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六個說謊的大學生》 · 淺倉秋成 · 1.7萬 字
我必須好好思考如何與犯人交手。
雖說我對自己的推測有信心,但畢竟只是推測,要是直接戳破犯人的假面具,就怕對方否認到底,反而對我不利。況且我手上沒有像是監視器影像、GPS之類的有力證據,所以連着犯人的那條線是一拉就會輕易斷掉的玻璃線。
還真是可笑,現在的我只能期待犯人自白,巧妙引誘他落入陷阱,說出實情。要是有任何可以否認的退路,就永遠無法迫使他老實招了。而這起信封事件也就沒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左思右想後,我決定從除了犯人以外,其他參與最終選拔考試的成員口中再次套出某句證詞。爲了不讓犯人有任何脫身的縫隙,必須澈底堵住壕溝。
我聯絡先前磋商過好幾次關於「Spira Pay」引進事宜的醫院,接着打電話給九賀蒼太。因爲他有給我名片,所以知道他的工作用手機號碼。
「那起信封事件的犯人好像不是波多野祥吾。」
九賀蒼太聽到我這句話,頗驚訝似地沉默半晌,說:
「……真的嗎?那是誰?」
我瞬間猶豫了一下是否該說出名字,結果還是決定告知。
「犯人是絝田。」
九賀蒼太思忖片刻後,回道:「哦……那個打棒球的。」
「是的。我還有幾件事想確認,方便見面嗎?一小時就行了。」
「剛好有點忙,這個嘛……是有點不太方便啦。不過要是下午一點來我們公司一趟的話,我應該能抽空一小時吧。我今天剛好在總公司。」
我邊確認熒幕上顯示的行程表,確定調整一下工作量,應該能空出一小時,只是勢必得加班了。
約定的時間迫近,我趕緊搭計程車前往六本木的辦公大樓區。快到約定時間時,接到九賀的來電,改約在咖啡廳碰面。
「就在我們公司旁邊那棟大樓的一樓,你先進去等我。」
我來到咖啡廳,點了一杯招牌咖啡。店外設有露天座,想說坐那裏的話,他比較容易找到我,果然九賀一眼就看到我。
「抱歉,突然換地方。因爲我們公司在二十八樓,不好意思讓你還要上去。我先去點個喝的。」
他走進店裏後,從大樓那邊走來一羣黑色團體。從頭到腳一身黑的他們不是什麼變裝團體,而是求職生。從他們稍微舒緩的表情看來,應該是最終選拔考試結束了吧。男女六人保持着微妙距離並肩走着,來到離我有一小段距離的露天座位。
「又到了求職季囉,」九賀蒼太一手拿着冰咖啡回來,「我們那時代也已經是過去式囉。那時和現在,哪個比較好呢?」
思索了幾十秒後,我確信沒問題。
沉住氣。
「是哦,這麼有名啊?」
「什麼意思?」
無奈證據只有這麼一個。
「嶌,你應該還記得吧。我們聚在一起開了幾次會後,大家相約聚餐那次。細節已經不記得了。總之我那天有事,比較晚到。我還記得那間店不是學生愛去的便宜居酒屋,而是類似氣氛還不錯的西班牙酒吧。那時我們已經混得比較熟了,聚在一起多少喧鬧也是理所當然,但我到的時候,目睹到的光景還是讓我作嘔。興頭來多喝幾杯,醉了難免情緒亢奮,這我都能理解,但他們居然把醒酒瓶擺在不會喝酒的你面前,還誇口說今天一定要讓你喝個夠,這讓同樣不會喝酒的我真的很無言。怎麼會做出如此幼稚、沒品的行爲,實在太低俗了。一身西裝,裝得一副優秀社會新鮮人模樣,骨子裏就是個愚蠢大學生,不是嗎?」
「第二輪面試被刷掉的朋友就是他。」
「什麼不對?」
「而且他拿的不是酒啊。」
「雖然很像,但這不是那天信封裏的照片。」
明白犯人是誰後,我又重看影片,注意到好幾個點。
意思?」
他又喝了一口冰咖啡,望向遠處。想說他可能是工作累了,想讓眼睛休息一下吧。循着他的視線望去,看到方纔那羣求職生。他們應該是大四生吧,一羣男女明明坐在咖啡廳,卻沒有大聲嬉鬧,也沒有聊得很起勁,像是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一直用不自然的恭謹口氣交談。
。
——他拿的不是酒。
不會喝酒的人,只有嶌衣織,就連當時的我也是這麼認爲;但其實不然,還有一個人也是滴酒不沾,所以單憑不會喝酒一事就斷定犯人,未免稍嫌草率。
不懂他在說什麼的我一臉困惑。
「參加最終選拔考試的成員聚集在澀谷總公司的那天,每個人看起來的確很優秀,實際交談後,感覺也不差。但就我個人看來,沒有一個比得上被刷掉的川島。碰巧那天我和高中同學聚會,話題自然會繞着求職活動的事打轉。我說自己已經晉級到Spiralinks的最後一關,正在和這樣的成員一起爲小組討論做準備。結果有個高中好友臉色驟變地說:『這傢伙就是那個啊!專門搞直銷詐騙的騙子。』
「別這麼說,不是這樣。該怎麼說呢?當時太年輕了。所以真的很難解釋……不過硬要解釋的話,就是很不爽吧。沒錯,就是這樣。」
他一聽到這三個名字,臉上瞬間抹上一點陰鬱。只見他的態度越來越警戒,只是還不太清楚我此行的目的。
其實推理非常簡單。
九賀蒼太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思索什麼似地雙手交臂。看起來像要坦白一切,也像在找藉口替自己辯駁。已經點燃火種,引爆完成,再來就是等着看失衡的大型建築物究竟向右還是向左傾倒。我祈求似地等着他開口。
「如果想聽我懷疑你的理由,我可以詳細說明。但不希望你再裝傻了,請你坦然面對八年前那件事,坦白一切。」
只見他有如掙脫枷鎖,爽朗神情中帶着些許羞怯。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求職期是混亂期。現在的我就算會那麼想,也不會付諸行動吧。但那時不一樣,回過神來就已經行動了。現在想想,那時的輕率真不值得稱讚。如果能穿越時光回到那時,我會勸自己放棄那麼做。但是,我不否定當時的憤怒與『憤恨』。求職是幾年前的事了……八年還是九年前?我到現在還是認爲那時萌生的『憤恨』並沒有錯,只是怒火越燒越旺,一時控制不住。」
「是的,就像那天的你。」
「事到如今,你不會是想向在天國的波多野道歉吧?」
「我不知不覺地晉級到刷掉川島的Spiralinks面試最後一關。光是這件事就足以證明求職活動根本沒有發揮效用。不過,我承認那時身處求職混亂期的自己以偏概全,應該更冷靜、慎重地瞭解之後再斷定吧。
「到底什麼事讓你那麼憤恨?」
爲什麼這麼做呢?因爲要按照他設定的正確順序打開信封。
「嗯,」我頷首,「你是最後一個。」
九賀蒼太指着波多野祥吾在迎新聯誼賞花時的照片。
「你可能不相信我說的吧,」九賀蒼太深嘆一口氣後說,「就某種意思來說,這就是一切的開端。」
之所以一直誘導會議朝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進行,卻沒被懷疑是犯人的理由很簡單,一是因爲對於我們來說,他從那場會議開始之前就已經是不可動搖的領導角色,二是因爲告發他的照片大大影響他的評價,所以大家都認爲他不可能拿到內定資格。
還一臉純真地補了一句: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緊張得有如雕刻時,準備下第一刀的心情,畢竟每一刀下去都無法回覆,不可能再回到原先的氛圍、狀態、對話。一旦踏出第一步,就必須毫不畏怯地前行。總之,不能在此退縮,我一臉嚴肅地盯着他。
「這個。」
我安撫自己,慎重思索這句話的意思,他無疑是在自白。我鬆了一口氣,看來已經順利通過第一關;但現在開始纔要破解真正的疑問,以及此行的真正目的。我輕咳一聲,雙手握住咖啡杯。
「我現在的公司在那棟大樓的二十八樓,今年是創立第四年,員工超過二百三十人,雖然還沒上市,但也達到上櫃目標了,去年業績也突破三百五十億。公司創立人是川島和哉,對這名字沒印象也無所謂,總之他真的是個很厲害的傢伙,從大學時代就嶄露頭角。我們在同一個研究小組。不管是發表研究報告,還是引導出結論的過程、思考邏輯,不管做什麼都很厲害,簡直是個跟怪物沒兩樣的男人。明明是文科男,什麼應用程式設計、簡單的程式設計都難不倒他,根本就是十項全能啊。我從來不會想和他比較,因爲越比只是顯得自己越遜。
「原來如此,我被騙了。」
「你已經分別見過他們?」
「那……你的目的只是想羞辱波多野嗎?」
「忘不了啊!那種詭異光景。要是你真的不記得,肯定是因爲被灌到什麼都不記得吧。就是那麼醜陋的一場聚會。總之,聚會結束後不久,收到最終選拔考試方法變更的通知。我再三看着那則通知,下定決心要教訓他們。我要證明這六個人都是不值得留在最後一關,不折不扣的人渣……向誰證明?當然是向無能的『人事部』還有這個『社會』。
「……什麼意思?」
他在等我肯定或是否定的回應。我像是被掐住喉嚨般,一時慌了。就在我爲了掩飾慌亂心緒,整理被風吹亂的瀏海時——
求職活動過程中,只有我表明不會喝酒。犯人是個不懂酒的人,所以犯人就是嶌衣織,這是他的判斷吧。
始終沉默不語的我只覺得呼吸困難,靜靜地用手帕擦拭脖子上的汗。我想若無其事地回應,卻發現喉嚨微微發顫。想說喝口咖啡掩飾緊張,但杯子早已空了,一時慌得很難堪。
我耐着性子,等他繼續說下去。
「你先看一下這個。」
「所以我才說很難說明啊。」
是啊,哪個比較好呢?其實只要敷衍回這麼一句就行了,但我實在沒心情閒聊。可能是察覺到我有點緊張吧,他一臉嚴肅地落坐後,很快切入正題。
「我說懷疑絝田是騙人的,我認爲你纔是真正的犯人。」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川島落選,我卻不斷晉級。原來我比川島優秀啊!我可沒有因此自我陶醉,因爲川島真的很優秀,我們都覺得他很像賈伯斯。也許你會覺得就算能力再強,要是人格有缺陷也不怎麼樣,但我敢斷言,他是個非常有魅力的人。不說川島的事了。總之,當時這件事讓我萌生一個很大的疑問:『企業真的有選到優秀人才嗎?』其實說穿了,最根本的問題就是:『求職活動真的有發揮效用嗎?』」
就算是平素不喝酒的人,看到思美洛的瓶子也會意識到是酒類飲品。就像即使不感興趣,大部分人也能區別小型車與一般房車的不同,也多少知道電吉他與貝斯不一樣。但如果是連啤酒和發泡酒都分不清的人呢?我的猜測成了確信。他掉進我努力設下的小陷阱,無意間迸出的一句話驗證了所有假設。
我像要逃避什麼似地喝了口咖啡。
不管怎麼樣,經過事後各種驗證,怎麼想犯人就是九賀蒼太。然而,種種驗證還是不出「我認爲」這三個字,唯一決定性的根據依然只有他那句不小心露餡的話。我對於絝田亮、矢代翼、森久保公彥,也設了同樣的陷阱,他們都認出那是思美洛,當然也知道那是酒。雖然這是不爭的事實,卻也是不夠強而有力的證據。
「……醒酒瓶騷動?」
九賀蒼太開心地笑了。點了兩次頭之後,喝了口咖啡,雙肘撐在桌上。
「當他問我要不要一起創業時,我真的好高興。男人啊,就是成天想着自己比別人優秀還是遜的愚蠢生物,總會抱着不想輸給別人的競爭心態,所以同窗也有可能是競爭對手。唯獨他例外,雖然我們是同學,他卻是我永遠的憧憬,也是我最尊敬的人。」
「是啊。至少絝田、矢代和森久保都知道。」
放心,他會老實招的。
「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九賀,你爲什麼這麼做?明明拿不到內定呀!」
「所以需要我的證詞,是吧?」
「所有啊!所有的事。我說過,我和當時很要好的朋友一起報考Spiralinks,結果他在第二輪就被刷掉了。」
好比突然出現在會議室的那個神祕信封。照理說,謹慎的九賀蒼太應該會打內線電話,通知人事部處理,他卻比誰都先逕自拆封。
。
我手上的牌,僅此一張。
我聽到九賀蒼太的聲音,趕緊抬起頭。
我反射性迴避他的視線,不知道目光要落在何處的我先是看向左邊,又瞄向右邊,然後無意識地摸摸鼻子。
九賀蒼太一口氣喝光剩下的咖啡。
「另外,九賀蒼太的照片在森久保公彥的信封裏。」這句訊息煽動森久保公彥爲了自身利益想打開信封。已經被告發的絝田亮也會因爲沒什麼好失去的,而想打開信封,被告發的矢代當然也會想反擊。待三四張告發照片陸續公開,被害者成爲多數派時,贊成打開所有信封的意見就會佔上風,會議也就被迫繞着信封打轉。
「該怎麼說纔好呢?好難哦。」
「總之,我當時真的很蠢,現在想想,真不懂自己到底在幹麼。但當時的我可不這麼想,一心覺得自己是正義的化身,只想控訴這個漏洞百出又愚蠢的社會體制。對於當時腦子混亂,身爲求職生的我來說,這才叫『公平』……好了,換你說了。嶌,你覺得呢?」
「我知道嶌這麼做的目的。」
我必須好好吟味他說的這句話。
已解開一個謎。雖然被冤枉的感覺不好受,但我能理解他的推斷,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能向他解釋,可惜沒有任何能與亡者交流的方法。
九賀蒼太似乎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以爲我只是單純嘲笑他的無知,就像他不曉得發泡酒和啤酒不一樣。只見他難爲情似地苦笑:
我從包包取出文件夾,放在他面前。趁他確認文件內容時,我再次伸手探向包包,抓起記事本,瞄了一眼包底後,放回記事本,轉而抓起保特瓶,確認一眼包底後,又放回保特瓶。難不成會功虧一簣嗎?搞不好會失敗。我努力掩飾自己的不安,一邊祈禱,再次抓起記事本時——
我點頭,簡單說明這幾天發生的事。波多野去世後,從他的遺物裏發現一篇控訴我——嶌衣織纔是真犯人的短文;但我不是犯人,所以開始尋找八年前的真相,訪談了包括鴻上在內的五個人,終於在前幾天鎖定真正的犯人,但爲了讓犯人自白,必須要有除了犯人以外,另外三位參與最終選拔考試成員的證詞。
「我根本不在乎拿不拿得到內定。」
「這是酒,叫思美洛的酒。」
「不是我誇張,我當時堅信人事部是整個公司菁英中的菁英,只有極少數人才能被分派到這部門。現在想想,根本就是個笑話,不覺得嗎?他們在求職生面前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要是不這麼做,怎麼說服我們,是吧?可是進了公司後,我很驚訝人事部在公司的地位,根本沒人覺得這部門有啥重要,算了……不想再說下去了。只要想到這羣無能的人掌握着生殺大權,我的殺意就越來越強烈。明明不懂得識人,卻擺出一副看透別人的傲慢態度,虧我當時還拚命揣摩他們的心思。就像我之前說的,還以爲會有個像漫畫裏頭那樣創新、不可動搖的指標,一個不會出錯,能夠確保絕對正確的絕招。
但要是打開的順序不一樣,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假設最初打開的是波多野祥吾的未成年飲酒照片,衆人恐怕就是一笑置之吧。波多野祥吾也不會遭受什麼衝擊,大家也就會傾向處理掉這種無聊的爆料信封,所以九賀蒼太精確計算如何分發、活用信封。
九賀蒼太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後,終於鬆開交臂的雙手,輕快地拿起冰咖啡,用吸管啜了一小口,滿面笑容地攤了攤手。露出開朗表情的他最先迸出的一句話就是:
「但根本沒有,怎麼可能會有。我覺得這是個不得了的循環。學生爲了進公司而撒謊,管人事的也不會明說公司不好的一面,滿口謊言,吸引學生來應徵。面試這檔事根本不可能看透一個人,以致於有問題的學生也能順利拿到內定資格。結果學生進來後,發現公司根本沒當初想像的那麼好,錯愕不已;另一方面,學生的表現不如預期也讓人事很錯愕。今天、明天、今後,這樣的循環不停持續下去。說謊、被騙,不斷生出莫大的挫敗感,這就是當前的社會體制囉。我真的很憤慨,所以纔會做出『那件事』。
「九賀,你說你對酒沒興趣,對吧?但這可是一般人都知道的東西呢!」
「你說波多野不是犯人?」
我端起咖啡想啜一口,手卻使不上力。因爲杯子不夠傾斜,結果半口都沒喝到就放回原位。
再者,森久保公彥和矢代翼的信封裏都有威脅他們謊稱行程的第二張紙,九賀卻沒有任何發現第二張紙的動作,也只有他不是受誰的指示而開始推論拍照的時間點。還有,最早發現照片右上方的雜訊圖案,以及左下方的黑點也是九賀蒼太,促使大家討論偷拍的時間點也是他。
九賀蒼太這麼做,一點好處也沒有。
「這不對吧?」
傳來好大一聲「欸」的感嘆聲,當然不是在附和九賀蒼太,而是那羣求職生突然拉高分貝。聽不清楚他們說些什麼,只見男生不知在雄辯滔滔什麼,女生則是假笑地誇張頷首。
——雖然清楚知道犯人是誰,但事到如今,也不打算追究了。
「我驚訝的同時,也有種看好戲的心態,果然我們當中有人是人渣啊!不過啊,我馬上意識到不只有搞詐騙的人渣,我不也是嗎?就像那個打棒球的大個子——叫絝田是吧。就像他說的,我是個不負責任的混蛋,不折不扣的『殺人犯』,於是心中的憤恨越來越烈,人事部居然刷掉那麼優秀的人才,讓兩個人渣一路闖關到最後,加上那天聚會的『醒酒瓶騷動』,更確立我的想法沒錯。」
九賀蒼太應該會好好坦白自己的罪過。
「還沒聽懂嗎?」
「那又如何?」
「……有這種事嗎?」
「我當然知道做那件事也無法改變這個社會,頂多讓Spiralinks的人事驚訝他們挑選出來的最後面試者竟然是這種咖。但我還是必須做,因爲當時的我是個厭惡社會體制的憤青。川島被刷掉後,我對Spiralinks也不感興趣,反正那時我已經拿到四間公司的內定了。於是我決定調查你們的背景,越查就迸出越多醜事,上網搜尋情報,唆使受騙者去學校堵森久保,在照片上加工雜訊圖和黑點,請人作證拍攝時間是波多野沒有任何行程的那天,動了各種手腳。會議那天我之之所以主張處理掉信封,沒有利用信封扇風點火,是因爲這樣才能激化你們關注信封,揭發所有人的醜惡面……結果就是除了你和波多野之外,其他人都原形畢露。
小組會議那天,波多野祥吾看到照片的瞬間肯定就明白了。這是從自己參加的社團網頁挖出來的照片,但他同時也很疑惑,爲什麼要從未使用照片裏挑選?那時和我進行了相同推理的波多野祥吾卻得出錯誤的結論。
細想犯人之所以特地從「未使用照片」一欄裏挑選品質差的照片,只有一種可能性;之所以選擇麒麟拉格啤酒,而不是思美洛的理由,就是犯人不知道思美洛是酒。
「你不是去見了久違的那些人嗎?那些參與最後一關的人。」
九賀蒼太這麼說時,突然豎起右手的食指。我以爲這是他說話時的習慣動作,但似乎不是,只見他的右手食指微微上下動着,原來是指他身後的超高層大樓。
「那又如何?」
「印象有變嗎?」九賀蒼太露出演員般帥氣的笑容,這麼問,「都過了八年,你還覺得他們很厲害、很優秀嗎?我是覺得不太可能啦!因爲包括我在內的六個人都是人渣。爲了讓波多野背黑鍋,我放進信封的是賞花的照片,但我確實有挖到他的黑歷史就是了。放心,我們六個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當然——」
他停頓一下,面露爽朗笑容說了句:
「也包括你囉。」
我必須說些什麼纔行。
無奈喉嚨就像塞了顆塑膠球似地,發不出聲音。明明有想說的話、該說的話,卻吐不出半個字。我嚥了好幾次口水,張開嘴,卻只能深吸一口氣,就這樣反覆這動作。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我下定決心,狠狠地瞅着他。
。
「我的——」我小心翼翼地開口,不讓話吞回肚子裏,「我的信封——」
「真是嚇一跳呢!」九賀蒼太打斷我的話,他仔細打量盛着冰咖啡的杯子,「想不到你是會做那種事的人,自己應該心裏有數吧。」
「信封內容……」
「當然不是空的囉。我是不知道波多野爲什麼說是空的,就走掉了。我保證信封裏頭絕對有東西,也還記得是什麼樣的內容,我家還有備份照片呢!要是當時曝光了,不曉得會怎樣……你的內定資格大概就飛了吧。那麼,又是誰會拿到內定資格呢?」
「還給我。」
九賀蒼太把杯子放回桌上,一臉詫異,像是聽到不曾聽過的語言般瞅着我。
「要是有備份的話,請還給我。如果不行的話,至少告訴我,波多野帶走的信封裏頭到底裝了什麼。」
九賀聽到我這番話,微笑回道:
「你的目的果然是這個啊。」
我毫不退縮地瞅着他。
但他像是突然失去記憶,忘了我的存在似地,一直做着無意義的各種舉動。不是擦掉杯子上的水滴,就是雙手拉扯裝吸管的紙袋,再不然就是閉目養神,伸手按着眉間;抑或是摳掉手指上的髒東西,嘆口氣,瞄一眼手錶。就在我着急地再次開口時——
「還用問嗎?當然不可能。」
頓覺視野扭曲,一顆心漸漸萎縮,意識逐漸遠去的我,用僅剩的力氣讓自己不至於從椅子上滑落。
小組討論時,我哭着力勸大家不要打開信封,因爲我不想再被誰背叛了。每當一封封信開啓時,都讓我痛得像是刀子劃過皮膚。波多野祥吾坦承他是犯人時,我的心完全碎了。信任別人的腦回路因爲過熱完全燒斷。
我想問的問題只有一個,那就是「如何才能看清一個人」。因爲是動不動就愛撂英語的公司,所以評分表乍看頗難理解,其實翻譯後不過就是「態度」、「智力」、「誠信」、「個人特質」與「適性」,各項目滿分爲五分,其實很簡單,簡單到令人傻眼。
「Spiralinks從四年前開始採團體面試,五項加總計分的徵才方式。這在說明會上已經說過。」
她似乎察覺到我的心思,說了句:
從小到大,被誇獎的次數遠超過被斥責的次數。考進頂尖高中,上了一流大學,進入知名企業工作;雖然最終選拔考試遇到意料之外的騷動,但我還是順利進了大公司,努力工作,力求表現。我應該是個好人,也期許自己是個好人,相信自己是個好人。
「是啊。除了我以外,所有業務都忙着處理這起意外呢!所以啦,根本不是搞這事情的時候。」
「關於五項評分,第一項是Attitude,第二項是Intelligence,第三項是Honesty,第四項是Air,第五項是Flexibility,每項分別是以滿分五分計算,請將分數寫在『Check Sheet』。此外,如果有讓你認爲『不管別人怎麼說,我都希望這個人能晉級下一關』的學生,請標記◎。基本上,這位學生將無條件進入第二輪,但一個人只能打三次◎。同樣地,要是有讓你認爲『不管別人如何評價,都不希望這個人晉級下一關』的學生,請打×,那麼這位學生就會無條件淘汰。此外,雖然不太可能出現這情形,但還是先說明一下,如果同時出現◎和×,原則上以×優先。還有其他不清楚的地方嗎?」
我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要是衝動地脫口而出,肯定看不到笑着向大家說再見的鈴江真希。我目送笑容滿面的鈴江真希離開後,懷着抑鬱心情坐上計程車。
倘若波多野祥吾拿走的信封不是空的……我不止一次想像這個可能性。要是信封裏裝着對我的告發,那會是什麼?我不斷思索,甚至因此徹夜難眠。我到底做了什麼會被告發的事?每次我都拚命安慰自己沒事,不要擔心。既然犯人波多野祥吾說信封是空的,那就是空的,嶌衣織沒有做過任何壞事,但現在顯然不容許我如此妄想了。
我的手突然顫抖,趕緊逃進洗手間,「沒事的、沒事的」不斷安撫鏡中面色憔悴的女人。你一直以來都很順利,一定沒問題的,只要一如往常冷靜、沉着,這次一定也能克服。無奈鏡中的女人沒給好臉色,「被一點都不瞭解自己的你鼓勵,根本一點說服力也沒有」,語畢,鏡中的女人痛苦地眯起眼。
「昨天那場遊戲的直播不是出了點意外嗎?」
其實別再跟她辯就行了。我冷靜分析的同時,也掩飾不了自己的臭臉,此刻在這裏的是想欺負弱者的自己,與快哭出來的自己。我無法原諒鈴江真希毫無根據的說詞,抑止不住從喉嚨迸出的話。
迎新會的氣氛尚未澈底崩壞。前輩只是想對剛進公司的新人開個玩笑罷了,這時還處於可以這樣解釋的氛圍。但鈴江似乎決心說服我,一臉不服氣地說:
傳來像是透過麥克風發出的鮮明女聲。想都不用想,聲音的主人就是坐在隔壁的求職生。一身套裝的女學生臉上有顆遠看也很清楚的淚痣,挺直的背脊,毫不掩飾滿腔自信地雄辯着。
「就是啊。」
就在她誇說相樂春樹是個顧家好男人,行動不太方便的妹妹來東京唸書時,他悉心照顧同住的妹妹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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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樂春樹確實吸過毒,但最近才揭露他之所以吸毒的理由,着實令人同情。他最初吸毒是在紐約進修音樂時,同伴起鬨「不抽大麻的傢伙不是朋友」,但他悍然拒絕。他認真的態度惹惱當地的音樂人,於是趁他表演結束後,醉得不醒人事躺在沙發上睡覺時,偷偷從他的靜脈注射海洛因。
「沒關係的,我都很晚睡,」她回道,「已經知道密碼,打開那個檔案了嗎?」
但我今天實在忍不住了。
當時還是個求職生的我,打從心底信賴、尊敬留到最後一關的那些人。果然能夠一路闖關到最終選拔考試的人就是不一樣,大家都很優秀,親切又體貼,我有幸成爲這個小團體的一員。雖然這想法頗幼稚,但我深信他們是最棒的夥伴。所以當信封逐一揭開他們不爲人知的一面,我的世界彷彿倒轉般,深受衝擊。
突然,我有股必須馬上聯絡波多野芳惠的使命感,遂掏出手機。當我意識到這個時間點不適合打電話時,已經接通了。我趕緊爲自己的失禮道歉,她一點也不介意。
隔天一進辦公室,就被從身後走來的經理叫住,鈴江真希也跟在一旁。有股不好的預感,卻又不能不理睬。
「嶌,方便談一下嗎?」
經理最擅長的膚淺誇讚,卻讓鈴江真希開心地頻頻頷首,真是敗給她了。儘管我面有難色,試圖拿回工作,經理卻說就這麼決定了,當作給我個面子吧。所以我只能目送他們離去。
我默默瞅着她的眼睛,還有那顆淚痣。
僅僅注射過一次便無法擺脫的海洛因,迫使他從此過着與毒癮搏鬥的日子。害他染上毒癮的友人不斷向他推銷毒品,爲了擺脫痛苦的他只好吸毒。無論精神再怎麼堅毅,一旦染上這玩意兒,便很難擺脫。回國後的他持續吸毒,結果十年前被爆料吸毒,遭到不明究理的輿論大肆攻訐。現在的他成功戒毒,還擔任反毒宣導活動的志工。
但是,有人可不這麼認爲。
我幾乎沒有任何回公司後的記憶,反正沒人關心,也沒人斥責,雖然有點在意遲歸的說詞是否順利過關,總之一切的記憶都很模糊,也無所謂了。渾沌意識稍稍清醒時,已經晚上十一點了,雖然還有末班車可搭,但我沒信心能走到車站,所以決定坐計程車返家。不知爲何,總覺得自己像個旁觀者般思索這些事。
「我不知道。」
偏偏今天還有心情不好時,絕對不想出席的活動,那就是稍微遲了些舉辦的鈴江真希歡迎會。歡迎會是晚上七點開始,但我忙完工作,抵達居酒屋時已經晚上九點了。反正也沒人期待我的到來吧。只見大家醉醺醺地喧鬧,鈴江真希在一旁鼓掌。不想破壞氣氛的我儘量和顏悅色地爲自己的姍姍來遲道歉,坐在最尾端的位子,點了一杯茶飲。
「你從哪裏聽來這些事?」
「你又沒見過那位歌手,不可能聽他親口說出這些事吧。也沒見過他和紐約朋友相處時的情形,不是嗎?」
「……咦?」
經理像在介紹新產品似地指了指鈴江真希。
「嶌小姐,你很在意吧。因爲知道信封內容是什麼,所以怎麼樣都想拿回來,不然怎麼會那麼積極調查好幾年前的事。信封裏到底裝了什麼?即使過了那麼多年,還是急着想拿回來,是對你非常不利的事嗎?過往的污點對現在的你來說……」
「提不起勁啊。」
「沒拿回信封內容嗎?」
哪是之前,都已經是好幾個星期前的事了。怎麼還沒解決呢?我有點不耐,但一味拒絕又沒什麼說服力,只好懇切仔細地又說明一次手邊正在處理的醫院案子。
不知是沒聽懂,還是沒聽清楚。波多野芳惠「咦」了一聲後,便沉默不語。
每個人的內心都藏着「信封」,只是小心翼翼地不被識破。
歷經兩個半小時的小組討論結束時,我的人生也起了劇變。不單是因爲拿到Spiralinks的內定資格,離開會議室的我再也無法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自己。
「什麼叫做好人?」
「什麼意思?」
當我還是學生時,也曾無數次坐在對面的位置。當時的我堅信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受檢視,成爲扣分的理由,所以一秒也不敢放鬆,始終繃緊神經。但實際上又是如何呢?坐在這裏才知道面試人員的配備,所謂的道具,也就是武器,只有一張標着五個項目的評分表,而且判斷基準全憑個人感受。講白了,就是「隨我高興」,毫無標準可言,而且擔此重任的人居然在抱怨好睏、提不起勁。
九賀蒼太抓着杯子,站起來。
「我不是因爲知道內容而害怕,而是完全一頭霧水才害怕,真的很害怕。」
「……好睏哦。」
找些方便自己解讀的情報,自行彙整後就以爲很瞭解這個人,不覺得太武斷了嗎?這和十年前那些只憑「吸毒」這詞,就漫天罵人的傢伙有何分別?你知道這個人背地裏都在幹些什麼嗎?你絕對不知道。他說不定大搞婚外情,迫使別人墮胎。即使見面、聊天,一起生活,卻發現自己完全不瞭解對方——世上多的是這種事啊。你有多瞭解他?你能完全看透他?我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啊。
心臟怦跳到肩膀微晃,桌上的五百毫升茉莉花茶已經空了。好想喝點什麼,也想去趟洗手間。
我頓時怔住,半晌說不出話來。開什麼玩笑啊!倒不是說只有我能勝任,而是這些關係都是我一步步構築出來的,要是關鍵時刻交接出去的話,只怕對方無法放心。若是交接給經理等級的主管還說得過去,竟然是交接給剛進公司,還在研習的新人,對方肯定很錯愕吧。醫院業務分工之細,遠超乎我們的想像,無論是多麼瑣碎的工作都有不同的窗口相互支援、確認,必須溝通的對象更是超乎想像的多,所以光是看到堆積如山的名片就很頭疼。經理真的打算把這種工作交給新人?「收到貴公司的委託與報價單,待敝公司確認後回覆,還請稍待。」光是這樣的郵件就能花上一個半鐘頭處理,真的能把如此複雜的工作交給她嗎?
「嶌小姐……?」
現在的人事部長是三十幾歲的女性。因爲公司人不算多,所以我對她有些印象,但工作上沒什麼往來就是了。
雖然是個口條不錯,長得也挺一表人才的男學生,卻也因此顯得惺惺作態。一個學生有可能策劃超過五十個活動嗎?迸出PDCA這詞,只是爲了討好面試人員罷了。再者,舉辦選美比賽的男人可信嗎?我不知不覺中,已在誠信這項寫上「一」,還有他那有點倨傲的態度也不行,所以態度這項也給了「一」。
頓時有種被識破的不尋常緊張感。就在我不曉得如何回應時,波多野芳惠安慰似地說:
果然她只是隨口回應:「原來是那個帥哥啊。」讓我開始對自己這通深夜急電,深感歉意。
我一直認真地活着。
鈴江真希說這些話時,明顯一邊偷瞄我。她裝作是在說給所有人聽,其實是說給質疑相樂春樹人格的我聽。要是平常的話,我會敷衍回應「是哦」、「原來是這樣啊」、「真是不好意思」之類,反正這種情形已經上演好幾次了。
有種一切劃下句點的感覺。
「不管再怎麼努力蒐集情報,找到的也只是冰山一角,不是嗎?」
「沒錯,就是這個。」
「這是事實,不管怎麼想,他肯定是個好人。我希望前輩不要光憑印象就隨意評斷一個人。」
「就是之前跟你提過協助面試的事……」
「無論是自己還是公司,只要打開心房,好好看着周遭一切,就一定能掌握什麼。其實管人事的人也沒那麼壞心眼,求職真的沒那麼恐怖,也沒那麼辛苦。」
顯然我喫了一記敗仗。開始與醫院接觸是幾年前的事呢?一回想就覺得好心痛。不是惋惜我的功績被搶,若真要搶,我也認了,反正耕耘醫院這塊業務也撈不到多大好處。只是覺得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後悔,不管是我、經理,還是接手工作的鈴江真希。
「下午一點開始,學生們會分成四人一組進來,每組限定三十分鐘。聽完四位的自我介紹後,再由平石先生、巖田先生、嶌小姐依序提問。基本上,只要不違反社會道德,可以自由提問。要是不知道問什麼的話,也可以從事先準備的提問單挑選自己想問的問題。
「我想到一個很不錯的點子。」
我手上這支人事準備的原子筆因爲手汗掉了好幾次,正想說再去一趟洗手間時,門外傳來行軍般的腳步聲。一回神,才發現第一批學生已經進來了。就像在玩找碴遊戲般,一樣是短髮、膚色白皙、身形瘦削、一身黑西裝的四名男學生一字排開,露出像是面對蓋世太保般緊張的表情,連我們也感染到他們的緊張。
他是來參加朗讀比賽嗎?用不太自然的口氣朗誦事先背好的臺詞,不好意思,無法給什麼好評價。適性給「一」,智力也給「一」吧。其他能力肯定也不高。
中途加入的我跟不上大家的話題,只想喝喝茶,勉強應付到結束。經理問起現在的年輕人喜歡聽什麼樣的音樂時,風向稍稍改變。主角鈴江真希一派理所當然地率先宣稱自己喜歡相樂春樹,滔滔不絕地稱讚他的音樂與人品有多好。
我告訴她,真正的犯人是九賀蒼太。仔細想想,對於波多野芳惠來說,犯人只要不是她哥哥或是我就行了。是誰都無所謂,所以我根本沒必要打這通電話。
❖
她將寫着「Check Sheet」的單子發給坐在長桌旁的我們三人,隨即開始說明。
我必須追上去,叫住他纔行。明知如此,我卻沒有體力,也沒有心力從他那裏奪回信封內容。懊惱與痛苦以殘酷的高溫燒炙我的心,只能一動也不動地怔在原地。
他朝垃圾桶走去,因爲腳步過於輕盈,還以爲他扔掉杯子後會再走回來,沒想到九賀就這樣走向辦公大樓。起碼也該打聲招呼吧。坐在離他十公尺遠的我有此莫名期待,但他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啊,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雖然深感後悔,但真的被逼到極限,就像被折斷的熒光棒無法復原般,一旦開口,心裏的話便宣泄而出。
「聽聲音感覺你有點消沉。」
不一會兒,經理把擔任面試官的日程,以及人事部主辦的事前說明會資料轉寄給我。那瞬間,我清楚想像自己面試別人的模樣,坐在面試官的椅子上,在學生面前擺出法官的嘴臉。
「我也是。」
我想起前幾天訪談時,鴻上對我說的話,趕緊封鎖記憶,告訴自己絕對不能回想。
從結論來說,我這兩小時彷彿身處地獄。
「……是啊。太好了。想說跟你說一聲,不好意思,那麼晚還叨擾。」
「嶌,你之所以能拿到內定,可是託我的福呢!在那場互揭瘡疤的小組討論,你可是唯一全身而退的人呢!多虧那封信,才能拿到內定資格,所以就原諒我乾的蠢事吧。畢竟讓你揹負這個業纔是真正的『公平』,不是嗎?」
「那個嘛……還沒有。」
「想說可以從你現在負責的三間公司中,撥個兩間給未來的生力軍鈴江負責。」
「鈴江這幾個星期以來一直很努力,我也會從旁指導,就當作是鍛鍊新人的機會吧。」
「我對自己的洞察力很有信心,也擅長自我分析。」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簡單,卻又複雜的工作嗎?
我想起還在通話中,趕緊說聲掩飾沉默的抱歉後掛斷電話,計程車繼續疾駛。閉上眼的我又開始胡思亂想,只好一直凝望窗外流逝的街景。
候。」
「太好了。找到犯人了。」
說明。
——明明不懂得識人,卻擺出一副看透別人的傲慢態度。
他們兩位分別是LINKS和手遊部門的業務主管。看來他們倆應該挺熟的,我和他們倒是沒有任何交集。他們起先還很親切地找我說話,見我反應冷淡後,也就不再理會了。
「我在大學主修社會心理學,培養出捕捉人心的能力。我相信自己一定能爲貴公司有所貢獻。」
「我在校期間非常投入社團活動,曾經擔任選美比賽的主要幹部,所以舉凡企劃提案、運作,活動後的檢討改善等,都具有PDCA1概念,相信進入貴公司後,一定能馬上在工作上有所表現。我在校期間負責籌劃的活動超過五十五十個。」
當然,我也不例外。
「我在居酒屋當領班,也是義工團體的團長,要說領導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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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幾個說自己是社團代表了?總不會每個人都是什麼團體的團長吧。光是造假的經歷就讓人聽膩,偏偏還說自己是什麼居酒屋的領班、義工團體的團長,讓我本能上強烈抗拒,不斷在評分表上寫下一個又一個的「一」。
休息時間,人事來回收評分表。
「嶌小姐,可以請你分數打高一點嗎?」
「打高一點?」
「是啊。不然和其他兩位的評分落差有點大。」
人事主管給我看另外兩位的評分表,上頭並排着令人匪夷所思的「五」和「四」,甚至有被標記◎的學生。我無言以對。
這兩人到底是看到那羣學生的什麼優點啊?我沒看到任何夠格晉級下一關的人選,難不成身處同一空間的他們其實是在給別的學生打分數?
「已經評過就算了。麻煩你接下來稍微拉高整體分數,這種事應該慢慢就會習慣了。」
這番安慰之詞在我聽來格外刺耳。評過就算了,這種事應該慢慢就會習慣了。這話可說得真好聽。原來如此啊,我可以慢慢適應,但是那些學生呢?接下來要接受面試的學生將會遇到我毫無意義的放水行爲,那麼剛纔那些學生呢?評分基準明明沒變,卻因爲面試人員還不習慣就被評了個低分,這樣對嗎?
我掌控着別人的人生,我用筆寫下數字的瞬間,就左右着他們未來好幾十年的人生。
「剛剛那個就讀學習院的女孩子,感覺還不錯。」
「巖田,你是喜歡人家的大胸部吧。」
「幹麼明說啊。不過,你知道的,有機會囉。」
這兩人根本沒長腦。我們掌握着學生們的命運,同時也在做着極爲殘酷的事。這些傢伙毫無羞恥心嗎?難道沒有半點以身爲通過重重考驗,才得以進入IT界最難進的Spiralinks自豪嗎?
我有。只是此時此刻,這股自豪感就像徒手用力剝開椰子,慢慢地被暴力剝開。原來我當初通過的試煉充其量就是這麼回事。
拼圖逐漸完成後,證明九賀蒼太所言不假。
——明明不懂得識人,卻擺出一副看透別人的傲慢態度。
然後,我拚命不去回想,腦中卻還是浮現訪談鴻上的後半段內容。
「我這兩天被安排當面試官,看來是沒辦法拒絕了。當面試官有什麼技巧嗎?好比能瞬間看透對方本性的祕訣之類?」
當時面對我的提問,鴻上回以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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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問我:「被刷掉的學生當中,是不是有更優秀的傢伙?」我敢保證百分之一萬絕對有。畢竟這不是學測,免不了有錯漏。這話只對你說,精神不濟時,報名表上的資料根本進不了腦中,加上晉級下一關的人數也差不多了。所以後面來面試的學生全都刷掉也是常有的事。萬一裏面有非常厲害的人,怎麼辦?要這麼想的話,就沒辦法做事了。當然肯定有,但又能怎麼辦?沒辦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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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又是個有趣的問題呢!不過答案非常單純,單純到好笑。可以先讓我加點一下甜點嗎?我對鮮奶油完全無法抗拒……意外嗎?反正人啊,就是這麼回事囉。
反正啊,都說到這分上了,我就老實跟你說吧。因爲面試時間短到根本看不透一個人,所以爲了解決這問題,我也想過要發明新的徵才方式。碰巧有個也是在管人事的朋友跟我說:「明明面試的時候覺得很優秀,怎麼一進來,開始研習後就發現根本不行啊。每年免不了都會選中幾個這種傢伙。其實啊,早在我們發現這個新人根本不堪用之前,他的無能就已經在同期新人之間傳開了。這道理就像比起老師,學生之間更瞭解彼此的個性吧。」
雖然常有人大力主張應該引進歐美的徵才方式,但那套方法也大有問題啊!根本是把人五花大綁,動彈不得的徵才方式。所以我們只能繼續使用這種愚蠢方式,每年持續進行這種愚蠢活動。
面試頂多一小時,這麼短的時間能多瞭解一個人?就算反覆面試個三到四次,也不過是三到四個小時,根本什麼也不瞭解吧。
我心想原來如此啊。他的這番話給了我莫大啓發,那就是先將人數篩選到一定程度,再由學生自己去推選,會不會比較好呢?但畢竟彼此不熟,也不會主動打成一片,所以必須給予他們一個共同目標,那就是「要是順利達成課題,所所有人都能取得內定資格」,等彼此熟識到一定程度後,我再通知變更選拔方式。
自己出來創業以前,打死都不敢說這些話。擔任人事主管時,我們對學生來說,就是企業的吉祥物囉。就算撒謊也要讓他們對公司留下好印象。當然現在爲了避免學生進公司後,感覺公司與自己想像的落差太大,開始出現許多主張人事部門不該說謊的論調,但大家多少還是會說謊啦。如何?我當時在Spiralinks擔任人事部長的表現怎麼樣?哈哈……現在自己想想都覺得好笑呢!當時我才進公司兩年。公司想招募應屆畢業生,需要有人事經驗的人,我就這樣被挖角過去了。那時每天忙得要死,還要在說明會上擺出一副IT業界菁英模樣,努力介紹公司有多好,什麼我們的經營理念,我們的遠大目標,我們的未來。其實啊,我當時連社羣網站SPIRA都沒用過呢!但這種事可不能說出去,反正管人事的就是這樣囉。
我大學畢業那年進的是一間紡織廠。記得是我被分發到人事部第三年時候的事吧,當時的我年輕氣盛,一心想建立創新的徵才機制,但我馬上就知道世上沒有這種事。好比有公司喜歡那種喫魚喫得很乾淨的人,也有公司偏愛有禮貌的人,不然就是想招募擅長費米推論法的人,各家公司都有自己的一套徵才方式;但創新的徵才方式不出幾年就廢止,爲什麼呢?因爲發揮不了什麼效用,還真是可悲啊!
很蠢吧?想想真的很蠢。
「犯人」的廬山真面目也挺令人意外,是吧?
不好意思,我要加點一份鬆餅。是,麻煩了。好,沒關係。
就像有針對求職生的教戰手冊,書店也有很多教導人事面試技巧的書,還有什麼吸引優秀人才上門的法則、面試提問的一百個技巧、避免踩雷的Q&A之類,你去書店逛一圈就知道啦。其實管人事的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才能選出優秀的學生,如何才能看透一個人的本性,真的不知道。學生要是知道原來面試是這麼回事,肯定大受打擊,但事實就是如此。
中野車站附近的咖啡廳
第一位受訪者②
二○一九年五月十二日(日)下午二點零六分
沒有,根本沒有。
我先招了。要說我是從什麼時候有這習慣啊,就是像這樣——今天應該不止一次吧。每次我說話時,就會習慣用右手摸摸左手的無名指這裏,其實是因爲原本戴着婚戒的關係。我不習慣戴戒指,總覺得有種異物感……覺得戴這東西很不舒服,就會像這樣摸幾下。現在倒是沒理由戴婚戒了。哈哈!明明手上沒戴東西,還是留着這習慣,好笑吧?
Spiralinks股份有限公司 前人事部長——鴻上達章(五十六歲)
社會瞬息萬變,社羣網站SPIRA早就沒落了。什麼AI、雲端、行動支付、O2O、物聯網、科技奇異點,各種新詞不斷誕生,怕是也會很快一個個淘汰吧。唯有「求職活動」這件事,幾十年來都沒變過,面試、性向測驗、筆試,再來是小組討論。爲什麼一陳不變呢?因爲別無他法。
對了,你剛說什麼……面試官的技巧和瞬間看透對方本性的祕訣,是吧?這個啊,簡單來說就這麼一句話。
這就是全體日本國民構築出來的愚蠢儀式,全體都是被害人,也是加害者,所以怎麼可能選出完美的人。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吧?無能的前輩,無能的後輩,這些傢伙到底是怎麼進公司的啊?總會有一兩個人讓你這麼感慨吧。其實這種人能通過選拔的理由簡單到有些可悲。
咖啡廳
「雖然還沒決定將來要做什麼,但未來幾十年應該能有番作爲。總之,選這種感覺還不錯的人就對了。」
相反地,如果有學生請我傳授面試必勝絕招,我的回答千篇一律,就是盡己所能準備,力求表現,但終究還是得靠「運氣」。就像沒有完美的學生,管人事的也是不完美的人,因爲這世界本來就沒有所謂的絕對。
所以啦,我那時說「因爲東日本大地震的關係,必須減少錄取名額」是騙人的,畢竟需要一個說詞,便謊稱是地震的關係。我本來相信一定會是一場精采的小組討論,但結果如你所知,竟然變成那樣……啊,抱歉。我由衷認爲選你是對的,不是客套話,是真的。
有點離題了。啊,終於來了。鬆餅是我的,謝謝。嗯。鮮奶油給得很大方呢!看起來真好喫。
如何?你還認爲世上有什麼能瞬間看透一個人本性的訣竅嗎?覺得人事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選出最合適的學生嗎?要是可能的話,起碼還能留住戴在無名指上的戒指吧。至少我是這麼覺得啦!
什麼看透對方的本性,我敢百分之百保證絕對不可能。覺得自己能夠看透對方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種傲慢。我在Spiralinks那時,有多少應屆畢業生來應徵啊?應該沒上萬,但我記得少說也有五、六千人吧。爲數可觀啊!我的工作就是從中選出一位,五千分之一,選出最優秀的一位。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種事連神也做不到啊!
Plan-Do-Check-Act的簡稱,即「循環式品質管理」。
因爲根本不可能確實選拔出優秀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