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長田結花從出生起就是孤獨一人。

結花的母親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已經和父親分手了。

母親並沒有生下結花的打算。

但是，僅僅因害怕打掉孩子這樣的理由，就生下了結花。

在婦產科的產房裏生下結花的時候，母親發出了尖叫聲，讓人覺得不是這個世界上的聲音。但這並不是因爲疼痛。

是因爲生理性地無法承受從自己身體裏生出了嬰兒這樣的事實。

全身沾滿了血和羊水，軟綿綿的醜陋的東西。噁心的東西。

就像是寄生在自己身體裏的怪物。

結花的母親發出了恐怖的尖叫。響徹全醫院的悽慘的尖叫。

然後，神經上有點病而且心臟不好的母親從產房裏出來後不久就死了。

理所當然，結花降生在這個世界上後最初聽到的就是母親的叫聲。

那個叫聲深深地刻在了結花的潛意識中。結花從成長開始，那個叫聲就像回聲一樣一直在心中震動着。

雖然平常的時候結花並沒有發覺到那個叫聲。

母親死後，結花馬上被親戚收養了。

收養人並不是因爲有什麼親情。

只是因爲想要結花的母親努力地積攢的一些錢。

收養結花的是她的叔叔。叔叔和獨生女道子一起生活着。

結花懂事之後，馬上就被告知：你沒有父母。

道子是我的女兒，和你不一樣。叔叔說。而且叔叔絕對不讓結花稱呼他爲爸爸。

一直把差別分的很清楚。

捨棄了語言的結花，連尖叫聲都無法發出。

結花爲了不讓叔叔發覺，偷偷地收集了一些玻璃粉，製作自己喜歡東西。

結花變成身上長着巨大的翅膀的鳥一樣的Orphnoch的時候，道子一夥完全無法理解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只是一直站在那裏目瞪口呆。

然後，結花明白了，原來自己一直被母親拒絕着。

因爲結花製作的玻璃製品的評價很好，叔叔需要結花的能力。

現在，結花清楚地聽到了母親的恐懼的叫聲。

結花第一次反抗起了叔叔。拒絕去幫忙工作。

又可以惡作劇了。這次是更過分的。

但是，那也只是結花變身成Orphnoch之前的話了。

我也想去學校，這是結花最切實的心願。

只要結花寫錯字，道子就用樹枝嚴厲地打結花的手或者屁股。

即便被又打又踢，依然沒有停止罷工。

手足被按在了地板上，水手服被嘩嘩地撕爛。襪子和鞋被搶走了，結花變成了半裸，道子和她的朋友在結花的身體上用紅粉筆做起了惡作劇。

只是明白自己被騙了之後，深深地震驚了。

落到地上的道子的頭顱，仰望着自己的身體，沾滿了從頭上流出的鮮血。

沒有頭顱的身體，像噴泉一樣噴出了大量的鮮血。

因此，結花拼命的討好叔叔和道子。如果被趕出這個家，是活不下去的——因爲叔叔是這樣告訴結花的。

喫飯的時候看電視，這是結花可以接觸外界的僅有的手段。

喜歡被稱爲玻璃的易碎材料，而且還可以用來製作窗戶。

很久沒有如此的快樂了。

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的結花着手做起了最難的一件作品。

玻璃杯、花屏等，還有其他東西，只要有要求，就什麼都做。

即便會讀平假名，也無法理解教科書的一半內容。

已經，無法分清什麼是什麼了。

抬頭望去，看到了一個看起來很溫和的青年的臉。

從學校回來的路上，道子和朋友想着半裸的結花的樣子，笑了好幾次。

因此結花漸漸變得不愛說話，最終不會說話了。

可以熟練地做出昆蟲、動物，是需要相當的時間積累。結花不知疲倦地在中庭裏觀察鳥、貓、蟬、蟋蟀。就這樣，做出了像真的一樣的作品。

成爲Orphnoch的結花最初的一擊，使道子的朋友們的身體碎得七零八落，血沫橫飛。誰都沒有發出一聲叫聲。

道子有時只要無事可做，就和結花玩過家家。結花不得不真的喫道子做的沙子飯和泥巴湯。但是，既便如此，結花還是喜歡和道子過家家。因爲可以感到道子需要自己。

已經成爲Orphnoch的勇治，感到了新生的Orphnoch的波動，急忙趕了過來。

某一天，正在偷偷地工作的時候被叔叔發現了。被狠狠地打了一頓。但是，發現了結花做的玻璃貓之後，叔叔的態度轉變了。就像是受了某種傷害一樣，沉默的走出了作坊。

就這樣自己會有所改變。結花這樣想着，高興地發抖。

即便如此結花還是喜歡這份工作。

半裸的結花，光着腳回到了家裏。

連小學都沒上過的你，是不可能來高中的吧。首先，你連考試都沒參加吧？

叔叔的指導非常嚴厲。只要有一點失誤，就把被燒的又紅又燙的玻璃靠近結花的臉，有時候還按在手或腳上。

雖然如此，但結花並不討厭地下室。

所以，搖搖晃晃的結花出現在眼前的時候，還高興的拍起了手。

和道子一起。

從出生起就一直這樣。

一邊喫着螞蟻，一邊抬頭看着天窗，想着母親的事情。

那是剛剛生出結花之後，母親發出的尖叫聲。

進入自己的房間，把母親的頭像取出來，砸在地板上，砸得粉碎。

即便是道子出去玩，結花也只能呆在家裏。

在死前的很短的時間裏，結花什麼也沒有想。什麼也沒有看到。

首先把玻璃粉放入陶製的罈子裏，然後放到1300度到1500度的爐子里加熱。

叔叔是做玻璃製品的工匠。

必須在家裏幫叔叔工作。

解除變身的結花，只能勉強地把被撕地稀爛的水手服裹在身上。

隨着不斷的成長，結花的相貌長得越來越像母親的頭像，但是自己卻沒有發覺。

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在自己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的確自己應該是死了。明明是這樣的……

勇治相信結花的眼淚。那是還沒有失去人類之心的證據。

叔叔把道子的舊水手服和書包交給了結花，同意讓她上學。

道子也很快學會了模仿父親。

和結花同齡的道子已經上幼兒園了。但是，叔叔以結花浪費學費爲理由而不讓她去上學。

結花沒有給道子和叔叔看祕密地做好的母親的頭像。藏在了自己的房間的抽屜裏，晚上，在牀上抱着頭像入睡。在熟睡以前，結花對着母親說了自己的各種各樣的夢想。

不會說話的結花連呼救都做不到。只是一直在心中尖叫着。像是要證明自己的存在一樣的尖叫。

“我是你的夥伴。”勇治說。

全身被溶化的玻璃包住的夢。被玻璃裹住的結花瞬間變成了灰，只留下了變成結花的樣子的玻璃人偶。

這天晚上，結花興奮地睡不着。直到早上還把母親的頭像抱在懷裏，訴說着今後的夢想。

那時候，結花聽到了從自己的意識中發出的別的叫聲。

到達教室後，那天很少有地，和善的道子的態度突然變了。

結花只要稍微說錯話，叔叔就罵她、打她。

結花最初是在作坊幫忙做準備工作和收拾場地，但不久後讓做簡單的工作，到最後開始代替叔叔製作作品。

結花下定決心，要向叔叔試着表明自己的心意。把自己想去學校的想法寫在了紙上，交給了叔叔。叔叔完全沒把結花放在眼裏。

重複了好多次試驗後，完成了一個自己認爲最美的女性頭像。

刻在結花的潛意識中的尖叫，和結花的尖叫發生了共鳴而甦醒了。

結花看到了機會就進入道子的房間，打開教科書。差不多還是會讀平假名。

你，到底在想些什麼？道子說，和朋友一起指着結花冷笑着。

至少呆在地下室，沒有打罵，這樣就好。

因爲道子的命令，她的朋友們朝結花撲了過來。

只是像顏料一樣的黑暗，把結花的意識染成了一片漆黑。

最終在地下室裏被監禁了三天。結花只能以喫螞蟻來抵禦飢餓。

結花經常被關在地下室，不給飯喫，就那樣放着不管。在那時候，結花就把在地上來回亂爬的螞蟻抓了起來，放入口中。

不知是誰，輕輕地把手放在了結花的肩膀上。

窗戶可以讓結花想起母親的樣子。

結花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從Orphnoch的翅膀落下的一根羽毛輕輕地飛落到道子的臉上，蓋住了眼睛。

用竿子把像是糖稀一樣溶化了的玻璃取出來，趁着還沒有變冷，迅速的做出形狀。然後放入冷卻爐裏，慢慢冷卻下來之後就完成了。

對於結花來說，母親的形象就像是窗戶一樣的東西。

道子渾身沾滿那些鮮血，眼睛圓睜，一直站着。

小時候，多虧了和道子玩學校的過家家。雖說如此，那還是道子對結花的欺負。道子裝扮成老師，讓結花寫字。

叔叔還是讓步了。

正常來說，孩子身邊似乎都有一個被稱爲母親的東西。這是結花從電視上得知的。

第二天早上，結花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穿着水手服，去了學校。

所以結花總是沉默着，聽着別人的話。

母親的雕像。

有客人來的時候，結花就被關入了地下室。連小學也沒去上的小孩呆在家中，是有失體面的。

給自己心中射入陽光的窗戶一樣的存在。

結花感覺自己孤零零地被丟棄在了這個世界的黑暗的角落裏，抱着母親的頭像，抽抽搭搭地哭泣着。

道子最後看到的東西，是自己的身體。

結花坐在神社的石階上，把臉埋在膝間哭泣着。

然後，把自己一次也沒有剪過的長髮穿過房梁，用自己的頭髮上吊了。

那時候，已經15歲的結花，特別羨慕道子的水手服。結花一直從窗子裏看着道子和朋友一起從學校裏回來。大家穿着一樣的水手服。對於結花來說，水手服就是正常人的證明書。自己也想成爲她們的夥伴。

這就是結花和勇治的第一次相遇。

結花做了好多次噩夢，突然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