糕的事情啦。」

這原來是以死亡爲前提的義務。

奧里加紀念醫院,就是爲了這種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而建造的特別醫院。由戶馬大姐這樣的監察宮所保護的患者就被送到奧里加,在完全治好之前都不會走出社會。

「難、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大部分的幻肢痛,在醫學上都被解釋爲神經本身的固有構造所引起的。但是其中還有一種是來自精神上的負擔。所以也就是有得出「我的痛楚大概也是那一類的東西」這個結論。說白了,就是比精神性的幻肢痛還要性質惡劣。

受體是決定人類的生命活動和人體運營方針的腦部。通過向這裏不斷輸送「痛苦」的毒素,受體就會爲了解決其原因而展開新的人體運營。

我聽了他那無精打采的聲音,不禁歪起了腦袋。

的確,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的初期症狀和精神疾病十分相似。自我意識的增大或減少,跟周圍的摩擦,以及對個人的執着。無法靠一個人承受過來的腦波暴走。

「對不起,我是騙人的。我的目的只不過是義手而已。海江的義手,那說真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也沒有那種所謂的逆幻肢痛,而且還會依照我的意志動起來啊。」

「嗯,就是發生了這樣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在喫東西的過程中恢復了心情,戶馬大姐的表情似乎開朗了起來。而且,我還真沒想到她竟然會對我感到有義務。

「是這樣嗎?不,到了晚上回去之前,我就聽到他肚子咕估叫了。然後我問他是不是肚子餓,他就很害羞地用句『不用在意』掩飾了過去。是嗎,那傢伙是那麼能喫的人啊……」

而接受刺激的受體所創造出來的「爲解決問題的功能」就稱爲新器官。

「所有的普通工作都能完成,而且不是通過電流判斷手臂末梢神經的肌肉運動來工作的。方便得讓我感到恐懼……不過畢竟是戶馬大姐介紹的,難道那東西,是惡魔附身的研究成果?」

「咦……怎麼說呢,海江本人也是不需要怎麼操心照顧的人……啊,等一下,他從根本上是扭曲起來的。從那傢伙的性格中,我感覺到某種跟戶馬大姐你差不多的東西。如果不是因爲有薪水和義手的事,我是不怎麼想接近的。啊,不過跟他在一起也不是那麼痛苦的事啦。就算沒有對話也可以彼此輕鬆相處,或者說習慣之後就算陪着他也不感到難受。」

喀啦!戶馬大姐一口就把排骨香腸咬掉了一半。

「所在,你不肯對我說嗎……?」

文明的恩惠實在是非常殘酷,一旦沒有了空調,就會體驗到如同被從懸崖上推了下去一樣的絕望。

雖說如此,這畢竟也是夏天的特色。畢竟在遲早會直接射下來的有害紫外線的面前,就連大聲喊好熱這種事也無法做到。那麼一想的話,即使是這種灼熱感也令人覺得感慨萬分。

能毫無顧慮地沐浴在難以睜開眼睛的強烈陽光下,也是一種奢侈。熬過精神上的痛楚和鬱苦的訣竅,就是要從中找出它的價值。這是奧里加紀念醫院的醫生很可能會說出口的安慰之言。

就是這樣,我來到隔了兩個車站的八阪代。

由於是平日的白晝,電車都空蕩蕩的。

向獨臂白髮的青年投以注視的乘客也不多,從電車窗戶掠過的街道景色也跟一年半前無異,我不由得感到內心湧起了一股暖意。

「——可是,這裏還真的一點都沒變啊。」

一年半前每天都要走的上學道路,八阪代的車站前風景依然如記憶中一般,喧囂中帶有一點骯髒,實在是無法稱之爲有品位的學生街道。

購物歸來的主婦們,閒得慌的年輕人們,在站前環狀通道前等候客人的出租車行列,派傳單的大姐,還有散亂在路面上的傳單草原。

面對令人懷念的日常風景,我本來是應該感到放心纔對。然而不巧的是,沒有發生變化的僅僅是街道,我的事情就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跟電車裏面完全不一樣。光是從車站前向着繁華街走去,就可以切實感受到周圍跟自己之間的溫度差了。

總的來說就是——

「請多多關照。請……啊,這位是學生嗎?請多多關照!」

被這樣明顯地當作透明人也讓我感到困擾。

「請讓我們爲您祈求幸——啊。」

在發現我的瞬間馬上轉換方向也好像不大對勁。

「我說啊,下個星期五要上早班——通宵?通宵可不行啊,至少也要在頭班車——」

明明說得那麼開心,一看到我就沉默起來的話我也會不好意思。

「——我說,你不覺得痛苦嗎?」

到了這個地步的話,就已經是多管閒事了。

「算是吧。雖然我知道這是跟石杖學長沒關係的事,但別人是不會那麼瞭解內情的。所以還是要做個樣子。就當是來這裏把身爲騷動源頭的石杖所在收拾掉算了。你還是該感謝我啊,要是拜託其他那些血氣方剛的傢伙來的話,學長你就會在這裏被羣毆了。」

如利箭一般的視線,在一瞬間裏令我差點忘記了盛夏的陽光。

「不,抱歉,你忘記好了。因爲剛纔跟一個不停釋放着負離子的傢伙碰了面,所以精神稍微有點鬆弛了……那麼,那件事已經解決了嗎?那個石杖某某人被抓了?還是失蹤到哪裏去了?」

「怎麼進來?當然是開門進來了。雖然擅自進來的我這麼說有點那個,不過這裏的門鎖也太糟糕了吧。你明天最好去換個好點的門鎖。」

隨心所欲的外星人——貫井未早登場了。

「拜託你,跟我較量吧。如果不是你這種程度的話,我就——」

雖然石杖所在目前是作爲休學處理,想要復學也是隨我的意願,不過現在的體質卻會讓白天的講義變成空虛無比的東西。就好像在面臨漲潮的時刻拚命地在沙灘上用沙子畫畫一樣。如果真的想要學點學問的話,就必須上夜校纔行。

「……真是奇怪的事,不過我也不是在責備你啦。爲什麼許多人明明是第一次見面,都會這樣子亳不客氣地跟我說話呢?」

「還有請你別無視我!你是學長吧!那一眼看上去是草食動物、實際本性是冷血動物般的態度,毫無疑問就是所在學長!」

「嗚——嗚噢噢噢噢噢噢噢!? 」

雖然跟街道相比的話,疏遠感要相對稀薄一點,但是卻對這種「表面上很自由,但大家都過着遵守規矩的生活」的氣氛感到有點頭暈。校園生活這個讓人感覺到清新而正統的未來的詞語,對現在的我來說卻有點說不出口。

「等一下——!那個跟所在學長很像的人,請馬上停下來!」

「可惡——我真是太失望了,學長。我還以爲能跟你成爲同伴的啊。」

從風帽中散發出來的殺氣,是由懇求般的真摯感所構成的緣故。

「……嗯。雖然這樣子直接見面是第一次,不過我早就知道你的事了。你難道連我的樣子也不記得嗎?」

「……怎麼回事?簡直是過分的背叛。你難道不是我同類嗎?真是難以置信。我們在立場和實質上都應該幾乎完全相同的啊。」

算了,先坐下吧——我隨便指了一下紙箱說道。兩人坐在塞滿行李的紙箱上,然後再「喲」地互相打了一次招呼。

這傢伙從高中時開始就跟那些不良少年打交道,不管本人性格如何,他在那種暴力行爲方面就是有着無可比擬的才能。而且棒球部的教練也經常斥責他,說無論體格怎麼好。如果不能認真去打的話,我就不承認你是隊員什麼的。

雖然在不知道的地方被人弄得名聲掃地,不過也同樣有朋友在不知道的地方爲自己解決問題。

「是的,那就是學長你一直引以爲豪的金槍魚蓋飯,現在已經成了我的主食……」

不過按照通常的說法,一模一樣的人最多不過三個,所以我在心裏也祈求着不要再繼續量產了。

我讓他看了看左臂。不知道是從風帽裏看出來的視野狹窄而沒看見,還是他明明看見了也當作沒有察覺到。總之他看着沒有左臂的石杖所在,茫然地呆站在那裏。

「等一下,同姓同名的太多了。」

他很不甘心地吐出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就乾脆地轉過身去。

「哦,你好!打擾你啦,石杖學長。」

「——咦?」

不過等一下。這麼說來,他剛開始的問題到底——

「——唔,可能性的話,也還是有的吧。」

……到底是哪裏的肌肉人闖了進來呢?我幾乎懷疑自己有沒有看錯。那隻猩猩,竟然在人家房間的正中央用雙手握起啞鈴進行着肌肉強化鍛鍊。

那高大的男人毫無愧疚地向我打了個招呼。

「從事情的來龍去脈看來,你就是把那幫傢伙摧垮的那方其中一人吧。你來這裏是爲了善後的?」

我聽到他牙齒髮出了咯咯的聲音。

在這熱得冒火的天氣中,少年披着一件厚身的外套,頭上用風帽深深蓋過臉面。左臂裸露了出來,可是右臂卻包着長長的衣袖。個子大約比我矮一點點的他,正以挑戰般的聲音和視線,從風帽下面注視着我。

我走上四樓,以極其自然的步伐向着位於走廊最邊的石杖所在的房間走去。

從後面「噠噠噠噠」地踩着草坪向我衝過來的一名少女。

果然是天無絕人之路。

在迅速轉換心情、突擊性地到大學裏溜了一圈後,得到的感覺實在相當微妙。

到底是什麼樣的因果關係呢……我所熟悉的後輩正搔着腦袋思考了起來。

你難道正在做那些類似黑道人物的事嗎?——我剛想這麼問,但話到嘴邊又馬上吞了下去。

「——喂。我說你不覺得痛苦嗎?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還能那麼自然地走來走去?」

戴着風帽的他,接着又以令人難以正視的醜惡殺意抬頭注視着我。

能夠在面對那種東西的時候也依然保持冷靜,是由於我已經失去了危機感知能力,以及——

從遠處傳來的、聽起來就可疑到極點的叫聲。

「那還真是謝謝了,不過啊,霧棲——」

霧棲開始一點點地說出了非法入侵的理由。

當作沒看到吧,我加快速度向着正門走去。

「你不覺得痛苦嗎?」

「好久不見,你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因爲你是有名人啊?在我們的時代不認識你的人,基本上是不存在的吧?」

他說「我早就知道你的事」。就好像被寒氣吹得發冷一樣,他一邊用左手抱着右臂,一邊低聲說着。

石杖所在因爲會喪失白天的記憶,所以這句臺詞已經是例行公事了。

總之結論還是暫時保留。反正已經溜了一圈,在遇到老相識之前儘快離開吧。我一邊想一邊橫穿過那寬闊的校內區域。

「……啊,那傢伙是假冒的吧?」

「跟我較量一下吧。你的技藝,應該沒有生疏吧?」

「如果要問的話?」

我回頭循着那似曾相識的聲音望去。周圍雖然沒有人影,但是在相隔百米之遠的、在就學時代曾經光顧過的生活協會飯堂裏——在窗邊座位上喫着讓我懷念的金槍魚蓋飯的某個學生,突然間站了起來發出了怪異的聲音。

面對那張比學生時代顯得更成熟的面容,我不禁感到一陣泄氣。今天的星座走勢難道是會碰上以前的朋友?

那沒禮貌的聲音是從我背後傳來的。我心想到底是誰?回頭一看——有一個既像見過也好像沒見過、就算真的見過也不想回憶起來的那一類的、光是樣子就充滿危險味道的少年正站在那裏。

雖然他繼續說着一些失禮的話語,但是因爲少年的服裝過於有趣,所以我也當作沒聽到算了。

如果有誰拿着刀子的人站在那裏的話,我就乾脆逃跑——懷着這樣的決心,我打開了房門。如果對方的兇器是現代兵器的話,我就認命算了。

我剛想把逐漸消失在巷子裏的背影記在筆記上,但是又馬上放棄了。畢竟我沒能回應他的期待,如果不是碰上極其巧合的偶然情況的話,我應該是不會再跟他發生關聯了。

伴隨着沙沙的聲音,以一記漂亮的漂移身法擋住了我去路的,是一個穿着短褲、留着短髮的大小姐。

「——不,很抱歉,那個……」

「……嗯,跑到這樣的公寓裏盜竊的好事者也很少見,防範對策大概已經超越了馬虎的程度,簡直是漏洞百出。而且聽說一樓的那個管理員老婆婆也不怎麼會做事。」

「所在,房間,有人來了呀。」

「還真夠一矢中的呢,霧棲。」

雖然事件和平收場是很不錯,但是聽說那領頭的賣藥者,卻自稱爲石杖所在。

不過本人既然喜歡那麼做,而且也乾得很好的話,那我也沒有必要插嘴吧。

時間已經接近下午三點。如果現在回去的話,應該可以在日落前回到石杖家。不,已經沒有人在那裏寄住了,從今天開始真正轉換到公寓生活也不錯。

「……真是不明白。爲什麼你會在我們的大學裏?你不是說要考工業地帶之類的女子大學嗎?難道腦子不好落榜了?」

蹣跚的步伐。

「抱歉,我有點記憶障礙,不過也算是初次見面吧?畢竟你也說是第一次見。」

實在太好了,值得依賴果然是理解自己的朋友。不,如果太多的話也會很麻煩。

「你,難道是認識我的?」

我扭開門把,穿過了大門。直接穿着鞋走過廚房,進入了客廳。在行李亂七八糟的室內,有一個無可挑剔的非法入侵者的身影呈現在我眼前。

戴風帽的他似乎並沒有惡意。雖然我也想不出有什麼原因,但是事實似乎是這樣的。

聽說支倉上個月出現了一個不守業界仁義道德的賣藥者。這個青年是個只希望散佈藥品而不顧利益的麻煩人物,於是很快就在目無法紀地在年輕人之間成爲大受歡迎的領頭人,最終發展爲擁有多個手下的集團組織。這樣一來,從以前開始就開展着地域結合型生意的人們自然就無法忍受了。根據槍打出頭鳥的原則,這個新銳集團馬上就被摧垮了。

「……還真是像以前一樣嘴上不饒人啊。不,只不過是來解決點事情,因爲事情有點複雜。雖然本來是跟石杖學長沒關係的事啦。」

「那當然了。雖然我也沒有直接看過,但是從聽說這件事的時候開始,也確信了絕對不是石杖學長你本人。所以,我就跟認識的人說那隻不過是冒名頂替的傢伙。因爲你肯定不會去幹那種麻煩事吧?」

「那個,就因爲這樣……已經不是生疏不生疏的問題了。」

「那麼,找我什麼事?是不是實際上你就住在旁邊,所以今天弄錯了房間?」

那是一個耍脾氣般的聲音。大概是感冒了吧,聲音裏也帶有一點嘶啞,也不怎麼容易聽。

戴風帽的他,在聲音裏甚至灌注了殺意。同時還包含着我在奧里加紀念醫院中曾經見到過幾次的、那種「其他什麼都不需要,只要讓我殺了這傢伙就行」的悲壯而真切的渴望。

「嗚嗚……!可、可是聽到你那辛辣的口吻,我真是鬆了口氣。啊,還有爲了我的名譽問題,先聲明一下,我確實穩當地考上了當初的目標大學了啊。不過如果要問我爲什麼會在別的大學裏的話……」

「不過算了,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少年。」

聽到這樣的低語聲,我停住了腳步。

在三樓的樓梯平臺上等着我的新島之說了這麼一句,就回到了自己房間。雖然會提出忠告,但決不會插手幫忙,這就是她——不,是他的原則。這種信條我還真有點想學一下。

要是連外表都一樣的話還真不是開玩笑的。

在盛夏的陽光下逐漸變得模糊的外套身影。如同沉溺於危險藥品的中毒者一樣的危險感。

不過很可惜,我無法回應他的期望。

風帽的男人點了點頭。

生機勃勃地承受着夏日陽光的草坪,偶爾跟我擦身而過的、如同一年半前的自己一樣的學生們。在以紅磚砌成的人行道上,不停地快步前行。

時隔一年半後重逢的高中時代的後輩。明明是二年級生,看起來卻比任何一個三年級生都要年長的霧棲彌一郎,正如當年的石杖所在的預料,成了個名副其實的混混。

在大學遇到的貫井一直把我拖到晚上十點,回到第十三號公寓的時候,迎接我的正是一臉複雜的新島。

「嗯,雖然……也不是被抓了,不過冒名頂替的事情已經完全解決了。那傢伙已經不會再冒充石杖學長你了。雖然周圍的人還有點爭執。不過我看很快就會淡化了。」

既然解決了的話,那我也不會深入追究。

那個先不說,從剛纔開始我就覺得脊背有種癢癢的感覺。

「我說霧棲,別叫我學長了吧?現在也已經不是學生了。」

不過那外星人必須特殊對待。那種完美的好人和我這樣的人種,爲了以後不會引起麻煩,還是用指代非特定多數人的「學長」比較合適。

「還真是夠突然的啊。學長,你以前好像不是對這種事斤斤計較的人吧?」

「沒有,只是因爲最近遇到了類似的事情啦。所以就覺得朋友對我用敬稱或者學長之類的稱呼好像有點麻煩。如果很難叫的話你就別管好了。」

「不,也無所謂吧?那麼,以後我就輕鬆點,稱呼你爲所在好了。」

就是這樣,他實在是個爽快的男人。

面對那在一秒鐘內就能把積累了三年的事情拋開的豪氣,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時代。

……那好像是跟霧棲認識了沒多久之後的事情。

在我接到了「請加入棒球部」的邀請的幾天之後,由於我的加入,三年級的正選隊員就從擊球手陣容中被拉了下來。由於被突然冒出來的二年級生奪走了正選地位的打擊,那位高年級生就主動申請了退部。看到在夕陽背景下哭着離去的高年級生,一年級的霧棲毫不顧慮氣氛,嘴裏說了句「真不明白,也不至於爲了那種事而離開吧」,同時還很不可思議似的抱着腦袋想了起來。

體格上有着天生優勢的霧棲是不會明白高年級生的痛苦的。與常人無異的軟弱性,被後輩超過的焦躁感,所剩無幾的高中生的時光,圍繞着自己的各種不安。那一類的東西,幾乎跟這個百無聊賴的漢子是絕緣的。

當時我聽了霧棲的這句話,就亳不客氣地反問道:

「要不要我分點給你?」

不明白的東西。正因爲那是他不可能有的東西,所以在我看來,這位氣勢囂張的一年級生似乎感到很羨慕。

「我纔不要,而且好像很貴重啊。」

「你說貴重?你明明不明白也這麼說,真是個失禮的傢伙。」

「雖然的確是一點也不明白啦。」

他一臉惋惜地注視着那個逐漸走遠的學長,過了好一會兒。

「攻擊性的死球,唔……擊中對方就算投手輸。如果擊球手避開了的話,也可以按照現場上的傾向來決定。」

「……那就算了。那麼裁判呢?是不是還有專門充當裁判的人員呢?」

霧棲從紙箱上站了起來,慢慢向門口走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把啞鈴放在那裏不動。

「對。在正式的SVS比賽中,前半部分是情報戰,站在擊球區和投手土臺上的實力較量就是後半部分。十八個選手將從組織者那裏拿到一個專用的手機,他們就是用這東西來進行聯絡。然後,在比賽中輸掉的話,就必須把自己的手機交給勝利者。不管是擊球手還是投手,總之到最後一個人敗退的時候,那一輪的SVS就宣告結束。」

「我知道,我並不是要你恢復以前的狀態,而是隨便裝上義手,站在那裏當個稻草人就行了。」

「還真是夠暴力的……那擊球的判定呢?」

雖然我打算隔一段時間再跟着他下車,但是那個男性本來就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於是,我也馬上走下了巴士,向着森林走去。那身穿灰色西裝的男性就走在前面離我五米的地方。

「不,賭博比賽的性質還是沒有改變,但是這邊的選手就會得到獎金。首先是選拔出九名投手和九名擊球手。這是從上一輪的比賽、或者是在非正式SVS比賽中博得人氣以及成績優秀的人之中挑選出來的。基本上來說,雙方陣營的拉鋸戰就是SVS的妙趣所在。三振出局的擊球手,以及被擊中的投手,就必須立即退場。」

「因爲基本上都是一對一,所以打出越過內野的擊球就算是贏。內野高飛球作廢,內野滾球就算作界外球。這也是會根據場所不同而附加某些特殊規則的。因爲偶爾也會在室內進行比賽。非正式比賽的話,只要球在無彈地的情況下直接飛過投手身後就算贏,這種規則也開始逐漸得到承認。對了,球棒一定要用木製的。容易飛出來的金屬製不能用。這是對比較有利的擊球手方施加的負面條件。」

「轉個話題吧,所在,你知道SVS是什麼嗎?」

說起來,晚上的街道確實比一年半前要喧鬧得多。而其中最鬧得厲害的,就是以集中在車站前公園的那些十幾歲的年輕人爲中心的喧囂聲。

大體上的規則已經明白了。

「那麼擊球手區和投手土臺呢?」

只要擊中就是擊球手的勝利,只要讓對方三振就是投手的勝利。這樣一來,對沒打過棒球的人來說也算是非常淺顯易懂的宣傳文句。的確,那樣的話,作爲一種消遣而前往觀看的人也應該不少。

「那就這樣定了。雖然說這說那,但你還是答應得這麼爽快,真的幫我大忙了。」

「SVS——是不是之前在遊戲中心流行過的那種操縱裝置?」

(①注:出自蘇格蘭的一本政治諷刺小說《約翰·布爾的歷史》,書中的主人公約翰布爾是一位保守的鄉村紳士。)

「……還真夠極端的。那麼捕手呢?」

只要一個遊戲廣泛普及開來的話,明星選手自然就會吸引人們的視線。既會出現毫無他意的純粹支持者,也會出現一些爲了沾光而繞在身邊團團轉的擁護者。原來如此,雖然有點變了樣,但是這樣也可以稱之爲一個職業球隊。

「吵死了,這是規定的問題。石杖所在跟霧棲彌一郎已經達成協議。同時作爲證據而參加了SVS。然後,你在公開場合輸掉的話,不知道冒牌貨的傢伙也會明白過來,認爲石杖所在的集團輸掉之後徹底解散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吧?至少以後關於賣藥的問題對你心懷怨恨的愚蠢傢伙也會減少嘛。」

「就是剛纔說的擊球手方的手機啊。我把這個給你,明天我們一起去看吧。然後,你就代替我參加。」

「……可惡,真的是朝着水庫走啊,那浪漫灰西裝的大叔。」

「那當然就算擊球無效了。其中還有專攻這方面的選手。那簡直就是猴子啊。」

他隨手就丟過來一臺金色的手機。

「原來如此,那麼收集來的手機呢?如果勝負是以隊伍爲單位的話,那麼手機也會成爲得分點嗎?」

也就是會成爲年輕人之間的權威者嗎?

霧棲很高興似的笑了起來。說起來,霧棲本人似乎也對那名叫SVS的遊戲有點情有獨鍾。

(8/10)

「問得好。勝利者陣營將會被髮放獎金,在那一輪中收集到最多手機的選手將會獲得追加獎金。更重要的是——不知什麼時候,這已經成了選手的最大報酬了,如果取得MVP稱號的話,就會成爲受歡迎的人啊。」

「……真沒辦法。我把事情說消楚,想辦法讓對方允許我帶到外面一天吧。」

「……還真是糟糕啊,今天變得比前幾天還要熱。啊,這裏沒有空調之類的嗎?」

……真低俗。雖然沒有比這更低俗更幼稚的遊戲了,不過,怎麼說呢——

「基本上都會遵守正式規定的的距離。不過區域線和投手板的位置關係也不一定要正面,只要雙方同意的話,增加一點距離也沒有問題。因爲製造一些微妙的變化會更受觀衆歡迎。不過,實際上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出令人滿意的投手土臺,所以如果真的要好好確定位置關係的話,開始遊戲前就要花很多時間。畢竟這是觀衆參加型的賭博活動,太磨蹭的話就會引起不滿。不過正式比賽的最終戰還是會做好投手土臺的。」

年紀是四十出頭,看樣子不高不矮,面容稍顯瘦削。

「………………」

「雖然不是啦。剛纔我不是說過那個冒牌石杖所在的事嗎?我希望你把這個當作善後工作參加一下。」

「那方面就只能依靠彼此對棒球的熱忱了。按照原則,投球開始之後就不能喊暫停了。不過畢竟挑選的時候,都是會選一些能夠做到公平競爭的選手。另一方面,在比賽開始之後,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都絕對不能從投球區和擊球區離開。在某些場所,就算被當作膽小鬼而圍毆也沒有辯駁的餘地。」

由於是爲了輸球而出場,所以連揮棒也沒必要,是這麼會是事吧。

「……有的人會一直躲到自己不善應付的對手退場爲止纔出來?」

如果快的話連兩分鐘都不用,就算是慢一點也最多六分鐘就能決出勝負,是一種可以輕鬆參與的「運動遊戲」。

「……死球呢?犯規方面到底囊括到什麼程度?」

難道這傢伙實際上是爲了這個纔來的?

實在是令人懷念的事。那是發生在比現在炎熱好幾倍的夏天的、沒什麼特別的青春時代的故事。

「可是,到底是誰推廣這種遊戲的?如果沒有相當發言權的話,是不可能實現的吧?在小鬼頭們之間擁有權威,同時也對棒球的趣味性和純粹性有一定了解,還要有善於誘導周圍人的商業才能,更重要的是如果不能作爲組織者君臨衆人之上的話,就很難辦到。我說霧棲,到底是哪裏的哪個傢伙開始搞這種蠢活動的?」

「——喲,是不是覺得好像有點興趣啊,所在?」

我的眼睛馬上變成了兩個圓點。

「………………」

在這個星期以來一直都由我獨佔空車的巴士上,除了我之外,還坐着一個臉色蒼白、身穿西服的男性。

「………………」

「不過,那個再怎麼說也不便宜吧。」

「雖然在遠處看過幾眼,難道那就是名叫SVS的東西?」

「那個,真的無法恢復了嗎?最近的義手性能不是越來越高了嗎?」

內容是隻有一打席的正式較量。如果讓對方三振出局的話就算是投手的勝利,如果成功命中並打出擊球級別的球就算是擊球手的勝利。

溼潤而芳香的泥土和綠草味道。

結果。中年男性真的就在「鳥之籠」車站下車了。

「……真沒有辦法,球棒和手套就由你來準備吧。因爲我現在什麼也沒有。」

有光亮自然就會有影子。在耗費了三年時間的戰鬥中,能抓住榮耀的就只有極少數的選手們。就算在那時候乾脆地洗手不幹的人,也不會連「喜歡棒球」的心意同時捨棄掉吧。

「啊?」

「……嗯,雖然我想大概不可能做到,不過要是投手努力接住了本應算是成功的擊球的話,又怎麼樣?」

「很厲害吧?發展到這個地步可是花了半年的時間啊。這個月因爲配合夏季甲子園的預選賽,遊戲還會變得更加激烈。來,所在選手。」

以後,我跟霧棲都很合得來,一直留在了棒球部。雖然原來約好是到夏天的甲子園爲止的,但是後來不僅延續到來年春天,甚至還一直留到了最後的夏天。

罕見地沉浸於積極性思維的回想中的意識,被似曾相識的某個字眼拉回到現實當中。

雖然,在道理上的確是講得通。

「就讓當時在場的人來充當,最好還可以兼當裁判。如果沒有的話,那球扔了就算,到比賽結束之後再進行回收。擊球手方必須隨時攜帶球棒,而投手方至少要隨身攜帶六個球以上,這是基本的規矩。」

「那麼明天,晚上八點正在車站前等吧。可別遲到啊,義手可以由你那邊準備吧?」

……唔,假借了棒球之名的生存競爭嗎。以一對一單挑的形式進行的投球決勝負,沒有了棒球那種細緻的戰略和團體配合的原始耍球遊戲。不管細節過程如何,總之殘留到最後一刻就是勝利嗎。

在盛夏的陽光照耀下,展開着微風吹拂的一片大自然景色。

西裝雖然是灰色的平淡色調,但是對名牌不怎麼熟悉的我,也抱有「噢,看起來很涼爽,也很柔軟啊」的感想,應該是一件高級品。雖然臉色不佳,但是相貌端莊,有一種約翰布爾式①的氛圍。不管怎麼說,他都不像是在平目的上午十點乘巴士的人種。

霧棲登場後的第二天,八月十日,星期二。

在瞬間加速到接近一百四十公里,產生出幾百公斤衝擊力的擊球運動,在現代醫療工學中還沒有能承受得起的精密義手。如果有的話,那恐怕只能稱之爲惡魔的產物了。

嗯。因爲被戶馬的差點殺死的某個殺人狂,一邊說什麼「你的來來就像這樣子徹底粉碎」,一邊把過去是球棒的一堆粉末送到了我的病房。簡直是開玩笑。奧里加的醫生老是對她百般照顧,恐怕是偷偷把現場證物送了給她吧。

雖然。應該還有其他許多細節規定,不過這還真是相當清晰明瞭的規則。更重要的是「被選中的十八人」這種字句,也會讓參加者產生一種爲其打氣的意欲。

在那有點噁心的金燦燦的表面上寫着「4」——真是個不吉利的編號。

穿西裝的男性不管怎麼看都是一臉疲憊的樣子。肩膀下垂,眼神沒有活力,整體上沒有一點霸氣。是不是因爲身體不適而回家呢?還是說,因爲情況太糟糕而前往療養院呢?不管是哪一樣,這輛巴士也要在森林的巴士站那裏掉頭折返。這一帶並沒有民房,雖然田園風光給人一種開放的感覺,但也並不是適合郊遊的休息場所。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儘管是感覺不到危險的我,從狀況上來考慮的話,也很容易預測到「將會看到不好的東西」。

過去曾經屬於棒球部的學生們正在尋求目的地。那並不是什麼不健全的事情,只不過是希望在畢業之後也能輕鬆享受棒球的樂趣,基於這個慾望而誕生的活動。

「那個是MVS啊。不過,名字也是從那裏套用過來的,說你直覺敏銳的話也的確沒錯。雖然你最近纔回來這裏,不過我想你也應該會見到過幾次吧。在晚上有很多人集中在一些比較光亮的大馬路和公園的場面,你沒見過嗎?」

「你不是傻瓜吧,我怎麼可能作爲擊球手參加?我連左手也沒有啊?」

「……又搞這些逆時代潮流的活動。那就相當於擊球練習中心的人肉版嗎?」

真的沒有辦法。

霧棲揹着臉說出了一句多餘話。

在如同繪畫中看到的田園風景中,市區巴士正悠然自得地向着森林的車站駛去。

「不,那是由選手們自己定的。擅長打快速球,或者喜歡變化球,左投或是右投,以及左擊和右擊等等,有許多組合上的問題。其中也有取勝幾率低於一成的對手,同樣也有相反的情況。所以,基本上都是通過互相聯絡來決定會場,把裁判和觀衆叫來再展開比賽——」

「——我說,雖然明知不可能,但還是要問一下。」

「沒錯,那是簡單的單局決勝遊戲,現在已經逐漸成爲經典的賭博比賽了。簡單來說就是經過簡略化的棒球。」

「……嗯,那麼說非正式的就單純是賭博性的比賽。那麼正式的SVS呢?到底是怎麼一種方式?難道不是賭博比賽嗎?」

「——這是什麼?」

「對。本來就是爲了讓那些棒球部的落伍者泄泄氣而搞起來的東西。三年裏都泡在棒球裏,畢業後既不就職也不升學的那些年輕人實在空有力沒處可用啊,所以自從開始了這個之後就變得相當受歡迎。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在周圍觀看的傢伙也開始打賭誰勝誰負,於是慢慢地就發展成了一個大遊戲。現在還分成了正式和非正式的兩種比賽。車站前公園每天都在舉行的那個就是純賭博性質的非正式比賽。」

彷彿理所當然似的,霧棲彌一郎回答道。

「那纔是不合道理吧?爲什麼要我去?而且那賣藥者跟SVS什麼的沒關係吧?」

平緩延續的綠色丘陵。

「有雖然是有啦,不過也不是每次都有。因爲也有可能剛碰面就突然開始的情況。那種時候,裁判就只能依靠擊球手和投手自身的尊嚴了。還有就是觀衆。最近也有很多自認爲是精通此道的觀衆,所以關於好球區的爭執也基本上沒有了。」

「嗯,如果組織者能善加宣傳和管理的話,的確是很容易流行開來。不過,那個比賽是固定了日期的嗎?還有會場也是?」

SVS。聽說那是應用了棒球規則的一對一遊戲。棒球雖然是以九人隊伍進行的比賽,不過這個遊戲似乎是光由投手和擊球手進行的比賽。

「投手犯規呢?如果沒裁判的話,就連暫停也喊不了啊?」

「——還真是嚇我一跳。你明明是那麼麼珍惜的啊?」

「爲什麼?我的樣子看起來真的那麼喜歡棒球嗎?」

雖然無法察覺危險,但是對於麻煩事還是能判斷出來的。

說不定他是迦遼家的重要客人,如果打擾的話也不太好,所以我就停住了腳步。

中年男性打開了水庫的門扉,消失在地下階梯中。

我一邊躲在大樹後面,一邊觀察着水庫的情況,就這樣等了三十分鐘。

過了很久也沒有任何變化。中年男性一直沒有出來。頭上的太陽也開始逐漸升溫了。額頭和脊背都沾滿了汗水,很不舒服。……對,說起不舒服,那個中年男性的臉……在打開門扉看到通往地下的一片漆黑的通道時,他好像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似的兩眼發光——蘊含着理性的玻璃珠般的眼睛,就像鳥眼一樣讓人看見就不舒服。

「——我也差不多該去了,而且那傢伙還說過如果遲到就要減我的工資呢。」

……這畢竟也是工作。而且爲了今晚的事情,我還要向他借來義手,當然也不能就這樣逃出去。什麼都沒看到,我遲了三十分鐘,真的什麼也沒看到。我一邊這樣向自己暗示,一邊打開了門扉。

我在黑暗的通道中一直往前走,從離我幾步遠的門扉另一側,已經聽不到任何對話聲了。

穿過黑暗,來到了海江的房間——呈立方體狀的西式房間。雖然四面牆壁都有一道厚重的大門,但我只曾經打開過作爲出入口的南側門扉。

房間裏有着我熟悉的牀鋪,迦遼海江也一如既往地以微笑迎接着來客。

「早上好,所在。今天好像有點遲呢。」

「————」

房間裏完全沒有變化,地下室也跟往常無異。看不見黑犬和魚的蹤影。海江的四肢已經裝上了黑色的義肢,好像不用我動手了。

所以,那樣子實在是異常得令人害怕。

「我說,有沒有誰先我一步進來過?」

「嗯,不久前有一個人來過呢。他說被附身了,希望我把他解放出來。」

心滿意足地露出笑容的人影。彎成了新月形的嘴角,看起來就像是一幅會笑的影子畫。

……嗚哇……就連遲鈍到極點的我,也害怕得不敢跟他對上視線,這不是很糟糕嗎……?

「是、是那樣的嗎?那傢伙去哪裏了?」

「誰知道?既然『沒有』了身影,那就是說已經『不在』了吧?」

「——不,那還是不要了。別在意,就當是新型的刺青宣傳,說不定還會受歡迎呢。接住!」

而且,聽說會場並不僅限於這裏。那樣的話,如果不是發生了什麼決定性事故的話,警察也不會認真插手去管。

這個時間,在支倉的站前公園就成了SVS的專用地盤。

準時在晚上八點等着我的霧棲,看到我的樣子後馬上皺起了眉頭。

支倉車站前東出口。

在霧棲的帶領下,我走近了賽場。

「哇,那是什麼?還真是夠誇張的義手啊。」

「怎麼這麼糟糕!就是因爲這樣,那些帥哥型的投手纔信不過……而且那個人不該在關鍵時刻使用自己不熟悉的分指投球法嘛——啊,怎麼,學長?」

配合着球的釋放而踏步並進,然後輕鬆地把重心向後移動。

可是,我還是想請他等一下。以05秒掠過的快速球的確足以作爲決定性投球,可是你畢竟並不是擊球練習中心的機器,每一球都這麼不加修飾地投出來,那麼就算被打到也不能怨別人了吧。

「……得救……也就是說?」

在橙色竿子前面是剛纔的觀衆們。

爲什麼運氣好,那自然是不用說了。

投手和擊球手,彼此都是大約十八歲左右的面相和體格。

我不經意地看了看筆記,只見上面寫着「下次要去買護身用具,戶馬大姐的話可能是真的」這麼一句話。而且還寫得很小。彷彿因爲一直都被僱主監視,於是躲在洗手間裏匆匆寫下來似的,是給人以緊張感的歪扭文字。

明明聽說是正式比賽而精神振奮地來到這裏,可是對手卻是代替霧棲上場的新手,而且還跟身爲觀衆的女孩子談得起勁,那麼感到焦躁不耐煩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過今天我已經特意減少了啊?因爲在一個小時前我才發出了SVS手機持有者之間的比賽通知。本來的話,正式戰將會在半天前發出通報,然後大肆熱鬧一番的。」

「啊,哦,拜託你按照計劃進行吧。」

特等席上傳出了失望的聲音。受女孩子們歡迎的,似乎是剛纔被擊中球的那個投手。

我也懶得去想那「……」的部分到底代表着什麼意思了。

他到底想說什麼,我實在完全不明白。難道是說不要弄傷義手,但是我本人就要突破極限嗎?

貫井立刻奔回了特等席——

嗯,的確是很了不起。

「煩死了,我們這邊可是有正經事要做。跟在賭博比賽裏玩耍的笨女人沒關係。」

「本來是希望在有真正目的的時候給你使用,慢慢習慣下來的。不過無所謂了,今天我心情很好,就允許你這一次。希望你能儘量愛惜,儘量用在危險的事情上吧。」

向集中起來的年輕人們展示出財力差距,身上穿着看似簡素、實質高價的休閒服裝。因爲跟周圍的反差過大,反而成了防止被搭訕的防禦壁的大小姐式的賭徒。不必多說,那正是興高采烈地投入於賭博遊戲中的貫井未早小姐了。

公園內的熱鬧氣氛就跟小型集會差不多,在以竿子區分開來的賽場上,圍在最前列觀看的大約有四十人左右。也不知道是因爲沒有好座位,還是僅僅是想沉浸在這樣的氛圍中,坐在從遠處眺望賽場的長椅上和路邊聊天的也同樣有四十人左右。再加上照亮了賽場的照明燈,實在難以想像這是平日夜晚的光景。

貫井鼓起兩頰,交替地注視着我和霧棲的樣子。她似乎是對我們兩人走在一起感到很氣憤。

「我當然也是很正經的。而且霧棲,面對隔了一年沒見的朋友,你卻突然就叫人家笨女人,我看你已經快老得不成樣子了吧?你那公雞一樣的腦袋,已經變得像百歲老人那樣滑溜溜了吧。」

茶發青年也不例外,是一個擅長快速球的投手。畢竟是被挑選爲參加正式比賽的選手,在球速上的確有他的驚人之處,已經輕而易舉的超過了130公里。恐怕最高時速可以達到140公里吧。由於這樣的自信,他並沒有投出觀察性的投球,連續兩球都落在了好球區內。

「……雖然我不想再去細想白天的事情……」

「等一下——」

第三球,他擺出非正面投球的姿勢,暗帶笑意的立起了一條腿。作爲軸心的另一條腿沒有任何晃動,這就是他經歷了認真訓練的證明。作爲軸心的體乾沒有絲毫動搖,作爲投球關鍵的腰部——腰肌也似乎鍛鍊的很出色。

「那麼我去了,霧棲。」

非常精妙。第一球、第二球……那毫無偏差的動作,完全沒有任何猶豫的投球。充滿了自信和力量的低外角高速直球。茶發青年的投球軌道,是隻要成功投出就不會被擊中的理想軌道。

「哦,是那樣的嗎。不過,你那個伯母還真是關照外甥呢,恰恰在這種時候去世。所謂的挺身救人就是這麼回事。嗯,我和所在也得救了。」

霧棲說完就把裝着球棒的盒子拋了過來。我差點就想用義手去接,但馬上又反射性地換回了右手。

「走吧,差不多該上場了。」

「那還不知道呢。雖然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但也許還在這個房間裏哦。」

看來很快就到極限了。雖然我一直輕輕鬆鬆地不斷忘記日常發生的事情生活到現在,不過看來也要好好想一下怎樣跟那小孩子相處了。

大概是碰到笑穴了吧,牀上的僱主不斷地發出笑聲,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大概他們是互相認識的人吧,從遠處看去也可以看到正在互相估算時機,的確很有趣。互相知道對方套路的擊球手和投手之間的交流,對喜歡棒球的人來說有一種無法抵擋的吸引力。

目擊了殺人現場的普通人,其命運必然是悽慘的。在水庫前面躲藏了三十分鐘,可以說是一個明智的判斷。不過,雖然我有自信能每天在這種懸崖邊上保持着平衡活下去,不過虎口整天在我面前一張一合的話,也太說不過去了吧。

「什麼……!」

賽場上正在進行着類似比賽的遊戲。

黑髮美人面露微笑地向我徵求同意。仔細一看,他的臉色似乎比平時要好,充滿了生氣,嘴脣也很有潤澤。

「——!」

「因爲——如果被看到的話,就會連你一起——了哦。」

「————」

「對了,爲什麼你偏偏在今天遲到了呢,所在?」

「這個,難道沒有巡警來查問嗎?」

我在擊球手待機區伸了伸腰,然後用左手貼在球棒上。霧棲和貫井都「哦~」地發出了佩服的感嘆聲,還驚訝地說「最近的義手原來還能做到這種地步」。爲了向周圍人做個樣子,我揮動了幾下球棒,然後走到了擊球手的方框區域。也許是看到了剛纔的揮棒,察覺到這個擊球手不是自己對手吧,那個茶發的投手從滿臉焦急變化成了竊笑的表情。

「開玩笑就到這裏吧。所在,你從冰箱裏拿些飲料過來吧,我喉嚨渴死了。」

(①注:三遊間,三壘手和游擊手位置中間的區域。)

原來如此。因爲今天是早就安排好的戲碼,所以人太多的話也會很,困擾。目前在場的人,都是一些每天爲了金錢和享受興奮的目的而來的,閒得慌的好事年輕人嗎?

「嘿。不過你還真是一點沒變!……要不是有別人看着的話,我真想給你一腳。不愧是貫井,果然是我第一個甘拜下風的笨女人。」

我以僵硬的步伐掩飾着不斷顫抖的雙腳,勉強向着沙發走去。

黑色的右手,以讓人聯想起仙鶴的柔軟動作,在覆蓋着藍色睡衣的腹部上撫摸了下去。正好停在了胃部附近的指尖實在讓人感到無比恐怖。

我振作起麻痹的雙腳,從冰箱裏拿出瓶裝的果汁。

抬起來的腳向前踏出,在扭動着橫起來的身體的同時向裏收攏,力量從腳踝傳到了指尖。人體的所有機能都濃縮在直徑七釐米的球體之內。

採用肩上投球法的右投手揮起了手臂。在沒有跑者的SVS中,基本上用正面投球就OK了,但是直到剛纔爲止他都使用着非正面投球。

「不過還真是不可思議的體質呢。基本上來說明明是屬於倒黴的一類,可是偏偏在決定性的場面遇上好運。啊,這是不是該叫做惡運呢。」

投手土臺上的茶發小夥子已經等得十分焦急了。

「唔——嘿喲!」

比賽在三球之後就乾脆地結束了。

雖然不明白事情原由,但大概是看到我跟霧棲在一起就領悟到其中的不軌圖謀了吧,貫井馬上徑直奔向賭球券的販賣所,買下了大把的賭球券。我則用右手愈着球棒,向擊球手待機區走去。

在最前列觀看的觀衆們也感覺到了這一點。不,大概是正因爲知道纔會搶佔了擊球手斜後方的特等席吧。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氣的選手,佔領了特等席的都全是女孩子。她們的手裏都拿着像賭馬券一樣的賭球券。看來他們對於當擁護者和賭錢是分開來看待的。

他帶着「最後決勝負」的氣勢,意圖打破擊球手之前把握的時間平衡。他的手正以食指和中指叉開成V字形夾着棒球。這樣的話,不用觀察他手指離球的動作,就可以明顯看出是什麼種類的球了。分指投球法。旋轉速度控制在每秒十轉的變化球,在擊球手的面前突然減速下落。這個遊戲,雖然說總之能擊中就算是擊球手的勝利,但是賽場上的大部分區域都以「×」標誌來顯示出失敗落點。也就是說落在內野的擊球等於無效吧。投手的目的是並不是空棒三振,而是令對方打偏以至於無法讓球飛遠。

我也理解你的心情。畢竟現在是夏天,如果不是有什麼堅強信念的話,是不可能穿上長袖衣服的。而我正好是沒有那方面的信念。結果,左手就從薄質的短袖襯衣中露了出來,詭異到極點的純黑義手就展現在人們的面前。

「不,那個……其實是我親戚的伯母過世了……」

茶發青年是個典型的右擲型肩上投球的投手。所謂肩上投球就是把手臂揮到上方再把球投出去,是大部分投手的投球形式。這種投法適合於快速球和縱向變化球,也同時被稱爲正式投法。

我全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這這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好像是被毒蛇盯着的活供品一樣,寒氣強烈得眼睛都抽搐起來了!

「……唔——不管怎樣,我想說的話還有很多。」

藍色的人影用舌頭舔了一下嘴脣。嗚,要是光看那裏的話,簡直就是一個毒辣婦人的形象啊。一瞬間,陶醉感甚至超越了內心的恐懼。

貫井的眼睛突然發光。

「唔,總之我先去三振了再說吧。」

於是,遊戲開始。

我說出了想把義手借出去用的請求後,海江就以僅限一天爲前提答應了下來。

「嗚啊!? 學長你要出場嗎!? 」

嗚——我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喉嚨。可是我完全不覺得羞愧。因爲在這種沉重壓力下,僅僅是沒有發出「咕咕」的聲音就已經是很了不起了。

至於他口渴的原因,我還是先別問了吧。

但是旋轉的減速控制不太得當。大概分指投球法對投手來說是一種新兵器吧。白球沒有產生足以瞞騙擊球手眼光的落差,伴隨着響亮的擊球聲,消失在三遊間①之中。

蜘蛛殺死獵物時的神經毒,也許就是這樣的東西吧。

「是……嗎?那麼就是說,已經不在這個房間裏了吧。」

雖然我很想當作沒看到,不過視線完全對上了,所以也沒辦法。

「學長,雖然我不明白箇中緣由,不過拜託了!請你喪氣地來一次……吧!」

「唔,雖然我也料到會有人感到害怕,不過如果連霧棲也背過臉去的話還真是要重新考慮一下了……是不是用長袖衣服裹住左臂好一點?」

太陽已經下山,一天的出勤時間迎來了終點。

我反射性的用上了那種「啊,今天已經不想去上班了」的時候常用的手段。親戚的伯母和伯父簡直是要多少有多少。只要良心允許的話,就算讓一打這樣的人遇上不幸來爲我爭取休假也是可以的。那簡直是空想大虐殺。面對說出這種勉強借口的我,僱主卻投來了清新爽朗的眼神。

「最開始的時候也來過,但是我們也取得了使用公園的許可。巡警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般的勞動者,要是連日連夜去給一百多個青少年進行輔導的話,那一定就會過勞死吧。」

兩人一邊哈哈哈呵呵呵地互相發着笑,一邊狠狠地互相盯着對方。在高中時代,霧棲和貫井經常被人說是被下了「一輩子互相謾罵」詛咒的兩人。雖然這個詛咒到現在還沒有解開,不過兩人好像從高中畢業之後就完全沒見過面。

其中,有一個單手握着賭球券的內行人般的賭徒。

就像這樣,到了第三球,我就能勉強對上軌道了。

鏘的一聲,球棒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於是,勝負就在第三球被決定了下來。

看到自己的直球被擊了回來而一臉愕然的茶發青年。

發出「噢噢——」的驚歎聲的觀衆。

「——好球!這實在是無比沉痛的一擊啊,學長!」

扔掉了一大堆押錯寶的賭球券,發出了謎樣慘叫的收場擔當員。

「總是這樣子!所在學長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辜負大家的期待!」

場所轉移到附近的酒吧。

我們正在名爲「星雲」的酒吧裏,爲今晚的壯舉開慶祝會。

「不,抱歉抱歉。怎麼說呢,可能是因爲看到了對方太笨拙而不由自主地動了手,或者說本性難移……我似乎小看了自己一直培養起來的條件反射了——啊,小姐,可以給我換杯烏龍茶嗎?還有這裏的意大利風味豬肉冷麪有沒有放番茄的?沒有?啊,那麼給我一個——我說貫井,剛纔只不過是事故,我完全沒有打算要陷害你什麼的啊。」

「騙人的。明明霧棲那邊是賭了擊球手贏嘛。」

「唔?是這樣的嗎?霧棲?」

「嗯?啊,因爲立場關係,也要那樣做了。我想如果在代替我出場的擊球手上下賭注的話,應該會有更大一點的說服力了吧。」

「…………是嗎。不過,既然沒有人損失的話,那就算了吧。」

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是既然貫井在這裏,也沒辦法繼續深究了。

「有人啊——這裏有一個蒙受了極大損害的犧牲者。我希望你能安慰一下,而且是以金錢方面的內容爲主。那個,我真的把這個月的零花錢全部投資在剛纔的那場比賽裏了……」

好像越說越傷心似的,貫井無力地垂下了腦袋。雖然是自作自受。但我覺得自己可能也有點責任,但又覺得好像沒有……

「霧棲,能不能給她介紹個可以打工的地方?」

「沒有。這個女人從高中開始就是個不打工的傢伙吧?不過,要是把這樣的傢伙放到社會里的話,那個店子恐怕會被燒掉,所以我想這樣正好啦。」

在霧棲高中的最後一個夏季,我正身在奧里加紀念醫院。剛纔說出「夢想已經終結」這句話的朋友的最後結果,我還沒有親眼看到。

「不是。嗯,當然不是。」

歌頌榮耀的歡呼聲,化作無法知覺的某種聲音,讓自己的全身沸騰起來。

「誰知道,我可不瞭解別校的事情。只知道上場成員發生了改變。」

霧棲不斷點頭。

自那以來,考拉丘的棒球部就一直萎靡不振,今年也只是進入到四強就出局了。

留下一句「我走了」,霧棲彌一郎就轉身離去了。

貫井的眼睛陡然一亮。其實這已經是她今天第二次發光了。這傢伙難道是妖怪?

「啊,不過你就不一樣了。今天既然打了一球,也就是意味着正式入圍了。至於上次那個問題,我會想辦法解決的。你可以不用在意,繼續享受你的選手生活吧。金色四號的擊球手是王者的證明。被挑戰的話是不能拒絕的。爲了隨時可以進行比賽,你可要隨身帶着那根球棒啊。」

我和霧棲雖然都喜歡棒球,但在那方面的意欲卻幾乎等於零。尤其是霧棲的想法非常徹底,也經常因此跟那鐵血教練發生衝突。

實在是爽快而乾脆,讓人不禁抱有「小小年紀就把事情看得這麼開,也太不對勁了吧」的想法的、有着成熟外表的十九歲青年。

還有更糟糕的是,貫井已經對我工作地點產生了興趣。這樣一來的話,直到這傢伙喝醉爲止都一定會咬着我不放。

「雖然我一直都沒有問過,但是學長,你爲什麼要退出棒球部?」

留在在操場上練習到最後,霧棲似乎有點不滿地說出了這句話。

認爲「其他的娛樂還有很多」的霧棲,學生時代也並不是固爲沒有其他好玩的東西才投入到棒球中來的。雖然沒有足以成爲職業球員的才能,但這傢伙畢竟是打心底裏喜歡着棒球,所以才把其他的娛樂全部拋開,把自己的青春灌注在棒球之中。

骨肉和意志的圓滑配合。

「你還真是感覺敏銳呢,我都說要你別叫學長了。我也想問你一下啦,你也很乾脆地放棄棒球了嗎?」

……糟糕。由於回想起那惡夢般的貫井家大屋軟禁事件,反射性地說出了不該說的話。

在一段沉默之後,貫井自言自語似的以平靜的聲音問道:

我把話題轉移到上個星期聽說的事情上來。

「不,我沒有退出,只不過是變得不能繼續打而已。而且,實際上到畢業之後就沒有機會了吧。」

八月的第一週平安無事地過去了,第二週也安安穩穩地過去了一半。但是,事態卻完全無視了這一切,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向前推進。明明事不關己卻突然飛來橫禍的命運之星似乎依然也對我青睞有加。石杖所在總是在這種方面特別狀態良好。

——對,他亳不厭倦地一直持續着鍛鍊。

「嗯~」我和霧棲隨便應了一下。

「————」

在某個市民公園裏,一片沒有經過任何打理的樹林中。在人們不屑於正視的、流浪漢們的骯髒地鋪中,他終於恢復了意識。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來到Marion的前面。在第十三號福利設施的公寓前,我們停下了腳步。

能夠確信的就只是自己對投球的狂熱。

另一方面,作爲我們母校的倉高則非常安定,現在也恢復到了像過去一樣悠哉遊哉地享受棒球的活動形式。在一名天才球員的率領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了。

「我退出了啊。的確正如那笨蛋女人所說,我每天都覺得很開心。雖然沒有成爲職業球員的打算,也沒有那樣的才能,但是我覺得如果能繼續下去的話,那樣子也是不錯的。……不過呢,我跟周圍的人也有點錯位啦。我明知道棒球最多也只能玩到高中……也明白那已經是能這樣混下去的最後極限了。」

在強制獲取勝利的、極寒的地獄之中。

貫井一直都說得很對。就算有所褪色,過去曾經投入的日子也是無法抹去的。

扭動、積蓄、解放——把生命寄託於白球之中。

挖肉般的痛楚,把煤焦油一樣貼附在身上的睡意剝離了開來。

「————」

我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他交給我保管的球棒套子。雖然他說是已經不需要的東西,但看起來卻是一根被細心使用過一段時間的球棒。

「如果是你的家庭教師的話,我已經受夠了,你就放過我吧。而且,我的工作地點已經定下來了。」

說起了母校的事,大概各自都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了吧。

「電視在醫院裏受歡迎得很,我沒有能獨佔過來啊。雖然也沒打算那麼做。那麼,到底是怎樣,發生了什麼事?」

「那麼棒球就是到高中生爲止嗎?霧棲你也是?」

「是王牌球員突然退陣了啊,在比賽那天。所以就換成了一個二年級的上場,不過就連續被人家擊中。」

那一天,他也依然在刺痛肌膚的寒意中醒來。

「……雖然是這樣,但是,你們當時不都覺得很開心嗎?」

「真是失禮,只不過是我們家規矩嚴格不允許打工而已。我纔不希罕呢,最多我預借以後的零花錢,也不會接受像霧棲這樣的不良分子照顧的。」

剛醒過來的他,腦海中想的並不是作爲人類積累至今的人生記憶,而是自己訓練至今的、作爲選手的人體。以外旋運動和內旋運動操縱白球的活機械。他從很久以前就已經認爲自己不是人類,而是一種運動。

「那下次還真是務必要請你介紹我認識呢。不過學長,你還能揮起球棒呢。雖然已經完全沒有了過去的影子。」

「——呵呵呵。」

在這種象徵着夏天的光輝面前,他卻因爲寒冷而扭動着身體。

「對運動來說,最重要的應該是『是不是一場好比賽』吧?明明是這樣,卻把勝負擺在更優先的位置,我實在是搞不明白這一點。」

「……從支倉坡向機場走的途中,不是有一大片田地嗎?就在那附近。職種是看護,還有什麼問題嗎?」

「先別說我的事吧。對了,霧棲。去年夏天考拉爲什麼會慘敗?我聽說在地區預選決賽中被拉開了十分距離啊。」

…………聽他說到這個地步,我也無法繼續深入追問了。

「是啊。在那以後要打棒球也好像很難有機會。而且,在這種環境下也不能整天喊着棒球棒球的吧。其他還有很多好玩的事嘛。」

「但是啊,不管怎樣,夢想已經終結了。」

「那麼所在學長你呢?是不是在打工?沒有的話我來給你介紹吧。」

「噢噢——」

這簡直是徹底到病態的地步了。

不僅沒有過像個人類樣子的時光,即使是用於生存的機能,他也亳不吝嗇地傾注於其中。

我和霧棲把貫井送到工業地帶的入口,然後就折回到車站前。我準備回公寓,而霧棲之後似乎還有事情要辦。不管怎麼說,剛纔貫井的問題也的確刺中了我們各自的要害。

「怎麼啦,所在。難道你沒看去年的比賽?」

呼出來的氣息很急促,呼吸也非常不安定。在投球的時候上升得那麼厲害的體溫,現在卻低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簡直就像是極寒的地獄。但是,那也不是現在纔開始出現的現象。對他來說,八月的天空在變成這樣之前,就已經呈現出冷得讓人打顫的冰藍色了。

「雖然有啦,其實我已經決定了不再參加。今天雖然是來了一次突然性的代打,不過我請人代打是經常有的事。從高三的夏天開始,我就沒有再站到擊球手的白框之上了。」

這樣嘀咕了一句,他就拚命地開始回想着到底該回到哪裏去。剛醒來的他並沒有任何個人情報。如果想不起該回去的地方,那就連自己的名字也難以斷定。

「有什麼特別理由嗎?是不是因爲本來是棒球部員,所以不想參加賭博比賽之類的?」

「啊,說起來的確是這樣。不過你把球棒交給我保管,沒問題嗎?」

拿得起放得下,那就是霧棲彌一郎的優點之一。

「——我說,霧棲。」

「雖然是那樣,不過你沒有考慮過成爲職業球員什麼的嗎?」

因動作的過度重複而失去了人類特質的腰部和手肘,手腕和手指,構築起一座屍骸之山。

只是,有一種冷冷地燻烤着內心的怒火。那精神錯亂的意識,就跟麻藥中毒者一樣。他連自己是誰、以及該做什麼也不知道。

「是怎麼樣的工作?在哪裏?支倉市內?薪水高嗎?星期六日有沒有休息?」

「不是那回事啦……說真的,其實在高二的秋天,我的棒球就已經結束了。之所以能夠堅持到三年級的夏天,現在回想起來,也只是我的任性而已。」

「就是啊,我也喫了一驚。昨天你不是說不行的嗎?」

呼吸已經紊亂得不成樣子。就好像因缺氧而呻吟的病人一樣,站起來又倒了下去,爲了維繫着渾濁不堪的意識,他緊緊地用左手在胸口上猛抓。

在超過了三十度的酷暑之中。

「——太大意了。可惡,要快點、回家去纔行。」

「啊,就是那個了,瀨倉家的少爺。那孩子其實也是個好投手呢,不過被突然從候援投手調動爲首陣出場選手的話,狀態調整不過來也是沒辦法的事。」

4\Sinker.(Top)

「哎呀。是看護嗎?嗯——是這樣呀。學長你也會做這種關心體貼別人的工作呢……………………是女的嗎?」

據我所知,去年的倉高棒球部被譽爲是歷代最強的陣容。考拉丘甚至新建了棒球部員的專用宿舍,應該是狠下了一番力氣纔對。

「怎麼了,石杖學長。我可不想聽沒趣的話啊。」

他們的視線都集中在我的義手上。畢竟也不能說真話,所以就只能含糊的答了一句「嗯,一次的話還可以勉勉強強」。實際上,就連我自己也根本對這隻義手毫不瞭解。

……雖然有傳說認爲那個預借已經達到了未來十年之遠的地步,不過是真是假至今還沒有定論。也不知道是貫井粗線條還是父母過分寵溺……大概是兩者兼有吧,嗯。

對自己來說,棒球就到高中爲止嗎。

以仰面朝天的姿勢注視着的天空,今天也依然蔚藍晴朗得令人目眩。八月的天空,光是被照到就好像要蒸發掉似的白熾陽光。默默注視着的話就會失去距離感、伸出手來的話彷彿就能觸碰到的水藍色帳幕。

「那當然是沒有了。我們那幫人都不是這樣的人種。我說霧棲,你是爲了成爲職業球員而打棒球的嗎?」

「二年級,也就是我那時候的一年級吧。好像是叫做瀨倉弓夜……沒錯吧?」

我正打算以超高速回答一句「哪有可能」,可是轉念一想又停了下來——等一下,實際上該怎麼說纔好啊。我明明自己也難以率直地認同那是個男人,而且我還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不是人類。

我們只要能打棒球就滿足了,勝負根本就是次要的——正因爲霧棲彌一郎抱着這種觀念,所以當時的石杖所在纔會握起球棒。

「球棒什麼的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不是說過已經對我沒用了嗎?這一輪的投手還剩下三個。雖然王牌球員行蹤不明,不過遲早都會出現的吧。嗯,反正要打的話,你就拿個冠軍吧,重擊手。」

「是嗎。不過,現在不是有SVS嗎?」

在覆蓋着整個天空的歡呼聲面前,他削減了自我意識,懷着殺意投出了球。

所以,如果被人問自己是什麼人的話——

他就會驕傲地笑着回答說,我是一枚螺絲釘。

「——下一個。誰都可以,快點,下一個。」

過去的倔強,給他的冰凍身體賦予了足以站起來的熱量。即使是這種異樣的寒冷,也會在面對擊球手的瞬間徹底消失。頭上那萬里無雲的冰冷藍天,一點也沒有改變。從失去了各種東西的一年前開始,一點也沒變。

夏天依然在持續。

即使失去了,夏天也依然在持續。

「——還有六人。再幹掉六人之後,我就能回家了——」

重新把風帽戴好,往外套中塞進了儘可能多的白球,魔球手又再次恢復了心跳。

他在獲得Sinker這個稱號之前,總共耗費了四個犧牲者。

第一個和第二個的時候,並沒有實際上目睹了他的魔球的人。到了第三個的時候,則有裁判員同時在場。她親眼目睹了最後一球將擊球手的腦袋擊碎的「事故」,於是把事情的始末詳細地散播了開去。聽說了這件事的人都對那加油添醋的說法一笑了之,但不管怎樣,殺人狂投手的傳聞已經被改名爲低手投球的魔球手而流傳開來。

然後到了現在,第四名的擊球手則召集了幾個同伴,對Sinker的挑戰作出了回應。

「嘿,沒想到你就是傳聞中那個低手投球的傢伙。幹得還真夠誇張的嘛。不過真的沒問題嗎?我沒有拿到手機啊?就算贏了我也沒什麼好處的。」

Sinker所挑選的擊球手並不是SVS正式賽的擊球手,而是以賭博比賽爲目的的擊球手。不過,其實力絲毫不遜於正式賽的選手。只不過是因爲他的日常所爲不適合成爲正式賽選手,所以才從選拔中落選了。

「好啊,畢竟跟你有過舊交情,就跟你玩玩好了。你就讓我看看那傳說中的直角轉彎球吧。」

之所以答應挑戰,是因爲他那種粗暴的性格,以及戴風帽少年的寒酸樣子。讓三個擊球手死於事故的魔球手就跟流浪漢沒什麼區別,而且還像是在害怕一樣手腳打顫。無論如何也不像是傳聞中所說的那個殺人狂。

第四個擊球手到底對那個傳聞相信到哪個地步呢?在夜路上被Sinker叫住了的他,選擇了附近的一個生活用品商店的停車場作爲賽場。

足以容納近乎一百輛小汽車的停車場,深夜十一點。在只有明亮街燈的街道死角處,已經有六個觀衆在等候了。

「雖然我也不是相信那個傳聞啦,不過爲了以防萬一,觀衆還是有必要的吧?」

擊球手和觀衆們發出了卑猥的笑聲。

「……也對啦,警察也不是傻瓜,也不可能有那個判斷吧。……不,至少也會把他作爲參考人來問話吧……」

在一樓的前臺露了臉之後,他就乘電梯移動到了四樓。眼前是卡拉OK房特有的狹長密閉的唯一通道。沿着通道從建築物外側繞了一圈。拐過三個彎角後來到了最裏面的房間。

總共三球。六個男人就是這樣被三球擊倒,魔球手緩緩地吐出了白色的氣息。

上班時的擁擠引起的摔死,駕駛中的疏忽導致的撞死,某個食品公司的乳製品引起的細菌性中毒死,家庭內暴力引起的衰弱死,蔓延於部分地域的煽動行爲引起的大量自殺。

卡拉0K房是透明而暖昧的密室。

從決定性事件發生後經過了一天。人的嘴巴是堵不住的,路過的不良少年們都頻繁地把「Sinker」這個字眼掛在嘴邊。經歷了第三個和第四個犧牲者的比賽後,他們似乎對殺人犯抱有興趣和尊敬之情,於是以「Sinker」這個外號把事情傳播了開來。

所謂擦棒球,就是球棒雖然碰到了球,但是卻輸給了球速,或者沒能成功擊返而使球飛過了身後。雖然通常都應該作爲好球看待,但是從第二次好球開始,就不能繼續數下去了。也就是說,只要擦棒球持續下去,擊球手就算不上是三振。

八月十二日。生活安全少年育成課決定以嚴重過失致傷罪,對少年B展開搜索和拘束的行動。同時,也發出了請本人主動自首的要求。

直角轉彎的變化球,發生隔次變化的一百四十公里的變化球。被他挑戰的擊球手,不是在三振後被殺死,就是逃跑之後被殺死。倖存者就只有能擊返其魔球的人——

真是的,全都是亳無可信性的天方夜譚。霧棲一邊想一邊吐了一口唾沫。但是作爲話題的確是很有吸引力。在支倉的夏日怪談中,又多出了一個新的角色,本來是應該爲此而高興的吧。如果霧棲彌一郎不是被這個殺人狂搗亂的賭場的管理責任者的話。

雖然,就算他們說出了Sinker的特徵,搜查的方針也不會改變。

「……真是混賬,把騷動弄得這麼大。」

還有——對擊球手來說應該是最厭惡的、釋放出人體攻擊球的錯覺。

球棒揮空,白球沒有被擦到。球彷彿在向裏挖掘似的深深陷入了擊球手的胸口,徹底粉碎了他的選手生命。

作爲健全而新型的賭搏活動,上頭對霧棲的辦事利落還是很有印象的。西野晴墨也不會勉強加以摧垮。他所擔心的是霧棲彌一郎跟刑事案件發生關聯這一點。不管賭場是否存續,也不管小鬼頭被殺掉多少個,他都沒有興趣理會。

關於Sinker的事,必須由霧棲他們來做個了斷。因爲不希望他落在警察手上,必須要把他是怎樣一個投手的情報隱瞞起來——對Sinker懷恨在心的他們也同意了霧棲等人的意見,現在也在向警察們散佈着迷煙。

比賽在男人們的笑聲中開始,勝負則在第五球決出。

「……………………」

事實上,比起本職的考拉丘棒球部,瀨倉更把重心放在SVS上。在SVS上作爲最強的投手,建立超過半年來的不敗神話,在本季度的正式戰中,他也作爲王牌證明被授予了銀色一號的手機。

霧棲彌一郎是在十二日午後知道這個消息的。那就是跟警察口中的少年A的擁護者們聽說了情況,堵住他們嘴巴的第二天。也是警察署開始着手調查的前一天。

雖然瀨倉弓夜的朋友們把SVS看作賭博活動而投入其中,但瀨倉本人則喜愛其作爲遊戲的一面。

瀨倉弓夜和霧棲,是介乎於陌生人和朋友之間的關係。雖然彼此知道對方的事情,但卻又不可思議的沒有互相認識。

通常,人類的肌肉就只能「鬆弛」和「收縮」。雖然也具有伸長的功能,但如果沒有外力作用的話是不可能做到的。也就是說雖然可以被拉長,但絕對不會自動伸長。這位少年的手臂,卻實現了那種不可能做到的事。

第四名犧牲者的少年A雖然勉強保住一命,但是卻因重傷而昏迷不醒。同行的青年們也受了頸部被擊碎的重傷,在後來的查問中提供證言,指出全部是由同時在場的少年B的罪行。

Sinker爲了脫離包圍圈,保持着面向前方的姿勢向後方邁出一步,在落地瞬間投出一球。

但是痛楚卻不一樣。霧棲並不認爲運動是忍耐着傷勢也要繼續堅持的東西。那樣的話就已經成了格鬥技了。如果想打架的話,從正面用拳頭攻擊還更簡單,而且更能方便快捷地解決問題。

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沒有水氣。肌膚已經乾燥到極點,從脖子到臉頰的血管浮現了出來,充血的眼球訴說着他這幾天都沒有睡過覺,用毛毯藏起來的左臂正不由自主地不停痙攣。

仔細一數的話,死亡事故正以平均每天一人的比例發生。由Sinker引起的殺人事件在其中被作爲特殊案件來處理,而從昨天發生的支倉坡生活用品店的暴力事件開始,就被作爲不良少年們引起的傷害事件看待。但是,這依然還沒有被看作是必須成立搜查本部進行解決的案件。

那位天才投手,自從在去年八月作爲三年級生挑戰夏季大賽的期間退陣以來,就沒有握起過棒球。據說原因是肘部出了問題。大概是因爲他從小學少年聯賽的時代開始就經常使用變化球,所以肘部關節消耗過度了吧。聽說知情的人都爲他的才能感到惋惜,還發出過「果然是弄壞了肘部啊」的感嘆。從棒球界消失後的天才投手,之後就沒有任何下文了。已經徹底從棒球界引退——這就是當時業界人士的見解。

「明天恐怕西野大哥就會來給我警告了吧,混蛋。」

考拉丘高等學校中的一名投手。

抱着顫抖的手腳,戴風帽的殺人狂消失在盛夏的夜幕之中。

這個「搞不好會殺人」的評價,只是在選手們之間流傳的傳聞。比如考拉的投手雖然被稱爲天才,但是從觀衆的角度來說的話,恐怕看起來也不是那麼厲害的投手吧。知道考拉丘的投手的厲害程度的人,就只有站在擊球區上的擊球手而已。

在房間一角,有一個抱着膝蓋蜷縮着身子的、用風帽蓋着臉面的十幾歲少年的一身姿。

表面上給人開放的印象,但實質上卻是封閉式的存在。雖然從走廊可以窺視到室內的情況,但是對其他房間的事情不加過問是這裏的不成文規定。霧棲包起了這座建築的四樓,把它作爲酒店來使用。一層樓總共有二十個房間。其中也有一些專門用於藏匿離家出走的少年少女、或者因某種原因必須隱藏行蹤的匿名人物的房間。

觀衆們感到困惑了。

被認爲是加害者的B身份不明,同時在場的少年們還指證說A和B是互相認識的,所以決定等待A恢復意識後再進行詳細盤查。

瀨倉弓夜的手臂有着第三個關節,而且還會蠕動似的不停伸縮,這一點霧棲也是知道的。那就是接受瀨倉弓夜的委託,讓他藏匿在這裏的當日聽他說明過的「症狀」。

以及支倉第一高等學校的一名擊球手。

「——簡直是無能得要命。明明是三流的傢伙,還讓我浪費那麼多時間。都怪你們害得我遲了回家。」

十人用的大房間因爲調暗了照明而顯得一片昏暗,裏面空調溫度也低得令人發抖。

……過去曾經擁有過這種異名的天才選手,在支倉市裏有兩個。

六人都是跟擊球手認識的夥伴,是在轉移場所的時候召集過來的人。

不知道那種寧願忍受着傷勢也要當一個投手的精神是不是罕有的東西。

癱倒在地上的擊球手。

呈直角拐彎的變化球,正如他們所主張的那樣,在擊球手正側方發生了直角變化。

少年的名字是瀨倉弓夜。他是私立考拉丘高校的三年級生,擔任着棒球部的主將,也是側投手的王牌球員。

不過,目前還沒有嚴重到被要求馬上解散SVS這個遊戲的程度。

接下來的第四球,球棒明明連碰都沒碰到白球,可是觀衆們卻同聲大喊擦棒球。

圍毆開始了。

在疲勞到極點的時候倒下來也是享受的內容之一,對自己跟隊友的人際關係感到氣憤也是其中的妙趣。棒球既然是多人進行的遊戲,那麼個人的樂趣和集體的樂趣就是無法分離開來的東西。就連組織行動特有的約束,霧棲也把它作爲棒球的樂趣之一欣然接受。

搞不好會殺人的棒球選手。

……恐怕,那一類選手是有什麼比享受樂趣更優先的東西吧。把自己的一切都傾注於競技的理由,那大多數都是爲了自己。霧棲也認爲那樣更輕鬆,也更健全。但是其中還有爲他人而奔走的選手。考拉丘的天才投手就是那一類的人。

「?」

本來,他們應該察覺到——儘管被七個男人包圍在內,Sinker並沒有顯示出絲毫畏怯。反而剛纔看起來相當滑稽的手腳顫抖現象,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

「……好,你也有好好喫飯吧。喂,也別把空調開得那麼冷啊,既然我收了錢,如果讓你死在這裏的話,是會影響我的信用度的。」

希望投出沒有人能擦碰到的變化球——就是這個願望而誕生出來的奇特肉體。超脫了人體機能「新器官」,現在也彷彿等待着解放似的蠢蠢欲動。

考拉丘的天才投手,在正式比賽中明明沒有投過一次死球,但是與其相對的擊球手卻都冒着冷汗,產生了「還以爲會被殺掉」的感想。在選手們之間,也流傳着「那傢伙簡直是懷着殺死擊球手的打算」的傳說。有的擊球手一邊笑着說「那又不是漫畫」一邊站上擊球區,可是在三振之後就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不停地在長椅上發抖。這種事也並不少見。

Sinker對包圍在背後的兩人作了如此處理,現在還剩下四人。從擊球手方跑過來的人,在魔球手眼裏只不過是愚蠢的目標而已。利用人體進行反彈的彈珠檯式運動,最多隻能發揮出時速十公里的人類,根本不可能戰勝超過一百公里的魔球速度。

「喂,你有沒有在聽啊,瀨倉,快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一點。」

無論是出身家庭環境還是才能都得天獨厚的少年,不存在任何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的瀨倉弓夜,現在卻成了一個躲避世間目光的逃亡者。

「————」

不管怎樣,寧願受那樣的苦也要繼續打棒球這種想法,霧棲實在無法理解。實在令人可悲,他完全沒有對那種想法抱有一丁點的共鳴。

……真是的,揹負的責任也太多了。如果打棒球的理由只是爲了自己的話,就應該會輕鬆很多吧。就在腦海裏想着這些沒意義的事的時候,霧棲已經不知不覺地來到了目的地。

雖然實際上並不能像殺人狂Sinker那樣能拐直角彎的地步,但是對擊球手來說,那卻是隻能產生這種感想的氣勢兇猛的變化球。準確地超出擊球手的意料,偶爾也在估計出對方意圖的基礎上故意無視的無畏膽力。

……這個投手的使用的姿勢是側擲。跟坊間傳說中的Sinker有着同樣身材。只要是當時熱愛棒球的選手,一聽到Sinker這個名字,都應該會無一例外地聯想起那位投手吧。

霧棲向值得信賴的同伴們說明了狀況,讓他們分頭進行殺人犯的探索、防止比賽會場流傳無益謠言以及通過情報網流出捏造傳聞。霧棲本人則在經常光顧的電影院裏稍事休息之後,如今正走在夜幕下的繁華街中。

霧棲是企劃SVS這個方案的其中一人,而瀨倉則是在SVS上了軌道後,更進一步推廣到一般階層的指導者一般的存在。

霧棲把視線投向位於房間角落裏的少年。藏在風帽下的瀨倉弓夜的容貌,實在是相當誇張。

不,本來的話,在第三球已經結束了。連低手投球也沒必要使用,以側擲投出的魔球已經讓擊球手三振出局了。但是觀衆們卻笑着判定爲擦棒球,接下來的第四球也是這樣。

對霧棲彌一郎來說,棒球只是爲了享受而存在的東西。

茫然呆立的觀衆們。

桌子上散亂地擺放着被用過的料理碟子。

霧棲不等裏面的人回答,就走進了室內。

「……我沒聽到,我、沒有聽說過,那種事。沒有聽說過啊。只是說讓惡魔依附在我身上,我就說,那樣就依附在手臂上,因爲我不想輸給那傢伙,可是卻沒聽說過,被打回來就會死什麼的,我沒有聽說過那種話……!」

八月的第二週。在進入了盛夏季節的支倉市內,發生了好幾起死亡事件。

「——瀨倉,是我。我進來了。」

然後就是第五球。

傳來了兩聲悲鳴。大概是因爲姿勢的關係,球速降低到一百公里左右。但是硬球卻帶着充分的威力,在反彈於兩個男人之間。球並非瞄準了腦袋,而是以下顎爲目標,毫不留情地破壞了頸部的骨頭。兩個男人忍不住彎下膝蓋,從喉嚨中發出了痛苦的悲鳴聲,同時以雙手拚命地捂着低垂的下顎。並非是被撞擊了下顎產生的腦震盪,而是因爲骨頭脫落的痛楚,以及不用手捂住的話下顎的肌肉就會被拉伸,於是都喪失了戰意。

現在還不知道警察會不會去向他了解情況。被Sinker擊中了胸口的少年A還沒有恢復意識,而霧棲對於和少年A走在一起的那羣青年的閉口令,也以半日之差勉強趕上了。

在一陣靜寂之後,男人們彷彿冒火似的發出了怒吼,向Sinker飛撲了過去。

由七人包圍着一名少年,隨時可以上前圍毆的狀況。無論是贏還是輸,這都是對擊球手極其有利的條件。尋求目標而出現的殺人狂,現在反而陷入了圈套。因爲沒有任何遮蔽物,停車場的風勢比較強。在隨風飄舞的風帽之下,Sinker從口袋裏取出了第一個球。

還是說擁有着能對肉體施加超越常識的負擔的投球技術。

霧棲把照明強度調高,收拾了一下散亂的餐桌。這時候,少年也依然不停地顫抖着身體,彷彿冷得快要凍僵似的抱着身體。

戴着深深蓋過臉面的風帽的魔球手。

停車場上只留下一些發出不成聲音的悲鳴,並不斷在地上打滾的男人們。

「啊啊——你原來是想這樣死吧。」

「——可是,也沒必要偏偏要用棒球來殺人吧。」

那是跟八阪代的車站前廣場稍微有一段距離的十層高的大樓。把整座建築物都作爲卡拉0K廳開放的這座不夜城的四樓,是霧棲他們專用的「鑑別所」。

直到出現問題爲止都一直投着球的天才投手。

「我被惡魔附身了。」

瀨倉弓夜在電話裏這樣子請求幫助的時候。霧棲並沒有相信。

「……喂,你說真的?郡種東西。可不是你這種人會得的病啊。」

對輕度的惡魔附身……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音有所瞭解的霧棲,把這當成是開玩笑而拒絕了。

「死了,我殺了人。因爲我的球,已經死了好幾個。」

聽到了瀨倉弓夜緊張萬分的語氣,霧棲才接受了這件麻煩的工作。讓瀨倉藏匿在這裏,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在霧棲的安排下逃到這個房間的瀨倉弓夜,只是不斷地說着斷斷續續的奇怪話語。

決定這一季的SVS投手陣容的集會。在拖工停滯的租用商品樓建設用地舉行。在那裏,有一個奇怪的男人飄忽地出現在眼前,向他們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好像很有趣啊。可不可以也讓叔叔參加呢?」

據說那是一個沒什麼特徵的中老年男人。

男人自稱惡魔。

「——如果讓我參加的話,我就幫你們實現願望吧。」

還說出了這種戲劇般的臺詞。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瀨倉弓夜並沒有說。

只是說了一句自己被惡魔附了身,就逃到了這裏。

「——瀨倉,關於那個自稱惡魔的男人,到底名字叫什麼?」

「……那種事我怎麼知道……我不記得了,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名字——啊啊,可惡,被擊中就會死是每麼回事啊。跟性命一樣,什麼叫做跟性命一樣——!」

瀨倉弓夜不停地在左臂上抓了起來。

雖然精神錯亂,但還是保留着理性。不,本來這位少年就沒有受什麼會造成自我崩潰的傷害。折磨着瀨倉弓夜的,是跟惡魔訂立的契約。據說那個自稱惡魔的人曾經這麼說過:那麼就給你一個美好的新器官吧,不過你要小心哦,以後你要是被人擊中一球就會死掉。打敗擊球手的那條手臂,將會把你自身啃食殆盡——

就這樣,瀨倉弓夜的手臂獲得了新生。

那超脫現實的左臂,已經證實了那超脫現實的惡魔所說的話。

被打中就會死。被三振就會死。

「咦——啊?是……不過,爲什麼你知道?」

海江很不滿似的「唔唔」地撅起了嘴巴。

面對明顯一臉不高興的戶馬大姐,海江以非但不顧慮氣氛、甚至是完全無視的姿態作出迎擊。糟糕,這實在是太可靠了。

無論是怎麼樣的擊球和投球,說到底都是「人體可能做到的動作」。兩者就好像面對面的鏡子一樣。人類投出來的球,一定會跟人類的打法相吻合。變化球就是爲了錯開其同一性焦點而存在的東西。

戶馬大姐無言地關上了門扉,在注視了一下除沙發外適合坐下的地方——也就是地板——之後,在稍作猶豫之後坐到了沙發上。是不是我看錯了呢?這位番茄大姐剛纔一瞬間露出了「啊,會不會被罵?」似的、像小狗一樣的表情。

「怎麼會,那妄想之地只不過是怪談而已。那種東西怎麼可能是真的。這是我作爲朋友給你的忠告,你還是別那麼頑固,好好回家去吧。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是不可能逃到縣外去的。這樣的話你的處境就只會逐步惡化下去。」

「……我有不祥的預感啊。這東西該不會是剛割下來的人頭之類的吧……」

那樣的棒球根本就毫無樂趣可言。在面對關係性命的條件也要打棒球的精神狀態,霧棲實在無法理解。

把上衣搭在脖子上,挺直了腰身……或者說,她幾乎是以挺起胸膛俯視着我們這邊的支配者姿勢,釋放出快要刺瞎人家眼睛的精英式威光,作爲低額納稅人的話,光是這樣也許就馬上會上前拜服在地了。

「……可惡……簡直是開玩笑,爲什麼只有我……不,沒事的,還有辦法補救。我還可以得救——對了——只要把全部人、把全部人殺掉的話——」

在距今三十年前的黃金時期——70年代。

我像傻瓜一樣懷疑着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啊,你終於來啦。快點,快幫我裝上義肢吧,所在。我已經從昨天晚上一直等到現在了啊。」

這是什麼樣的奇蹟?在包裹裏面,正沉睡着一個在現代已經很難發現的、不怎麼有趣的失落文明的史前遺物……!

那麼,我們先把話題轉移到棒球盤上來。

八月的第二週即將迎來終點,現在是上午十點。

「……霧棲,那兩個人,怎麼樣了?」

「沒什麼,就是這個啦。戶馬小姐,難道不知道?」

那就是通過一個按鈕來把投出來的銀球沉到盤底下去的絕招,如果喫了這招的話,擊球手方就無論如何也無法擊中銀球,揮出空棒而被對方獲得好球,實在是極端卑鄙的功能。不過,因爲那是不會進入捕手手套的明顯壞球,所以如果不作理會的話,就算是擊球手方的勝利了。

然後。

出現在他面前的那個自稱惡魔的人,已經完全掌握了瀨倉弓夜的精神世界。

5\S.VS.S-2

「噢,早上好——」

另一方面,黑色人影的眼睛則閃着精光,明明沒有手腳卻在牀上手舞足蹈似的不停喊着快點快點。沙發下可以看到黑犬,天花板上也可以看到優雅地遊着泳的魚影。

那興奮樣子好像馬上就要「呀——!」地大喊出來似的。

(8/13)

本來已經是屬於魔界的地下室,現在已經跨越了大的級別、直接升級爲超魔界了。希望有一天能達到「極」的地步。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了包裹。

「也對呢,要是整天讓她站在那裏的話也會分散精神。戶馬小姐,請你隨便找個地方坐下吧?啊,沙發是所在專用的,請你還是找別的地方吧。嗯,好啦,下一次是我海江的攻擊。第六次攻擊回合,迦遼Divas隊,現在替換投手!」

海江就好像是終於有人帶他去遊樂場玩的小孩一樣靜不下來。我看到他那副模樣,不由得感到一陣寬慰,但馬上又搖着腦袋提起十二分精神。

直接向着好球區——不過棒球盤的球大部分都會是好球——飛來的銀球,正當「如果立刻揮棒就能擊中」的瞬間,銀球卻「卡卡」地消失到地面之中。

一如往常地來到森林的地下室上班的石杖所在——也就是我。正面對着一個莫名其妙用彩色絲帶包裝起來的存在。

瀨倉弓夜的自言自語,最後還是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戶馬巡佐沉默不語,更進一步皺起了眉頭。

「哇,戶戶戶戶戶馬大姐!? 有沒有搞錯,就算怎樣神出鬼沒,也不要在這種時候非法入侵啊!」

棒球盤中出現了一種劃時代的發明。在本來光會打出直飛的銀球的棒球盤上,出現了再現下墜球的功能——也就是所謂的會消失的魔球了。

「真是的,別在那裏發愣嘛,快打開來看看。你一定會喫驚的,所在。我花了很大工夫才終於讓人送來了哦。」

海江把展開在牀上的失落文明遺產展現給戶馬大姐看。

海江說花了很大工夫纔買來的這個豪華的棒球盤,是棒球盤這種文化正趨於滅亡的現代所創造的最後一線輝煌。

那種「萬一」的風險,讓少年的全身都蜷縮了起來。就是這種進退兩難的困境,把瀨倉弓夜逼到了絕路。

……怎麼說呢,那種感覺,就像是在進入房間的瞬間就碰上了離爆炸還差一分鐘的定時炸彈一樣。在黑白相間的地面瓷磚上,正放着一個六十釐米寬度的包裹。

「——怎麼?其、其他地方呢?對了,能圖呢?傳聞說,那裏就是惡魔附身的藏匿之地啊。」

面對這過於突然的襲擊,我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變了調。

「好啦,壞球。擊球手進入一壘。嘻嘻嘻,太明顯了啊,海江君。」

正如棒球盤的名字那樣,其中一人作爲投手扔出銀球,另一人則作爲擊球手打擊銀球,就是這樣一種騙小孩用的棒球遊戲。不過爲了跟當時開始興起的家庭電腦遊戲對抗,還導入了一些數字式的功能模塊。

自那以後大約經過了一個小時,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多。連門也沒敲就來到了地下室的戶馬的,以彷彿看着家畜或是奴隸的冷漠而無奈的眼神,向在牀上狂熱地沉浸於某種活動的我們罵道。

「……可惡——這樣子的話我連家也不能回——而且被打中就會死什麼的,不就等於叫我別再投球了嗎——!」

戶馬大姐背靠在沙發上,以一隻手託着自己的臉,另一隻手搭在沙發背上。要是一直看着她的話說不定會開槍,所以我就把視線從這位大姐身上挪開,繼續進行遊戲。

「咦?還不把代打請出來嗎?接下來就是下位陣容了啊。代打的話不就是在這時候嗎?至少也該儘量追回分數吧。」

就是那詛咒般的下場。

「就算是壞球也是有意義的,不管是什麼最佳的軌道,如果不能破壞擊球手的體勢,就一定會被打中。所謂的壞球,就是爲了讓擊球手的眼睛和估算偏離真正必殺投球的迷霧,絕對不是因爲控制失誤而脫離了好球區的『出界球』啊。不,雖然其中也有一些是純粹的控制失誤啦。」

「……你啊,真的一點都不懂棒球……下墜球的確是從好球軌道轉向壞球軌道的關鍵投球,但也不是一定會變成壞球。剛纔我不是說過了嗎?投球基本上是要想辦法超出擊球手的意料。無論是變化球還是直球,光是那樣是無法打敗擊球手的啊。」

鏘!鏘!這時候我連續打出了幾次擦棒球。

「——誰知道。人只要活着,就總有一天會死掉。比起那個,你到底有沒有從這裏溜出去?兩天前,荻原死掉了啊。你們好像是認識的吧?」

「——啊,早上好。你好像還是老樣子啊,迦遼。不管什麼時候看都是噁心的房間和噁心的打扮。那個蠢貨也似乎遵守了我的忠告,那就好。——那麼,你們從剛纔開始到底在幹什麼啊?好像很熱鬧的樣子。」

「…………你們在幹什麼啊?」

「真是的,所在你要集中精神!我說,剛纔不是告訴你如果贏了的話就會給你臨時獎金嗎?這樣子的話你到最後就不能逆轉了哦?」

但是萬一……

「啊啊,不過把全部……把全部都——的話,他說就會幫我治好——全部、全部人——一個不剩,殺死——不過要是被打中了?打中的話,我就會……?」

瀨倉弓夜的臉露出了卑猥的笑容。在明白了那張臉的意義後,霧棲也並沒有追究。

不管怎樣,我還是照他的吩咐裝上了義肢,完成了早上的工作。接下來就隨便聽從海江的要求,在太陽下山之後就把義肢拿開,然後回去。這就是我工作的過程了。

狗和魚也似乎被戶馬大姐嚇破了膽,在沙發下午睡中的黑犬躲到了別的東西后面,魚也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頭上那盛夏的水天宮馬上減少了四成的光輝。

「也算了。這裏也不能維持多久,合約就到這個星期爲止,還有四天你就要離開這裏了。在那之後,不管你是被警察抓走還是橫屍街頭,都隨你的便好了。」

「那、那麼你也,跟那傢伙……?」

「嗚哇,所在你聽到沒有?那個人沒有常識也該有個限度吧。真是的,怎麼行嘛,戶馬小姐。你是七十年代出生的人,至少也該知道棒球盤這種東西吧。」

另一方面,面對戶馬大姐的那種無敵氣勢,我的超人僱主卻絲毫不爲所動,依然一如往常地以微笑相待。這可不是輕易能做到的事。

鏘!擊球手打中了銀球。

連眼睛也無法捕捉到的超速球,沒錯,那的確是令人驚異的武器吧。可是單一的殺手鐧將會在早期被攻克。

因爲回頭看到的戶馬大姐實在非常威武,而且態度還很可怕。

「————」

……這個房間,雖然我每天來這裏打開門都會覺得一陣鬱悶,但是今天這個空間又到底怎麼了?

「……所在你這個小氣鬼。我還期待着你就算這麼明顯也會爲了關照我而揮棒的嘛。而且消失的魔球爲什麼算是壞球?難道下墜球本來是不進入好球區的嗎?」

投手迦遼,一臉輕鬆地投出了球。

「……實現願望的惡魔嗎……我說瀨倉,那傢伙有沒有戴着帽子?」

「……不,怎麼說好呢,我說海江,過分刺激戶馬大姐的話也好像有點那個……」

「啊,不過你也算是好多了,畢竟是等價交換啊。以前並不是那麼好的東西。」

「……你真是不懂啊。把能確實拿分的重擊手用在這種地方有什麼用啊。上位陣容就是爲了活用四號擊球手而存在的陣容。所謂的棒球,並不是投手只要拿下三振,或者擊球手打出全壘打就能贏的原始遊戲。而是利用三振之前的攻擊時間,一點一點地把棋子往前推的遊戲。嘿喲!」

海江所選擇的隊伍是投手隊伍豐富的守備型隊伍,而我選的隊伍裏有一個富有領導力的挽救危機型的擊球手,只要投入這傢伙的話,光憑着一個打席就能以高概率奪得全壘打,是個一點突破型的隊伍。

目前的計擊球數爲好球兩個壞球三個。再來一個好球的話就出局,而再來一個壞球的話就可以進一壘,也就是所謂的「FullCount」。

昏暗陰沉的房間裏,冷得渾身僵硬的一個惡魔附身者,正病態地重複着那句已經說過無數遍的臺詞。

捕捉擊球手擊出的銀球的外場手位置會隨機發生變化,擊球手揮動球棒的力度也會因選手而有所差異。而且棒球盤還被輸入了七支隊伍的數據,每一隊都被設定了某些特色特點,還真是講究得有點多餘。

「……我以前,也曾經見過那傢伙。否則的話,我怎麼會相信你說的這種蠢話。」

「——」

「啊。喲,早上好,戶馬小姐。你這樣子來這裏見我還真是少見呢。嗯?怎麼,你好像又胖了一點吧?身體的線條也比上次寬了一些。真沒辦法,明明一把年紀了,不控制飲食的話可不行啊。」

只有奪取。在霧棲記憶中的那個自稱惡魔的大人,是一個只會奪走他們重要東西的不成熟的惡魔。

對前一天還被喚作王牌選手的少年來說,不能投球這種事簡直跟拷問沒有區別。不,如果是「這樣做的話一定會死」的詛咒,那也許還能放棄。但是少年的手臂卻寄居了能夠戰勝任何人的魔球。絕對不會失敗,不可能會被打中。

海江一臉無奈地搖着頭。

這傢伙以爲棒球的攻擊和防禦就是三振和全壘打。尤其是投球方面很糟糕,他完全誤會了壞球就是純粹浪費投球數的出界球。投球的時候,雖然會爲了不讓擊球手打中而施加一點外角和內角變化,但是最後也還是打算讓球進入好球區。這簡直是怎麼樣都能打中。之所以到現在我還保持着低於他的分數,都只不過是爲了提高賭博的賠率而已。

「————」

霧棲彌一郎調低了照明亮度,然後無情地離開了房間。

「傻瓜,纔不會呢,我還沒有愚蠢到那個地步。可是我的朋友,就在我眼前說出了那所謂的願望。說什麼全打席三振和全壘打啊。真是愚蠢的傢伙。要是更現實點說些防禦率或者打擊率的話不就好了,而結果——」

「啊,怎、怎麼可能,這是……!? 」

「……說的也是。爲了我過上更好的衣食生活,必須要把不知道棒球規則的門外漢打得落花流水纔行。海江,候援投手最多隻能用六次消失魔球,可別弄錯了啊。」

「咦……這是什麼?……是棒球球場的……塑料膜型之類的……?」

「……嗯。那麼,其他的變化球,也基本上是進入好球區的嗎。」

「那當然了。而且就算是直球,實際上也是變化球。因爲球肯定是會往下掉的。通過逆旋球產生磨擦,以提高球下方的空氣壓力。也就是讓球發生跟前進方向相反的旋轉,使其產生上浮的力量。以球的旋轉使這種上浮的力量發生變化,向任意方向扭曲的就是其他的變化球了。你看,雖然這個銀球上面沒有,不過實際上用的球是有縫線的吧。因爲有那樣的東西,所以棒球並不能稱爲完全的球體。投手就是利用那微妙的縫線和凹凸的表面,來跟空氣抵抗進行戰鬥的。」

在說着這些深奧道理的期間,比賽也依然在持續。進入了第八局。石杖Stay Dogmens隊順利地積累着分數。

「嗯……不過,變化球也有很多種類吧?比如曲球和噴射球,橫向變化和縱向變化又怎麼樣?」

「純粹的橫向變化是不存在的。我不是說過嗎?球基本上都是向下墜的。無論什麼人都無法脫離這個法則的束縛。曲球雖然是自由度高的變化球,但卻是一邊下落一邊彎曲的球。噴射球,如果是右投手的話,就會逐漸向着右擊球手低內角彎曲而去,因爲肩上投球方式很難投出這種球,所以是側投手的得意絕技。滑球就剛好相反,是從直線向左方滑去。因爲球速也接近直球,所以是一種乾脆利落地解決對手的必殺球。這也是適合側投手的球種啦。」

「……好像全都是側投呢。我聽說投手的王道就是肩上投球。啊,那麼肩上投球的投手就會有更快的球速嗎?是不是適合直球的投法?」

「對,從球速上來說,肩上投球的投手要更勝一籌。海江你剛纔不停地用着的下墜球也是肩上投球投手的賣點之一。還有就是SFF和Cutter。」

「Cutter?怎麼聽起來不太像棒球的用詞……那個,碰到的話就會被割傷嗎……?」

「————」

我拚命忍耐着已經升到了喉嚨頂的笑意。怎麼說呢,這種想法還真夠可愛的。

「不會割傷啦。啊,不,這是因爲以切削手法投出的變化球,所以才被稱呼爲Cutter,不過正確來說應該是切球(Cut Fastball)。因爲是類似直球的滑球,所以還有一種有趣的別名是『直滑』呢。」

雖然變化球多種多樣,但是以手肘、手腕和手指的聯動來投出這一點是不會變的。尤其是手肘和手腕上的負擔特別大,所以變化球投手很容易弄傷手肘的部位。

「哦,還有這麼多呢。我還以爲只有拐彎球和下落球啊。不過,有這麼多選擇的話,投手不是相當有利嗎?擊球手也基本上只能被動接受啊。」

「如果光是以球種爲對手的話就是這樣。但是投手也是人。通過投球的姿勢和手指的握法,在投球釋放之前都基本上可以判斷出球種。握球的方式雖然存在個人差異,但基本上也有固定的形式,先不說球的軌道,球種一般是無法加以隱瞞的。從投手方的角度來說,曲球和噴射球是要扭動手指,而下墜球就是鬆開手指。然後,剛纔我說的切球和滑球就是切削的感覺。還有就是——對了,是魔球。」

「咦?魔球,那種東西真的有嗎?」。

「有啊。一般來說,彈指球就被稱爲魔球。那是一種儘量抑制旋轉速度的投球,會左右晃動變化的。令人喫驚的是它每秒轉動兩圈,跟每秒三十轉的其他變化球相比的話,你就知道空氣抵抗有多強了吧。當然,球速也會相應減慢,不過那卻是一種連投手也難以預測會出現什麼變化,是一種『難打』的可惡球種。與此相反擁有速度的變化球是滑球和噴射球——啊,還有一個重要的忘記說了。」

側投手的殺手鐧。

肩上投手無法實現的、在縱向產生兩種變化的球種。

「剛纔我說過彈指球是魔球,不過那只是變化不規則而相對難打,但卻是容易『看得見』的魔球。那並不是像這個棒球盤上的必殺球那樣突然消失的球。但是在棒球中,還存在着被稱爲『實際上會消失的魔球』的某種變化球。」

……我想起了高中時代,曾經在球場上看到過幾次的某個投手的投球。彷彿擦地而過的低手投球,從摩擦着投手土臺的位置釋放出來的、如同飛魚一般的魔法之球。

戶馬大姐狠狠地盯着我看……果然,剛纔的怪叫,我就算是用蘋果塞住嘴巴也應該忍耐下來的。從戶馬大姐口中聽到SVS這個詞的時候,那種萬一露餡的話不知道會被怎樣對待的恐懼感,讓我不由自主地「哇啊」地鬆弛了一下喉嚨。

「呼……我口渴了。所在,你弄些飲料來吧。在廚房裏有混合榨汁機。」

對吧,戶馬小姐?——海江提出了一個爲世人所恐懼的話題。在我身處戶馬大姐觸手可及的範圍內時,我還是希望你別說那樣的話。

「等、等一下,我簡直是莫名其妙啊!從剛纔聽到現在,我好像根本就沒有插手的餘地吧!? 」

她彷彿在問「說得沒錯吧」似的狠狠瞪着我。從剛纔開始,戶馬大姐的攻擊對象就只針對着我一個。

「是由誰發出的?是基於正式手續的協助邀請嗎?」

「不,也不是什麼棒球愛好者,只不過是從人家口頭聽說……」

「啊?」

「——不過戶馬大姐,那可是過度勞累啊。弄壞了身體就連本錢都沒有了,用身體來記住什麼的根本就是強調得過了頭的唯毅力論吧。」

好嘞——我反應迅速地回了一句,就走到了輿洗室旁的廚房。在對從天上掉下來的臨時獎金心動不已的同時,也冷靜地審視了一下現實——通過遊戲從一個外表比自己年紀小的孩子手裏撈錢的自己,到底算什麼啊?

不過,嗯——

「……!真、真是難以置信,又是Cutter又是Screw的,那不是太帥氣了嗎?那麼擊球手呢?擊球手也是不是有斷頭臺或者電鋸什麼的打法?」

這個,難道是對剛纔一直被當作不存在的報復反擊嗎?戶馬的從沙發上探出身子,說出了這些我寧願一輩子都別說出來的事。

「————」

「嗯,調查書裏是這麼寫的。那殺人狂是參加了這個遊戲的投手,在看準了身爲參加者的擊球手獨自一人的時候向其挑戰,結果就殺掉了對手。警察方面目前還沒弄清楚身份,目擊證人也很少。通稱Sinker。聽說還故意讓擊球手三振之後再殺害。……真是怪異的愛好。」

「不,很可惜,也並不是說任何人都可以。大腦的顯著發展期大概在十歲前後,所以剛纔說的基本運動技術如果不在那之前掌握的話,就會出現個體性差異了。雖然反覆很有效,但真正有效的期間卻早已過去了。也就是說,如果想成爲精英的話,就必須在十歲之前創造好神經基礎。反過來說,那些不努力而成功的選手,就算被叫做不像樣的選手也沒有意見了吧?」

「……啊,算是吧。所謂的SVS,是一種類似簡易棒球的東西啦。」

「那個,戶馬大姐也要玩嗎?雖然這種小東東可能不討你喜歡,不過這個也有它的樂趣峨?」

「……嗯,雖然我也不需要,不過我們對半分了吧,所在?戶馬小姐,完了之後可以請你幫忙換成現金嗎?」

奇怪的是身爲惡魔附身專家的戶馬的。惡魔附身——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是無法治好的。那是一年半來都在奧里加紀念醫院裏度過的我所得出的唯一結論,而且不也同時是戶馬的曾經說出口的答案嗎?

嗚……唔……對半分,雖然對這個說法感到一種生理性的抗拒感,不過在金額上完全是可接受的範圍。

「不是的。所在。戶馬小姐是受不了這些在家玩的東西。因爲她總會弄壞的嘛。」

「……原、原來如此,不過戶馬大蛆。那樣與其說是運動選手,則不如說是巴甫洛夫之(犬)——」

聽說那少年A從殺人事件發生之前開始就沒有回過家。他們剛打算提出離家出走的搜索請求,卻聽說了殺人狂的報道,於是就明白過來了。

除魔。雖然不是經常會聽到的字眼,不過也不是太奇怪的詞語。

「來吧,海江,讓你久等了。那麼戶馬大姐,再見了。聽起來好像是很重要的事,我還是迴避一下吧。」

雖然也不是說受不了那種一心向着運動的想法,不過還是不能把全部青春傾注在上面。而且也有時間的問題。

「——怎麼了?難道你有什麼意見?」

「不,沒什麼了。是嗎……那些專攻某項技術的精英人才,原來都是通過鐵血訓練產生的啊。也就是說無論是誰,只要讓他訓練到快死的程度,也可以產生條件反射……」

我切着蘋果的右手馬上停了下來。騙人吧,戶馬大姐難道不是爲國家權力的忠犬嗎!?

我和海江把棒球盤放在一邊,眼睛中閃爍出了光芒。

這跟我完全沒有關係。我把切出來的蘋果和天然水進行惡魔式合體之後,就像酒店侍應一樣送到了僱主的面前。

好可怕。說不定戶馬大姐的部下,都已經被訓練成發出一個信號就會飛撲上去當戶馬大姐的擋箭牌了。

……我是不是該感謝自己的幸運呢。要是這個人當上了倉高的教師,我和霧棲毫無疑問是會在球場上殉職的吧。

「當然了。這樣的支票,你可別給除我之外的人看啊。」

唔,的確是正如她說的那樣。說白了,也就是必須在十幾歲之前打下作爲運動員的基礎。

在那之後,白熱化的棒球盤比賽還沒有迎來第九場防守戰就宣告結束了。在第八場防守戰中,被石杖Sray Dogmen隊逆轉了比分的迦遼Divas隊最終也沒有能扳回差距,在得分板上被劃上了一個屈辱性的X號。

「拜託了。」——那是一個隨意而富有威壓感的聲音。

戶馬大姐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支票。

「我來這裏的理由就只有一個吧。當然是有人委託你除魔了。」

「哦,還有那樣的球啊。不過Sinker這個名字似乎聽起來不錯呢。就好像怪人的名字一樣。」

「……爲什麼你老是把事情想到那種休息、放鬆的方面去?那隻不過是意味着從十歲開始鍛鍊的東西有所不同而已。雖然順序反了過來,但是在技術之後將會把重心放在筋力的成長上。因爲相對於神經系統的發達,掌管身體的其他組織將會在青春期之後急劇發達起來。爲了培養力量強度而進行的訓練,一般都是在這時候進行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從中學到大學這段時間裏,身體的成長率要比精神來得高吧?」

兩人的視線刺痛着我的肌膚。他們的表情,是對石杖所在的不幸體質感到無奈的同時,也同時表示理解的神情。「這傢伙還真是明明沒關係也會闖進漩渦裏面去」——就是這樣一種充滿無奈的眼神。

「嗚哇。」

「嗯……奇怪的愛好呢。不過任何人都應該至少有一個不能對人明言的癖好吧?」

「那可不是毫無根據的話。真是的……這種事,我覺得應該是運動選手之間的共識了。看來你就是那種連根基也沒打好就成功了的不像樣的選手吧。你聽好了,所在。運動技術的領悟是需要反覆的。通過不斷進行反覆的運動,使控制肌肉的中樞神經和末梢神經學習那種脈衝信號。那就像找到一條新的捷徑後,爲了讓自己以後更好走一點而對其進行重新鋪裝一祥。通過反覆來調整神經系統,提高傳達效率,結果就會在本人思考之前,自己就能在無意識中進行那種運動了。在學生運動當中,作爲知識來把握技術體系的人,只要有指導者一個就移了。選手並非是用腦袋,而是用神經來學習技術。用身體記住,這種說法,是名副其實的讓肉體進行學習的方式啊。」

另一方面,雖然輸了球,但是那一小時裏卻玩得很開心的海江。則悠哉遊哉地把身體靠在牀上,向戶馬大姐說道。

嗯?這樣也太那個了吧?這東西基本上只是按下投球按鈕和擊球按鈕就能玩的遊戲啊?

「什麼嘛,說得這麼難聽。那種事我根本就沒有隱藏起來。」

我作爲曾經有一段時期沉浸於棒球中的過來人,看到這樣的反應實在難以忍耐內心的興奮。

嗯,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你隱藏起來比較好。

「那也是錯的。練習量多就是等於力量強啊,蠢貨。不在成長期鍛鍊身體怎麼行?效率高的練習?哼,那種東西就等你腦子長成了再說吧。你聽着吧,所在。對你這種連自己事都不懂的人,就必須毫不留情、直到嘔吐爲止、就算是死也不能就此放過、懷着要讓你身心都完全變得服服帖帖的打算,狠狠地折磨上幾萬次纔是最有效率的訓練。如果用腦袋記不住的話,那就讓你的身體來記住好了。」

「如果對方是冒牌貨的話隨時都有興趣,不過我是不能親自前往的。也就是說,如果戶馬大姐把那孩子帶過來的話,就沒問題。」

「沒有啊。那麼,怎麼樣,迦遼?有興趣沒有?」

「……嗚。」

「難道是跟本人老家相關的?」

「那就是Sinker(下沉球)——正如其名字一樣,是會向下沉的球。那是在如同噴射球般旋轉瞬間浮起之後,在擊球手的手邊位置落下的變化球,厲害的傢伙還真是可以做到從視野中消失的啊。」

「那我可做不到。雖然知道他的潛伏地點,但畢竟會引人注目。如果我去的話之後就會有很多麻煩。最好是由能夠除魔的人親自前往,然後當場進行治療。」

「委託內容是比警察先一步確保兒子,如果發現他身體異常的話希望能爲他治療。同時,在明白感染原因的情況下也希望能幫他切除。真是的,那應該叫做糊塗父母吧。他們述說兒子是絕對不會主動變成惡魔附身的,一定是有人感染了他,所以也必須要讓那個人負起責任什麼的。」

「——不玩。那種東西我不擅長。完了的話你就我說一聲吧。」

最然在抱怨,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意。

在沙發上前傾着身體,很嚴肅似的互繞着雙手的手指,戶馬的說出了一個怪異的詞語。

「………………」

「不用擔心的,所在你只要裝上義手,然後直接去見那個人就行了。如果談不妥的話,那就什麼都不幹直接回來好了。戶馬小姐,那個委託會有多少謝禮呢?」

「————」

「不,純粹是個人性質,是非合法的委託。因爲委託內容是要求消滅犯罪者的證據。」

「我聽說了。好像是已經有四個人被殺死。那個犯人是惡魔附身嗎?」

海江彷彿覺得很有趣似的眼睛一亮。

「不對不對,海江君,Sinker這個還算是一般般的名字。你知道不?這個Sinker如果是左投手的話,就會被稱爲Screw(螺旋槳)了啊。」

「哦,所在,你原來是棒球部的部員嗎。可是還兼顧別的活動,也真夠不上不下的。那樣子也能好好打下去嗎?高中的棒球可不是那麼輕鬆的吧?」

說些題外話,除了神經系統、普通組織之外,剩下的生殖系統將會從十四歲到二十歲,也就是在青春期出現顯著的成長。在這段時間裏陷入的心理陰影很難驅除,也都是因爲這個原因。如果過於強烈的話,就會發展成家庭內暴力或者家庭內慘殺、家庭內暴食之類的,所以必須加以注意。雖然,就算注意了也不可能找到應付的對策啦。

「真是失禮,那種東西當然沒有了。食物的管理我是做得很好的,蟲類也很久以前就絕滅了。戶馬大姐,你繼續說吧。」

「嗯,一點也不輕鬆。不過,只要認真去幹的話,就算練習時間不多也可以坐上代打員的位置啦。因爲練習量多並不就意味着力量強吧。」

「總而言之,因爲這傢伙的出現,現在SVS已經變成了死亡遊戲。好像是叫作正式賽吧。因爲那個所謂的Sinker基本上是以參加正式賽的九位擊球手爲目標,聽說剩下的那些參賽擊球手晚上也睡不着覺。那麼,所在,你還隱瞞着其他的什麼事沒有?」

「啊啊,所在,你別晃來晃去的。而且出去外面的話也不知道你會溜到哪裏去。對了,你應該知道SVS是什麼東西吧?」

「啊,嗯。這個少年A的父母,向祖父拜託說『那看樣子是跟我們的兒子有關,最好在事件曝光之前把他帶回家』,這樣。」

……那個先不說吧。可是這兩人都在以「能治好」這個前提下談着話呢。

番茄大姐彷彿看着什麼意外的東西似的瞪大了眼睛。

「嗯,是他的祖父拜託我們去問清楚他。一你知道這兩週裏在支倉附近發生的殺人狂事件嗎?」

「拜託你啦。」——那是一個輕鬆而且充滿信賴的聲音。

「嗯?啊,大概是這麼多。」

——早知道我就不看了。什麼突如其來的充當代理人的要求、去跟殺人犯少年A見面的危險之類的,都在這張支票面前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也對,偶爾也讓他發揮點作用吧。所在,剛纔的話都聽見了吧?」

「……那個嘛,很可惜,是沒有什麼可以記載在教科書上的體系性打法啦。最然每個人的打法都有別名,但那也不是必殺技的感覺。投手真好啊,可以直接被喚作Screw或者The Cutter之類的名字啊,真不知道那是從哪兒來的改造人。」

太兜圈子了!——戶馬大姐吐出了這麼一句話。這個人是一旦決定幹掉對方就不會使用多餘子彈的人,自然就沒有先把對方打敗之後再殺死的想法了。

黑髮少年似乎覺得開心得不得了似的露出了笑容。戶馬的也沒有加以反駁,彷彿被壓倒了似的把視線從牀上移開。

從戶馬大姐看來的話,那簡直就是糊塗父母的意見吧。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是不會在人和人之間傳染的。因爲身邊有惡魔附身的人而變成惡魔附身,這種現象是不存在的。

「好,那邊的可憐小哥哥就先別管吧。戶馬小姐,那個Sinker——A君的父母,到底想把對兒子怎樣?」

「是嗎?那就由代理人去好了。對吧,所在?」

牀上的軟弱者們不由得異白同聲地發出了呻吟。

「不,也沒有隱瞞什麼啦……怎麼說好呢,我不知不覺地也好像參加了那正式賽……」

……雖然海江的腦海裏也許在上演着三米高的投手一邊嘻嘻地笑着一邊爽快地把擊球手幹掉的場面,不過他既然爲此而高興,那我也自然會覺得高興了。

「那傢伙本來是棒球部的成員啊。在高中時代,直到三年級都作爲代打員參加比鍵。雖然同時也兼顧了其池活動。」

「可能性非常高。我們假設這傢伙是少年A吧。這個少年參加了一種名叫SVS的……利用公共道路舉行的街頭活動——怎麼了,所在?突然發出那樣的怪聲,難道蘋果裏進蟲子了嗎?」

「對了,所在你爲什麼這麼熟悉棒球呢?而且也變得比以前愛說話了。難道你是那種狂熱的棒球受好者?」

喀噠!背後的沙發上傳出了聲音。至今爲止都一直很舒服似的默言不語的戶馬大姐,這時候突然坐起了身子。

「咦——沒關係啦。反正你也會忘記的,你就留在這裏嘛,所在。」

「我說,戶馬大姐。惡魔附身現在已經能治好了嗎?」

「咦,不過那樣的話,鐵血訓練不是更沒必要了嗎?那種讓人光想就害怕的特訓,在十歲左右也基本上成形了吧?」

「啊。」

二十五歲出頭的大姐姐,則以冷冷的目光望着童心未泯的我捫兩個。

「那麼,戶馬小姐有什麼事呢?」

「作爲一個問題,也的確很有趣。要說戶馬大姐隱藏起來的癖好,難道是嗜虐愛好什麼的?」

雖然聽說了殺人狂的事會想到「我們家兒子就是犯人啊」的父母也有點那個,不過大概是發現了足以產生這種想法的一致性條件吧。

「還有,如果這一次幹得順利的話,我就可以信任所在,把義手交給你保管吧。以後也沒必要老是徵求帶出去的許可,也沒必要還回來了。如果你完全可以作爲我的使者發揮機能的話——雖然只是暫定,不過這個左臂就是你的了。」

黑色人影露出了無比溫柔的微笑。

足夠三年生活用的金額,以及早就渴望得到的黑色義手。——啊啊,真的很可能會後悔,即使明確地知道面臨着死亡危機,現在的自己也還是無法拒絕這樣的誘惑。

從海江手裏接過了義手,勇敢地裝到了左手上。

「——你就去吧。這是你第一次散步,儘量不要勉強自己,只要輕鬆了結事情就行了。」

在僱主的目送下,我離開了地下室。

被盛夏的陽光照耀着的水庫前面,可以看到先一步來到外面的戶馬大姐的身影。

在我答應成爲代理人之後,她就把工作的大致內容告訴了我。少年A所潛伏的建築物和住所都已經知道了。我的工作就是跟少年A發生接觸,轉達一句「你的父母正在叫你回去」就行了。雖然我也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是既然說這樣的話就行,那我當然就會照辦,然後拿到我該拿的東西了。

「所在,關於剛纔的事。那個向旁邊拐彎的球真的是不存在的嗎?」

戶馬大姐說的不是工作,而是提起了在地下室裏大大討論了一番的棒球。

「沒有啦,雖然向旁拐彎或者直角彎曲之類的表達方式經常聽到,但是無論怎樣施加旋轉,也不可能讓球發生那樣的拐彎。」

「是嗎。那麼拐了一次彎的球再次轉化爲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這也是不可能的吧?」

「——要是問到那種程度的話,就甚至已經超出門外漢的領域了,戶馬大姐。雖然這樣沒頭沒腦的話我也不想說,不過那個叫Sinker的傢伙,難道能投出『那樣的球』嗎?」

那已經不是棒球的投球了。

簡直是被惡魔附身的投球法。

「嗯。聽說是在掠過了企圖逃走的擊球手身邊之後,經過兩次拐彎,又折返回來擊碎了後腦。從正上方看的話,那就像是描繪出一個正三角形一樣。有沒有一點參考作用?」

「那簡直荒唐得不怎麼想拿來參考啊……還有其他別的誇張特徵嗎?」

「這個……因爲不是由我保管,所以詳細事情並不清楚。不過陷進了犧牲者身體裏的球,似乎被燒破了,還可以看到裏面的東西。」

因爲是旋轉到能讓球着火的程度,所以就拐出了直角彎?不,那也是不可能的。更重要的是,就算有某種未知指法可以讓球拐直角彎,也不可能成爲二段變化的理由。在釋放球之後的中途改變了旋轉方向,從縱向變成橫向?那已經是科幻小說中的念動力了。

惡魔附身是讓人體發生變化的東西。那種讓離開自己身體的東西發生物理性移動的功能是不存在的。雖說也可以用影響精神的辦法來實現,於是就通過欺騙的手法來讓人產生這種認識……這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但是既然有第三者的目擊。這個可能性也很小吧。

「雖然就算搞得好也不想被你殺掉……不過你怎麼了,這一年半來你已經馴服到這個地步了嗎?」

我拐過了第二個轉角。

霧棲擺出了登上擂臺後的摔角手姿態,我則把右手伸向前方,擺出「等一下,我們有話好好說」的架勢。

電梯所處的入口位於南側的正中央,通道從這裏向西邊延伸,在走到盡頭後又轉向北,到盡頭又轉向東,再走到盡頭又轉向南,最後轉向西邊才能到達最裏頭的房間。到20號房間去就必須整整轉上一圈。

於是,我們彼此都沒有想到「爲什麼你會在這裏」或者「畢竟我們是老相識,就先談一談」之類的選擇,於是默默地對峙了起來。

幾秒之後就到了四樓。這裏的照明比其他樓層更暗淡,有線廣播也被切斷了。

猛烈地撞上了腦袋的、時速一百三十公里的白色兇器。

我拐過了第一個轉角。

左手邊的牆壁上排列着貼有遮光紙的窗戶,右手邊則排列着卡拉OK房的門口。沒有任何使用者。還真夠安靜的……我一邊想一邊走過了七個門扉。

如此的爽快實在讓我抱有好感。說真的,那些喜歡暗號或者卡片驗證這種祕密基地組織的不良少年,比起普通的不良少年會更難交流,同時他們也更暴力。

「啊,不過那個遊戲對擊球手來說有着壓倒性的優勢,所以像戶馬大姐這樣的殺手級投手也是有必要的。而且聽說投手的人數很少。」

「總之如果談完之後我會給你聯絡的,請你就在附近待機吧。戶馬大姐,你經常會在執行職務期間去兜風吧?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可別說什麼我在老鼠國之類的話啊,拜託了。」

雖然也可以叫戶馬大姐讓我坐上她的梅塞德斯——AMG的SL55,不過現在也沒有那個心情。

從遠處看的話是一座沒什麼特別的辦公樓。

我「哇啊」地發出悲鳴,轉身向後逃了起來。

我以光速作出了反駁。

道路很狹窄,也很長。從電梯以漩渦狀的方式延伸出去,完全是單向型的道路。就好像本來以爲那是起跑線跟終點線重疊在一起的圓形賽道,可是在終點之前卻有一道牆壁而無法跑上一圈的感覺。實在是一條讓人頭疼的人生死衚衕般的迴廊。

「——啊。可以啊,行啦行啦你就去吧。我也該回去了,接下來就隨你喜歡吧。」

不存在的「無」傳來痛楚的矛盾,使人的認識發出悲鳴。

■■■

已經死去的東西還活着。

但其實體,卻是最近開始成爲主流的卡拉0K房的化身。因爲這整棟樓都是爲了卡拉0K而建造的人工樂園。這裏是最大能容納八百多人、無一例外地讓所有人握起麥克風的驚異空間。如果不稱之爲歌曲的化身,那還能怎麼叫呢?

就連舉起手也來不及了。

歡迎光臨,請問是一個人嗎?不不,我跟人約好了。那麼就請慢走。是的,謝謝。

所謂的痛楚就是實際存在的證明,從那不自由的感覺中,獲得一種引發嘔吐的快感。

「——啊?」

無法用話語來形容甦醒時的痛楚。

面對正以這樣一種歡快的聲音和氣氛招攬客人的前臺小姐,我以極其自然的姿態走了過去。

「………………」

對準了毫無防備地拐過轉角的第三者的臉和腹部,使出了勢如猛火的三連直擊。

喀唰——

「……那麼,你找裏面的客人有事嗎?」

「喂喂,爲什麼能躲開!? 」

「畢竟……搞不好會把你殺掉啊。」

「唔……等一下。根本不需要阻止,只要摧垮他們就行了吧。我說所在,我可不可以作爲投手來加入?即使是我也有相當的技術——」

兩部電梯安裝在店子的裏面。我進去之後先隨手按下了八樓,等門關閉之後才按下了四樓。本來還擔心會沒反應,不過四樓的按鈕還是老實地亮了起來。雖說這裏是那些放蕩的年輕們的藏身處,可是防衛措施似乎很疏漏。

那是人類知覺範圍外的體驗。也是絕對不屬於人類知覺範圍內的現實——那完全不是能夠輕易接受下來的東西。在野獸的吼叫聲和腦髓破裂的痛楚刺激下,我醒了過來。當然,這只是比喻。腦部並沒有痛覺。只不過是腦部把肉體捕捉到的傷害度轉換爲數值而已。

還有,那蜂蜜熊是霧棲彌一郎。

走進一看的話,發現一樓大堂是類似酒店一樣的前臺構造。

雖然因爲什麼樣的經過和緣由向來訪者發起攻擊這一點,我也,可以推測得到。不過既然霧棲無條件離開,那就意味着他已經放棄對這件事的干預了。工作已經完成了八成。剩下就只有跟對方談話而已。

就好像在路上轉過彎後看到眼前幾釐米的地方有一輛猛衝過來的運油車那樣,在無意識中迴避了死亡瞬間的人都會變得激動起來。

「……不過反正場所是室內,應該不會發生突然把球扔過來的狀況吧。比起這個,戶馬大姐。SVS這樣子就發生問題了吧?警察難道不抓他們嗎?」

「怎麼?難道這種架勢還挺管用的嗎?」

「——我說你啊,那樣的地方我可沒有勇氣一個人去。來,你拿着這個吧。萬一遇到什麼事的話你不用猶豫,我會當你是正當防衛的。」

「啊,只是受人委託。只是爲了說服他,告訴他『家裏的人沒生氣,你回來吧』之類的話。因爲根據對方的指示,必須要面對面跟他說清楚啦。怎麼說呢,關於你爲什麼在這裏的事。我就不多問了。那麼可以讓我過去嗎?」

痛楚的大部分,都是從左臂產生出來的。

在拐過去的走廊上,站着一個面無表情的兇惡殺人犯。

「唔?爲什麼擊球手比較有利?」

雖然她的關懷我很感激,不過同時也讓我重新認識到這是有可能用到這種兇器的危險工作。

「……真不像你。你難道真的是霧棲?」

真是毫不留情。站在拐角處另一邊的兇惡殺人犯……這樣說也有點過分,所以就改爲兇惡的無業蜂蜜熊——它正不由分說地向我揍過來!

明明是自己先揍人,還發起火來了。

那的確是沒轍。那樣最多就是進行深夜輔導而已啦。

「不行啊。而且戶馬大姐你放出來的不是球而是子彈吧。」

雖然嘴巴上是這麼說,但本來就沒有任何危機感,所以就連一滴冷汗也沒冒出來。我隨便瞥了一眼金色手機確認時間,現在正好是正午時分。至於日期嘛,是我很不願意看到的十三日。而且,今天是星期五。

支配左半身的右腦發出了吱嘎響聲。

但是,這些招數卻因爲目標的愚蠢舉動而盡數落空了。

從八阪代車站出來後,走了幾分鐘。我來到了這次的目的地——某座十層建築的大廈。

被喚作「潛水艇投法」的、由緊擦着地面手臂釋放出來的、向上飄起來的白球軌道。

肉體的有無讓人錯覺爲全能。

這下還沒等說出什麼用來休戰的藉口,石杖所在就昏倒在紅色的地毯之上。

「……哪有那個可能。擺出那種軟弱的姿態的話,實際上只會讓對方更加得意。再有下次的話你就別這樣了。」

「……要問有什麼東西可怕的話,一本正經地把這種事拿出來問的你才真的可怕呢。你啊,如果我沒有停手的話,你也自然會配合我的方針採取行動吧。那樣的話事態不就越變越糟了嗎?雖然說不準誰會先被幹掉,但是不管怎麼說,也太划不來了吧。所以我就不幹了。算了,畢竟我對得起他付我的錢。」

大概那是狗熊必殺的偷襲吧。在目標從角落裏走出來的同時,向臉面使出兩擊令其失去抵抗力,之後再向身體發動恐怕會把胃袋擊出體外的超級重拳。

「誰知道!不,雖然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在白天不斷遇到了比這厲害得多的暴行吧!」

通道的地板上被鋪上了紅色的地毯,牆紙都是清一色的黑色。這種詭異的氣氛,恐怕第一次來的人是不敢向前邁步的吧。我在這條昏暗得像遊樂場裏的鬼屋一樣的道路上慢慢往前走。

還活着,還活着,還活着。

(↓)

唔……戶馬大姐很可惜似的沉默了下來。這個人經常會說些可愛的話,還真讓人頭疼。

在這麼說的同時,霧棲也完全喪失了戰鬥意欲。按照他的性格,應該不會因爲對方是認識的人而放手的人,他的投降還真是有點難以理解。

戶馬的從車尾箱拿出了一把看樣子很危險的小刀,然後硬塞到了我手上。

「哇,太好啦!」——正當我放心地拐過第三個轉角——

在遠處傳來電梯到達的咚的響聲。

可是那並不是變化球。球並沒有下沉,而是彷彿被吸引着似的直接擊中了我的頭蓋骨。

大廈的一樓是無論男女老少都無比歡迎的狀態。我先重複一遍。這裏是自甘墮落的人工樂園。是那些嘴裏說出「今天可是工作日啊」之類的正經人絕對不能踏人的世界。

霧棲自暴自棄似的說着的同時就乾脆利落地退場了。

「因爲擊球手拿着武器啊,到了幹架的時候當然是球棒更強了。開玩笑的,因爲跟擊球相比,投球要難得多啊,而且也需要練習。因爲擊球手比較容易提高,所以人數也很多。」

「糟糕,決定得太快了嗎……」

配合霧棲的激昂情緒,我也試着發起火來。不,是單純地因爲理性而後退了起來。

「…………」

「雖然很想那麼做,但是令人惱火的是,那幫傢伙並不是犯了法。他們不但提出了申報,而且我們也完全沒收到任何妨礙交通的投訴。」

和平主義萬歲,果然理性纔是力量啊。

在走廊上是一個左側投的投手身影。

雖然我知道里面藏着的是一個殺人狂,可是這種程度的詭異感在支倉市也只能算是小兒科而已。石杖所在完全沒有察覺危險的感應能力,而且要是連這樣的環境也害怕的話,那麼在海江的地下室裏午睡什麼的根本就是白日做夢。

據說,少年A就潛伏在這座大廈的四樓,房間號碼是20。還說以這個房間爲基地,已經差不多過了三個星期。

我說了句「我走了」,就向着巴士站走去。

「喂喂,這也太危險了吧——!」

既然單方面的偷襲失敗,那麼讓對方受傷或是讓自己受傷都太麻煩——看來這就是霧棲的主張。這種生存方式還真值得學習。

互相瞪視了好幾秒。霧棲一臉晦澀地收斂了動作,一邊說「算了算了」一邊率先舉手投降。

神正因爲不存在而全能。

魔正因爲實際存在而屬於無能的廢物。

真品產生僞物,僞物創造出真品,真品將僞物吞沒。

本來已被魔攻陷的頭蓋骨,正由於「無」而被改寫爲現實的真理。

甦醒的瞬間。

我看到了發出悲鳴的黑色憎惡的凝聚體。

(↑)

從左臂的斷面到頭部,被插進了一根火鉤子,我醒了過來。那當然是比喻,是由於一種不會造成實際傷害的痛楚醒了過來。

身體仰面朝天地倒在了紅色地毯上。

以痛楚強調着自身存在的左臂,化成了溶解的地表。

這當然是事實。依附在左臂上的義手,在血液咕嚕咕嚕地流動起來的同時,向着幾十米遠的地方延伸而去。前面有某隻看不清形狀的類似怪物的東西,那是看起來很美味的……的確是很美味的,擁有手腳和胴體的有形物——正從緊咬着的牙齒兩端流出纖細而骯髒的泡沫,一邊哭泣一邊悶哼——再過幾秒鐘就會變成一團很美味的肉塊……

啊啊——那類似狗的物體,正在啃食着類似人類的物體。

「————…………!!」

類似人類的物體一邊掙扎喊叫一邊左右晃動着腦袋。砰砰咚咚地在地板上反彈的頭部。在即將成爲美味的午飯之前,恐怕會因爲抵抗而砸碎自己的頭。

類似人類的物體雖然拚命想要掙脫類似狗的物體的束縛,但是他已經沒有左臂。他的身體,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簡直就是被攪混在一起的燉肉一樣。

問題就在於,那類似狗的物體,正是從我的左臂上延伸出來的東西。

「咦——,不,等一下。」

在那類似狗的物體完全喫掉之前的幾秒鐘。

雖然那東西喫的是屬於他的東西,但是喫剩的東西也會積聚在我這邊。那些沒有消化價值的殘渣,正通過手臂侵蝕着石杖所在的肉體。

「喂、等一下,你給我等一下!」

作爲例外,也曾經有過一個除掉了附身之物而恢復正常意識的女性,但是在那之後,她就因爲無法忍耐自己犯下的罪孽而自我封閉了起來。不過那也是極其罕見的案例。關於她的事,也不是可以輕易回想起來的事。

治療了類激化物質異常症的東西。從惡魔附身者身上名副其實地把惡魔除掉了的、實體不明的黑色義手。

「沒有,反正我都會忘記的,所以也不會在意啦。」

在奧里加紀念醫院裏,對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進行切除患部的手術是很少會做的。

「…………」

「…………你真是喜歡多說一些多餘話啊。我剛纔問的是瀨倉弓夜作爲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的狀態。如果說在附有新器官的狀態下維持着正常意識的話,也許身邊會有個專家在。」

「是嗎?但是,那樣的痕跡完全沒有發現。我不是說過已經照委託辦妥了嗎。患部的切除已經完成,性命沒有危險。雖然以後能不能作爲瀨倉弓夜生存下去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哼,反正我就是靠感覺來活着的。不過,用那種感覺來說的話,瀨倉弓夜同學的氣氛好像跟奧里加那兒的患者有點不一樣。從一眼看去的印象來說,與其說是『被人逼到絕路』,倒不如說是『要把別人逼到絕路』的感覺……也就是並非接近於被害妄想,而是接近於誇大妄想。」

嗚!惡魔的誘惑,不過我一定要忍耐!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那隻義手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都是不能問的問題。那些是知道的話就會被殺掉的祕密。

如果能推遲的話,還是儘量推遲一點的好。

「好……痛——」

「啊,是這A回事嗎?的確,如果沒有專門醫師的話,一般都應該會在一兩週內跑出來胡鬧的吧……唔,說起來……那個,雖然是毫無根據的話,但我可以說出來嗎?戶馬監察醫生。」

雖然還殘留有意識,但完全對別人的呼叫聲沒有反應的瀨倉弓夜,被救護車送走了。巡警由於要進行調查和善後工作,看來還要暫時留在卡拉OK大廈。

「郊外的森林裏有一個專門殺死惡魔附身的惡魔。」

「瀨倉弓夜怎麼樣了?因爲我只確認了他是不是有呼吸。會不會脈搏很糟糕呢?」

惡魔附身不能自行增加。

「……算是吧。我很清楚那個孩子並不是人類。也曾經好幾次見過那隻義手變成莫名其妙的東西……那東西,會把那個喫掉吧。」

「不,但是惡魔附身是疾病吧。所以由第一世代產生第二世代什麼的,病原體自身不也有可能進行繁殖嗎?」

「只不過是因爲取締少年犯罪並不是我的工作而已。跟小孩子打交道。光你一個就夠了。」

關於貫井的腦袋裏到底和平到哪個地步,Sinker在成爲惡魔附身之前究竟是被誰所逼,不管怎麼說也太脫離常人水平的戶馬大姐的精神、肉體兩方面的強大祕密……等等這些東西,爲了自己的安全,還是對其視而不見比較明智。

戶馬大姐正坐在梅塞德斯的車前蓋上,我則坐在停車場的停車位上。眼前的水泥地面上,放着一隻純黑色的義手。

那麼——

「什麼嘛,所在你真是善良呀,還是勉強讓他活下來了嗎?」

「那是不可能的。能引發類激化物質異常症的病原體總數已經知道了。它們是不會增加的。雖然是什麼都有可能做得出來的亂七八糟的傢伙,但是隻有這個是從一開始就是固定不變的。」。

在那之後,我在忍耐着左臂的痛楚和親眼目睹的詭異光景的同時,迅速把嘔吐出來的污穢物清理乾淨,然後在確認了少年A的呼吸後給戶馬大姐發去了聯絡。「我派轄區的巡警在三十分鐘後到你那邊去,在那之前你就馬上移動到生活用品店的屋頂」——戶馬大姐給了我這樣的指示,然後在一小時後跟我在這裏會合了。

「那就是說從你的角度看來,那並不是過於病態的表現了?」

沒錯。我並不是那種會爲少年A——惡魔附身的殺人狂。瀨倉弓夜變成廢人這件事產生責任感的善人。比起這個,我還有必須問清楚的問題。

「嗯,也可以這麼說啦。也就是那種焦躁程度好像有點不足似的。如果那種程度也能出現新器官的話,惡魔附身就應該會變得更多了。對了,說不定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的數量正在逐年增加吧?」

「不是吧,數量已經知道了嗎?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有多少人?那樣的話在新器官發作之前進行保護不就好了嗎?比如我們家的「那個」,趁還沒給其他人添麻煩之前用鈦做的電纜線狠狠捆起來什麼的!

我徑直回到了地下室,剛進門就把義手扔到了正在抿着嘴巴偷笑的僱主的牀上,然後擺出一副吵架般的態度狠狠地瞪着他。

「性命沒有危險。雖然手臂很糟糕,不過也只是跟被壓路機壓過差不多。雖然損傷程度已經達到了不能再用的地步,不過作爲人體來說並不存在任何異常部位。實在是健全的人類重傷患者。」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嗎……在理性的深層,我把握了目前的狀況。怪不得那麼適合自己。這隻手臂就是那樣的東西啊。我甚至感到佩服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差點就把他殺掉了。」

順便一提,現在被發現的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大約爲四千人,其中已經死亡的患者爲三千人左右。在奧里加醫院裏住院的大約爲六百人。就算有死亡者和在被暗中送進奧里加的患者,也的確該告一段落了。

所謂的治療只不過是光有名堂的處理方式……不,是處死方式纔對。海江心目中並沒有絲毫要挽救少年A、或者幫助有困難的人之類的想法。雖然,他的確是很輕鬆地接下了委託,也沒有對少年A的背景表現出什麼興趣,所以那種態度也很明顯啦。

然後我馬上嘔吐了起來。明明想着反正是義手而切斷了左臂,可是那種應該不存在的感覺卻把切斷的痛楚傳遞到了我的腦髓裏。

「你不用愧疚的,所在。比起送到奧里加醫院去,還是用暴力治療法讓他退化到幼兒狀態更好吧。而且也不是沒有康復的希望。」

「的確是呢!毫無來由地變得溫柔的戶馬大姐也不是戶馬大姐了嘛!太好了,我終於放心了!」

實體不明的義手變成了實體不明的怪物,正隨心所欲地胡亂鬧騰。

「哦……雖然我只看見了一瞬間,不過那傢伙,左臂好像伸長了出來啊。」

卡拉0K大廈前面,停着兩輛警車和救護車。

雖然我好像曾經聽說過這樣的傳聞,不過卻沒聽說過惡魔附身會被喫掉。現在已經不是「迦遼海江雖然身份不明,但卻是個對人溫柔的僱主」那樣的狀況了。

「辛苦了,也算是按照對方要求完成了吧。不過,雖然只是做到一半啦。」

「……算了,也就是說惡魔附身有一個無法自動增加數量的壁壘,所以雖然難於發現,但還是可以管理。是這麼回事吧?啊,所謂的統計,是不是以縣爲單位計算的?」

真是徹底服了。以未知技術動起來的義手——那可不僅僅是這種程度的東西啊。

喀嗤喀嗤喀嗤!我們家的小狗實在淘氣得讓人頭痛。完全不聽我的命令。

「——對了,小刀。」

感受着那不可能存在的左臂痛楚和塞在胸口的鬱悶感,令我全身開始冒汗。

「你好像很不高興哦,所在。如果你有什麼想知道的話,我可以回答你喲?」

一定是很糟糕的,絕對不可以喫掉。

「那個,戶馬大姐知道?」

迦遼海江到底是什麼人這一點,也同樣是屬於這種情況。而且反而應該把這個放到最前頭纔對。在推理小說中,察覺到殺人狂的真正身份的善良一般市民,明明沒有被列入處刑名單中,也還是會作爲眼中釘而被殺人狂殺掉。就是因爲這樣,名偵探的推理纔會因爲意料之外的死亡而陷入迷宮,或者是在天上滑翔甚至以超空間航行法發生空間跳躍。光是明明沒關係也被殺死就已經夠例黴了,在死了之後還給人家添麻煩也實在不太好。

我抬起頭一看。

好、好美麗!閃閃發光的戶馬大姐降臨了!怎麼會……雖說是夏天,但這個人難道是剛從泳池或是泉水中游過泳纔來的嗎!?

「是的,喫掉了。戶馬大姐你在Marion說過的話,原來完全不是什麼比喻呢。」

「……雖然我很想這麼做,不過知道的也只是數字而已。至於誰將會發展成什麼樣的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現在也還不知道。病原體的消滅已經在90年代結束了。就算當時有可能感染過的人有二十萬,其中有可能會發病的也只是一小部分人而已。其數量已經通過統計得出了結果。即使有發病的可能性,也最多隻有五千人。就是說,只會比這個數字少,而不會超過這個數字。」

那類似狗的物體並沒有停止。

面對這樣的光景,我一點也沒有慌張。

把硬球投擲到我頭部的少年,正是被拜託說服的少年A本人。

美貌的人影似乎很失望似的搖了搖頭。

「……你是說有人幫助他藏起來?」

瀨倉弓夜。考拉丘高等學校的三年級生,是今年夏天的擔任棒球部王牌隊員的人物。

「所以我說,在類激化物質異常症中,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估計這種病原體的擴大程度,總共有三個基準。在被人體攝取進去之前能夠存活多久——這個是耐久力;被攝取之後能在如何短的期間內發揮效力——這個是感染力;最後,病原體單體能持續增長多少、能把感染擴大到哪個程度——這個是繁殖力。根據奧里加的研究成果,被認爲是類激化物質異常症的發病原因的病原體,聽說在繁殖能力方面有着致命性的缺陷。明明潛伏於外界的耐久力、以及給人體造成影響的感染力,都比現存的任何病原體強,可是隻有繁殖力相當於C以下的最低等級。」

所以,只能以接近禁忌的擦邊球式的問題來平息一下我現在的焦躁心情。

不記在筆記本上,以若無其事的態度把少年A——瀨倉弓夜的前因後果告訴僱主之後就完了。

結果,現在前往鄰縣的途徑就只剩下高速公路和JR鐵路了。聽說,目前還沒有惡魔附身能依靠自身跨越縣邊界的情況出現……雖然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話,不過現在還有某個說法是那一帶成了地雷平原。也不知道到底未來會變成怎麼樣。

離頭腦復位的時間還剩下差不多五小時。如果這樣什麼都不做的話,從明天開始就可以過着一如往常的生活——那麼……

「對了,所在。除了瀨倉弓夜之外,還有沒有別的人在?不,我是覺得有點不對勁。新器官已經發揮功能的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無論怎麼想都不應該平靜到這個地步的。」

「笨蛋,那當然是有啦。就算錯亂狀態比較輕微,瀨倉弓夜也不可能光憑一個人躲起來的。不過,如果你不想說的話就算了,我可以放過你。就當是好好完成了任務的獎勵吧。而且我也會放棄對那方面的追究。」

必須對應每個患者進行全新的手術驗證和實驗。就算誕生了完美的理論,也沒有足以實現的技術和器材。

那樣就結束了。暫時性的全能感馬上被剝離。頭腦中理解的義手結構逐漸消滅。黑色的熔岩收縮到類似狗的物體上,同時在瞬間內消滅了。類似人類的物體從馬賽克的朦朧中被解放出來,恢復成沒有受傷的人體。

本來我的確是打算就這樣了結的。

「不,還是等一下,狗狗,那個一定是——」

……對戶馬的來說,從石杖所在角度看來的病態印象,這個基準似乎是很重要的。她的語氣已經變成了穿白衣的時候那種嚴肅的口吻。

彷彿很擔心飼主代理人似的,黑犬快步地走了過來,把鼻子湊到我跟前。不,我要訂正一下,這傢伙並沒有擔心我。看樣子只是被那美味的味道吸引而來罷了。說起來,海江那裏的狗好像是沒有眼睛的。

「嗯,C縣是最多的?90年之後,縣邊界之所以被那樣子封鎖起來,也都是其中的一環。因爲雖然說過類激化物質異常症不會傳染,但還沒有對外公開說不會再增加。雖然也許還有其他理由,不過大概是作爲藉口加以利用了吧。那也許是類激化物質異常症對國家產生的唯一有利影響了。」

可是戶馬大姐,你這麼說的話,類激化物質異常症聽起來好像不是自然發生的疾病啊。

所以,這件事還是當作沒看到算了。

在卡拉0K大廈旁邊有一家生活用品商店。我們正在那裏的立體停車場屋頂,眺望着發生事件的卡拉0K大廈。

如果發病者比前年多的話,那就是本來有可能性的帶菌者突然發病,導致了數量超出統計範疇。戶馬大姐之所以問有沒有專家在,就是這樣的意思。

我用戶馬大姐給我的小刀按在左手的上臂部分,然後用力刺了下去。

那裏已經沒有了生物的氣息,躺在地毯上的,就只有被摘下來的迦遼海江的義手而已。

「什麼!」

「喂,死狗,你這傢伙——」

「快停下來啊,腦袋、腦袋咬上去的話是會死的,是會死的吧?」

戶馬大姐「哦……」地沉思了起來。一年半來,在奧里加紀念醫院接觸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的功績和經驗,使得戶馬大姐把石杖所在的模糊直覺印象作爲驗證對像來考慮。

世界上有許多絕對不能知道的事情。

切除等於死亡的末期患者,並沒有任何挽救的方法。諷刺的是,放棄治療在醫院裏度過一生,對他們來說甚至是一種救贖。雖然好幾次對輕度——B級的患者嘗試過手術,但是他們在手術之後卻完全對外界的事物失去了反應。也就是成了廢人,大半部分都是腦機能不全。

然後,我和戶馬大姐就在快要把人曬溶的夏日藍天下,喝著名爲Evian的礦泉水。

「——!」

我看着放在地面上的義手。

……最多有五千人。

「可以,我允許你發言。雖然你的意見完全靠不住,但直覺方面卻不容忽視。」

「——那麼我就問一個。你是懷着殺死少年A的打算才讓我前往的嗎?你認爲惡魔附身的人被殺死是理所當然的事?」

「嗯——怎麼說呢。雖然沒有好意,但也沒有殺意啦……因爲所在,你對料理也不會有殺意吧?」

海江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作出了這個回答。那張臉就像一個不知污穢的純潔少女一樣。

「嗯,對了。那並不是殺還是不殺之類的事情,而是無法容忍而已。因爲那是冒牌貨,是假的東西啊。要是那樣的東西到處昂首闊步的話,那真貨不就會覺得困擾了嗎?」

對被附身的人沒有任何感情,只是像故事一樣,享受着發生崩潰的人類的結局。那就像是糖果一樣。被這隻義手喫掉的惡魔附身者,在被舌尖舔弄品嚐過味道之後,就在無聲無息中溶化消失了。

「……是嗎,我還以爲你是那種帶有相當程度的博愛主義的傢伙呢。」

黑髮惡魔眨着眼睛打量着我的臉。

「真是奇怪的誤會呀。很可惜,那樣說就太抬舉我了。我自從出生開始到現在,都沒有過爲人做什麼事的想法。」

最麻煩的就是,這傢伙還喜歡着人類。但光是喜歡也有各種各樣的感情,也並不是說因爲有好感什麼的就愛着那種東西。

明明對人類這種東西沒有絲毫留戀,可是卻非常喜歡看着人類的某種存在。

明明知道人的悲哀,卻將其作爲歡樂而露出微笑的怪物。

我終於深切體會到了。這個混賬小子的性質,毫無疑問就是真正的惡魔。

「————」

……可是,我也並不是受騙了。因爲「這傢伙是那一類的怪物,這個事實,自從在那個月明之夜看上第一眼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知道了。

「好,我理解了。因爲理解了,我打算回家。今天就讓我早退吧,拜託了。」

彷彿喫了一驚的樣子。這次似乎真的打從心底裏感到喫驚似的,迦遼海江注視着我的臉。大概是因爲緊張吧,他連脊背都挺得筆直。

「——所在,你還會繼續爲我工作嗎?」

「那當然會繼續了。這麼好的待遇我都不知該上哪裏去找。不過今天是不行了,明天的話應該就沒問題,所以今天你就讓我早退吧。」

「——嗯,要把義手拿去嗎?」

「今天還是免了,不過到我忘記的時候一定會想要的。」

「——————」

那腦子有問題的帥哥一邊滿嘴嚼着烤漢堡,一邊慢慢抬起了頭。也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拿走了我的紙袋,他竟然一臉不好喫的樣子大口大口地把人家的晚飯兼夜宵塞進嘴裏。

■■

關於海江的事情,我好像還寫了一大篇累贅長文,可是好像在中途覺得沒有意思,於是把三頁的說明文都完全塗掉了,然後簡潔地寫了「臭小子,真是惡魔,小心甜蜜的話語,喫人不吐骨頭,必須想個辦法」這樣的總結性文字。

他一邊說着「給你吧」一邊把喫了一半的漢堡遞迴給我。這實在是個超級腦子有問題的帥哥。

「也不是那樣的遊戲啦。而且,如果嚴格來說的話,那全都是壞球。」

好球區應該是以從擊球手的膝蓋上方,到腰帶和肩膀的中間點——大概是到擊球手的手肘位置——爲止的高低區域,並以鋪在地面的本壘爲平面區域。

明明保持沉默就好了,可是爲什麼我偏偏要特意向海江提出了質問呢?在聽了海江的回答之後,那種類似憤怒的焦躁感卻變成了類似不滿的煩悶感,這又是爲什麼呢?

「還真是沒用啊,那個青年!快打啊,那樣的慢球應該能打中吧!」卻跟一個在附近發出奇怪叫聲的小哥對上了視線。

首先是在這種熱得要命的天氣中穿着純黑色的長大衣,接着就是敞開的衣領下面沒穿衣服,而且下半身還穿着緊繃繃的皮革緊身薄。這個人難道不覺得熱嗎?不,應該很熱吧,快脫掉啊。這種打扮實在是讓人產生一種無言抗議的衝動。再加上那留長到脊背的脫色長髮。那種熱得難受的感覺幾乎能讓看到的人體溫升高兩度。

黑大衣男人解除了流氓式蹲姿站了起來……哦,長得還挺高的。我不由自主地抬頭看着他。因爲沒有像霧棲那樣的橫向寬度,看起來就好像在暗夜中飄蕩的幽鬼一樣。

即使如此,棒球這種團體競技運動也應該是相當重要的東西吧。自己剛纔之所以觀看了SVS的比賽,今天完成了筆記裏寫的那件工作,不也都因爲那是跟「重要的」棒球相關的事情嗎?

「……要你多管閒事。我決定了到死爲止都要喫雜食過活的。」

「……嗯,是有過。還說是什麼天才的兩個選手。那又怎麼樣?」

「……雖然現在已經不在了。但是,能殺人的投手和擊球手到底算什麼呢。棒球也不是那樣的遊戲——喂,你這傢伙在喫什麼啊!」

「你還真是個夠酷的人。少年,你名字怎麼稱呼?啊,難道比我年長?」

不管如何,既然對方報了姓名,那我也說出名字好了。

那個裁判似乎是把「看上去」擦到本壘邊緣的球全部判斷爲好球。因爲就算是正式賽,那些細微的誤差也是因裁判而異,所以這應該算是沒能把握裁判偏好的擊球手的責任了。

我沒有回到支倉坡的石杖家,而是回到了福利設施的石杖家。大概是因爲在途中耽擱了一下吧,時間已經快接近零時了。

「噢,寫出來是『所在』,讀音是ARIKA嗎!很不錯,真是個年輕的名字啊,少年!……嗯,等一下,這不是好像有點怪嗎?那樣的話——咦?沒所謂嗎?搞不明白,我的腦子真差勁。不過算了,而且多半是你那邊的問題!」

日守秋星雖然看上去是個文雅俊男,但實際上仔細一看的話,卻似乎是個武道家的模樣。

明明已經很糟糕,可是我又被人纏上身了。

「那已經是出界了吧,那樣的球,就算勉強打中也最多是內野滾球嘛。」

「那麼,我們有緣再聚吧。夜裏要小心啊,少年。不管怎麼說,這個城市也太多殺人犯了。」

「不會變的。因爲好球區是由擊球手的體格決定的。就算把身體縮起來,損失的也是擊球手啊。」

雖然是個令人頭疼的傢伙,不過用年輕來形容我名字的人還真少見。大概是因爲秋星這個名字有點古老感的關係吧,說不定會覺得現今的這種勉強套讀音的名字有點新鮮。

「我不要,你全喫了吧。」

「少年,你好像很有趣嘛。你住在這附近嗎?真好啊,一個人住?大學生?啊,還沒上?真是越來越覺得不錯,你的頭髮是染的?哎呀,真是可怕,太自然了。爲什麼那隻手臂沒了?但是身體還真是不錯呢。運動員?……喂,別那麼露骨地無視別人嘛,人家會寂寞的。這也是一種緣份,我們就和平相處吧!」

「啊,是嗎?」

我中斷了安穩的微睡,拿出今天的筆記來確認。

「嘿。那是原則嗎?還是宗旨?啊,好像都一樣。唔,難道是心理陰影?」

「不過,那個當裁判的人,把好球區定得偏大了一點。」

「只是單純的傻瓜而已。還是最好快點被三振趕下場的好。還有,請你到別處去吧。」

雖然開始打棒球並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但是回想起來,高中時代的記憶大部分都被操場上的練習風景所佔據了。

「——————」

「——無論從哪裏怎麼看都是你更年長啊。還有,我從來不會把自己的身份告訴素不相識的人。」

「咦——可是你一直沒有喫嘛,所以我就想喫了也沒關係啦。不過不行啊,所在君。要是喫這樣的東西就會降低身體性能的。這種沒營養的食品還是適可而止的好。」

「什麼?別那麼凶神惡煞的嘛,我們交個朋友啦。看,我們不是很投契嗎?就算不投契也要變得投契起來啦。再多給點東西我喫吧!」

我沒有用電車,而是徒步走回了支倉。雖然只不過是四公里的距離,但也可以算是輕微的運動吧。

感覺好像在哪裏聽過的名字。

一邊說,一邊用兩口就把剩下的漢堡包乾掉了。

「是啊。雖然已經貼到了外角邊緣了。」

於是,我就一邊咬着那快冷掉的炸土豆,一邊欣賞着眼前的賭博遊戲。這時候——

「那就已經不是天才選手,而是犯規選手了。雖然並沒有實際上對陣過,不過聽說那個投手是懷着殺人般的氣勢來投球,而擊球手一看到對方投一些差勁的球就好像要殺人一樣。」

雖然我沒有去當觀衆的熱情,不過作爲消閒活動的興趣還是有的所以我就決定從遠處觀望着遊戲的進行。

因爲要是把這些感情流動化作言語的話,恐怕會帶來更不愉快的結果,所以我找了個電影院來消磨時間。

「噢,下個擊球手,擺出了很極端的姿勢啊,少年。那樣的話,好球區就會變得很窄了吧?」

「——————」

最後的感想什麼的實在莫名其妙,我還真想向那時候的我發幾句牢騷。

「那是什麼?剛纔的是好球?」

「差不多到時間,我也該回去了。剩下的我全都給你,請你絕對不要跟着我來啊。」

「我說啊,少年。看你的樣子好像對棒球很熟悉,所以我想問問你。這個城市,聽說在兩年前左右有過一個很厲害的投手和一個很厲害的擊球手,是不是真的?聽說是什麼『看樣子似乎會殺人』,而且令人感到『彷彿要被殺』的兩個人啦。」

我留下一句「那麼明天見」,就離開了地下室。

沿線的道路雖然昏暗,但也是安全的。因爲已經過了十點,行人也的確很稀少,不過每五分鐘經過一趟的電車燈光就會幫忙把犯罪者趕走。

十年前的話,也就是九五年左右吧。假設他二十歲離開這裏,那現在大概就是三十歲了?

我隨便在磚砌圍牆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仔細一看,似乎還有其他跟我一樣從遠處觀戰的人影。

因爲那炸土豆要是冷了的話就不好喫了,所以我一邊啃着東西一邊走在夜幕下的街道上。

「日守……?」

讓從盛夏的夜路中走回來的身體享受了沐浴之後,我就像渾身癱軟一樣倒在了牀上。

絲毫不遜色於那給人添麻煩的服裝。那小哥的容貌也很有味道。比如那完全不像是日本人的深邃輪廓(是個美男子),臉上戴着鏡面型的墨鏡(難道不覺得暗嗎?),仔細一看那手背上還殘留着粗粗的刀痕(好可怕)。實在是顯眼到了極點。

「嗯?怎麼了,少年~」

「…………」

「……真是讓人頭疼。我還真是的,爲什麼每次都在記錄上這麼偷工減料……」

趁着現在還沒忘記,我一邊把今天發生的事記錄在筆記本上,一邊等待着能把我心中那種難以言喻的煩悶感重新復位的日落時分。

支倉車站前百貨公司的那種全國性規模的電影院,因爲每看一場都要收入場費,所以不在選擇範圍內。於是,我就在八阪代殘存下來的、一旦進場就可以留到關門時刻的古舊電影院裏消磨了八個小時。在關門時刻回到外面的時候,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因爲觀察着他,所以理所當然的,就跟那樣的小哥對上了視線。

我擺了擺手示意讓他離開。可是,也不知道剛纔的對話哪裏吸引了他的興趣,那長大衣男人把原本已經上翹的嘴脣彎成了新月形。

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在支倉市中,有兩個被高校球員們嫉妒爲「真正天才」的選手。

就這樣對上了視線。

……不,不對。簡直是完全不對。這個人只不過是單純的傻瓜,毫無疑問。

令人懷念的、耀眼的青春時代。至於是不是真的那麼耀眼,到現在也是個疑問。那種事我基本上是不會怎麼在意的。對白天的事毫不關心,應該是那時候的石杖所在的原則纔對。

雖然本來已經是爲人所懼的選手,但從某個時期開始,跟他對陣的投手就紛紛開始說出「不想再跟他交手」之類的話。雖然不怎麼清楚,不過聽說是球被擊中的瞬間,某種重要的東西彷彿被折斷了什麼的。

「我拒絕。分成兩邊什麼的我是最討厭的。那個就給你算了,請你快到別處去吧。」

無論是在幾秒鐘內喫掉漢堡包的大胃口,還是在張開的嘴巴里排列着的如鯊魚般參差不齊的牙齒,都顯示出他經過相當的鍛鍊——等一下,剛纔不是有點不太像人類的特徵嗎?

「不,一般來說都會很在意吧,聽了那種事蹟的話。比如『用棒球來殺人是怎麼回事』之類的感想。怎麼樣?難道那投手是專門投死球,然後擊球手就專門把球擊回到投手身上?」

閉上眼睛,讓腦海變得一片空白。這時候,剛纔遇到的那個男人的聲音又迴響了起來。還真是個吵鬧多話的小哥,而且時不時說出一些刺耳的臺詞。如果是在白天遇到他的話就好了。

「……怎麼說呢。大概是隨着當時的心情去做的吧,那畢竟是我啊。」

筆記上寫了被喚作Sinker的殺人狂的情報,以及少年A,也就是瀨倉弓夜的特徵……惡魔附身,左手側投,手臂會伸長……等等的備忘錄,最後還寫了一些關於迦遼海江的。

「可是……能殺死人的天才投手嗎……」

在途中,我走進快餐店打包了一些毫無營養的速食食品作爲晚飯兼夜宵。

「咦~我們對半分嘛。」

「——嗚哇。」

「我在街上游蕩也是爲了找人啦。不知道你認不認識,好像是叫磯嗤裏磯嗤裏……不對,葛茲裏葛茲裏……也不對,總之看樣子就像是擬聲詞的讀法。啊——好像應該是次吉里次吉里呢。總之我本來以爲少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不過好像弄錯了,畢竟石杖所在根本就不像擬聲詞。」

……看來日守他也是支倉的人。

也許因爲這是漫長的一天吧,即使在蒸氣浴場一樣的房間裏,我的身體也還是自然而然地陷入了睡眠之中。

他向我搭話了。

「咦……唔,既然回去就沒辦法了。不,我是剛回到這邊來的,現在正苦惱着呢。以前的朋友都全部搬走了,我也沒有了可以依靠的地方。闊別十年的故鄉,還真是夠冷漠的啊。」

來到八阪代和支倉中間附近的時候,傳來了「當!」的一聲熟悉的金屬音。在聲音的引導下,我從線路上走了出來,發現有二十個左右的少年們正集中在那裏。那就是霧棲所說的非正式SVS了。

也不知道他是哪個公演回來的樂隊成員,還是對盡些視覺系雜誌的模特。眼這個施工現場格格不入的美男小哥,卻以流氓式蹲姿坐在那裏嘴巴不停地說着其名其妙的活。完全糟蹋了他的外表。

其中的一個,擊球手的一方是倉高的四號擊球手。

一句話,就是腦子有問題的小哥。

那樣的義手我怎麼可能再用!說不出這樣的話,還真是挺難受的。我還真是踩中了不少地雷。因爲,說真的,那東西還真是很舒服啊。

「嗯?無營養食品和雜食是不同的哦?算了,來,請喫吧。」

他揮着手離去了。光看着背影的話,實在是一個無可挑剔的英雄身影。雖然我是說如果他手裏沒拿着那個裝着食物的紙袋的話。

「噢,原來不能像漫畫那樣啊。就算拚命向前傾也是沒意義的嗎。那麼說,那個擊球手就——」

黑大衣的小哥靈巧地保持着流氓式蹲姿的狀態向我靠了過來。是螃蟹?難道是螃蟹嗎?另一方面,少年們的比賽正在輕鬆和平地進行中,現在投手已經成功連挫三人了。

在繁華街的裏側,一個可以算是大樓死角的施工現場。投手的背後是十層建築的高樓側面,發揮了擋球網的作用。那樣的話,就算是打出全壘打也不會讓球飛到馬路或者民居里面去。實際上在玩着遊戲的有六人,圍在前面的觀衆大約有十個。

「噢,也就是問人家名字的時候要先自報姓名的那個原則嗎?啊——我已經很久沒有跟人正常交往過了,所以都忘了這回事啦。我叫日守秋星。怎麼樣,這下你告訴我名字也沒問題了吧?」

拿着漢堡包的手顯得很大,大概是不斷修煉的結果吧,跟人一種岩石般堅硬的質感。人家經常說實戰劍道家的手在比武較量中會不斷受傷,從而腫起到跟身體不成比例的程度。而這個男人的手和指頭都給人這樣的感覺。

「那是我的!你難道是新來的乞丐嗎!」

不管怎樣,擾亂SVS的殺人狂投手已經由戶馬大姐確保了,同時也可以叫做逮捕。在筆記裏還寫着霧棲幫助瀨倉弓夜藏了起來,所以我還要找時間去問問他事情經過。

以SVS的選手爲目標的殺人狂Sinker就這樣不明不自從舞臺上退場了。

「——嗯?」

我不禁對筆記的矛盾之處感到不解。等一下,如果那樣的人外號叫做Sinker的話,不是明顯有問題嗎?

(8/14)

次日,上午十點二十七分。

我在支倉市警察署的待機室沙發上,正一臉倦意地坐在那裏。

我一大早就被戶馬大姐吵醒,現在正是剛接受完兩小時左右的情況盤問的時候。

盤問的內容非常簡單。昨晚的上午零點到兩點之間發生的一宗新的路上殺人事件。我不得不來這裏提供有關昨天已經被逮捕的殺人狂Sinker的第六次犯罪行動的情報。

「都說我什麼都不知道了。這簡直就跟我沒關係嘛,世間的眼光還真夠嚴厲的。」

少年A-瀨倉弓夜雖然聽說有相當的罪狀,不過跟Sinker卻完全是另一宗案件。再加上從犧牲者身上依附的血跡來看,Sinker是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的可能性很高,於是剛從奧里加出院的石杖所在就作爲重要參考入被傳召過來,然後就一直到現在了。

「……真鬱悶啊。今後是不是每當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幹了些什麼事,我都要這樣子被喚來呢——」

「喲,你也來了嗎?一大早就被叫來,還真是災難啊。」

咚的一聲,身旁坐下了一個熟悉的臉孔。

除我之外的參考人……作爲SVS的重要參考人,霧棲彌一郎也被叫來了。

明明大家都已經-從兩小時的情況盤問中解放了出來,卻依然悠哉遊哉地躺在這裏,其實都是爲了撈回本錢。作爲一大清早就被趕起來的代價,至少也要在警察署裏享受一下空調才順氣。

「你聽說了嗎?霧棲。昨晚被Sinker幹掉的,好像是權堂君啊。」

「真的?權堂……就是孔德院那個權堂?」

「嗯,明明聽說已經決定進入職業球隊了,可是因爲手肘被破壞而提前退休。說是悽慘的話,還真是夠悽慘的。因爲對他來說,手肘幾乎就等於是性命啊。」

……不,原來如此。所以纔要了他的命嗎?

「……這麼一來的話,就只能那樣做了。我說霧棲,你真的想知道?」

海江向我這邊投來了責難般的眼神。

霧棲絲毫沒有放鬆追問的意思。

那一天,地下室的氣氛一片混濁。

「……嗯~難道有映像可以看嗎?」

用這種惡辣無比的話語切入了正題。

「————」

霧棲爲瀨倉弓夜提供了藏匿地。他也親眼目睹了那條左臂發生變形的樣子。

我可以感覺到,踏入地下室後的霧棲彌一郎,在幾秒鐘內完全失去了意識。那並不是指他暈了過去。只不過是因爲世界上有一種光是看到就會完全停止思考的風景而已。

「——鑄車和觀。在他受傷的時候,一部分的指導者對他的才能感到惋惜,而大部分的選手都鬆了口氣。是個傳聞多多的選手。」

「你真的是會說一些滑稽而可愛的話呢。治好惡魔附身這種做夢一樣的話——雖然說出來的人也有他的過錯,不過老實相信的人也有問題啊,大哥哥。」

在一年前的夏季地區預選決賽中以受傷爲由退陣,自那以來就引退了的名副其實的天才投手。

「——是嗎。霧棲先生,你是有個想讓我除掉的惡魔附身的人吧。」

「………………」

反正我也不是沒有把朋友帶進邪惡之道的打算,那麼現在就儘管讓知道事情始末的大人物來說服他好了。

問侯非常簡潔。

那實在是以很開心的口吻說出來的感想。雖然「談話的夥伴」這個名詞也好像可以替換成「新鮮的獵物」,不過還是暫且別說了吧。

「既然這樣,比如說引退後的投手——損壞了手肘和手指、變得連球也無法抓住的人,也可以重新回來嗎?保持着被破壞之前的、全盛期的姿態——」

「……嗯,因爲就是這樣才把霧棲帶來這裏的啊。如果霧棲認識的話,那大概就是我也會有一定了解的人了。剛纔從霧棲的問題中,我想起了一點線索。如果包括引退的人在內的話,有一個是能夠直接殺人的投手。」

……真讓人頭疼,因爲不記得的東西是不可能想起來的,所以我無法給夠棲任何善意的回答。

……原來如此。霧棲的誤會,原來是因爲我的轉達有問題的緣故嗎?

糟糕了。剛纔什麼都沒想就說了出來。一定是空調的魔力,真是可怕的文明利器……舒適到如此地步的冷氣。不過筆記裏也沒有寫着必須保守祕密,海江也應該不會爲這個而生氣吧。

兩年前,在考拉丘的棒球部有一個二年級生。

「不過關於惡魔附身的事,好像是沒有弄錯呢。我再問你一次,霧棲先生你是不是認識惡魔附身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庫的水被弄髒了,燒灼着外界的夏天陽光,變成了像冬天一樣的鉛灰色。

「所以我說就是剛纔呆站着這裏的流氓。通算打擊率爲四成半,誕生於倉高的罕見四號擊球手,霧棲彌一郎啊。」

霧棲的表情悲痛地扭曲了起來。

「……我說,雖然你對那種連招呼也不打的客人感到生氣也是很自然的,作爲朋友我也覺得有點問題。不過把人家當作殺人狂好像也太那個了吧。說起來,Sinker是這樣,我家的妹妹也是這樣,這個城市難道是殺人狂天國嗎?」

「————」

「不,沒有啦,實際上也不知道是怎麼樣。而且治好的人也不是我。不過,你先冷靜下來吧,霧棲君。」

「……爲什麼要問那種事?昨天也是,你難道在幹什麼危險的事嗎?」

「什麼……不,那到底是什麼呢……?」

「嗯?剛纔不就在這裏嗎?」

海江只是以社交性的口吻發話,霧棲連自己名字都沒有說出口。

不管怎樣,被破壞了手肘的權堂君也幾乎跟死差不多了。也就是說那所謂的Sinker的破壞基準沒有任何例外嗎……

所謂的悽慘,應該是指對棒球選手來說很悽慘吧。要是目睹了幾乎呈直角拐彎、而且是經過兩階段變化的球的話,那自然是鬱悶到極點了。

「是工作啦,工作。雖然是不請不楚地接下來的啦。昨天是被瀨倉弓夜的父母拜託的。說什麼兒子好像患上了糟糕的疾病,說想要在被警察知道之前幫他治好。可是能治好他的傢伙卻不肯離開房間,所以我就只好作爲代理去找他了。」

「啊?」

作爲重新取得過去的技術和力量的代價,他將會損傷自己的形體和內心。

「竟然會主動幫我帶談話的夥伴來,所在也偶爾會有點用處呢。」

「對了,霧棲,你知道瀨倉弓夜不是那個路上殺人狂了吧?」

不過,回來的那個人即使保持着全盛期的力量,他的姿態也不會像以前一樣。被稱爲惡魔附身的人就是重度的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

「……我不是在說那種事。我是聽說你能治好惡魔附身,所以才特意——」

或者說連嘴巴也沒有張開。因爲我也明白他的心情,所以就發揮朋友本色,用「這位是霧棲彌一郎先生」這句話來爲他介紹了一下。

「————」

「好像是這樣,那簡直不是人類能打中的球。」

霧棲喃喃地說道。聲音中似乎沒有了平常的爽朗。

「是嗎。霧棲先生你看到過實際上發生了變化的人呢。那個人有多大的變化?看起來像人類嗎?」

我已經向地下室的主人知會了將要帶客人來的事情。

不想聽到的答案。

美麗的黑色人影「呵呵」地嘲笑着霧棲的一絲苦惱。

「真厲害呢。那個人,已經用球棒殺死了幾十個人了,所在。」

「……不,我還沒有確認那傢伙是不是真的惡魔附身。不過,怎麼說呢,我知道世間所流傳的惡魔附身,跟真正的惡魔附身是不一樣的。」

他沉重地問出了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根本不需要變成惡魔附身。

冷凍食品終於解凍了。

大概是在海江的話中發現了無法忽視的東西吧,霧棲終於恢復成人類了。

「才特意來到這個沒人會走近的森林裏來吧。你有這份心意我很高興。不過治好惡魔附身——這個就有點不對了。實在很抱歉,霧棲先生你在最基本的地方產生了誤會。」

至於是把它作爲美景而陶醉其中,還是感到毛骨悚然而畏怯不已。就因人而異了。對霧棲來說,這個地下室的印象似乎是屬於後者。

「啊,這個我也知道。是過去支倉的天才選手之一吧?考拉丘的鑄車,支倉的——咦,名字是什麼來着?所在你知道嗎?」

「我明白,這只是比喻而已啦。Sinker和霧棲先生是正好相反的。霧棲先生是更有人類風格的附身,跟被那些冒牌貨附身的殺人狂根本就是不同級別的。啊,不過霧棲先生所認識的惡魔附身,應該是Sinker吧。所在你知道嗎?那個Sinker是誰?」

「偶然而已啦。在八阪代的商店街有一個防止盜竊用的攝像頭,你知不知道?就殘留在那兒的錄像裏。雖然錄影質量很差看不清楚,不過,還真是夠悽慘的。」

「——是的,達到本人非常渴望卻不可能到達的高度的功能,爲壓倒性的能力不足作補充的變態現象。那就是惡魔附身的恩惠了。雖然那純粹是非可逆的、無法回頭的自傷行爲。」

「——等一下,惡魔附身能治得好嗎!? 」

能夠達成這種奇蹟的人類,並不存在於世界上的任何地方。

「當然可以,如果你指的是讓人體恢復正常的話。但是要讓其恢復爲正常人的話,那就不在我的專長範圍內了。因爲那種心理性的治療是由正常人類去做的工作。不過,實際上——」

發表了這種兇惡到極點的感想。

……那樣就沒辦法了。

「——喂,我再問一次,惡魔附身能不能治好?」

「算是吧。瀨倉是左投手,Screw投手是不會被喚作Sinker的。」

「——怎麼冷靜啊。瀨倉那傢伙,你剛纔說已經變成了不是惡魔附身了吧?你在那之後到底幹了些什麼……!? 」

「所在,昨天在筆記上的記錄,你偷工減料了吧?」

他瞪大了眼睛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知不知道,那叫Sinker的傢伙的變化球。聽說會轉兩次彎呢。」

「……嗯,瀨倉的球原本並沒有達到能殺死人的地步。但是後來的確是達到了那樣的領域。所謂的惡魔附身,就是會變成那樣子的東西嗎?」

霧棲咬緊了牙關轉過了身。他一邊以無言表明了「來這裏是一個錯誤」,一邊離開了地下室。太陽已經升到了中天,地下室中一下子恢復了夏日的光明。牀上的人影別有深意地目送着霧棲的背影——

我本來還以爲會被拒絕,誰知道稍微說明了一下緣由之後,他就馬上說0K了。

「那還用問!」就像江戶人一樣乾脆地回答的男子漢。

「說得沒錯。那麼你對真正的Sinker有什麼線索沒有?」

霧棲緊張得僵住了身體,幾乎已經凍結起來了。於是對話完全沒有進展,牀上的人影對於霧棲的這副模樣也似乎沒有什麼不滿,只是平靜而安穩地像往常一樣——

「嗯,能讓這種事變成可能的,就是惡魔附身了。」

「……我可沒見過看起來不像人類的惡魔附身,也不想看見。我看到的只是瀨倉這一例而已。他的左臂就像染上毒一樣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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