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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andS.(L)

《DDD》 · 奈須蘑菇 · 4.9萬 字

《DDD》1 2. HandS.(L)插圖(1)
《DDD》 · 1 · 2. HandS.(L)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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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論做什麼都做不好。

本來,若僅看成績,那是個無可厚非的孩子;

若僅聽評價,也是個人人羨慕的優等生。

可是周圍的人都怕我,甚至巴不得我消失纔好。原因我也知道。那是因爲,我想要停止某件事時,方法和其他的孩子不同。

從簡單的購物到與父母之間的對話,從學校的集體活動到鍛鍊身體,只要沒達到自己能想像到的最高境界,我便無法罷手。每次我都令父母驚詫不已,但由於單看結果都完美至極,他們也只能讚我做得好。

我所做的挽回,理所當然地成功,隨即又失敗了。

我的這種做法雖然成績斐然,但同時也傷害着很多人,只是因爲正面效果比負面效果來得多,纔沒有遭到別人的責難。但不知何時,這種比率顛倒了過來。

可是我並不知道其他的做法啊。父親斥責我,叫我以後什麼都不要做;母親說我是個怪人,甚至當面指出我很礙眼。憑我的一己之力,是絕對無法改變自己的。

沒有出口,自然就會淤塞。我開始不敢外出,甚至連湯勺都不敢拿了。但是有一天,母親告訴我:

如果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害怕,只要完完全全模仿別人的行爲,就不會出問題。

然後,我——

果然又無法罷手了。

——HandS.(L)

0\Hand(L)

「石仗所在,祝賀你,根據檢查結果,你已被認爲是陰性。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的治療療程就到此爲止了。這些年來,真是辛苦你了。」

入院半年後,2003年七月份的某一天。

心電圖、脈搏、血壓、腦內神經皮膜及其他種種測量結果都恢復正常以後,我的清白才得以洗刷。令我始終無法釋懷的,只剩下在玻璃窗對面怒視我的戶馬大姐。

「謝謝。這樣我就可以輕鬆出院了吧?」

「不可以,石杖身上還有被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傷害留下的外傷,所以今後仍然要在這裏接受治療。以後就轉由我們接手治療,仍然要在本院接受診察,只是轉移到別的病房——」

也就是說,即使我已被確定爲不是惡魔附身,也還是不能馬上出院。「番茄惡魔」不耐煩地點點頭。她有很多招數對付忍耐力已經極強的我,一貫以高壓而著稱的戶馬大姐最終還是能決定我的命運。這個厲害角色,虐待我還沒夠嗎?

「怎麼可能?她光是拷問就累得不可開交了!」

「……?」

「……這可以說是異常之前的一種依存症。久織自己沒有明確的人生目標,看待自己過於客觀反而不能認識自己。如果不參照別人的行動,她甚至連走路都不會。」

「明白了。不過,醫生,我還想最終確認一下,無償服務是否就是參加志願活動之類的?」

「對了,你那裏怎麼了?是意外事故嗎?」

「不好意思,我能在你的旁邊看嗎?」

「哦,在這裏填上名字對嗎?」

……哦。協助護士和醫院方面指定的病人向室啊、交談什麼的,這就是復健活動嗎?這算什麼呢?暫且不說安全如何,我想對對方來說應該還是效果立見的吧。如果不是這樣,那我的命真的毫無價值。

2004年年初。

「那大概是因爲只有一條胳膊了,活動起來很方便吧!」

……久織?……這麼一說,好像是和我記錄的久織特徵吻合。我只在白天和久織見面,所以無法記住其相貌。

「讀書……似乎不適合你。白天讀的東西一到晚上不是都忘了嗎?看來讀書只能在晚上了。」

我們聊了一會後,結束自由時間的音樂響了起來,久織和我最後道了別,離開了。

「是的,廣義上也可以這麼說。也包含有忠義和殉死的含義。」

「這纔是完全不可能的。所在君,你真的覺得那個人會因拷問而疲勞嗎?」

Dr.Romam,的微微一笑,暗喻了其中的深意……不,是讓我領會到了現實中的戶馬大姐。

原來如此,看來我出院還是遙遙無期的事情。

「要是把它當回事,專心致志畫的話,還是會伴隨着痛苦的。所在君,你小時候有沒有玩過塗鴉呢?」

被採取強制措施送入精神病院三年後。經過兩年半的精神治療已經得到恢復,繼而被中等少管所收容的久織伸也(十九歲),雖然仍要接受監護觀察,但也終於能夠獲准迴歸社會了。

「Dr.Roman,聽說久織很快就要出院了?」

……我一隻手拿着鋼筆,看到這個日程表頓時瞠目結舌。整個上午必須在A棟裏上下走動進行診斷,後半天是和其他患者交流啊、保持體力之類的,而最後一項則是由戶馬大姐親自進行,令我忐忑不安的精神檢查。

「沒事吧?我是久織啊!」

「話雖如此,可是畫畫好玩嗎?」

「沒有。戶馬醫生說這是不能隨便改動的規則。」

「對啊,我真是太糊塗了!對了Dr.,我從明天起就有大把的閒暇時間,你那裏有什麼好玩的嗎?」

那人說叫久織伸也,然後一屁股坐了下來觀察我畫畫。就像初次迎到人類的小動物一樣,用漂亮的眼睛,津津有味地注視若我的一舉一動。

「剛纔談話時我都聽說了。哈哈,知道了,你想說這是強制性的對吧?」

「不不,她確實有問題,但並不是因爲想徹底地變成被模仿的那個人。被送來這裏,是因爲她——久織卷菜,參照他人的生活只不過是爲了模仿得盡善盡美。另外,所在君,進入『那種』醫院的,是她的弟弟久織伸也——」

「畫畫怎麼樣?那樣就會在畫布上留下記錄,再次打開畫布的時候,也就沒那麼迷惑了。」

想活着出去得看戶馬大姐願不願意,要變成死人出去隨時都可以,就可能性來說,是各佔一半。也就是說……沒什麼希望。

她後來就擔任監護醫生兼監察官,是爲了看管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而被派遣到這裏的警界精英。她經常往返於醫院,一方面是爲了檢察患者的狀況,另一方面也會帶來新的患者。

也就是說,看不出來的假笑比假笑本身更可怕?我不禁懷疑Dr.在外面是不是遇到過結婚詐騙之類的事情。

這個時候,剛好Dr.Roman經過這裏。他的優點就是不論我問他什麼問題,他都會耐心地逐一解答。

「你要是能做出什麼貢獻的話,我就把你當正常人看。這個嘛,就不用我再督促你了。你這種人,即使放出去,也是個遲早會踩地雷的糊塗蟲。」

我舉手投降。雖然看得見卻發現不了,要解這種謎團還真是費腦筋。再說,我對久織的症狀其實也不是那麼的感興趣。

這樣就會高高興興地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吧。

Dr.Roman把落滿塵埃的畫具拿了過來。

「這個嗎?是手術的結果,以前壞掉的地方被切除了。」

「也罷,新增器官是什麼都好啦。可是久織究竟爲什麼會被惡魔附身呢?」

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久織多次注視我的胳膊,似乎很在意似的。我沒有左臂只有右臂,久織總是望着我的右臂,恐怕是——

就在我隨性揮動畫筆的時候,一個奇怪的陌生人過來搭話了。

A棟的正常醫生相對比較多。他人看起來似乎不錯,略顯拘謹地拿出一份合約似的文件。

畫室選在B棟的接待室,這是醫院衛唯一面朝庭院的地方。

「嗯?」

「久織的新增器官是很罕見的一種情況,雖然有外觀的變化,症狀卻不會被別人發現。你猜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是呀,一般來說,發怒的時候是笑不出來。可是久織特別的地方在於,發怒的時候卻能做出一副悲傷的表情,或者其他任何情緒下的表情。雖然也有表情,但久織卻會重現人類能夠做出的一切表情。所在君,你能夠正確地表達毫不生氣的表情嗎?」

又過了半年後,二00四年的年初。

「早上視身體狀況而定,平均來說,應該是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的事情會忘得一乾二淨。之後與時間無關,只要太陽一落山大腦就一片空白。」

「這、這個啊……石杖雖說有記憶障礙,但不也是健康的男性嗎?所以這也是爲以後能夠迴歸社會而設計的復健活動其中一環,應該算是一種治療方法。」

我問到了關鍵部分。對這個我倒很感興趣,既然久織看起來這麼正常,卻是這裏的患者,說明以前肯定有過發病的經歷。

「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這個是什麼意思?基本項目裏面有一項是爲醫院無償服務什麼的……」在這所醫院裏,患者不是被服務的對象嗎?

與沒有左臂的我相似的是,久織沒有右臂。

「……唔。還真是種很微妙的新增器官呢!可是如果症狀是這樣的,即使不用治療也能出院吧?這種情況又不危險。」

「所在,我可跟你說好了,這不是志願活動。」

「……是啊。我聽說所在君在夜裏會喪失白天的記憶,確切地說,究竟是幾點到幾點的記憶會成爲空白呢?」

「具體的注意事項戶馬醫生可能都已經交待過了,這是以後每天的日程表……我們是初次接觸石杖這樣的病例,所以也希望你能專心配合我們的治療。」

戶馬的監護醫生,即戶馬大姐,是在我妹妹被惡魔附身之際,支倉市全體市民面臨厄運之前,把我妹妹逮捕歸案的大恩人。

順便提一句,在這家隔離醫院,發生最多的死亡案例,不是因手術而造成的,而是因患者之間的衝突所產生的暴力事件造成的。

「你好,石杖,今天玩的是將棋嗎?」

「有沒有什麼特殊情況,我可以享受否決權的?」

番茄惡魔說了句「下週見」就走開了。於是我在手冊裏寫上:「小心,下週絕望就將來臨!」儘管如此,我也充分利用了能在病樓裏走動這個僅存的自由,逕直走向Dr.的懺悔室。因爲Dr.Romam——正名絹衣醫生——是煩惱患者的好朋友。

「絕望完全是無稽之談,我覺得還是有很大希望的。因爲所在君的妹妹被判定爲D棟患者,對於醫院來說,你雖然是陰性,但也不能簡單地認爲已經完全正常。再用半年的時間就行了,戶馬大姐也會盡全力幫助你的。」

由於在醫院內被捲入了一場無聊的麻煩,我出院的時間被延遲到夏天。在我面前,出現了個我沒見過的陌生患者。

「話也不能這麼說。雖然作爲生物來說這是很弱小的力量,但如果在人類社會來說,不就已經是一種很優越的機能了嗎?當然只是就模仿而言。」

HandS\

已經絕望的我從門診室走了出來,看到戶馬大姐在外面等我。她沒有穿白大褂,估計是急匆匆出來的吧。

久織伸也的負責醫生和負責指導員,無不稱讚他是模範生,其精神狀況、身體狀況也都已經處於良好狀態。瞭解當時案件經過的負責醫生們,一致讚賞久織這三年來的努力。

我嘻嘻地笑道,久織也很高興地嘻嘻笑起來。除此之外久織再也沒有其他特徵。我們毫無障礙地交談着,就這樣成了朋友。

我能辨認出久織的方法,只有靠手冊上以文字形式記下來的體貌特徵,從頭髮的長度、體格,還有性別之類的外表特徵來辨認。和這些特徵對照費了點時間,因爲眼前的久織和我『之前的久織』有着決定性的不同,或者說有了些新的特徵。

「……哦?那她是不是進錯了醫院?比起這種監獄來說,精神病院應該更適合她吧?」

「嗯,在某種程度上,還真是件幸福的事情呢。」

親戚也同意接納久織伸也。順帶一提,無巧不巧,他姐姐久織卷菜也幾乎在同一時期從奧里加紀念醫院出院。當時沒有出現願意接納她的親戚,所以她只能住進由支倉市市政府經營的福利機構。

「哦呀!你好,所在君。」

相反,從傍晚到第二天早上的事情我都能記得很清楚。於是我在生活中掌握了一些小竅門,在白天發生的事情都記錄在手冊上,只要在晚上默記住這些內容就行了。只不過,由文字記錄所聯想的事物總會和現實生活中的事物有所偏差。

「是表情哦!久織的皮膚神經、肌肉纖維都已經完全是新的東西。也就是說,久織可以根據自己的意志和自己所能想像出來的表情,隨心所欲地做出各種表情來。」

雖說當時的案件已得到了平反,但有些地方依然讓人感到含混不清。他當時堅稱久織卷菜是加害者,自己是受害者,而過了幾天,在久織卷菜被確認爲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後,他也承認了自己的過失,直到現在。

「啥?這不是很普通嗎?如果發怒,臉上的表情不就自然會變得猙獰嗎了?」

「是啊,和所在君一樣,久織也積極地參加了志願活動,所以比預定的要早半年出院。這個月就決定只讓久織一個人出院了。如果所在君有好好注意的話,這會出院的本來該是你。」

……也罷,我記得小時候確實曾玩過塗鴉。那既不是想得到別人的稱讚,也不是爲了給別人觀賞,只是信筆塗抹,從一開始就沒有目的,所以也不曾有過痛苦的回憶。

「明明只有一隻手。爲什麼動作能這樣靈活呢?」

「哈哈哈!我看戶馬大姐現在很悠閒啊,真是託她的福,明天開始我又得獨守空房了……說起來。久織的症狀到底是什麼啊?那個人不是C棟的患者嗎?怎麼一處奇怪的的地方也看不出呢?」

「這可真是麻煩呢。不過雖然會有些偏差,但還是能夠正常地生活。這就是戶馬醫生不放你出去的原因,她大概想治好你的記憶障礙吧?」

「可是,戶馬大姐說我這種人就是面臨死亡,一過晚上還是會忘得一乾二淨,所以活得很輕鬆。這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啊!」

雖然充滿了邪氣,但似乎沒有一絲惡意,不着邊際地和我閒聊糟。就像戶馬大姐指出的那樣,我是那種很容易踩到地雷的人。

後來,他沒有提過姐姐久織卷菜的事。經過歷時兩年的調查和審判,久織家的案件最終被判爲非故意的意外事故。

出院半年後。

在久織伸也曾經居住過的能圖工業區居民地的一個房間裏,發現了他的屍體。

死因是頸部裂傷而導致的失血過多。

失去雙親,把姐姐從三樓陽臺上推下去的他,這三年期間在思考什麼、害怕什麼,到現在也都無人知悉。

只有一個人除外。

那就是事件發生的半天前,在地下室聽他講述來龍去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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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有關我老姐的故事,你願意聽我講講嗎?我從沒把老姐當作人類來看。現在當然清楚其中的理由,可是小時候卻覺得她是個神奇的人,老姐那麼完美,簡直就是我心目中的偶像。儘管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也是同樣的——」

來訪的他,表情平靜地講述着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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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是卷,我是伸。

母親常常告訴我,「伸也」這個名字是從姐姐那裏得來的。

卷菜和伸也。父母當然做着姐弟倆相親相愛的美夢,我也希望如此,但關鍵是姐姐,她似乎完全不能理解這種可稱作是人之常情的惰性。

優秀的才能,只有在恰當的環境中運用才能稱得上是有價值。就像在尚未開化的蠻荒之地即使有兵器也只會給他們帶來災難一樣,在我們這種普通的家庭裏是容不下神存在的。就是說,久織卷菜對於我們久織家而言,就屬於這種類型的災難。

「喂,伸也,你姐姐是不是經常愛一個人?要是出現那種情況,你可要馬上告訴爸,爸媽媽哦,在事情無法挽回之前——」

孩堤時代,每次和姐姐出去玩耍,母親都會暗中在我耳邊竊竊私語。可能因爲總是有這種場景,我到現在都能真切地回憶起當時的感覺。可是剛明事理的我只是歪着頭不明所以,究竟母親到底想說什麼,我一點都不明白。那時的我毫無理由地崇拜姐姐,對於無論到哪裏都被大家寵愛的姐姐,我分外羨慕。

我甚至對母親都有點不滿。姐姐受到大家寵愛的同時我也沾了光,居民區周圍的人都會主動和我打招呼,但是不知爲什麼,他們看姐姐的眼光像是在看另一個人。

「——這樣啊。伸也同學,原來你是久織卷菜的弟弟。」

事情在我上小學以後發生了變化。二年級的時候,我們班的班主任只因爲我是卷菜的弟弟就對我區別對待,那種眼光像是在看很討厭的東西,分明不能接納我。問了別人後才知道,這位老師去年曾經負責過姐姐的班級。一年前的卷菜既不是認真聽話的孩子,對學習也沒什麼興趣。

所以,她當時只給老師留下了一種印象:光想着玩,太不像話了。

姐姐不像小孩子,那個老師卻也不像大人。老師覺得自已!被小瞧了,課程還比不上游戲,於是威脅姐姐說,如果不把課文全部背誦下來就不許進教室。

「卷菜,從今天起你都給我待在家裏不許出門!像你這麼不聽話的孩子,做什麼事都做不好!」

「這不是很好嗎?如果和伸也一起的話,沒準就願意上課了吧。」

卷菜在陽臺上一直待到傍晚,後來被母親帶進了屋裏。

我常常懊悔不已,那次竭盡全力的慘叫,不是卷菜第一次向家人求救嗎?確實如此,要是那天父親能夠馬上把她從陽臺上救下來,也許事情就不會到今天的地步。雖然一直出差錯,可是那時老姐還從來沒有誤入歧途過。

那傢伙一旦發現自己有多招周圍人討厭,就開始想要竭盡全力扭轉這個局面,達到她所能想像到的最理想狀態。她用顯示自己非常友好這種方式,努力地想和周圍人處好關係。

這位老師犯了兩個錯誤,一個是給卷菜規定了明確的目標,另一個是把背誦和學習混爲一談。幸運的是,周圍只是二年級的小學生,卷菜做的事情究竟荒唐到什麼地步,他們根本無法理解,只認爲她是浪費了他們一天功課的小女孩。真是太幸運了!後來。又升了一年級後,大家了開始總拿卷菜的智商和我的智商作比較。

卷菜無論做什麼都會令大人們驚訝萬分,冠以神童啊、天才之類的稱呼。總之在能圖沒有人不知其大名。但是看久了也就失去了興趣,因爲看着看着就變成她獨自領跑的狀態,普通人難免想要閉上眼睛。還沒有人能若無其事地直視太陽吧?

「聽都聽夠了!這麼多人都在抱怨你呢,你也太奇怪了吧?! 你糊弄大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之後,沒人再叫老姐卷菜這個名字。

那個時候,如果我不是說什麼不想照顧她之類的話,而是全力反對她跟我一個班的話……

就這樣,卷菜遭到了社會的排斥。

……唉,既然受過這樣的心靈傷害,老師討厭身爲卷菜弟弟的我,也就在情理之中。

我是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後才明白母親當時那種心情的。人類如果不具備某方面的知識,便不會理解某一領域所取得的偉大業績。就算是已經安裝了革新性內燃機車的小汽車,在那些只能把小汽車看作是交通工具的普通人眼裏,它和普通的車子也沒有什麼區別。同理,對那時的我來說,要認識卷菜至少還缺乏一種她所具有的知性。

「爸爸,快來看!有個怪物在走路——」

大白天裏,卷菜呼喊着父親。

現在想來雖然只是笑話,但我當時確實一直在班級里名列前茅,優於班級平均水準……直到高中一年級時我都一直保持優異的成績,那時的確算得上是個優秀的學生,可是我從來沒有感到過自己很院秀。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運,這種決樂,從來部不曾降臨在我身上。

本來是開着高檔小車去學校上班的優秀老師,到最後小車卻變得破爛不堪,還被學生們譏諷嘲笑,躲到自己的公寓裏不肯出來。後來,我在報紙上看到新聞,說是他父親覺得無顏再見世人,上吊自殺了。

目前這種情況還沒有發生,只是因爲她還是個孩子。無論怎麼出色,既然是孩子。就要受到來自社會各方面的種種約束。我們一致確信無疑地認爲她是個小孩子,可是一想到總有一天她會變成大人,就會感到恐怖。那傢伙固然是無敵超人,可是相對的,她連站在我們這邊也沒有。

睡覺前,我躺在雙層牀上和姐姐搭話,她這樣回答道。

那之後,這位老師倍受卷菜這名學生的折磨,在痛苦中度過了一年,有時實在無法忍受卷菜,就到我家裏來訴苦。

「什麼啊?老姐還會有心思再回學校上課嗎?」

「——啊!」

「我不要,麻煩死了!媽媽,不要因爲嫌麻煩就硬推到我身上啊!哦,對了,喫飯不如讓她一個人在自己房間裏喫吧?讓我一遍一遍去叫老姐喫飯真是煩死了,她不出來爸爸也會心情更好吧?」

在難得的休息日,已經疲憊不堪的父親沒有回應卷菜的哭喊……母親和我,也都沒有跑過去看……隨便她吧,我們一家人都被卷菜搞得疲憊不堪了。

我忍不住小聲笑了出來。她真是個奇怪的傢伙。明明什麼都會,這點事怎麼偏偏到現在才明白呢?

卷菜即使在學校也被當作是不存在的真空,從一年級到六年級,一直都被老師看作是可有可無的學生而忽視。我也差點就受到同樣的待遇,所以身爲卷菜最大的受害者,我從不敢張揚,事實就是這麼糟糕。一直一來都籠罩在卷菜陰影中的我,有必要站在她這邊嗎?何況,正如大家所想的那樣,那傢伙要是一直都是小孩子多好,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歸根結底……

半年來,一直到我考試結束,卷菜都被丟在那個小房間裏。

怎麼說呢,就好像在成爲天狗之前,一直有個比天狗更厲害的怪物在旁邊打盹。如果笨拙地把鼻子伸過去試探究竟,毫無疑問只能打擊自己的自信。這就是我童年的故事,也是久織卷菜那時的樣子。

已經升入初中的卷菜變得毫不起眼,總是低着頭,像幽靈一樣老老實實的,父母一跟她說話她就發出小聲的哀鳴。有時,她也會怯怯地朝我這邊看幾眼,我一回頭,她就會馬上躲進房間裏。

「着火了,全身着火了!全都燒黑了!好黑——」

「所以呢,伸也,多虧你們老師費心,讓你姐姐和你到一個班裏。」

完全答非所問。卷菜對自己的事情感覺很遲鈍。什麼就要孤零零一個了。卷菜根本是很早就已經被孤立了,她到現在還沒有覺察到。

卷菜漸漸什麼都不會了,久織家曾經的神童,現在甚至成了久織家的恥辱。爲了雪恥,我當然也得做出點努力。一升入初中,我就全力以赴,努力學習。也因爲如此,什麼都不會的卷菜老被人拿來和我比較,在學校也被孤立了。有好幾次,卷菜逃到我的教室,可是隻要我一回頭看她,她又會逃走。卷菜在學校也經常被人欺負,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不少事情,我也並不瞭解每件事情的始末,所以既沒有幫助解決也沒有一一告訴父母。

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裏,卷菜無所不能。

第二天,卷菜像往常一樣坐在飯桌旁喫早飯,向父母露出微笑,而當她看到父母回以硬擠出的僵硬笑容時,發出了低低的哀鳴。

卷菜已經不行了。對她來說,周圍所有的事物都很恐怖,她已經走入了只靠自己的力量無法解脫的死衚衕。

「這算什麼事情啊!開什麼玩笑,我可沒工夫照顧她!」

卷菜哆嗦了一下。在升學慶祝宴會的飯桌上,母親又露出了時隔六年的那種造作笑容。

爲了做個乖孩子,她主動向周圍所有的人打招呼,不只是年齡相仿的小孩子,甚至孩子的父母也受到同樣親切的問候。範圍逐步擴大,從整個學校,到整片居民區,卷菜對此堅持不懈,她一旦決定做某件事,除此之外的其它事情就不知道如何應對。但是,實際效果卻有違初衷,就像是頭上燃着火焰跳舞的木偶,如果想和大家友好相處,稍微冷淡一點效果反而會更好。

大約三天後,卷菜回到了教室,把二年級的全部教科書從頭到尾背誦了一遍。這個故事還有後續,卷菜僅用一週的時間就背完了全學年的課程,這使老師顏面盡失,顯得毫無權威和知識。卷菜一直把到六年級爲止的課程全部背誦完畢才停了下來,理由很簡單,因爲再往上,就沒有小學生的教科書了。

就這樣,卷菜變成了喜劇的主人公。

過猶不及,這樣下去又發展爲悲劇了。卷菜甚至都不和人事先約好,只要看到別人獨處,就主動過去與之玩耍。她硬送給別人禮物,還強行幫人解決矛盾,連人家自己都無法知道的缺點和性格,她也殷切萬分地告訴他們。這樣一來,就連向來崇拜卷菜的人也開始毛骨悚然,但卷菜卻毫無察覺,一直保持這個狀態。

是的,我一直都在害怕她。在憧憬、崇拜她的同時,我是多麼希望她能夠消失啊——

我要忙於準備升高中的考試,母親對已經在附近居民中傳爲笑話的卷菜態度也極其冷漠,給她的照料已經達到了最低限度。母親似乎只想承認久織家的孩子只有伸也一個,於是無微不至地關心着我。

「啊——?」

在卷菜升入初中的四年當中,是我人生中最輝煌的時光。

最後,老姐這頭威猛的獅子,只能在我們這個小貓的社會中繼續她的生活。

「啊,啊,爸,爸,爸爸,我……」

無非是說什麼卷菜實在是太聰明瞭,這樣的學生留在我們學校不太合適,他會推薦她到更好的學校,要是願意轉校,他們會寫推薦信,校方並不是要把卷菜推到別的學校去……諸如此類的話。校方大概也已經知道了卷菜的異常吧。雖然說在學習上異常優秀,但其他方面卻是個問題學生,要是把這樣一個累贅推到別的學校去,校方也要負責任的,所以轉學只能取決於久織家的意志。而此時的父親總是一句話:「你們讓轉學,可我們也沒錢讓她到很遠的地方去上學,我看就在這個學校就行了。」

「……唉,卷菜這樣子,得想點辦法啊!伸也,你也幫幫她啊,你可是她親弟弟呢!」

在陽臺上吵吵嚷嚷的卷菜終於平靜了下來。

「嗯,只是因爲我如果不那麼做就會孤零零一個了。」

雖說如此,卷菜還是我心目中完美的姐姐,無論我付出多大努力都永遠無法超越,無論我取得多麼優異的成績,都會暗淡無光。真是個不起的障礙物,在我的腦中永遠居於霸主地位,就像讓人憂心忡衝的癌症一樣。

之後數天,卷菜足不出戶。我和姐姐在上初中以前住在一起,所以非常瞭解這件事。在雙層牀上,卷菜不分晝夜,完全與外界隔絕,就像那老師所要求的那樣,埋頭讀書。

傳授學業是學校的職責,操持家務是母親的職責,掙錢養家是父親的職責,可是對那傢伙來說,她完全不需要這些人的存在,自己一個人就能搞定所有的事情。

大家都很想當然地說,卷菜討厭高年級的學生……雖然我根本不想去考慮這事,但吹捧卷菜的一些人說這是爲了排擠她的競爭對手,簡直是不負責任的胡話。

可是父親的反應卻比母親更讓她沮喪。

這位老師在散播謠言要大家遠離我之後,很快就辭去了學校的工作。

隨着卷菜升入高年級,父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就連我這個小孩都能看得出來。雖然嘴上表揚她,眼光中卻分明流露出對她這個累贅的不滿。當然。卷菜最終一定會取得成功,可是同時也失去了很多。最明顯的就是金錢,卷菜在取得支倉市最優異成績的同時,我們也爲此付出了不小的代價,那就是家中的錢財被她吞噬殆盡。

升入高中的卷菜從第一個學期開始就經常請假,到暑假之前居然整日曠課在家,躲在黑黑的小房間裏,只在喫飯的時候露一下面。卷菜已經無可救藥了,身體機能一天天衰弱,最後甚至連普通的說話都不會了。

父母臉上那種故作歡笑的表情消失了,僅有這點,可以算是卷菜做的事當中唯一可取之處吧。父親不再帶遠近聞名的女兒去他的上司家串門了,我這個當弟弟的之前一直被忽視的優點,母親也開始發現了,並且只把我一個人的名字掛在嘴邊。

……就因爲這個,我愚蠢地疏忽大意了。雖然考試合格,但我還是太過天真。就算是繞了彎路,以前我畢竟也是把卷菜當作神來看待的,她一不能說話,我居然就把她降到和自己一樣的標準,現在想來真是失策。

父親明明什麼都不懂,卻裝出一副很懂的樣子脫口而出。他以爲這是快速搶答啊!讓姐姐留級跟弟弟上同一個班級?這算什麼啊!頭都大了!父親也好,老師也好,全都這麼糊塗,關心的方式根本就錯掉了!

「姐姐,你不是真心想那麼做吧?」

2

那傢伙一旦開始學習,就需要無數的資料,一本本的買書。一本本的背誦。用完之後不知道爲什麼全都燒掉。拜她所賜,我們家的生活費都捉襟見肘。就像是貧窮的人擁有了一輛高級轎車,對父母來說,讓他們引以爲豪的孩子,同時又毫無疑問地成了貧窮家庭裏的一個賠錢貨。

比起母親來,卷菜更親近父親一些。

因爲已經是初中生了,卷菜就被勒令搬進了放置雜物的儲藏室。本來是姐弟同住的寬敞房間裏,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總是逃課的卷菜自然不能升級,已經被逼到了是選擇自主退學還是留級的邊緣。明明已經被學校當作累贅來對待,可是愛面子的母親是無論如何也希望她至少要上完高中,所以請求學校讓她留級。

她是在跟我們開玩笑,還是看錯了呢?總之她那小女孩的可愛聲音,讓我們覺得沒有必要到陽臺一探真假……現在回想起來,卷菜用不是神而是普通人的聲音說話,就只有那個時候而已。

我們家的神,突然變得恨奇怪。

像幽靈一樣蹲在狹小房間裏的卷菜,真是噁心。……活該!

我從來沒有把卷菜當作人類來看,她在我心目中是神。我對她同時有着對完美事物的憧憬和對偉大事物的畏懼,所謂的神,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她完全就像剛剛出生的嬰孩,這樣發展下去甚至連呼吸方法都會忘記吧?母親嫌照顧卷菜麻煩,就和父親商量要不要把她送到療養機構,父親的回答當然是一如既往。

那時,如果卷菜的勺子沒有掉在地上的話,也許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

「我們家沒有那麼多錢,你們照顧她就好了。」

「啊啊——終於!」

「……哈!」

先爆發的是母親。之前一直折騰卷菜的,也是這個人。

這個怪物終於被關起來了。

可是,在卷菜上小學五年級的時候。

可是在外人眼中,卷菜是無與倫比的優秀學生。所以父母也不能斥貴卷萊。明明內心提心吊膽,表面上卻還得非常疼愛自己的女兒,這真是糟糕透頂的感覺。對僅僅上小學五年級的女兒態度如此謙恭的父母。如此露骨的強顏歡笑,姐姐居然還深信不疑。那傢伙,真的是隻對自己的事情反應遲鈍。

街坊鄰居到我們家來抱怨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你們家孩子怎麼回事?那孩子怎麼這樣奇怪呢?而卷菜每次聽到母親發牢騷,反倒更加誇張,就像以前那樣,沒有到達事件的終點,她永遠不會停止。

「……快撿起來卷菜,你的勺子都掉在地上了。什麼?你一聲不吭就表示不懂嗎?沒聽見嗎你?你勺子不是掉在地上了嗎?媽媽說讓你把勺子撿起來啊!」

聽到媽媽的命令,卷菜動作緩慢地把勺子撿了起來。父親裝作沒有看見。卷菜一邊拿着勺子,一邊膽怯地望着母親。

「……好啦,讓她喫飯吧。」

一片肅靜,飯桌上的空氣凝固着。卷菜好像連自己喫飯都不會了,母親焦躁地開始怒斥卷菜。

「真是把你寵壞了,你怎麼連這種小事都不會了呢!? 你是笨蛋啊?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廢物了?! 在你面前不就坐着一個榜樣嗎!你要是什麼都不會的話,向伸也學習不就可以了!」

……啊!可是,媽媽……

只有這句話,是不能說出口的。

「——咦?」

卷菜慢慢地動起了脖子。

她瞪圓了攝像機鏡頭般的眼睛。

「媽媽,我可以自己做什麼嗎?」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你現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有什麼不懂的地方模仿伸也不就好了!這樣也不會給其他人帶來麻煩,對你來說也剛好合適。」

不要告訴她目的。

不要告訴她方法。

不要旋動機器設備的按鈕。

「是嗎?明白了。——從現在開始,我就這麼做吧。」

久織家的故事,到這裏發生了轉變。

從此之後,我——

變得什麼都做不好了。

3

從高中開始我就和卷菜在一個班級裏上課。說心裏話,真是糟糕透頂的感覺。

「伸也和卷菜這姐弟倆還真像呢!」

因爲我即使花費精力去幫助她,也毫無價值可言。我每次想幫助她的時候,內心深處都覺得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廢物,反倒會給我造成不少麻煩。她又不是我的親生骨肉,這種毫無回報的行爲我是不會做的。

在家中,焦點已經只剩下一個。

啊——用不着大家說。我也明白了。

真正的噩夢是從這時開始的。

「……切,已經看出來了嗎?沒關係啊,反正是順便,伸也你也一起來吧。」

客觀上看來,我和卷菜是關係很好的姐弟。卷菜慢慢地和班裏的其他同學熟悉起來,主動和大家交朋友,以此來洗刷她以前的污名。

「呼,呼,呼——!」

父親很高興地笑着。給卷菜買禮物這種事情還真是罕見,而父親這麼問她更是罕見。我一邊旁若無事地看着這一幕,一邊似乎覺察到了什麼。

必須等、等、等!我沒有必要爲此付出代價,我又沒有失去任何東西!因爲沒有失去。所以不能那麼愚蠢,如果做出那種事,就等於自己打敗了自己!現在只需調整呼吸……可是我還是不能平靜下來,不住喘息,頭開始劇痛,就在一陣頭暈目眩、快要倒下去的時候——嘎吱一聲,本已經關好的門打開了。

「沒想到和那個人很談得來嘛!可是,久織明明是個女孩子,卻用男孩子的口氣說話,不過這樣聽起來反倒更輕鬆呢。」

「喲,伸也!我們是在那裏偶然遇到卷菜的。」

……只是,有一件事讓我心情不快。那就是卷菜開始從自己的房間裏走了出來。

「卷菜,我給你買了個鳥籠,還要鳥嗎?」

透過門的縫隙,是像相機鏡頭似的眼球,和那個只存在眼球的生物——

可是對於卷菜來說,我只是她身邊的一個普通人,和在路旁擦肩而過的其他人沒任何差別,模仿這種人的行爲,在心理上能接受嗎?想要成爲自己既不感興趣也不崇拜的人,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即使再浪費時間精力也不會找到答案。這——難道,真是生物的想法嗎?即使是怪物,也應該會有自身的慾望吧?

「多虧了伸也,卷菜終於變得開朗起來了。」

可是,以沮喪和不安的心情開始的高中生活,在開學之後反倒是出人意料的精彩。

那傢伙的新生活,是對我這兩個月期間生活的完全翻版。

「……你在幹嘛呢這是?」

不是開玩笑吧!那個房間是我的戰勝品,已經逃到儲藏室的卷菜有什麼臉面再回來呢?

可是如果是「想努力地糾正不上學這種錯誤的學生」,就是應該受到保護的弱者。

「我說伸也,你是不是應該把房間讓給姐姐呢?」

無論誰都會覺得卷菜是個開朗理智的優等生,可是隻有我,一邊明知自己討厭卷菜,一邊還要扮演和她關係親密的弟弟。

「是嗎?你都說反了吧,應該說是伸也和卷菜很像——」

「對了伸也,你的右肩可要注意點啊,在睡覺前最好揉一下,要不明天就會落枕的。」

「哦,已經有了,裏面的小鳥就不用了。」

……噁心,太噁心了!那是當然的。那樣自我封閉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只用一個月的時間就能恢復到那種地步?被父母那麼嫌棄的女兒,怎麼可能這麼快地和父母和好如初?這實在令我噁心透頂。他們根本沒注意到,其實我纔是臉色最難看的。

《DDD》1 2. HandS.(L)插圖(2)
《DDD》 · 1 · 2. HandS.(L) · 第2張插圖

如果是「不上學的學生」,本來是應該遭到斥責的弱者。

這時的心情真是不堪回首。毀約的那幫傢伙,說謊的那幫傢伙,雖然我完全沒有錯,但當時的我就是被他們看成了徹底的多餘者。我瞬間就想逃回家裏,如果被他們發現,真正感到尷尬的還是我。

母親很懷念似的看着卷菜和父親的身影。

真誠到驚人,以前總是用一張佯笑的嘴臉獻媚,現在居然露出毫無做作的真誠笑容。真是熱鬧的飯桌啊!我正要起身回到房間一一

「早上好卷菜。哎呀,你的肩膀怎麼了?沒事吧?」

在喫過晚飯以後,父親難得心情很好,和卷菜雜七雜八說了很多話,說什麼今天多虧了卷菜,爸爸的事情才能辦得很順利之類的……真是無聊!讓人想起了小時候我們家喫飯的場景。

卷菜僅用了兩個月的時間就使久織家發生了改變。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都已經看不到伸也的存在了,他們只享受着那傢伙給全家人帶來的歡樂,我在家中的生存空間卻日漸狹小。

從學習到準確的複印。

在飯桌上,連我不會聽從忠告這點都已經看透的卷菜,也和我一樣落枕了。

確實,我心裏想喝令她不要再模仿我。

卷菜肯定要拖我的後腿,連喫飯都無法自理的傢伙肯定會被大家討厭。在教室這種地方,弱者的權利會徹底的剝奪。無論是人品,還是身體素質、成績方面的差距,於是理所當然地形成羞辱這個傢伙的氛圍。就算卷菜被欺負,也沒有一個人會站出來幫她。

「要是什麼都不會的話,模仿伸也不就好了!」

在這個教室裏,還有一個我。從生活習慣到學習方式,甚至是學習成績;從雖然是奉承別人但最終仍落腳於自身的談話技巧,到提出大家感興趣的話題以引起別人關注的興趣嗜好……所有的這些,本來是屬於我的。

第二天早上,因爲我沒聽那傢伙的忠告,真的落枕了。這是必然的。

那天,初中時就已經是朋友的老同學拒絕了我的邀請,說是有急事所以不能一起玩。雖然我遭到拒絕是少有的事情,但因爲不是完全沒有過,就沒有在意。在去商店買東西時,我發現了卷菜。

在沒有任何光亮的漆黑的晚上,突然看一下門,發現已經被打開了一條縫。

我的努力都功虧一簣,天平一天天傾斜,本來是因逃課而留級的掉隊者,現在卻在班級裏和我平起平坐,一樣成爲焦點。

由於是本地的高中,所以有很多初中時候的夥伴,再加上我入學成績優異,老師對我的印象也很好,我自然而然的成了班級裏的焦點,得到了很多朋友的信任。偶爾有人提及逃課的姐姐,我也會習慣性地繞過這個話題避而不談。久織伸也,繼初中之後,在高中也邁出了輝煌的一步。

我想痛揍她一頓,想咆哮發怒,把這種毫無辦法的悲慘窘狀抹去,可是,我的自尊心告訴我不能這麼做。

最初的一個月裏,卷菜仍然是繼續逃課不上學。

我無法理解。那傢伙的頭腦比我聰明好幾倍,儘管她只是心血來潮的想採用我的做法,可是結果卻更加優秀。她本應該變成另外一種風格的,可是那傢伙似乎只關心模仿這種手段本身。

如果無視這麼值得稱讚的姐姐的存在,應該受到斥責的那個人就是我了。我身爲有修養的弟弟,只能靜觀姐姐的逐漸康復,儘管那種變化讓我恐怖和難過得幾乎窒息。

父親和卷菜的關係極不自然地好轉起來。星期天,我從學校社團回到家裏,發現卷菜居然和父親在小區的廣場裏玩接球遊戲。父親頻繁地送禮物給卷菜,洗完澡後兩個人還一起看電視。

我總是在一種無以言表的閉塞感中醒來。

有個因不去上課而留級的姐姐在,我的地位一落千丈。父親的貧窮造成了現在的災難,不想花費金錢讓我升入好高中的父親,只允許我在當地的高中接受考試。

就這樣到了六月份,卷菜,居然輕輕鬆鬆地從不上學中恢復過來了。

讓人感到不正常的是五月份之後的事情了。

這太異常了!如果模仿自己尊敬的人的興趣愛好,我們也能理解。把憧憬當作一種動力,希望自己也能變成自己心中崇拜的人,這也是常有的事。

我在家裏時常感到有目光在注視我,回頭一看,必定是卷菜。我們幾乎每天目光相對,因爲覺得礙眼,我就對她怒目而視。如果是以前,她必然會馬上逃回自己的房間……可是現在,卷菜即使看到我的目光也不會逃走,一直目不斜視地觀察着我。打個簡單的比方,那簡直就是照相機的攝像頭,幾乎連眨眼的時間都不捨得錯過,一直凝視着久織伸也。

我敢發誓我什麼都沒做!可是卷菜能變得這麼開朗,母親說是我的功勞……我莫名的感到心情極其不舒暢。

「其實啊,卷菜,爸爸以前是希望有一個像卷菜一樣的男孩。」

可是,這種不滿只能由我自己品嚐。

在卷菜的周圍飄蕩着拒絕我邀請的好朋友的笑聲。

我跑回房間裏,關上門,已經湧到喉嚨處的吼聲又被我強壓了下去。

父親開始叫卷菜的名字,連一句話都不會說的卷菜,居然能和父親在一起笑得那麼正常。

卷菜入侵進來。

徹頭徹尾地模仿久織伸也。

4

卷菜是女生中的領袖,我是男生中的頭頭,從外面看上去肯定是一對幸福的姐弟。

不要!我不想聽這種辯解!再說就是向我道歉,從明天開始也會更加感到隔閡。

卷菜就這樣圓滑地,平靜而順利地和班裏的同學打成一片。真不像她!那種看起來像凡人一樣的行爲舉止,不是我所瞭解的卷菜……說心裏話,那個怪物,和我們人類打成一片簡直是不可能的!那樣矯揉造作的親切的笑容,怎麼會贏得大家的吹捧?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新加入我們團伙的人這麼容易就贏得了大家的信任,時間也太短了。我要想維持這樣的天地,都不可能那麼輕而易舉。

「——老姐?」

「卷菜,下週週末有空嗎?爸爸有個地方想讓你一起去。」

我知道一定是她在觀察什麼。

想都別想……!要是這樣,那我成什麼了!明明想逃避卻還要露臉,這不是像一個朋友都沒有的可憐蟲嗎……!

我一直退到牀邊。

太過於逼真的模仿,只能說是對原型的一種侵略。到了第二學期,久織伸也的椅子,開始把我淘汰出局。

隨後,她一邊使父母滿面春風,一邊說中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久織伸也的異狀。卷菜的目光毫無感情,彷彿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似的。

初中的朋友這麼告訴我說,你們兩個還真像,就好像有兩個伸也一樣。

從參考到完全的再現。

我沒有理會,避過她的眼光急忙回到屋裏。爲卷菜的事情已經心力憔悴的我,已經無暇顧及自己的房間,曾經精心整理佈置過的小房間,現在已經漸漸凌亂。今天也是,不管什麼東西都堆放在房間裏,我一頭倒在牀上。

在門的對面,是比房間更加陰森的黑暗,亳不隱蔽的喘息聲,還有咯吱作響的擰螺絲聲。

父親很高興地撫摸着卷菜的頭。我發誓,卷菜絕不是個男孩子。

卷菜的模仿,日漸惟妙惟肖。

凌亂的房間中央,卷菜靜靜地立在那裏。

「喂,怎麼回事!幹嘛隨便闖進別人的房間!」

「哦,我剛纔看到伸也了。你怎麼跑掉了?我想來看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喘息聲止住了,頭暈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煙熏火燎般的怒氣充斥着我的大腦。

「一哼……你還想知道爲什麼?姐姐你纔是呢,我還想知道,你到底有幾分是認真的?」

舌頭麻痹了,不行!喉嚨發燙,危險!雖然此時的心情可以理解,但追問責難是不明智的。我以前也說過吧,那種怪物,一旦被別人看穿真面目,就會開始攻擊人類。

「真心?你說什麼呀?我對你做了什麼壞事嗎?」

「……你還沒做嗎?太明顯了吧!……剛纔,你爲什麼要跟齊藤他們在一起呢?你是女孩子。不是應該跟女孩子一起玩嗎?爲什麼——爲什麼故意找我的朋友玩呢……」

可是我無法控制自己。一着急,肯定比這個更令人恐怖,於是我反覆重複着這些話。

「哦,是這件事啊?」

她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閉上眼睛。

然後,卷菜說。

「因爲是齊藤他們主動約的我。說什麼覺得伸也很無聊,已經不再珍惜你們之間的友誼了,與其和伸也一起玩,還不如和我玩更有意思呢。」

「——」

咚!一聲悶響。

我眼前一片空白,緊握的右手開始發熱。

卷菜沒有出聲。她沒有任何反抗,身體應聲倒下,一屁股癱坐在牀上。

「啊——……?」

我的理性,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爆發。沒有任何快感。初次使用暴力,我真想時間能夠倒流把它抹去,感覺像是吞了只蒼蠅。卷菜低着頭,用手摸了摸被擊中的右臉,被弟弟毆打所產生的痛楚和驚詫並沒有使她沉默。這個傢伙,難不成,是在微笑?

「……姐姐,好惡心!」

這個房間,就像是那傢伙眼球裏的東西!

燃燒着的決心已經無法改變。我翹首以待深夜的來臨,確信已經到了三點鐘,我從房間裏出來尋找合適的作案工具……抽屜裏放了一個棒球的球棒,雖然是小孩子用的,可是對我來說剛好合適。

——

那傢伙一邊修理着被我弄壞的書架,一邊說。不久後,從久織家的廚房裏傳出這樣的對話聲。

「這個想法大家都會覺得很有意思吧?伸也即使消失了也沒關係,之後我會代替伸也。你看,也許我會讓伸也更加出色哦!」

我終於解開了小時候的疑團。這個人給人感覺總是不好,原因很簡單,就是卷菜臉上雖然有哭泣發怒的表情,但卻一次也沒露出過發自內心高興的表情。

還是覺得被模仿的時候好一點。如果不提供給她素材,對於卷菜來說,我就完全變成了被用完後的垃圾,就像已經用完的教科書一樣,只能成爲一堆廢紙。卷菜總是會燒掉她曾經參考過的資料,所以儘管我隱藏起來不想被她看穿,可是——

「好吧,只要卷菜喜歡,怎樣都行。不過爲什麼要把它扔掉呢?我以爲你會很珍惜它的。」

「煩死了,不要笑了!有什麼好笑的!你真怪,爲什麼不害怕呢!」

「爲什麼要啊?因爲我到現在爲止都沒覺得有什麼有趣的事情?」

已經無法阻止了。等我回過神的時候,我的右手上沾滿了卷菜鮮紅的鼻血。不要笑了,不要笑了!大家喜歡的不是你!做得最好的也不是卷菜你!你不要再模仿了!不要再繼續下去了!算什麼呀,究竟算什麼呀,你這傢伙!

……一開始,我還想指望能得到卷菜的原諒。那傢伙之所以要模仿我,大概是因爲她被欺負的時候我沒有伸出援助之手,這也許是卷菜在報復,我要是向她真誠地道歉,說不定她會原諒我呢?我抱着這樣一絲幻想,從牀上對一定就在旁邊的卷菜請求道。

這也是徹底的模仿。

「——我說,你不想再做點什麼新的事情嗎?」

……又遲了一步。我要是早點請求她住手,她也許還會聽我的話。

我總想起過去的卷菜,忍受着和她過去相同的時光。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想,卷菜就是一直這樣活過來的。

不過,一個是菜刀,一個是金屬球棒,我這個伸也只想到了威脅恐嚇,而卷菜所重現的那個伸也已經想到了殺人。

曾經是「我」的這個存在,徹底崩潰了。

……嗯……你們猜這次不去學校的人是誰了呢?

然而,在父母都已經沉睡時的廚房,或者是通向廁所的走廊,突然一回頭,卷菜始終無聲地站在那裏,全神貫注地觀察着我。那雙眼睛凝視着已經一文不值的我,聲音像機器一樣冰冷。

——一定是這個時候。

……是的,一直都是這樣。爲什麼我到現在還不明白呢?我躲進房間本來就是一個錯誤,這裏是鳥籠,我每天都躲在這鳥籠裏被她觀賞。怎麼辦?還有什麼事情那傢伙辦不到嗎?我如果拉開窗簾,肯定會有一雙大眼在盯着這個房間。

而那傢伙的手裏,居然握着磨得光亮的菜刀。

報復和仇恨這種人類的理由,是驅使不了那傢伙的,我即使道歉也沒有用。她一開始就對我沒有任何感情,所以當然不會有這種反應。

我遭到父親的嚴厲批評。卷菜已經原諒我了,母親切身感到了姐姐的寬容。而我,只能呆呆地望着被打落下來的書架……啊,那是小時候,姐弟倆一起親手製作的,我最喜歡的傑作。

你有什麼資格做這件事情!我這樣對着她怒吼道,可是所有人都原封不動用這話來攻擊我。

■■■

可是我別無選擇,一想起以前的事情,我就恨得咬牙切齒。球棒已經黏在我手心裏了……我的動作比我想像中的還要輕,這樣說不定我的預謀就會得逞。

幾個月後。

我想殺掉她,從內心深處想這麼做。我被禁錮的身體以及被她慢慢奪取的心,已經到達了極限。就好像一切都要終結一樣,久織伸也突然變得很平靜。即使久織伸也已被搶奪得一無所有,也無所謂了。

大勢所趨。

……是的,久織伸也的存在已經沒有任何價值,就連模仿本身也沒有價值。我想自暴自棄,我已經變成了什麼都做不了的廢物。

「討厭——討厭——討厭——」

「你明明只會模仿我……」

我的手裏握着金屬球棒。

在那之前,我要讓她償還我一切的恥辱和仇恨。

「呼——呼——」

……如果我一開始就這麼做多好!體力上我不會輸給她,卷菜是女孩子,一定經不住這個球棒的痛打,讓她嚐到苦頭以後,再把她的胳膊給折斷,以後就算她想追過來,也會爲眼前的危險而躊躇吧?

結局即將悄然而至。

「呼——呼——」

我走上一步幾乎要花掉幾分鐘的時間,緩慢地向廚房挪動。

我因爲害怕,就只能問她這個問題。

我是打不敗她的。無論我怎麼做,我這個久織伸也都無法與她那個久織伸也相匹敵。

■■■

「所以我最後連什麼事情都不會做了——可是,我想嘗試佔用一下伸也的地盤,這個也許還比較有意思。」

什麼都不去想的生活,一顆正常的心是達不到那種境界的。我已經遍體鱗傷,可是我還沒有糟糕到卷菜的地步。我害怕卷菜,又恐懼又疲倦,開始拚命思考着逃離這種困境的辦法。

可我的腿卻在顫抖。卷菜的肩膀也在顫抖。

結果,我還是無法變成卷菜。

「切!」

「——咦?」

雖說是小孩子用的球棒,卻也是金屬質地,用這個來打人,一定會很疼。

「啊——好久都沒出這種差錯了。對不起,伸也,我還以爲你會拿更小一點的東西呢。」

已經領悟到久織伸也的心理狀態,然後將久織伸也重現。

她撲哧一下笑了。

「——呼、呼、呼……」

她慢慢抬起頭。這個怪物,像鏡頭一樣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一邊屏住呼吸,一邊悄無聲息地打開了門。

可是她仍然能看穿我的全部。即使我把自己封閉在房間裏,那個人一樣能夠觀察我。

崩潰持續了多久,我也不知道。等我清醒過來時,母親已經回來,幫姐姐料理好了傷口。卷菜的頭受了輕傷,只要結痂就會好了。而我爲此付出的代價就是,家裏從此後再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第二天,我進教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書桌被大家扔了出來。

明明是我對弱小的卷菜動用了武力,可我的腿卻在顫抖。卷菜的肩膀也在顫抖着。

儘管如此,我還勉強在教室有一席之地。我要在這裏翻身找回我的自尊,機會還是有一些的。我一進教室發現卷菜在分發小冊子,而這是作爲班委成員的我的職責,不是她的職責,於是和她發生了口角,但結果就像在家裏一樣,我只能在所有人面前向卷菜舉手投降。

「你說的有趣,是什麼意思?」

「……是的。我,太天真了。」

沒錯,她確實一開始就很開心地在笑。

之後的事情自不用說,理所當然的事情接二連三地繼續着。父母對卷菜如癡如醉,我的朋友一天比一天少。我害怕最終被擠向角落邊緣,也爲全力挽回而掙扎過,可是無論我做什麼,始終無濟於事,久織伸也的言行舉止,反倒被卷菜做得更好。

在廚房對面,儲藏室的門打開了,在門的前面——

如果那傢伙已經用不着我了……

「—一!」

……誰都好,快過來救救我吧!

毆打後的餘波,遍及整個房間。卷菜撞上了牆壁,牆壁一側的支撐柱被撞斷後,懸掛在牆壁上的書架掉了下來,書架上的書又砸在了卷菜的頭上,稍微劃破了皮出了點血,再差一點就會傷到卷菜的右眼。

到這時,我已經不知道我以前是怎麼成功的,最後,我只能把卷菜當作自己的榜樣。

「嗯。我從來沒覺得它很重要啊,裝到裏面去的都是些無關緊的小蟲子。再說了,我本來就覺得很無聊。」

「呼——」

就像鏡子裏的我一樣,在我的腳踏進廚房的那一刻,幾乎同一時間,卷菜也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我發出一聲慘叫,逃回自己的小房間,關緊門窗,蜷縮到牀裏。電燈什麼的已經早壞掉了,窗戶也已經拉上,同外界完全隔離。我的房間已經處於陽光只能從縫隙裏射進來的陰暗狀態。

我已經被蹂躪踐踏,徹底地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副蟲子般的軀殼。

接下來只要通過走廊,穿過廚房,就能到卷菜的房間了。

我從第二個學期開學就不去學校了,整日躲在自己的小房子裏。房間裏亂七八糟,儼然一個髒兮兮的廢墟。

卷菜不屑地笑道。

2001年年初。我住院之前最後的故事。

卷菜就站在那裏。

我走過走廊,再有四步的距離就到廚房了。

「不能尋短見啊伸也,割手腕不是很痛嗎?你要是非要尋短見不可的話,我昨天已經幫你偷了個小刀來,刀子還是得用結實點的好啊!」

「我說爸爸,那個鳥籠當垃圾扔掉好了。」

沒有一點燈光,廚房已經沉入了一片陰暗,完全沒有人的跡象。

父親只去過一次,母親會偶爾過來關心一下我,而卷菜,肯定是目光一直都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間。

5

在後面模仿我的人是她,可如今在她後面追趕的人卻是我。連我自己,也不得不把她所演繹出來的久織伸也作爲自己的榜樣,我已經不知道原來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了。

「你說什麼啊?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哦,伸也。」

那天是卷菜的生日,明明一直到去年都沒有人提及過,可父母從傍晚就開始忙活。我把自己關進小屋子裏,拚命祈禱着快點到明天。

……久織伸也早已經被卷菜佔爲己有了,那傢伙只要有這種想法就註定我要消失。卷菜要過生日,已經死過的那傢伙再一次以久織伸也的身份獲得了重生,並且舉辦了生日宴會。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一大早卷菜就很興奮,幾次來到我的房間叫我出去參加慶祝,說什麼像今天這種日子大家應該坐在一起喫頓飯。開什麼玩笑!連躲在房間裏都要被監視,這就已經令我快要窒息了,如果在陽光下看到她的那雙眼睛,我的心臟不真的要停止跳動嗎?

「真是的!好歹也出來一下啊伸也,今天是你姐姐的生日——」

大概是想對繼續無視的我吹毛求疵吧,母親打開了她以前很少開過的門,走進我的房間,毫不客氣地站到了房間的正中央。那裏是卷菜經常站着觀察我地方,一堆垃圾的正中間。

「你怎麼就知道睡覺!看你的房間都亂成什麼樣子了!你究竟想鬧到什麼時候呢——你,就不能向你姐姐學習嗎?」

煩死了!走廊裏燈火輝煌,照得我頭昏目眩,我大吼一聲,把門關上……屋裏又恢復了黑暗的狀態。但是母親還沒有出去。

「聽到沒有?今天是你姐姐的生日!卷菜說如果伸也不參加她會不開心,想和伸也一起慶祝呢!」

煩死了!卷萊,卷菜,卷菜!母親一直自豪地把卷菜的名字掛在嘴邊,真是煩死了!

不管我樂不樂意,她只會順應卷菜的意思把我硬從牀上拉下來。不要,不要!我討厭這樣!無論是見到卷菜,還是見到幸福地和卷菜說話的父母,都讓我覺得悲哀!大家都只關心卷菜!

「快點啊——你姐姐等你好久了!」

算我求你們好不好,你們就不要管我了!

「你——!? 」

我朝着入侵者飛撞過去,把卷菜的幫兇撞出老遠。咣噹一聲,那個怪物被撞到了關着的門上,然後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伸也,你——」

母親焦躁地叫起來。我正在想以前似乎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正在發愣的瞬間,就聽到一聲怪響。

「呃——呀?」

從母親的喉嚨,噴出了大量鮮紅的血。

同時,還有其他雜物接二連三地掉落。藉着透過門縫的幾束光,我看清了當時的狀況。

在門的上方,書架不知什麼時候變了位置,支腳脫落,上面堆着的雜物掉下來砸在母親身上。母親的喉嚨上刺着一個閃閃發光的利物,以優美的軌跡割破喉嚨之後,一下子滾落到地板上。

「好可怕哦伸也。我打電話給警察,你就那麼不願意嗎?」

「到此爲止,你也該完了。終於把椅子讓給我了。」

「救、救……救……」

「當然是給警察打電話啊!這裏可是出了大事了。」

……是的。久織伸也的容身之所已經不屬於我,我被淘汰出局了。椅子上只能坐一個人。既然卷菜坐了上去,不管她有多麼的弱不經風,也不管她是多麼的不值一提,我都必須消失。

2004年8月,也許是我在這裏最後的時光。在奧里加紀念醫院的門診室,我心情舒暢地辦着出院手續。

沒有任何反應,只聽到急促的呼吸。血流得太多了,不知道她現在是活着還是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哦?原來如此,母親受的是致命傷啊?站着還是坐着決定着她是輕傷還是重傷,我只是儘可能加重書架上的重量罷了,而下降距離取決於媽媽和伸也。只是你們運氣太壞了,伸也和媽媽都是。」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傻了吧?這當然是運用數學和物理知識啊。我知道母親的身高和體重,以及她步幅的大小,只要套用數學公式,結果自然就出來了。這些都是我們在學校學過的知識啊,伸也!」

出院以後,親戚們都很樂意接納我,再加上父母的生命保險金,我即使很長時間不工作,也同樣可以維持自己的生活。

我只是個小角色,沒有想過要殺人。可是卷菜是比我更加了解我自己。

可以想像父親眼前呈現出了何等慘狀。

把我變成空氣,從久織伸也這個位置上趕走,本來她的計劃完美至極,但最後關頭卻被診斷爲惡魔附身。不過太遲了,那傢伙不屬於人類,這本來是幾年以前就該明白的事情。

她是不是想說「伸也,救救我」?幾乎都聽不到她的聲音了,如果母親能學會用腹語說話多好。

「啊!」

一片寂靜,只聽到母親微弱的呼吸聲。

「……所在,你還有其他問題嗎?」

給警察打電話?不是該打給醫院嗎?可是這樣的話,卷菜不就會被抓起來嗎?任誰來看,引發這起慘劇的都是——啊!

與父母悲慘的遭遇相比,我現在對她的恐懼更勝一籌。

後來,我作爲殺害父母、對姐姐施加暴行的嫌疑犯而譴逮捕了。事隔三年之後,2004年的年初。

我頓時醒悟過來。眼前這個正在跟我說話的入,就是刺殺父親的真兇。

被她這麼一提醒,我纔想到去看我的手,發現手裏居然握了把菜刀。我慌忙張開手指,菜刀啪噠一聲掉在地板上,刺出一道刀印。

是想求得原諒,還是想得到救助,或者是想相信站在那裏的東西是我姐姐呢?我不知道。

咚!似乎腳被絆住摔了一跤,摔倒的聲音甚至傳到了我的房間。

在桌子對面的電話前,身上沒沾到一滴血的卷菜正對着我笑。

問題是那之後。不管我怎麼等,都沒有聽到他站起來的聲音和打電話的聲音。

我簡直愚蠢至極,居然還抱有一絲幻想。

只是,爲什麼?爲什麼這傢伙居然那麼理所當然地知道母親的慘狀——

「沒有!一個問題也沒有,監查宮閣下!」

……啊,原來如此。

得救了。現在給警察打電話可不是什麼好事,只會讓卷菜的陰謀得逞。這也是我在情急之中好不容易纔阻止的,真讓我舒了一口氣。

我一下沒明白過來。

——咚。

右手都已經受傷了,可是卷菜居然還能腳步從容地邁向陽臺。

穿着黑色制服,一向獨斷專行的戶馬的監護醫生,眼神充滿了蔑視,對她手下的患者極具威懾力。

我的房間不是我佈置的,是這個傢伙精心策劃的結果。亂七八糟的地板,年久失修的電燈,以及卷菜經常和我說話的位置,全是爲了這個最終的結果而精心準備的。

「你想幹什麼?」

話雖如此,多虧這樣,我才得以被酌情減罪。和類激化藥物異常症患者的共同生活,給我精神上帶來不小的壓力,律師們爲我這樣辯護。

「啊——啊,哈哈——」

如果我能力氣小一點,如果母親能夠再站穩一點,如果房間不是亂七八糟的,如果母親沒有坐在地上……可是卷菜,這只是你自己的藉口!難道父親的死也是運氣嗎?

「——老姐!」

要我自己來說,怎麼說呢?

「但是你不用介意。因爲伸也雖然會被社會排斥出去,但是伸也的做法,我會繼續下去的。」

「辛苦你了,伸也。剛纔刺到媽媽哪兒了?是右眼附近,還是脖子呢?」

譁——!

可是,他還沒有做到非常冷靜。想盡快把母親送到醫院的父親,正朝着放電話機的廚房跑去時——

算了,不管是書架,還是本不應該存在的菜刀,甚至是躺在地上的父親,這些都沒有問清楚的必要了。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吵吵嚷嚷的,發生什麼事了?」

「——」

「呃……媽媽……?」

那就是,最糟糕的迴歸社會。

「客觀說來,外人一看就知道誰是兇手。啊,打通了!喂,是警察局嗎?」

只見一隻小刀深深地刺入了父親的左眼,他一動不動,靜靜地躺在地上。

窗戶吱呀一聲打開了,外面是美麗的夕陽。就像卷菜看到怪物,誰也沒有去救她的那天一樣,陽臺被染成了紅色。

從客觀的角度看,她就像是爲了逃脫我,一邊笑着,一邊從三樓的陽臺跳了下去。

我刷的一下向戶馬大姐敬了個禮,這位領導眉宇間露出些許怒氣,一點都不懂幽默。不過這也算了,要說最糟糕的地方,就是連出院後我的命運也要被這人捏在手中。誰來救救我啊?

走廊裏傳來父親的聲音,隨後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母親倒在那裏導致門推不開,於是父親撞開了門。一息尚存的母親,身體像球一樣滾到了地板上。

我全力揮出,朝着卷菜拿話筒的右手揮去。厲害!一聲驚天動地的響聲,話筒掉在了地上,被反彈回來的球棒把電話打得粉碎。

我看到了兇器。是菜刀。似乎在哪裏見過?是的,這本來是用來殺我的菜刀!在我想到這是什麼意思之前——

\Hands.cut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不用更加柔和的方法呢?你明明有辦法的!」

「你總拿着那東西,多危險呀,伸也!」。

2\Self(L)

不得不說是完美。刀雖然是垂直落下,卻像被吸進去的一樣,刀刃剛好掛在母親的喉嚨上,裂帛般拉開-道大口。

我多麼想聲嘶力竭地解釋這一切,可是目前有比這個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那就是馬上向醫院打電話求救。

這個時候父親的應對措施,如果從現在來看應該說相當冷靜。父親先是驚呆了。緩過神來就開始拚命打我,又馬上去看倒在地上的母親,撕掉衣服的一角,按到母親喉嚨上。他知道如果挪動她就會有危險,便衝我怒喝不准我動,然後朝走廊跑去……

我拄着球棒,支撐着自己已經癱軟掉的身體。

「——孩子他媽?」

「——老姐?」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已經無暇顧及。

「啊——電話,壞掉了。」

話雖如此,這可並不是我的人生目的。入院三年以來,我已經變成了另外一種生物。這是我最後的機會,這次我絕對不能再錯過。我真想快點達成肩上的沉重使命,馬上解脫啊!所幸,這方面最大的障礙金錢已經不是問題,以前的紙上談兵也變得有更多現實意義了。雖然還存在很多難以預料的因素,但是才能和金錢有時是等價的,即使是我這種程度的能力,只要花錢,也能彌補才能的不足。這次只要運氣不壞,我一定會成功。你瞧,如果不考慮怎麼增加金錢、幸福之類的話,儘量按自己的願望行事纔算是人生。

卷菜轉過身去,拿起了電話。

6

我艱難地從房間裏挪出自己的腳步。刺眼的燈光下,走廊一片通明,在愈加刺眼的飯桌上——

「真是的,竟然好死不死偏偏在這個時候無罪釋放!怎麼你們這些人就不會選個好時候啊?」

已經無法阻止了,無法阻止了!球棒,不知道爲什麼,廚房裏剛好有個球棒,就是那天晚上的翻版。手臂,這個傢伙的手臂,要是那個時候把它打折就好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這樣。石杖所在今天從本院出院,以後會有專門的監查官監護其生活,並記錄備案。顯而易見,雖然石杖所在被判定爲陰性,還是要和其他的類激化藥物異常症患者一視同仁,如果被判定爲日常生活存在障礙,就會被配備專門監察官。還有其他問題嗎?」

之後只需要耐心等待時機的到來即可。今天並不是預算好的時間,那傢伙早就知道有這麼一天,只需要我來啓動按鈕罷了。她一直都在靜觀,期待着久織伸也殺害母親這幕戲的上演。

「——爲什麼,你會知道?」」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你沒聽見嗎?我在問你媽媽現在的情況呢。我剛纔還沒來得及看,書架是不是掉下來了嗎?快告訴我媽媽現在怎麼樣了,是傷到右眼還是喉嚨?到底是哪裏?」

我雖然仍處於監護觀察期,但終於又被允許迴歸社會。我又一次獲得了重生的機會。

「出院的時間不是由你們決定的嗎?不管怎麼說,這也不能怪我們啊!」

那個時候,那傢伙跳下去當然沒有摔死,只是右手癱瘓。她雖然在身體健全的時候總能陰謀得逞,但現在癱瘓的右臂一定會拖她的後腿,不會讓她事事都如願以償吧?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應得的報應,最後經過仔細檢查,她也和我一樣被社會隔離。

最後,那東西撲嗤一笑。

「嗯。媽媽的情況我明白了。那麼,進入下一個環節吧。」

我因爲自我被侵佔而變得視野狹窄,以至於沒看到事情的全景。我只感覺頭暈目眩,沒有任何意識和知覺,大腦就像是從頭蓋骨裏滑落了一樣。卷菜開始撥電話號碼。

「笨~蛋——拜拜,伸也——」

我快要昏過去了。卷菜居然沒問就已經對母親的悲慘遭遇瞭然於胸,更讓人氣憤的是,她居然根本就不關心母親的死活,一直追問菜刀究竟傷到何處。

我滿腦子都在想,父親是和母親一樣快要死了,還是已經死了呢?

「你還不明白嗎?伸也,你的身上濺滿了鮮血哦。問題在於,這半年以來久織家的情況街坊鄰里間都有耳聞,你曾經對我多次實施暴力。」

話說在前面,我可沒有犯過什麼罪啊。

……哦,不對,因爲白天的事情我什麼都不記得,所以還不能這麼肯定,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都覺得自己不會捅那種簍子。不過戶馬大姐是專門處理犯罪案件的人,她也許是因爲憎惡我的妹妹,所以就連我也一起憎惡了吧。

「對了。你剛纔說的是『你們這些人』?」

「沒錯。其實啊,所在,本來你的出院儀式應該更隆重一點的,但是昨天夜裏已經決定下來了,也就沒必要再去討論。既然院方已經決定讓你出院了,不管是對是錯都會如期進行,儘可能穩妥而不引人注目地把你送出去。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戶馬大姐連看都不看我二眼,不停地轉動着圓珠筆。那絕對不是簡單的小遊戲,那是——

「完全不知道。不過,客觀地看,我也很像罪犯吧?」

「不是很像,你根本就是!」

啪的一聲,戶馬大姐一怒之下把圓珠筆一折兩斷。這已經是第三隻了,戶馬大姐真是對備用品都不客氣。

「……還真是偏見啊。算了,這也不是我的事情。說起來,雖然允許我出院,卻不能公開……難道是因爲先出院的傢伙做了什麼?」

「答對。對白天的你也沒什麼不能說的……啊,那邊的,就是你!拿支圓珠筆來。最好是結實點的!」

在門診室裏一直不出聲的護士,慌忙把自己的圓珠筆呈給戶馬大姐。已經是第四支了,如果想掩飾焦慮,抽支菸也行啊!不過我還沒有見過她抽菸。

「對了所在,你還記得半年以前出院的那位久織嗎?」

「雖然記不清楚長什麼樣了,可是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要我把久織的那幾頁交給你嗎?」

「好吧。趁早上讓我參考一下。我只是想確認你和久織卷菜有沒有關係……真是的,就因爲那個人把你當成了參考物,雖然事情和你沒關係也得查。」

她嘩嘩地轉動圓型的鋸齒,不,圓珠筆。如果遞給她一隻金筆,壞掉的幾率會不會小一些呢?

「世上出院的患者不能一概而論,但是由於那個人的不軌行爲,現在連你也被牽連其內。所以你出院的時候,說不定會受到別人的冷眼,你就用天生的厚臉皮去克服好了。久織的那件事,我明天還會去處理。」

「…………」

久織好像被捲進了一場什麼風波里。剛好一年以前,我和自稱久織伸也,真名爲久織卷菜的人認識了。因爲我們只能白天見面,所以大腦裏沒有留下任何記憶,只在手冊上留下了不少關於她的記錄。我是左手,她是右手殘廢,我們關係不錯,總在一起聊天。手冊裏總是以「久織,奇怪的傢伙」收尾。

終於知道原因是在她出院後,也就是半年前。據Dr.說,久織卷菜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模仿着他弟弟久織伸也生活。難怪那麼奇怪,她明明是個女的,居然都用男人的腔調和態度說話。

「那麼。久織沒事吧?對了戶馬大姐,你的眼睛很嚇人啊……」

主要是爲了打發時間。能不能再見面就看我的運氣以及戶馬大姐的心情了。

「是啊,我是本人的話,那除我之外還會有什麼人呢?」

「遵命!我出院以後絕對小心謹慎老老實實,躲在社會的小角落裏度過餘生。」

她把我送到我們家門前,然後開着紅色VOLV0呼嘯而去。

「就是啊!真是恐怖到連玩笑都不能開!」

「所在君,對你而言,需要尋找的不是自信,而是一個欣賞、認同你價值的人。用你一生的時間去尋找這樣一個人吧,爲此,你也應該好好活下去。」

「沒有見過她的郵件嗎?管理人沒來過嗎?」

輕鬆出了院,我又重新回到了已經闊別一年半,座落於支倉市支倉坡的石杖家。

「是的,我是下個月即將入住的石杖所在。先跟你說一下,住在這個房間裏的人不是我,是另外一個人。」

「你以後就算犯了什麼錯誤,也別往我臉上抹黑啊!我要是久織卷菜的監查官的話……」

「洗耳恭聽!是什麼呢,戶馬監查官閣下?」

哪種人可以查看呢?

夏威夷長衫一邊喫驚地觀察着我,一邊苦苦思索,很久後纔對我說。

這裏的人怎麼都習慣用假名呢?管理人被新島誇大其詞地說成是沒用的人,對居民的事情一點都不管。這年頭兒,不動產的業主和住戶之間如果能夠關係親密倒是新聞了。住戶之間即使用假名來往也不算什麼大問題。

她又叫住了已經從座位上站起的我。很罕見,戶馬大姐的聲音裏第一次有種疑惑。

「是啊,和所在君問了一樣的問題,也是來問我出去之後該怎麼辦。」

「不如說是Dr.的良苦用心我漸漸明白了——對了,久織?那傢伙最後也來過這裏嗎?」

警察看起來人挺好,所以我也想探下究竟。

「所以,正因爲這樣,以後必須有人指導總會迷失方向的小羔羊。」

真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向他們強調我不是那個石杖,以免被誤捕。不愧是警察,我今天才到支倉市,之前住在這個房間裏的人只是自稱爲石杖所在,沒想到這種事情他們早已經調查清楚了。

「你必須四天和我聯繫一次,要是杳無音訊的話,我會以爲你死在了荒郊野外,或者是逃亡了。」

「……算了。我其實是想對你說,所在。」

「……我看還是算了吧。我那天一不小心說出口,就見她臉色鐵青地起身,讓我呆在那裏,去了不知道什麼地方。然後,從廚房拿來了實物,在我面前只毫不留情說了一句:小心我把你做成像這樣的肉醬。」

「那還有其他東西嗎?比如說證件或是存摺什麼的?」

石杖所在並不是心胸寬廣,只是因爲已經失去了感受「危險」的機能。無法察覺危險信號的動物,這和主動投向熊熊大火的飛蛾沒有什麼區別,就像小孩子會滿不在乎地穿越馬路一樣。

「不會吧!而且還是同名同姓?! 」

剛一出院的第一天就受到警察的刑事盤查,和新島聊天還真不是時候。在走廊上巡邏的警察上來盤問我的名字,以配合他們的刑事調查。戶馬大姐,這是怎麼回事?你們警察不是一向辦事很認真嗎?

「這可不是藉口,福利機構你什麼時候都能住,要是喜歡的話,今天就可以住進去。我會勸勸那邊的,讓你們這些目無法紀的人住在一起,還是比較便於管理的。」

這是在懺悔室裏,Dr.Roman送給我的臨別贈言,還是一如既往地羅曼蒂克。

「……和我一樣呢。那傢伙是不是很在乎外面的事情?Dr.說的久織,就是必須要參照他人才能正常生活的那位嗎?這麼說來,來過這裏的那位久織,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唔。怎麼了所在君?這副表情,是不是覺得出院太快了,在情緒低落啊?」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當然不會了,這裏又沒有貼名字的標籤,我又不是隨便能查看人家戶口本的。」

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怎麼說這裏也是我一個月後的家,必須瞭解下它的安全狀況。這時,一個穿夏威夷長衫的老兄撥開警察,朝這邊走了過來,那傢伙似乎根本就沒看見警察似的。

……哦?討厭是說不上,要說不喜歡的還是味噌吧?

那是倒黴的一天傍晚,太陽落山以後,戰慄的恐怖秀。

另外,出院時結算的住院費用,比我想像中要便宜得多。我覺得很奇怪,就問了下戶馬大姐。

羅曼醫生突然破顏一笑,就好像我現在的處境正中他的下懷。

「哦——不,我想去和Dr.打個招呼,已經錯過好幾次了。戶馬大姐也一起去嗎?」

「多虧上天保佑……可是能不能問一下,冒充我名字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真是不容易啊!所在君本來就不懂恐怖這回事。」

戶馬大姐開的車,車子是亮紅色VOLV0,這種用私家車來接送病人的精神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你好,我是下個月要住進來的人,這裏天天都是這個樣子嗎?」

「哦,哪裏!你怎麼能這樣奉承人呢,傻瓜!主要是我覺得,之前的那位所在君很奇怪,明明是個女孩子,卻總是用男孩子的口氣說話,總覺得有點不正常。現在好了,真正的所在一現身,果然是個男孩子,說話就是男孩子的口氣。至於女孩子呢,還是應該用女孩子的口氣說話。」

「就是這個道理啊!……可是,前面那個所在又是誰呢?我還是蠻喜歡那孩子的。雖然我們不是一個類型的人。」

「……喂,你是所在君的哥哥還是弟弟?很奇怪啊,你倆長得完全不一樣,可是總感覺什麼地方很像。」

「算了,就算弄錯了跟我也沒什麼關係。我要走了,Dr.,這一年半以來,多勞您費心了。」

「我也想,可是沒機會。我沒跟你說過,我那位監查官番茄大姐,就連三歲小孩見到她都會心肌梗塞。」

「沒有沒有,這種事情我也是第一次碰到,那些民警在搜查所在君的房間。」

可能是心情抑鬱吧,她不住地嘆着氣。一向目中無人的她今天竟然垂頭喪氣,這比義肢的話題更讓我喫驚。

「不是……那什麼來着,我覺得有個人可能有希望,我可以介紹給你。說實話,我不太喜歡那個人……但對方說什麼都要見你本人。」

「呵呵,那你快說來聽聽,我也好今後參考一下,看到底能不能跟戶馬醫生開玩笑。」

「你好,你是這裏的人嗎?」。

她一邊開車一邊回答我的問題。也就是說,我繼承的遺產戶馬大姐早已強行執行完畢。

我默默地聽戶馬大姐發着牢騷。這個人,在無敵的同時大概也沒有同伴吧。

「打擾一下好嗎?你,是叫石杖所在嗎?」

「可是,你把我們家房子賣了,我以後不是就要露宿街頭了嗎?」

可是啊。對我來說,即使別人不能認可我的價值也無所謂。就算沒有那種可有可無的東西也能生存下去,這才更像是人類。比較起來,還是這樣比較輕鬆。

這下喫驚的是我了。夏威夷長衫也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是啊,男孩子就應該有男孩子的樣。」

「你怎麼那麼糊塗呢?只要地址寫對不就可以了?我雖然叫做新島,可是我的郵件上都寫的是叫花圈的假名,大家都用假名的啊!收公共管理費的時候,那個管理人都是一起收的。」

「好了,離出院還有一個小時,你要怎麼辦呢?在這裏等嗎?」

提供給類激化藥物異常症患者的市營住宅區就在支倉市北面,和支倉坡中間隔了個車站。支倉市第十三號福利機構,一連串的數字搞得我頭暈目眩。

不用問,要真是那樣,久織那傢伙現在已經一命歸西了吧!

「?」

「是啊,我覺得和喪失記憶相比,我這方面更應該想辦法彌補一下。」

「……唉,久織當時也是點頭贊同我的說法。所在君,這半年來是不是覺得很彆扭呢?」

「不是吧?她可是很擔心你呀!」

「是黑眼圈,黑眼圈啊!都是久織惹的禍,害我忙了一晚上,調查以前的筆錄,發現都是些冤案。送你走之後,我就回我所屬的替局找他們算賬去!我倒不是偏癱被惡魔附身的人,但總比那羣沒用的飯桶好點……本來就是,這些年來的調查也太不像話了,出事的數量逐年攀升,預算卻一點沒有增加,不管屍體檢查還是臨牀手術,結果都只是一張廢紙就打發了。要是多投點錢進去,也不至於——」

「彼此彼此。還有一件事,所在君,你和戶馬醫生告別了沒?」

「是還在找呢。有什麼事嗎?」

我穿過已經鏽跡斑斑的混凝土大門,走過拉上窗簾的管理者房間,向四樓的空房走去,想事先來查看一下分給石杖所在的房間。隔壁房間的狗在汪汪叫着,一絲不安掠過心頭。一想到一個月後我就要被塞到這樣一個地方,心情開始鬱郁不快,想着想着已經上到了三樓。

「不去。我纔不會浪費我的時間呢,你自己一個人去吧——還有,所在,你是不是還在找義肢呢?」

「這可不能隨便亂說,事關病人的隱私。」

據對方回憶,那人出院的時候證件都已經被吊銷,存摺一般也不會隨便拿給別人看。

在三樓的走廊上,有一羣人在吵吵嚷嚷。那是穿着合身的藍色制服,戴着帽子的人,也就是俗話所說的民警,似乎正在進行民宅搜查。

「啊——只有一次,不小心說漏了嘴。」

「可是,你應該知道吧,所在君,戶馬醫生怎麼看都很討厭番茄醬,好像連碰都不會碰啊。」

「沒有的事!Dr.的話真是遠行前的至理名言。」

「是啊,我確實是獨臂。不過,那個久織卷菜都用我名字做了什麼壞事呢?」

……我更加困惑。要是這樣的話,我就算想逃脫「番茄惡魔」也是不可能的,看來不得不放棄了。

我仔細看了下穿夏威夷長衫的人,他居然化了妝。那人很喫驚地看着我。

「可是,既然她用的是假名,不會很快暴露嗎?」

醫生突然爆笑。我其實很想說,捧腹大笑的醫生,真是和剛纔臉色蒼白的戶馬大姐一樣,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是啊,我現在內心其實還是很同情你的。還有,你稱呼她番茄大姐,有沒有當面這麼叫過她?」

「……我只有一個妹妹。難不成你說的人會是我妹妹?對了,我也叫所在,石杖所在。和現在房間被搜查的那傢伙同名。」

「是一個叫久織卷菜的女孩子,和你年齡相仿……可是爲什麼呢?剛纔那人說你跟那女孩子很像呢,你們比較像的地方就是都獨臂……不好意思,我沒有惡意。」

「……不妙。」

……我一臉困惑。雖說我和戶馬大姐還很疏遠,不過我還是相信了她說的話。

……我從夏威夷長衫那裏打聽之後才知道,半年以前有一位自稱是石杖所在的女孩子入住進來,幾個月之後就捲入一件麻煩事,昨天夜裏突然去向不明。在這裏已經住了半年的石杖也是單臂,和我長相雖然不一樣,可是動作很像。因爲夏威夷長衫就住在她隔壁,所以可以向我保證沒有半句謊言。

「……也就是說,你纔是石杖本人。」

Dr.Roman微微笑道。以後最好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還有,石杖家的房子正在尋找買家,打算下個月把它買掉,用來抵消住院費用。」

「你怎麼知道?你腦子轉得還很快嘛。」

「我真是擔心你的品味啊,Dr.!現在還不是笑的時候,你應該同情我纔對。」

Dr.微微一笑。儘管他算是一位聖人,能和患者交朋友,敞開心扉,但他始終還是奧里加的一名員工。對於醫生來說,需要優先考慮的是病人的健康,不管用什麼方法也要治療病人,而一旦病人恢復正常就可以不去過問。

「這裏面還有你一年半的工資呢,也就是說你們幫的忙不是無償服務。」

「這個啊,恐嚇、欺詐……另外還被當成非法銷售的嫌疑犯通緝。一個才二十歲的孩子,怎麼這麼陰險狡詐呢,居然做這些勾當!還有——」

被他這麼一說,我更加耿耿於懷,對下文產生了更濃厚的興趣。

「還有什麼呢?」

總之又不會對其他人有害處,我就問了身爲名譽權遭受侵犯的受害者應該問的問題。

年輕的警察似乎因爲這件事已經被新聞報道過了,所以毫不避諱地回答了我的問題。他嘆了一口氣說。

「這也是命啊!久織伸也昨天被殺害,所以她已經被作爲殺人嫌疑犯而受到警方的通緝。」

這完全和石杖所在沒有關係,已經是昨天的事情了。

3\Self (R)

■■■

就這樣,我的——不,老子的蜜月就這樣幾乎令人措手不及地畫上了句號。

「今天下午六點左右,在支倉市能圖工業居民區發現一具青年男性的屍體。初步判定其身份是居住在支倉市的久織伸也。從現場的證詞以及久織的經歷來看,同時有目擊證人證實,久織卷菜可能與久織伸也的死有關——」

打過架之後本來暢快的心情,一下被擊得粉碎。

「怎麼可能!胡說!」

毫無事實根據的報道不停地迴響在耳邊。

久織伸也的屍體是在原久織家已經空無一人的房子裏發現的,似乎是遇刺身亡。目前,久織伸也的姐姐久織卷菜已經被作爲頭號嫌疑犯而受到逮捕。簡直是太荒謬了,我完全不知其所以然!久織卷菜殺了久織伸也?怎麼可能呢?

「爲什麼,變成了我殺害了久織伸也呢?」

可是一切都太湊巧了,我剛好在兩個小時前去過那個居民區。

我到原久織家時,那裏空蕩蕩的像只空殼。久織的屍體是在我回來之後才被發現的,不知誰別有用心,精心策劃了此事。能夠肯定的是,進過那個房間的我處境非常糟糕,指紋、毛髮、目擊證人,我到過那裏的事實也已經鐵證如山。

「奇怪的是,三年前伸也的父母也是在303號房間裏同時死亡,和伸也的父母死時的狀況相同,久織伸也也是被刀刺殺。這不停上演的悲劇後面究竟有什麼故事呢?我們節目會繼續關注與此次殺人案相關的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

新聞裏報道着久織伸也的經歷。三年以前因暴力事件父母雙亡,從陽臺上摔下的姐姐被確認爲類激化物質異常症患者而遭到隔離。

這似乎成了節目的賣點,之後還繼續報道了半年前出院的久織卷菜經歷。這忘恩負義的主持人!平時爲了消遣無聊的時間,我一直都是這個節目的忠實觀衆啊!可他們現在居然喋喋不休,沒完沒了!

這,完全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嘛!

剛纔打退六個不良少年的時候還可以動,現在居然又一動不動。並不是覺得礙事,而是心情不好,想把它卸下,可是怎麼卸都卸不下來。

我穿好上衣。存摺已經用不着了,我把現金塞入口袋裏,抱起行李包,包的邊緣繡着久織卷菜四個字,這已經是能證明我是久織卷菜的唯一標誌了。然後,我離開了居住過半年的房子。

「迦遼,海江……」

右手在發痛。說起來,義肢還一直沒離開過我的身體。

「今天早上新聞裏面報道的啊,就是在你來之前的事。警察發現了久織伸也的屍體,而久織卷菜身爲重要的知情人,大家都要求她趕快露面。」

爲什麼模樣這麼殘缺,還能如此健全?爲什麼能如此平靜?我卻正相反,我是如此地爲忘掉真實的自己所苦。

所以,神啊,請你給這顆小小的心靈,一個小小的容器吧!

沉默。這種蹩腳的戲使迦遼臉色一冷。

可是我想要的並不是讚美的語言。名聲這種東西究竟算什麼呢?這種東西我沒有任何感覺,跟這種無影無形的東西相比,我更想要一些能夠清晰感覺到的,能使人心情舒暢溫暖的東西。也許這點就是我不適合作爲生物生存的地方,我的身體明明是飛機,可我的心卻是隻能用手腳走路的動物。

話是這麼說,我仍然陷入了混亂狀態。理由只有一個。

就像剛纔,不知不覺地就被一幫小混混找茬,這完全被有理由啊!我已經是石杖所在了,完全沒有必要和你們提及久織卷菜的事情,可是,好像也沒人有這種動機來找我報仇啊?

……可是即使如此,我做得是不是也太過分了?

「是啊。太可憐了,他被久織卷菜給殺害了。」

「嗯,這和石杖君沒有任何關係呢。」

不知新聞報道最終的許可標準是什麼,久織伸也的屍體被發現也許是事實,可是有關卷菜的故事則完全是節目製作者杜撰出來的。如果大家都這麼認爲的話,那麼我的小家肯定早被警方踏平了,之所以還沒來,就是因爲目前警方正在仔細檢查久織伸也的屍體……不管怎麼說,久織卷菜都被公認爲嫌疑犯,不管是幸運還是厄運,總之能首先決定大局的肯定是那些街頭巷尾的閒言碎語。

必須快點擰緊螺絲,否則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被發現。我心裏考慮現在最想要的東西。

「啊——啊,啊——!」

「——胡說!爲什麼,你會知道的?」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有天然的手指,也有人工的手指。更加優越、光滑的,是借來的右手。而比它更偉大的,則是那個生物的手。無形而巨大的,「看不見的巨手」。

真是令人眷戀的深夜。

「啊,早上好。今天來得這麼早嗎?」

當時我意志薄弱,所以不斷做出最糟糕的選擇。

我冷靜地分析着目前所面臨的形勢。即使我被認爲是殺害久織伸也的真兇,也不會對我產生任何威脅,何況我明明是被冤枉的,大不了就是重新被送進醫院,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振作點!我來這裏的目的,就是想問問久織伸也都和這傢伙說過什麼話。

沐浴着從天花板的汪洋中折射過來的灰色陽光,我和我的意識,徹底被淨化了。到現在爲止一直披着別人的外衣來到這裏的我,偏偏在這個時候,以我的本來面目,直視了不該看的東西。

「……算了!既然什麼都不清楚,就不用去管了。」

像這樣重新恢復到自己的頭腦,已經是時隔多年的事情了。

迦遼肯定明瞭地說。

在我穿過昏暗的樓梯,打開門的瞬間。

「——對了。歸根究底,發生這種事是因爲……」

他嘻嘻地笑了。

如果在看到那個怪物之前,普普通通的我能夠來到這裏就好了——

「……好痛!奇怪啊,這個……」

「哇,糟糕!本來以爲會先從呼吸開始疲倦,結果卻是心先勞神。我們過一會再聊,暫時不會有人來,你就先躺在沙發上睡一會吧。」

「……算了,隨你便。你想怎麼做都好,順便提醒你不要忘了你的武器。」

我畏畏縮縮地和他搭話……不行啊,說不好!我一邊想一邊說,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想說的話總是憋在喉嚨處說不出來。盡霄如此,我還是努力裝出很自然的樣子。

我無助得都想哭了。

最不想聽到的事情,被最想聽到的聲音明確地說出。

「……不用了。只是被捲入了一場無聊的糾紛當中,所以有點驚嚇過度。你的洗手間借我用一下。」

用腳輕輕從背後踢過去,俯臥的身體翻轉成仰臥的身體時所發出的聲音。頭部受到擊打疼痛不堪而變得猙獰的面孔。咻的一聲從天花板上落下的小刀,和爲此而莫名其妙的臉龐。

「因爲必須使某人失去他的容身之地,就是這個道理。」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往前跑,離開了居民區。

……我後悔得都想哭出來了。爲什麼我再也披不上石杖所在的外衣?我不能留在這裏了,如果被抓起來,以後就再也來不了這個地方了。

「————」

雖然愚蠢,可是必須承認。

「嗯?怎麼了?身上都是泥,去洗一下吧。」

真是人言可畏!我喫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我不是已經披上了石杖所在的外衣了嗎?已經三年沒有見過伸也了,也從來沒有恨過伸也。

……我差點忘記了來這裏的目的。從想起地下室到我來到這裏的一個小時期間,凝聚在心頭那想遷怒於他的報仇念頭,一下子被沖走了。

「快過來,給我講講有趣的故事啊!」

是的。已經不再是石杖所在的我,什麼事情都做不成。我又恢復到了久織卷菜的原形。

但是我卻像飛蛾撲火似的,沿着幾乎沒有希望的軌跡往前飛去。

如果能讓我一直藏在這裏,我也就不用爲外面發生的事情而煩惱了。

這算什麼事啊!都是些沒用的傢伙!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怎麼就成了我殺的呢?

「我自己都無法相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完全被打敗了,任誰來看我都像沒有勝算的拳擊手,卻還要繼續這場已經註定要失敗的比賽。

可是現在必須清醒地面對現實,雖然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但現在我這個石杖所在已經不行了。只是記憶中的事還好,但如果是有記錄的事情就非常糟糕,警察會馬上找過來。雖然這個居民區的人都認爲我是石杖所在,可是各種文件上都會清晰記錄着久織卷菜,根本就不用調查我的住處。那個時候——假冒石杖所在名字的我,肯定會更加形跡可疑,而且很不巧,就在三十分鐘以前我還和六個人打了架,身上沾滿了血。

……真是悲慘啊。這半年以來,我一直羨慕着他。

我現在已經是久織卷菜,連這點事情都不會了。

我從惡魔附身患者的福利機構逃了出來。離迎接清晨的第一束陽光還有十個小時。我腦子裏一片混亂,可是必須千方百計地找到容身之處。首先要把包袱藏起來,等有朝一日可以來取。必須裝出一副善意的,同時不能給任何人留下印象的笑臉。我撥開人羣穿了出去,來到郊外的田園地帶,估計能夠在繁星點點的森林裏找到容身之處,已經是明天的事情了。

我的傳動裝置沒有上限,因爲沒有裝上剎車。要是汽車的話就不會轉彎,要是火車的話很快就會偏離軌道。

「這不是胡說八道嗎?居然說什麼久織卷菜因害怕其惡魔附身病史暴露,想加害久織伸也?」

……右手腕疼痛不已。就這樣變成卷菜,連我自己都爲那個時候發生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議,可是又毫無辦法。爲什麼我會走到那一步呢?無論如何,也不用走到那種地步啊?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呢——」

「先把門關上吧。坐過來如何?昨天是不是沒睡呢?」

「……笨蛋伸也!你本來應該活得更久一點的……!」

大腦中浮現出的,全是無關緊要的往事。

我去了洗手間,洗了把臉,把水果刀放進衣服後面的口袋。我模仿着石杖所在的樣子坐在沙發前面的地板上。

「……啊,還沒睡呢。」

若僅聽評價,我也是個人人羨慕的優等生。

「證詞?你在說什麼啊?這話有點不對勁哦?」

「怎麼辦!如果不趕快找到下一個模仿對象的話……」

小時候看到的怪物。

……我的內心已經支離破碎。

如果在洗淨滿身泥水的時候,全力逃出去就好了。

「——弄錯了,不是我殺的!」

「……咦?咦,咦——?」

若僅看成績,我是個無可厚非的孩子。

久織卷菜很眷戀這個生物,也很憧憬這個地下室。

「久織伸也的事不是和石杖所在沒有關係嗎?殺害伸也的是他的姐姐卷菜,外面的人,都是這麼議論的吧?」

「是啊!所以,我想讓你給我作證,就說我從昨天起一直在這裏……不,不是這個意思……」

「所以說啦,人家沒有殺他——」

「那個……昨天,你提過久織伸也的那件事……」

一頭烏黑長髮的生物就這麼笑嘻嘻地看着我。

本來我沒打算去能圖工業居住地,是那個人製造機會讓我去的。他曾經和想找姐姐復仇的久織伸也聊過天,現在正在那間地下室裏。

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美麗生物就在那裏。

我又披上了已經脫掉的外衣,演着毫無價值的戲。面具罩在了頭上,就看不到前方。

誤入歧途不是今天,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臉色鐵青進入廚房的父親。

水波搖曳,照進來的灰色光束左右晃動。從那個位於森林水庫下方的地下室裏,帶着紗帳的牀上,傳來美妙動聽的聲音。完美至極、與世隔絕的空間,乾淨純潔的空氣。在這將一切醜陋的東西都隔絕於外的房屋的中間,理所當然地——

不知不覺變回了女性口吻,面具就這樣被剝落下來。

我吞吞吐吐地說着。然而——躺在牀上的生物完全不在乎我的失言。

「要是那樣就不用擔心了。不管你是所在還是卷菜,如果沒有殺人就是被冤枉的。事實明確的殺人案,警方調查的結果肯定是經得起推敲的,如果有物證就會比較清楚,即使沒有物證也會讓案件更加水落石出,總之在沒有調查出案件真相之前,警方是不會罷手的。更何況,這種事情肯定會備案的。」

「——啊?」

什麼啊!這個生物,什麼都知道了!

廢掉的右臂突然隱隱作痛,痛得我嘴角不由得往上一歪。

「……什麼意思?你剛纔說什麼呢?」

「我是說,久織卷菜的冤案很快就會真相大白,不過即使如此,這之後也不可能很順利了。多半會爲了暫時限制自由而被送去醫院,即使本人沒有任何過錯,那家醫院也還沒有寬大到要再次赦免惡魔附身患者這種地步。」

這當然是說都不用說的。汪汪汪汪,沉睡在沙發下面的黑狗,因爲我憎惡的眼光而睜開眼睛。

原來如此。這條狗,只有這樣纔會有反應。

「——這麼說來,你是伸也的同夥了?」

「他昨天來的時候,只交待了我善後的事情,說是等一切都結束以後,如果我還能見到你,就讓我代他向你說明。既然是死者的託付,不聽的話睡覺也不踏實啊。」

他現在毫無防備,就算是嬰兒也比他更容易活下來。雖然想過要阻止他喋喋不休的廢話,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說話,還是讓他再說一點吧。

「你從什麼時候知道我是久織卷菜的?」

「我現在才知道你的真名,不過一開始就明白你不是本人。因爲不知道你叫什麼,就只能稱呼爲石杖了。」

「……你把我搞糊塗了。海江,你那裏有石杖的照片嗎?」

「沒有啊。只不過一年半以前,不,差不多兩年前,他的事情在報紙上刊登過,我當時只把它當作一般的新聞。」

兩年以前嗎?那個時候我已經是隔離醫院的病人了。

「可是,那和我不是本人有什麼聯繫嗎?我和石杖都是獨臂……啊,莫非是左右的差別?」

「你們哪個是左是右我也不清楚,誰是誰只是單憑感覺。石杖所在是受害者,而你看起來就比較強悍,怎麼看也不像是受害的一方。順便提一下,這和性別沒關係,再說性別要怎麼變都可以。」

「……所以呢?海江對伸也的故事有什麼感想?我不是普通人,是眼睜睜殺害親生父母,將弟弟逼入絕境的惡魔附身患者嗎?」

「隨便怎樣都好,反正現在說話的就只有我和海江,這也是最後一次了。我提問,海江你就好好回答,如果回答不了,我們的談話就到此結束。」

「……用自己的死來打敗我……嗎?哈哈!唉,這絕對是因爲憎恨,是吧海江?我犯的這個錯誤,說不定和伸也很像呢。」

「伸也應該和你說過吧?出院時,一定要精神正常纔行。」

即使從陽臺上飛落下去的那一刻,看到伸也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我也很快樂。我自己不是也說過嗎,我被判定爲惡魔附身患者送進醫院,是對自己僅有一次的失敗的懲罰。

「不過,也許一開始剛好相反的你無法理解。想像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他人的人生。久織伸也就這樣,執着而拚命的去完成任何人中途放棄的事情。三年期間,已經被你佔據其容身之地之後,他一秒也沒有停下來過,一直想像,沒有娛樂沒有休息,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模仿他人上。他並不像你這樣對模仿很有興趣,本來是根本都懶得模仿這種東西的正經人,卻拋棄了所有的東西,一心一意模仿。這其中的信念和韌性是難以想像的。我說的能量上的差異就在於此。反過來說,一天,一週,一月,甚至是一年,用所有的時間不停思考的人的行爲,不是你這種簡單的參照別人來生活的人所能組織的。」

我完全不理解他的意思。我什麼都沒有做,可是卻被當成殺害弟弟的惡魔附身的兇手。反正不管怎麼說,都是伸也一手策劃出來的事件。

儘管我們能力上存在着差別,可我們真的是很相似的姐弟倆。伸也的覺醒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我唯一犯過的一次錯誤才導致了他今天的復仇。

昨天突如其來的變故,現在我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現在我大腦裏面澄澈透亮,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隨便怎麼樣都行。總是計較過去的事情是不行的,能讓久織卷菜感到煩惱的事情,永遠都是另一件事。

「你錯了。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他聽不進任何人的意見,不管對他說什麼,都無法阻止他對你的模仿。」

「原來是這樣。是伸也那傢伙,以石杖的名義作了很多壞事。可是,那種暴力事件,膽子那麼小的伸也能做得來嗎?」

「是的,也就是像你那樣去模仿別人。半年前從精神病院出來的伸也,就開始以你爲參照物,以你的名義來生活。一開始他以久織卷菜的身份染指了些輕罪,他的復仇計劃就是想以你的名義走下去。你看,你出院的時候就是以石杖所在的名義行動的吧?伸也一出院就開始調查你的行蹤,他當時雖然覺得很喫驚,但也能夠理解:不愧是卷菜。於是他就修正了他的原定計劃,你所塑造的石杖所在的性格以及久織卷菜的人格,幾乎同時被他剝奪了。不管你以誰的身份活着,他都會和你一樣。」

迦遼非常清楚,無論順從我還是抗拒我,無論做還是不做,結果都一樣。這個地下室誰都不會來,就算今天指望來人,他也必須儘可能拖延時間。這是一直以來他無視我的存在的報應,我還是希望他能取悅我,哪怕一點也好。

我太高興,也太不甘了。啊——對這個生物,假笑是行不通的。

小學五年級時開始走偏。從初中開始就得了自閉症,到高中二年級開始模仿他人,從此獲得了重生。

我根本就沒覺得這種事有任何難度。

「……我要刮目相看了。幹得不錯嘛伸也,猜對了!」

「啊——我真是個笨蛋!」

「可是有句話我還是要告訴你。雖然卷菜的行動大多都是對的,可是有一點致命的錯誤。我從伸也的故事中就體會到這點。」

昨天的打架事件,果然是衝着石杖所在來的。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那羣人確實是衝着另一個石杖所在來的。

果真如此的話,那逼我走到今天這個地步的人就不是伸也——

「嗯,那繼續吧。昨天,你都問了伸也什麼問題?」

「笨~蛋——拜拜,伸也——」

「哦,他昨天問我怎麼才能報仇。我就告訴他如果打不贏的話就不要宣戰,只能死掉這份心。是不是,他實在無法徹底拋棄這個念頭呢?」

「你的模仿之所以說是正確的,就是因爲你把模仿本身當作目的。因爲本身就是終點,所以無論怎麼模仿都不會產生任何後果。可是,你卻把這當成驅逐你弟弟的手段,這樣的手段裏面必然包含着目的。」

隨便怎麼樣都行,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自殺很痛苦,這不管是正常人還是惡魔附身的人郡一樣。只要心還是活的,人們都會盡可能的遠離死亡不是嗎?

哦,也就是說,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來到這裏既對我很不利,同時也許對我很有利。

「久織,你也太糊塗了吧?這不明擺着嗎,因爲你有了目的。」

……怪不得呢。伸也那傢伙,還真會花錢呢。我聽說父親留下一筆保險金。

「嗯。你是精神異常,利用父母,將弟弟逼入絕境的惡魔附身患者。有關久織家的事情就只有這些了,我並不認爲這是誰的錯,但僅從結果來看你是對的。把久織伸也從這個社會中徹底地驅逐出去,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你做得非常漂亮。」

……是的。在我的計劃成功之後,久織伸也就已經被社會排斥在外了。本來複活這種說法就很奇怪,因爲死掉的人是不會再甦醒過來,這是自然規律。

「——我說啊,要想讓我饒你命而說這些恭維話就免了吧,我不想讓夢想幻滅。無論誰來看,我也——」

「……簡直無法相信。伸也那傢伙,難不成真的是——」

「嗯,也就是說,復仇的那個人是我自己。」

「你想阻止,可是昨天那個時間已經太晚了。」

「下面是爲了正伸也的名譽而說的。我可以告訴你,伸也並沒有恨你。就像你根本就沒把伸也放在眼裏,伸也也只是考慮着自己的事纔來這裏的,希望你不要把這點搞錯。」

「哦?」

地下室的少年,臉上一幅燦爛的笑容。

「那是入院以前的事情。確實,三年以前伸也非常恨你,因爲你的模仿還不徹底。你要是想和他完全相同,當然也可以做到,但是你還給自己留了一步。你已經比原來的久織伸也優秀了很多倍,最後卻停留在他的位置上。結果,儘管從別人的眼裏看你是久織伸也,但你只是不把真正的伸也當回事的仿造品。儘管你自己並沒有什麼惡意,可是從被模仿的本人來看,你這是種侵略行爲。久織伸也只能採取本能的防衛,憎恨你是保護自己的正當理由。可是伸也在這三年期間覺悟到憎恨是沒有用的。爲了打敗久織卷菜,奪回本屬於自己的位置,他發現不能和你正面交鋒。」

伸也所說的久織卷菜的經歷,儘管夾雜了些主觀因素,但基本上沒有什麼錯誤。

「伸也的事情估計就是這樣。他自殺了,僅僅留下犯人。可是伸也,最終還是圓滿的報了仇,雖然他已經沒有了復仇的動機。死的人是久織伸也,殺人的是久織卷菜。這原本就是你引起的,是你犯下的罪行。」

啊,原來是這回事啊!

「別拿我開涮了。我只是剛好中了他的圈套……爲什麼呢?你太不夠意思了海江。你明明知道爲什麼不幫幫我呢?」

「——可是,可是他居然自殺……」

「對,久織伸也的心已經完全被你摧毀了。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想死了,可是由於你的存在他還不能死,在沒有打倒你之前他不能死去,因爲久織伸也已經被你取而代之,即使他死了,久織伸也也不會消失。也就是說,他就是想死也死不了。就這樣——想尋死的他,爲了掙扎堅持到最後,就恢復了常人的思考。不是先恢復到正常然後再尋死,而是爲了尋死恢復到了正常。等於說他早就洗心革面了。如果用富有詩意的語言來形容,久織伸也爲了打敗久織卷菜,向惡魔出賣了自己的靈魂。」

不會那麼簡單的,讓他自殺,比和我正面交鋒不是更難嗎?

「伸也,不是膽子很小嗎,他連我都不敢殺啊!」

……因爲,我有了目的……?

「你胡說!伸也他,一直都很恨我。」

我只有這點還是無法理解,理解不了的東西就會感到害怕。我,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威脅。

他是對的。模仿這種事,只要喜歡的話誰都可以做,我只是天生能達到最高境界的人。可是久織卷菜的靈魂,在被惡魔附身之前就已經壞掉了。

「哦,那就是你新增器官?肯定是惡魔附身患者當中最小的,對人格影響不大的機能。可是這個東西,以我們現在的醫學水平,還不能除去。你之前的異常應該和被惡魔附身沒有關係,不過這些對於談論今天的卷菜都不值一提。」

「什麼?對我的……模仿?」

「是的,再加上久織的作法也是無可挑剔的。如果他的計劃是爲了保全自己我也許還能有點辦法,可是他的計劃沒有給自己留任何後路,我跟本阻止不了。自殺是最笨的方法,可也是最切實可行的辦法。久織伸也在毀掉自己的人生的同時,也用自己的命毀掉了久織卷菜的人生。」

伸也一直到昨天都那麼執着,迦遼說。他還說,雖然伸也的模仿在技術方面和我的比起來不值一提,可是在魅力上卻是我無法與之匹敵的。

「哦?問題問完了嗎?……你還真是淡薄嘛。那麼,伸也留下的遺願我也完成了。」

「海,海江,也許是這樣的。可是,你要是昨天把這些事情告訴我的話。」

「無論多麼精彩的戲,演得多了熱情自然就減退了。久織伸也這個角色雖然沒有價值,可熱情始終存在於他的身上。沒有目的,認真地感知他人的成長過程,人格魅力,這本身是件相當痛苦的差事。觀察擦肩而過的人,然後對他展開各種豐富的想像。如果是正常的人,也最多能夠做到他的二分之一的程度。模仿這件事情,其實也是相當耗費精力的苦差事。」

「……那,海江你覺得我是壞人嗎?」

我就沒有選擇這種解決方式。我雖然知道這是對誰都不會有傷害的閉幕方式,可是因爲恐懼,我連想都沒有想過。伸也居然能這麼輕鬆順利就做出來,伸也比我強嗎……?

「——」

……我承認,我當時很快樂。

這樣,我就聽了久織伸也的故事。

「——」

「你的事情是什麼都沒問。伸也說他對卷菜完全不瞭解,所以只說了他自己的故事,說了久織伸也的過去。他還想讓我把他的感受講給你聽。」

迦遼笑得眼睛像一輪新月,是他這種笑讓我覺得恐怖呢,還是久織的能量讓我感到恐怖呢?伸也這種執着先不說,他用三年的時間把自己封閉起來,這讓我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可是昨天的新聞很奇怪。警察似乎事先就已經知道了久織卷菜的名字。這樣看來應該是在伸也死之前,就已經有人把這個消息傳給警察了。我不認爲還有其他共犯,所以有可能是伸也本人打電話給警察局的。在他死之前,就指名道姓的說殺害自己的犯人是久織卷菜。」

「雖然被惡魔附身這點我是不太喜歡,但也不至於討厭。」

因爲性能不一樣。海江微笑着如是說道。

「哇!什麼嘛,你也太狠了,居然不是憑記錄而是憑記憶來判斷真假?」

我越來越糊塗了。難道伸也不是因爲恨我。想找我報仇纔來這裏的嗎……?

我是被惡魔附身的人,完全模仿伸也的動作舉止、思考方式以至於學習運動的水平,還能做出超越人類的各種表情。如果說在久織卷菜眼中,對方只是一個憑印象所形成的記憶生物,那麼她臉上的表情完全是別人的,這是伸也的推測。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和其他小孩沒有差別的童年時代。

我開始脊樑發寒,勉強從嘴角擠出一絲笑容。

真是漂亮的回答。

……是啊。如果伸也和那時的我一樣的話,確實不是我用一天的時間就能達到的。怎麼說呢,至少需要四天的時間。

伸也來這裏找他談話,是來拜託地下室的惡魔除去我這個被惡魔附身的人。

什麼?自殺?

「不好意思,想懲罰我的話也該給我找個專家。善惡這種東西,本來就會像市價一樣變化無常,你可不要讓連離開這裏都不會的我看扁啊。」

「還有最後一件關鍵的事情。石杖昨天出院了,這個時候應該正在去福利機構的路上吧。」

我一點都不認同。

……好了,不要再說了,說的已經夠了。他要是想結束自己的話,就是我也無法阻止啊。

我嘗試去坐伸也的椅子,確實覺得很有意思——

「在這之前,他請教過很多前輩。再加上他的目的只是爲了製造負面影響。如果只花錢而不想掙錢的話,無事生非這種事誰都會。」

「呵呵,不能和我正面交鋒這個結論很正確。可是,我不明白他怎麼會得出這種結論。如果是伸也自己想出來的話,那他真是個不簡單的傢伙。我現在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難不成向他灌輸這種思想的人是海江你?」

那種人,真的會自殺嗎?

其他的罪名?昨天的那幫小鬼不知道怎麼樣了,應該沒事吧?肯定是被人給救了。儘管這是伸也以石杖的名義作的好事,可最後還是要算到伸也頭上的吧。

怎麼說呢,我簡直是自作自受。

全是騙人的。伸也那種人很容易就會被別人說服的。

「顛倒順序是你們的共同特點。錯誤只有一個,就是三年以前,你開始有意識的模仿久織伸也,可你沒有把他當成目的,只是當成了手段,這就產生了不同。你因爲覺得很有趣,就把生存的手段當成了你尋找快樂的手段。」

「這就是伸也拜託我的全部事情。接下來,你要怎麼辦呢?是逃跑還是等着被捕?如果是被抓的話,只要沒有其他的罪名就好了。」

「————」

「即使是你也是一樣的。你也許有凌駕於他的機能,可是你卻沒有對抗他的能量。你即使昨天知道這件事情,也無法彌補和他之間的差距。昨天的卷菜,是無法阻止這種花費三年時間才最終形成的模仿的。」

「久織伸也的就精神狀態是什麼樣我不太清楚,確實如果能夠恢復到正常人的思考方式是不會自殺的。可是反過來想一下,久織伸也爲什麼要恢復到正常狀態呢?」

……我越來越糊塗,心情也慢慢焦躁起來。哎呀,是不是該快點把這傢伙幹掉啊?

「你說的錯誤是指什麼?是殺害父親他們嗎?伸也向我報仇,使我最終幾近破滅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這不可能。無論是你還是我都無法阻止久織伸也。」

我取出背後口袋裏的小刀。

握在手裏,那種冷冰冰的感覺讓我直打哆嗦。

還沒有卸掉的白色右手讓我感到血液在嘩嘩的流動。該怎麼辦呢?重新回到醫院,雖然不是什麼壞事,可是不行。迦遼,既然我已經發現了更爲舒適的地方,追求更加優越的環境也在情理之中。

「我。我想要下一個複製對象。」

也許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希望做一件事情。

「……什麼?」

他橫躺在牀上,仰望着我。沒手沒腳連逃跑都沒有辦法,看,果然是這種下場。

「總之,你能不能給我去死呢?」

「……爲什麼呢?你要想模仿我的話,就趁大家都不知道的時候,按照我的生活方式生存不就可以了?你沒有必要變成我本人嘛,這不是你久織卷菜一向的作風嗎?」

「話雖如此,可是,在別的地方再也找不到這種房間了。再說,海江你不是個大富翁嗎?」

「……是的,我是很有錢。可是,你殺了我之後,難道要砍斷自己的手腳,永遠在這個牀上生活嗎?這種替代,似乎不太可能吧?」

「並不是非要這樣的……唉,怎麼有這麼多麻煩!不管了,先把你殺了再說。」

手段有很多種。我想要得到這個房子,可是我不想成爲他本人,因此……

「你說什麼呢!看來我是不能成爲你那個樣子了。」

或者說,這種毫無理由的殺意和歡喜,不正是由於憧憬才產生的嗎?

《DDD》1 2. HandS.(L)插圖(3)
《DDD》 · 1 · 2. HandS.(L) · 第3張插圖

我全身開始發抖,小刀掉落下來,感覺世界就要崩潰了。想要殺人卻先被別人殺……我的手腳,瞬間被吞食。

「——不、不會吧?」

吧唧一聲。

我聽到了海從灰色天空掉落的聲音

4\Self (L)

「倒是聽你說過。戶馬大姐還真是,怎麼說呢……」

身份不明的一個人,給我打了個莫名其妙的招呼。

「不知道你全的是什麼時候的地圖,那邊的房子早就被拆掉了,但目前仍然是私有地。你會去拜訪的事情我已經事先和人家打好招呼了,你就不要擔心啦。」

「……參考嗎?久織的罪怎麼定的?還是被認爲是殺害伸也的兇手嗎?」

「哦?」

「……可是我不明白,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

「——哦?你羨慕久織卷菜嗎?」

無與倫比的絕世容顏上面,浮現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不管是誰,如果被追問到原因,心裏總會感到彆扭。

我一下子呆然若是,瞪大了眼睛。

雲淡風輕,夜空悠碧,八月的月光分外皎潔,沁人心脾。

那裏浪漫極了,簡直無法用語言表達。話筒的對面是「番茄惡魔」,遠在千里之外,聲音都能大得震破鼓膜,這樣說她一點都不誇張。

黑狗似乎心情不錯的汪汪直叫。看來是家養的比較容易與人相處的狗,我停下了腳步。

「……說得也是啊。也許是因爲自己想問題覺得麻煩,所以就只能模仿他人了。」

久織模仿別人的理由啊、夢想啊、希望啊,這一切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久織卷菜如果不讓自己消失,就無法生存下去。

「你什麼時候去人家都會很高興,尤其是太陽落山的時候人家更高興。還有,所在,掛電話後別忘了再跟我聯繫。」

「這就是在石杖來這裏之前,那個僞裝的惡魔附身患者久織卷菜的故事。」

結果,戶馬大姐那少女式的妄想是確有其事的。

「嗯。這就是久織卷菜的本來面目。她在細緻入微地觀察別人的生活的同時,也放棄了自己的思維。她考慮事情時顛倒了次序。像我們這種人,總會在衆多的事情當中排出一個先後次序,一邊思考一邊生活,就好像開車。而她呢,從啓動油門時,就已經把正常人得思考一年的事情事先思考完,然後只管開車。例如模仿久織伸也,她只需要在早上對久治伸也觀察幾分鐘,然後一直到睡覺時。她都不會有自己的意識。可是她在這短暫的時間裏花費到思考上的能量,即使在惡毒附身患者當中也應該算得上頂尖級別了。只要她的方法沒有錯誤,這個人可以稱得上是萬能的人。」

「久織卷菜以前不是模仿所在君嗎,再說你們還算得上出院的人當中少有的好朋友呢。所在君,你似乎還沒有習慣這裏的生活啊。她可比你早出院半年呢,所以怎麼說也應該對你是一個參考呀。」

就這樣,我來到了僅看一眼就毛骨悚然的地下室……精神正常的人都會有想逃跑的衝動,可是很悲哀,我體內不會產生任何警戒電流。

太陽落下之後,在溫度稍微降下的迦遼海江的地下室裏,無聊透頂的故事終於結束了。

我就這麼一點感慨。

再見。喀的一聲,電話被粗魯地掛斷了。

「怎麼會呢!聽說那傢伙很煩的,所謂的模仿,就只能停留在觀察別人的層次。不考慮周全可不行呢。」

一讓海江餓肚子,他就會軟磨硬泡要我講在醫院的那些事。他特意談起久織的故事,估計又是想問我有關那傢伙在醫院的生活。

「……我是覺得你應該去一趟,我可是認真的和你說呢。怎麼樣?我現在把地址告訴你,你今天之內必須搞定。」

房屋的中間放着一張帶着紗帳的牀。開什麼玩笑!牀沿附近橫躺着一把水果刀。

也就是說她放棄了思考問題,模仿別人只是一種機械的行爲。

「我對久織卷菜的瞭解只有手冊上記錄的那些,你要是想問我那傢伙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想我可說不出什麼你愛聽的東西。」

「就這些嗎?再說一點嘛!」

「今天就算了吧,這種話你還是留到明天白天說。我要去喫飯了。」

「算了,我真受不了石杖君的這一點。」

「終於和我的感覺相符了。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石杖所在,我叫迦遼海江。看來表情這種東西,怎麼僞造還是有缺陷的。」

可是那豪夥,居然能準確地看透每一個人。久織伸也是憑藉自己頑強的意志和信念才最終能夠實現「他人人生的假想再現」,但她卻是毫無意識就能做到這點的怪物。

「哦?我又沒做過這種事情,怎麼會知道呢?也許是因爲羨慕纔會希望變成別人吧。」

難道她不是因爲羨慕別人嗎?這樣的話——

\Hide and Self

出院一個月之後,我的人生方向一直很迷茫,而久織卷菜就是一個鮮活的反面教材。

「……我也受不了你說話的口氣。」

黑髮美女,或者說,還是小孩的少女,聲音是這麼的甜美動聽……不知道剛纔躲在哪裏的狗一樣的生物湊到腳下,呼呼的跑過來套近乎。

「是的,可是數量不是很多,因爲是比較稀有的東西。不過這些義肢總是會挑人……還好,似乎對石杖沒什麼挑剔,應該很合適吧。」

「這可不一樣,這跟時間沒什麼關係,是事關生死的大事。我必須確認你是生是死,否則我連酒都不會喝痛快的。」

換句話說,她想像力太強了,以至於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最後沉迷於一種強迫觀念而無法自拔。利弊剛好相抵,在輝煌的成功的背後是非常慘痛的失敗,這能算得上完美的人生嗎?

「那麼,我就向我親切的所在君提一個問題好嗎?如果要是所在君想要模仿別人的話。那麼會是什麼動機呢?」

……我雖然不太清楚,可是她還小的時候,不論是誰,不都覺得她是完美的優等生嗎?她的錯誤其實就在於,她具有天生的就是連惡魔附身都不具有的高度知性。

「你呀,一聽到惡魔附體,不管怎麼樣,不是都很感興趣嗎?」

在支倉市郊外的一片小樹林裏,有一個地圖上沒有標記的水庫。在水庫之下似乎有一個無人知曉的地下室。

「哦?不要這樣嘛!對於所在君來說,卷菜這個人很重要,所以我只是想讓你記住她,我對這個人才沒有什麼興趣呢。」

還說什麼牛排,我出院之後從來就沒敢喫過!我這樣照顧海江也快一個月了,這個小鬼居然還不給我發工資。

中間——是狹長的,空蕩而寬敞,完全脫離現實的城中一室。天花板上方是水槽,透過水槽,月光飄忽不定地搖曳着。

正常的人,手頭的事情總是一大堆,對他人的瞭解,最多就是在記憶中留下一些表面現象,至於他人的內心,根本就想不透,也沒有想的必要。

……真是讓人頭痛的活法,這完全是爲了痛苦才活着的嘛。

「就是說爲了停止思考,就必須拚命的思考。就好像一種複製機器,不管是不是發生了故障,如果久織卷菜不去模仿別人,就沒有任何夢想和希望。」

「那個,戶馬大姐,這裏有好大的一個房子……那個字怎麼讀來着?叫什麼,寮嗎?」

「……哦。我來的第二天,她似乎在這個水庫的附近出沒過。」

我把她告訴我的地址在地圖上找了一下。現在,我在十三號福利機構前面的電話亭裏,要到達目的地必須先回到支倉坡,然後再往郊外的田園走。

「是啊。她去哪裏是不知道,不過久織的運氣是不錯,只要負責人不是戶馬大姐的話,或許還會有條命。」

之後,就像所寫的那樣,我們之間保持着難解難分的關係,這就是我和地下窒的惡魔的初次相識。

「你好,打擾了。」

「——那個,你……」

「哎,還記得早上跟你提過的義肢的事嗎?」

「你好,你就是迦遼嗎?聽說你有幾個很不錯的義肢,所以過來看看。」

「……啊,行是行,可是我們又不是在談生意。戶馬大姐,總是打一些沒用的電話你不是會很煩的嗎?」

「不可能,她肯定要躲避戶馬大姐,所以應該向相反的方向逃跑。所謂兔子不喫窩邊草,否則獵人會找上門的。」

「哦,那我現在要是去的話,走到的時候已經是天黑了,對方會高興嗎?」

「你好。這麼晚了,真是麻煩你了。你就是石杖所在吧?」

這樣說來她還是想成爲別人。因爲久織卷菜從小就被假笑包圍着,所以她纔想變成別人吧。

海江的微笑使人浮想聯翩。我努力想讓自己習慣,可心裏還是怦怦直跳。不要被騙了!實際上這只是一種迷惑,他終歸還是男的啊!

「——什麼,這真的是人嗎?」

「嗯?你去哪裏呢?我還沒說到正題上啊。所在君,你知道我爲什麼總是有意的提到久織卷菜的故事?」

碩大的水庫鑲嵌了沉重的鐵製門窗。沒有上鎖,呈現在眼前的是通往地下室的臺階和狹窄的通道。一點亮光也沒有,我用手摸索着前方的道路,走下樓梯,穿過小路。盡頭處的門打開着。

牀上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注視着我。在月光沐浴下的她,真是無可辯駁的絕世美女。

「哦?沒有,當然最後還是查明瞭久織伸也是自殺的。她最後的罪名呢,是拒絕接受監查官對身體進行檢查,也就是從監查官那裏逃出來了,聽說現在去向不明。真是的,不知道她到底會去哪裏。」

久織卷菜不適合做惡魔附身患者。

所在的話裏另有深意。

這就是我剛一出院就碰到的小鬼。

我一下子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感到一陣顫慄。只能在醫院才能產生的威脅感又一次從這個小鬼身上真切的體會到了。

儘可能讓別人喜歡自己與儘可能讓別人不討厭自己,實際上是兩種完全相反的生活方式,可是卻往往被人們錯誤地混爲一談。

雖然是很沉悶的話題,但對我來說的確是個參照。

「——」

「你好。是石杖所在嗎?」

「真的嗎?可是她要是想成爲別人的話,這故事就不會有那麼複雜了,她只要努力的去贏取像別人一樣的成功不就可以了,爲什麼要去模仿別人呢?」

地下室唯一的好處,就是那個可以睡覺的沙發。我在沙發上和他告別。

八月的一天,在久織卷菜的案件發生以後三週的今天。

「那麼,爲什麼久織的故事會和我有關係呢?」

我既不想成爲同性戀者新島的朋友,也不想被別人看成是傻瓜。可這個傢伙卻總想猜透我的心思。

一直躺在牀上的這家房子的主人,不是正常的生物。手腳皆無,但是似乎並沒有什麼關係。

「啊,沒想到你本人是一頭白髮呢!」

「要按大小的話,即使是所在君,如果沒有200克的牛排肯定也不夠喫,可是那個人的新增器官太小了,怎麼樣都無所謂。」

「是的,是我。你是哪位呢?」

「在下,啊不,老子,不對,現在該說『我』……好久不見了。還好嗎?」

「也就那樣。那麼最近你怎麼樣呢?」。

「託你的福,右手有點糟糕,其他的還可以。多虧了你,我現在模仿的水平又上一個臺階了,如果下次還有機會的話,我肯定會把你模仿得更加惟妙惟肖,石杖。」

「……什麼,你說你惡魔附身的水平又提高了嗎?爲什麼呢?」

「因爲天性和才能。這兩項缺一不可,而石杖一項都不具備。也難怪,你本來就不算惡魔附身嘛。」

「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可是,你究竟有何企圖呢?你模仿我似乎並不是因爲對我有好感。」

「當然,這跟你在我心目中的印象毫無關係。我模仿你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因爲我如果不那麼做就無法生存下去。」

「……這話很耳熟,好像在哪裏聽過。你已經出現了很嚴重的症狀嗎?也就是說到了晚期了嗎?這種病態的行動原理,在你身上就變成了必要條件。」

「你的意思是沒有希望了嗎?要是這個意思的話,確實已經到了晚期。不過石杖你在這點也和我沒什麼不一樣,你對什麼事情都是這麼冷冰冰嗎?」

「我可不像你這種人,不模仿別人就無法生存下去。什麼道理,簡直是開玩笑,你這種人把順序搞反了。人生不是應該先生存,然後纔會考慮人生目的之類的嗎?」

「……那麼,難道石杖不是這樣的嗎?」

「我不是。看到你們這些人,我已經明白了,我會努力快樂地生活。連呼吸都要理由,這種蠢事我可不幹。」

「喲,石杖,看來你變了。你以前可是比現在悲觀啊!不說這些了,我還有別的事情呢。昨天應該有晚報吧?那個記住不要扔掉,他會檢查的。雖然半年都沒碰了,不過你先記下來吧,肯定會派上用場的。」

「……報告?這個卡路里測量儀是幹什麼用的?還有什麼愛喫和不愛喫的食物是什麼,想買的漫畫是什麼,這些都有什麼用啊?」

「這是爲了取悅他啊。不過都不行,沒效果的,真不知道當時我爲什麼會搞這些玩意。」

「哦,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爲什麼要給我打電話呢?」

「這是迦遼向我提出的最後一個請求,我應該努力幫他實現啊。還有,你妹妹讓我給你傳話,說她要等到更加強大時才能出來,在她出來之前你可不要被別人殺了。好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後會有期,石杖。」

「好的,再見,——可是你,你究竟是誰呢?」

「……真是的!結果你還是把我給忘了,你這個糊塗蟲!」

石杖,我就像瞭解自己一樣瞭解他。我腦海中的石杖,到最後的最後還是要踩到地雷。如果我的模仿不出差錯的話,我們之間的友情也不會持續下去。

「呼——」

\3.5\Self (R)

地下室在我的視線裏慢慢消失。工作就此告一段落。

「可以啊,不合口味也不是你的錯。用剛纔那種東西來互相廝殺的話,基本是平局。」

我本來已經滿足於現狀,可是突然發現我也應該鍛鍊自己。我太依賴於這種天生的、本不應該具備的才能了,就算想改變,效果也微乎其微。僅僅模仿其內容是不夠的,我又開始重新擰緊螺絲。就連外表也能完全模仿,既不是任何人又是任何人,最後變成純粹的機器設備。

「哎,你對惡魔附身患者有什麼想法呢?你真的覺得就是被關在籠子裏的病人嗎?不能和常人一樣生活,這點是不是就表明我們是弱者?」

言之有理啊!我雖然迫不及待想找到下一個模仿目標,可是如果目標都死掉了,還怎麼模仿呢?那樣就會又出現現在這種窘狀。我要做的事是模仿他人,如果模仿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能存活下來的不是久織卷菜自身嗎?

她在被戶馬的逮捕後,送進了這家醫院。

「本來就是這個道理,如果取代了原物,還向誰模仿呢?漂亮地模仿別人,是你的目的,你如果取而代之,那你不也就失去了模仿的動力了嗎?」

我用已經被分解成立方體的眼球,看到了支離破碎的灰色斜陽和海水,月牙般的笑臉,以及穿梭於地下室的魚的倒影。

「在被你妹妹殺掉之前,那邊更優先嗎?希望你能堅持上一年,石杖。」

透明得就像天空一樣的水槽里居然會有這麼大的一條魚。比這更奇怪的是,這條魚是被裝到什麼樣的籠子裏才能被運進來呢?

「……那孩子還真是厲害啊!」

把代爲說明的工作交給了地下室的惡魔之後,在巴士站那裏監視了好幾個小時。在卷菜離開之後。我慢慢回到住宅區,走進了已經空無一物的303號室。

我聽到了海從灰色天空掉落的聲音。

「還有點事,海江。這個義肢——」

近乎於快感的拷問,就連呻吟也已經斷斷續續。

「我已經找到了我心目中理想的椅子。可是等我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迦遼嘻嘻地笑了。就像我們初次見面時那樣,露出了一張極其信任我的笑臉。

抬頭一看,水槽沒有任何變化,地上也沒有留下任何海水落下來的痕跡。地板牆壁上沒有一滴水珠,但既有趣又恐怖的是,我全身溼得像只落湯雞。

「沒關係的。何況要論報酬,光是憎惡就夠了。你不還也可以,反正等你死後它也會回來的。」

噌噌。

「呀——啊——」

「我可從沒那麼想過。要是說是強者還是弱者的話,我覺得肯定算是強者,我們這些人不是都很強健嗎?」

「能不能寄信過來?如果用錢可以買下的話,我先把我這些工資拿出來。」

我必須趕快清洗大腦。一旦恢復到自己的思考方式就要滅亡,我要平靜下來慢慢擰緊螺絲。

「那——剛纔,玻璃碎了嗎?」

積極向上的惡魔附身患者也許就像這個女孩子一樣吧。我當初把自己的異常看成是弱點,所以把她的話都當成了耳旁風,現在才知道她原來是這種想法。人哪,也許就是應該有自己的人生目標。

我腳步顫抖,登上了第一個臺階。真是恐怖!難不成,我還是喜歡這傢伙嗎?

「啊,那個暫時就借給你用吧。今後你的處境也很嚴峻啊,估計再借你幾隻都不夠用。」

三年前看起來恐怕只能讓人感覺到悲傷的紅色,現在看起來就像是舉杯慶祝時的光芒。好炫目。好刺眼。看起來就像是人被火燒着了的樣子。燃燒着的,不就是年幼的姐姐麼?

「可是——這是煩啊。我們都是一個毛病,雖說別人對我們怎麼樣都無所謂,卻還是不能忍受自己。不做事還不會有問題,做事就給別人帶來麻煩,而自己卻感覺不到。所以對於這樣的自己,還是很想改變一下的。」

「你說得對。我並不是想坐到椅子上,我只是坐在一邊看椅子上的人就足夠了。對不起,我下次會記住的,你就看在我會記住教訓的份上,能不能放我走呢?」

「我說的不是肉體,而是精神。我和久織你都很強健,親生父母死去,被人疏遠,這些事都傷不到我們。我們的內心很遲鈍,對所有的事情都覺得無所謂。」

看來對她來說似乎是個突如其來的打擊,傷到的不是身體而是心靈。雖然作爲生物她肯定會贏取勝利,可是她的心早已經被打得遍體麟傷。她對這種奇怪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爲什麼竟然會敗給了普通的人類呢?

隨着狠狠一擊,沙袋砸進牆壁,再沒回到原位。

對了,還有件事情,那就是已經牢牢粘在我的右臂上,取不下來的義肢。

給我好好向姐姐學習。

停下來好嗎?爲什麼一邊笑,一邊打沙袋呢?痛苦和快樂,她難道真的是發自內心的喜歡做這些事嗎?

「你的口氣一點都沒有悲哀的感覺……也是,你早就習慣了別人的唾沫。」

「呼——呼!這是哪來的魚?很像那個怪物……是的,就是這條魚!我說怎麼覺得這麼怪呢。」

每一寸皮膚,每一塊肌肉,以至於所有的細胞,都已經浸透了酸雨。從頭頂到腳跟,都好像被攪拌機切得粉粹。

噌噌。

「這個?人嘛,當然要鍛鍊身體的啊。」

咚一聲猛擊過去的拳頭上略帶了殺意。

我向出口走去。已經決定要逃跑,就要迅速採取行動,雖然我覺得警察暫時不會來這裏調查,可是迦遼有個警察官朋友說不定會來。

應該履行的義務終於履行完了。可是有點不甘,我應該告訴他我是山田的,當然是假名,然後和他繼續談下去。對了,忘記告訴他最重要的一句話。

「不用客氣了,我又不缺錢花,再說這是伸也幫你賺的錢。還有——你要是想逃跑的話,穿越這個縣可是很難的。不,應該說不可能。你還是趁這件事沒有家喻戶曉之前趕快離開吧。」

有點意外。真不敢相信他會讓我做這件事,讓我給石杖打電話,這本來是不可能的事情。

是幻影。

「強健?什麼啊,那只是你看到的表面現象吧?」

從窗口可以看見的陽臺上,有着抱着膝蓋拚命求救、依然有如神一般的幼小卷菜的幻影。

哼!以後走着瞧,你這個死小鬼!

裝飾戲我\終

他只讓我領會到一個道理,那就是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走在死氣沉沉的森林裏,突然想到了一年半以前的一次談話。

已經沒有挑選的餘地了,無論如何,必須先找到一個能暫且模仿的對象。

在震顫的體育館裏,和D棟的新患者,石杖的妹妹的一次談話。

「那再見了。這份工作,我想今天提出辭職。」

我既沒有被溶解也沒有被分解。

「唉,我又錯了。」

切,我咂咂嘴從電話亭裏出來了。

灰色的陽光顯得更加幽暗,頭頂上的水槽,不知道什麼時候,游過來一條大魚。魚影,宛如眼珠一般,靜靜地盯着我看。

全身被侵蝕,我就好像掉進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噌噌。

吧唧一聲。

「玻璃?」

「沒辦法啊!我們這些人,雖然內心沒有受到別人欺負,可從來不注意提高自己的身體素質。所以我從現在開始要努力鍛鍊身體!就是現在讓我出去,如果沒有一點改變的話,還會是那女人的手下敗將。」

一頭烏黑秀髮的美女,小我半歲,用像她哥哥那種呆呆的表情看着我。

刀子突然掉在了地板上。我像只灰溜溜的老鼠,只能心悅誠服地接受迦遼的說教。

「——啊啊……」

「那——……個?」

沒有手腳的孩子把頭探過來。

直到最後,他都沒有一次主動向我搭話。

像是場噩夢,沙袋在空中飛舞。長達八米的鎖鏈和六十公斤的重量,發出沉重的哀鳴雜在牆上。

\Hide and Self.end

終於鬆了一口氣。我一刻也不想停留,想盡快地逃離這裏,腳不停在顫抖。現在的我,還沒有觀望這把椅子的資格。

「喂,發什麼呆呢,久織卷菜?你要模仿我也可以,不過如果原物還在的話你就永遠無法變成本物,而如果原物不在的話,那誰向你灌輸他的思想呢?」

大家都說惡魔附身本來是因爲內心脆弱,可是她卻深信這是因爲堅強纔會這樣。

伸也在廚房中坐了下來,把偷來的小刀擱在了喉嚨上。一剎那,三年來的往事猶如走馬燈一般閃過。

奇怪的是原本是廚房的房間變成了紅彤彤的一片。

■■■

伸也,我說你是不是太過模仿你姐姐了。

噌噌,噗哧。

「不過不好意思啊,卷菜,從你來這裏的時候開始,就是我的天下了。」

「可以嗎?你是說永遠都不用還了嗎?」

「也沒有別的意思,因爲你已經在這裏工作了半年,身爲前輩,你有義務向你的繼任者交代接下來的工作。」

「想問你一下。你爲什麼要打沙袋呢?」

不應該有殺他的念頭。這傢伙,至少在這個地下室是無敵的,說不定我反倒會被他殺死。出手攻擊自然會遭到反擊,這是自然法則。

我們之間在認識上略有差異。凡我覺得是玻璃的東西,他都會認爲是水;我認爲是水的東西,他卻覺得不應該叫水這個名字。

「啊。等一下,還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等你穩定下來之後,能不能給石杖打個電話?」

不對,不對不對,那傢伙纔是假的,那個做法是伸也自己的啊!那傢伙纔是抄襲的!請聽我說啊,我的纔是真的……!

「——哈……」

曾經的悲鳴在耳內迴響。但是到此爲止了,這種事情不會再有了。也許我想的方法無法如願,但是這個方法的話就能結束這一切了。因爲,這是卷菜教我的方法。要將某個人從這個世界上除去的話,只要犧牲自己就好了。這次我終於戰勝了惡魔。手掌像是被緊緊繫在刀柄上一般。對於與痛苦或者死亡沒什麼好怕的。那不是結局,只不過是手段罷了。反而首先會得到解放的感覺吧。

房間仍然是一片赤紅。

最後終於做回自己了。

那麼——再見了,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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