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六個說謊的大學生》 · 淺倉秋成 · 1.6萬 字
準備信封的犯人森久保,連珠炮似地辯解。
不是的!聽我說,我會說明。萬分狼狽的他即使拚命辯解,卻說得支離破碎,就算專注聽,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不斷找藉口彌補自己剛說過的話,結果就是破綻百出,令人不耐的話語不停空轉着。每次他的聲音在會議室響起時,聽起來就像吸毒者的妄想般堆積着空虛。絝田終於忍不住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
「別再讓我們對你更失望了。」
這麼做顯然無效,森久保又辯解了兩三句;但不一會兒,絝田的強勢嚇阻像是鎮靜劑般迫使他只是喘氣,不再說話了。
一片靜寂的會議室響起唐突笑聲。
是來自隔壁會議室的聲音?還是幻聽?雖然像我們在說話,聽起來又像別人在交談。原來是正在播放的影片傳出來的聲音。今天請多指教囉。堂堂正正地「公平」競爭吧。熒幕放映着信封尚未登場,小組討論開始前的和平光景。當我按停時,幾秒的悲傷沉默造訪,隨即響起等待上場似的計時聲。
來到第四輪投票時間。
可悲的是,知道犯人是誰這件事,頓時讓會議室變得好待多了。雖然被信封攪亂的氣氛一時還無法回覆,但光是看得見原本看不到的敵人,便大大減輕心理負擔。
面對森久保,我的內心湧起各種想法,有好多話想問他。光看他那判若兩人的扭曲神情,話語彷彿快從胃袋深處溢出。爲了進Spiralinks這間公司,到底能不擇手段到什麼程度?我試問自己,發現自己原來就算再苦也能忍受,只要想得出來能拿到內定的腹黑點子,就算多少會髒了雙手,也會付諸行動吧。
要是中學考試成績不如預期,高中聯考再加油就行了。要是高中聯考失利,大學聯考好好拚一場就對了。若是連這也失敗的話,沒關係,只要能進入一流企業就行了。但要是進不了一流企業——
還沒成爲社會新鮮人的我不曉得今後會如何,或許現實不像我這個年輕人擔憂的那樣,那麼絕望,無論是誰都能輕易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縱然如此,還是希望抱着這裏是人生最後一場「勝負」的心情應戰,只希望自己的判斷不是個謬誤。我痛切明白那種不擇手段也想得到的心情,雖然明白,但看着奮力朝着錯誤方向猛踩油門的森久保,不禁深感悲痛。
我斜睨宛如屍體般癱坐在椅子上的森久保。
開始進行第四輪投票。
■ 第四輪投票結果
.波多野2票
.嶌2票
.九賀1票
.矢代1票
.絝田0票
.森久保0票
腦中浮現在牆壁另一側工作的Spiralinks員工身影。再一步,這間辦公室就會有我的位子,起薪五十萬日圓——就在我開始計算具體收入時,趕緊關掉妄想開關,以免過於鬆懈。
「……說出我做過什麼壞事。」
「森久保,」絝田平靜地打斷他的話,「沒有用了。別說了。」
「什麼因爲我中槍,所有人都要被回擊才公平,一派理所當然得像在討論如何有效利用核武的議論,我覺得一點也不合邏輯。或許這和之前的意見有些矛盾,其實塞在信封裏的可怕告發不過是一張紙罷了。不是嗎?
結果——超乎預期。
「招了?」
■ 截至目前的得票數
我不想讓她對我失望,我必須承認自己另有所圖。更重要的是,當所有信封被打開時,被告發的人不只我,還有嶌,這件事成了我心中一道防波堤。
絝田這句話讓我幾近暈眩。你在說什麼啊?這還用說嗎?信封這場鬧劇結束了。犯人既然已經現形,也就沒必要被這東西耍得團團轉,當然是處理掉,結束這一切。無奈這麼想的人,似乎只有我和嶌。就在我想用戲謔一點的方式表達意見時,話題卻突然轉向如何處理信封一事。
其實我完全想不到,完全想不出我有做過什麼壞事。趕緊以光速回溯記憶的我不曉得該害羞,還是該誇耀,但我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有什麼值得拿出來講的壞事。
除了我投給嶌一票之外,其他人都投給我。
.嶌6票
.森久保0票
「幸好我們曉得犯人是誰,也就不可能誤選犯人當內定人選。畢竟我們一起相處了好幾天,應該好好了解過彼此吧?只憑一張紙,就抹消之前所有印象,只相信坐在這裏的纔是真實模樣,真的很蠢。完全忘掉信封的事,這纔是我們最初討論出來的結論,不是嗎?
「我知道、我知道,我痛切知道……可是、可是……」
.矢代2票
森久保已經沒氣力再多說什麼。
我覺得應該誠實、坦然表達自己真正的想法。沒問題,一定可以的。應該要傳達的事,一定可以傳達。是的,我相信自己。
「還是……處理掉吧。」
.矢代2票
.森久保1票
想說他們應該會表現得很錯愕,沒想到絝田和矢代雖然難掩懊惱之情,卻顯得頗釋懷。
「真是服了你啊!波多野。」
就連非常忌諱、厭惡信封的我也被洗腦,在某種程度上認可它的存在,認爲打開信封才能讓這場會議進行下去。然而所有人當中,只有嶌始終抗拒這一點,但這是因爲她和我一樣都是還沒被告發的人,才能謳歌正義。儘管如此,嶌指的纔是一條最合理又正確的路。
我知道他們全都怔住了,心想波多野到底會自白什麼樣的事?
「九賀,把這塞回信封。」
從天花板垂壓過來的沉重感彷彿融化似地,會議室氣氛變得輕鬆多了。瀰漫一股令人懷念的氣息,那是我們團結一心,以克服小組討論爲目標,聚在租來的會議室的氣息。
我可是很認真地說,但這番無厘頭發言竟逗笑矢代。正因爲氣氛一直很緊繃,所以一旦放鬆,就連笑聲都會引起連鎖反應。只見九賀面露微笑,嶌也笑了。絝田也附和似地笑着,摸了摸脖子。
相較於此,絝田倒是投了一票給矢代。也許是我胡亂臆測,總覺得與其說這一票是獎勵她揪出犯人,不如說是爲自己誤會矢代是犯人一事賠罪。
知道了。就這樣吧。打開所有信封吧。我無所謂。
他們八成有種明明順利前進的棋子,卻莫名倒退五格的感受吧。絝田用像在規勸理解力差的孩子般的口氣,說:
■ 第五輪投票結果
:
這時,像在祝福我們讓會議室氣氛變得非常自然似地,計時聲響起。
我也把手上的信封遞給九賀。
.絝田0票
她那走在無法回頭的橋上身影,讓我再次痛切感受到信封帶給這場會議的影響有多大。
「我承認……『信封』是我帶來的。」
.嶌1票
絝田問他怎麼了,九賀沒回應。再三確認三張紙的他盯着照片,說了句:
來到第五輪投票時間。
但不知爲何,九賀突然停止動作。
「沒錯。」連九賀也開始同調。
.嶌7票
簡直是胡鬧。就在我要出聲反駁時,「……總之,打開看看也好。」矢代一臉嚴肅地頷首。
這麼一來,這場鬧劇就結束了。我如此確信。
■ 截至目前的得票數
「『公平』……嗎?」
「波多野,事到如今已經沒這選擇了。」
絝田收拾放在桌上的紙,遞給九賀。
絝田露出天真笑容。
.波多野11票
.九賀7票
「……喂,九賀。」
揭穿犯人是誰的同時,肯定能瞬間淨化我們之間激起的疑心、不安與憤怒等,種種負面情感——果然我不是會抱持這種預感的樂觀主義者。縱使我們之間已經產生一些無法修復的鴻溝,但少了一件掛心的事也是不爭的事實,就像堆砌一塊塊磚塊,我仍舊深信會議室的氣氛應該會逐漸回覆到原先狀態。
一如矢代的預言,沒人投票給森久保。
「總覺得冷靜多了……你啊,就是這樣子,就是這樣的傢伙。」
不只絝田,矢代、森久保也不可能在這時機點逆轉勝。
「我還是希望處理掉信封,當然某部分是因爲不想被告發,纔會這麼說……說這種話還真是難爲情。我不曉得信封裏塞了什麼,要是奇怪的告發,當然會影響我的評價,之前的各種討論已足以證明。畢竟好不容易拿到六票,我不想就這樣毀了。只能承認自己頗自私。老實說,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但我不只是因爲害怕而不想打開信封。
乾脆地吐出這句話的絝田嘆了一口氣後,雙手抱胸。
笑聲傳遞一圈後,回到我手中。
.九賀7票
我終於超越九賀,登上第一。明明一切尚未塵埃落定,將結果寫在記事本上的指尖卻因爲歡喜而抖個不停。我辭退早已拿到的兩間公司的內定資格,抱着堅定決心迎戰小組討論,意想不到的難題卻突然降臨,經歷好幾次灰心不已的瞬間,還看到一點都不想看到的東西,被迫克服根本不需要克服的事,飽嘗種種痛苦時光後,總算——總算看到內定資格向我招手。
嶌還是投給九賀,但奇怪的是每當她勇敢投票給九賀時,就會露出極爲痛苦的表情。固執己見與放棄思考互爲表裏,我要努力、努力,無視那些謠言。
被告發的人顯然已經構不到內定資格,但要是主動出擊,像森久保、絝田那樣自行打開信封,想也知道不可能增加票數。信封顯然掌握着這次選拔考試的關鍵,只要這裏分爲被告發與沒被告發的人,就會一直存在着明顯差異。
.絝田2票
「很不得了的壞事嗎?」
.森久保1票
一直伺機打斷我說話的會議室氣氛起了一道裂縫般的反應,絝田與矢代神情驟變。
雖說是幅殘酷景象,但要說是理所當然,也沒錯。因爲我要是站在他們的立場,搞不好也會說出同樣的話。
既然如此,那就打開所有信封,這纔是真正「公平」的世界。
.九賀0票
「不……」我搖頭,「我想應該有,只是現在一時想不起來……只想到小學時向朋友借的超級任天堂遊戲一直忘了還……再給我一點時間想想,應該可以擠出點什麼。」
九賀接過絝田遞過來的紙,簡單整理後,塞回那個大信封。
話到喉嚨又吞了回去。我開始回想自己曾經犯下什麼重重大過錯——至少就現在我能馬上想到的……沒有。當然,小過錯可能被刻意放大,或是曾經犯下什麼不得了的錯,只是自己完全忘了。不過,假設有這麼一個最壞的可能性,仍然大方歡迎其他人告發我,也許這麼做不但有助於會議順利進行,還能提升我的評價。
絝田可能好奇我怎麼想那麼久吧,問道:
我再次慎重整理思緒,向正在討論該先打開哪個信封的三個人說:
「可以再說明一次你是如何拿到信封嗎?」
.矢代0票
雖說如此,讓我不贊成這麼做的理由還有一個,那就是嶌。
「森久保確實做了不可原諒的事,但就某種意思來說,也可以解釋成森久保率先調查我們的身家,揭露我們六個人不可告人的部分,如果只是一起準備小組討論,不可能知道這種事,對吧?既然如此,就照森久保剛剛說的,先打開所有信封看看吧。然後推舉經歷這場風波後,還是很優秀的人當內定人選就行了。既然是謠言,就得自己證明是假的,大家覺得如何?」
「也許讓大家之所以那麼在乎信封的理由之一,就是我提議每三十分鐘投票一次的規則。正因爲看得到人氣流動的情形,所以爲了扳回一城,就算多少弄髒了手也無所謂,腦子被如此偏頗的想法支配着,所以說……當然,這必須要暫時領先的九賀能夠諒解纔行……那就是票數歸零,重新計算,這麼做不是很好嗎?」
「絝田,這事很重要,我想聽聽他怎麼說。森久保,你不是說這些不是你準備的嗎?那就坦白說出真相吧。」
「丟掉那些信封吧……也沒必要重新計票。」
「這些『信封』……要怎麼辦?」
彷彿成了屍體的森久保垂死掙扎似地吐出話語。
「森久保。」
然後像被魅惑似地直盯着絝田遞給他的紙——也就是那些爆料照片,像被吸進去似地一直看着,絝田的照片、矢代的照片,還有仔細確認自己的照片時,眼神再次開啓緊張的燈。要是存心捉弄我們,未免也太惡劣。總之,沒必要再針對信封、照片討論下去了。就算是開玩笑,也不好笑。
「對不起,我太失態了。可是……那些資料不是我準備的,真的!我是說真的。我只是按照寄到我家的信封裏附上的指示,把這東西帶過來,沒想到裏頭裝的是那種東西——」
「雖然多少有些意想不到的干擾因素,但票數確實是這樣累積起來的,也代表各自的評價。我覺得照這樣進行下去就行了。反正還有兩次投票機會,一共十二票,不對嗎?扣掉自己,是十票。只要票數集中,任誰都還是有機會拿到內定資格。小心一不留神,就會不知不覺被追過去喲。這是我的意見,大家覺得如何?你覺得呢?九賀。」
.波多野5票
.波多野6票
「剩下的兩次投票這麼做也行,或是最後一次再變更也行,要是覺得這麼做還是不公平的話,我只好招了。」
一副像是爲了盡最起碼的義務,默默照着絝田的指示而參與投票的森久保始終沉默不語,像個並非肉身而是心已壞掉的拳擊手般癱坐在椅子上,身上纏着灰色的光,成了會議室裏的擺飾。
正因爲明白,所以心痛。
.絝田2票
「這麼做最『公平』,是吧?九賀。」
一開始就順利得到兩票,也是第一個被告發的絝田從此沒再拿到任何一票。一開盤就拔得頭籌的九賀雖然守住寶座,但支持率明顯下滑。要是目前暫居第二名的信封內容沒曝光就落幕的話,那麼能夠繼續坐收漁翁之利的人,就是我和嶌。
當九賀表明贊同時,矢代也點頭,嶌則是從包包掏出面紙,擦拭眼角,我也感染到她的情緒似地用力頷首,除了森久保之外——會議室裏成了這般景況。
森久保就像好幾年沒開機的電腦般,以慢到讓人擔心的速度抬起頭,用雙手抹了一下臉之後,緩緩開口:
「……在家裏收到的。」
「什麼時候?」
「昨天。」
森久保察覺九賀想要更詳細的情報,趕緊重整坐姿。
。
「一封沒貼郵票的大信封塞進我家信箱,上面只寫着『森久保公彥收』。我好奇地打開來看,裏頭塞着那個白色大信封,還有像是說明書的一小張紙,紙上寫着:『這是Spiralinks小組討論當天要用的信封,請偷偷帶進會議室,別被任何人發現。因爲公司有些人還不知道一些事情,所以絕對不能讓人事部的人發現。最好放在會議開始後,所有參與者都看得見的地方。因爲是非常重要的資料,明天務必記得帶着。』所以我比誰都早進入會議室,把信封藏在門後。」
九賀像在聽重要證詞似地,聽着森久保的辯解,彷彿思忖什麼般伸手抵着脣。可能是不滿九賀的認真模樣吧。絝田厭煩似地搖頭。
「夠了。九賀……認真聽這種瞎說只是浪費時間,反正他就是在垂死掙扎啦!什麼『不能讓人事部知道』,會有人看到那種蠢到爆的指示,就乖乖照辦,毫不懷疑地把信封帶來嗎?就算說謊,也要說得像樣一點吧。」
「我沒說謊!是真的收到啊!」
「連謊也不會撒,至少編個像樣一點的謊吧!」
「要說不像樣,這種選拔方式不也是嗎?」
坐在椅子上的森久保彷彿回神般,身子往前傾。
「當他們提出要我們自己在小組討論上選出內定人選,這種前所未聞的選拔方式時,我就覺得這家公司做什麼都不奇怪了。收到信封時,當然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但想說準備這種新奇小道具肯定是像Spiralinks這種作風前衛的IT企業都會做的事吧。因爲裏面附了一張囑咐我『不能打開信封』的紙,所以我沒打開來看。要是我知道里面裝什麼,知道是你們當中有人特地準備這東西,我絕對不會帶過來。」
真是有夠離譜,但這般爲了脫罪而編的即興謊言,聽起來又莫名真實,這樣的想法在會議室蔓延開來。儘管如此,我們已經非常厭倦懷疑這檔事。光是被關在密室兩個鐘頭就就已經讓人飽嘗非比尋常的痛苦,加上從會議一開始就不斷髮生備受衝擊的事,所以比起真理,身體早已開始渴求平靜。
當大家在思索如何看待森久保這番話時,九賀再次將兩張紙排放在桌上,那是告發他與矢代的資料。
「這裏有個像是雜訊的東西,看到了嗎?還有,左下方几乎完全相同的位置有個黑點,就是這裏。」
九賀指着兩張照片,一張是偷拍他上課時的樣子,另一張是拍到矢代走進住商混合大樓的瞬間,九賀指的好像是兩張照片的共同特徵。確實如他所言,兩張照片的右上方都有個非常小,像是條碼的圖案,左下方則是有個很像是鏡頭沾上髒東西的黑點,因爲兩張紙上的照片位置不一樣,所以不可能是列印機造成的。依邏輯來想,兩張照片應該是同一臺相機拍的,所以呢?那又如何?
「所以呢?」絝田問。
「這張照片——」九賀嚥了咽口水後,指着偷拍他的照片。
「直接說結論。」
咚、咚。天花板上的空調適時發出巨響。觀葉植物像被改變的風向吹動似地,開始詭異地搖晃着。可能是受不了話題有繞回原點的跡象吧,只見嶌從包包掏出茉莉花茶,含了一口在嘴裏。我則是做了個深呼吸。
我再次試着思索已經公開的三個告發。也就是說,已經被告發的人,不見得就不是犯人,我們只是不知不覺地認定他們是受害者。目前除了森久保之外,其他人都有可能是犯人。我們爲了分享資料,所以知道彼此的住址,因此任誰都有可能把信投進森久保家的信箱。
管他真正的犯人是誰都無所謂啦!趕快回歸正題吧。
關於九賀推論的第一個假設,也就是「可以證明是謊言的告發內容」,不適用於已經被告發的三人。雖然絝田堅稱是子虛烏有的謠言,卻缺乏證據佐證;九賀雖然沒有正面承認,卻也沒否認,矢代倒是大方承認告發內容屬實。
森久保喃喃自語似地吐出這句話後,趕緊窺伺其他人的反應。
可是,我有點沮喪。
「可以打開我的信封,我無所謂。」
「我和九賀一樣有研究小組的課,老師可以作證。」
「舉絝田爲例,對他有點不好意思就是了。好比剛纔絝田始終無法明確反駁告發內容,只是一再堅稱是謠言,卻提不出任何有力證明。相反地,要是告發內容是可以順利解套,事先準備好證據、證人的話,就能讓塞進信封裏的弱點不至於讓自己的評價急速下墜,順利闖過這關;也就是說,犯人準備的是『可以證明是謊言的告發內容』。」
「這是四月二十日星期三的第四堂課『都市與環境』快結束的時候,看站在講臺上的老師和板書內容就知道了,是這堂課沒錯。可見這張照片大概是下午四點左右偷拍的。」
另一種是殺傷力相對較小的罪行。
本以爲他會反射性地稱說這是無憑無據的控訴,沒想到欲言又止的森久保只是眼神無力地望着地板。畢竟這場會議已經沒有多餘時間,無法靜觀某個人辯稱這一切都是莫須有的謠言。
好想知道誰是真正的犯人,好想揭穿隱身我們六個人當中,那個卑鄙之人的廬山真面目,既然有機會揭露就該查明一切。無奈這顆正義之心要是與Spiralinks內定寶座一同放在天秤上相比的話,顯然過輕。畢竟要是順利進行下去,我就能取得內定資格,所以怎麼樣都無法打從心底認爲追究真相更重要。
會議還剩下二十幾分鍾就結束了。看來我們只能準備一條揪出犯人的路。
接着是嶌打電話,每個人逐一確認過四月二十日星期三,下午兩點左右的不在場證明。每次只要有誰洗清嫌疑,我就會緊張得無法喘息,好奇怪,要冷靜、理性一點啊。無奈滿腦子只能被聚集焦躁情緒的線用力拉住,越思考越焦慮,只迸出些無謂的想法。眼神遊移,不停咽口水的我意識到雙手抱胸的模樣不妥,趕緊鬆手,卻又不由得雙手交臂,一再重複這動作。不行!再這樣下去,我豈不是成了犯人嗎?雖然客觀俯瞰自己的我還在,身體、腦子卻已不聽使喚。
「換個角度想,四月二十日星期三下午四點左右,沒有預定行程的人不就很可疑嗎?」
第二張照片的背景好像是大學校園,看來應該是森久保就讀的學校,一橋大學的校園吧。拍攝者從稍遠處捕捉到,有個上了年紀的男子衝向從洋風建築走出來的森久保,朝他飆罵的瞬間,只見森久保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往後退。
因爲四月二十日星期三那天,我整天沒有任何行程,學校沒課、社團也沒活動,不必打工,也沒面試,所以記事本上的那天一片空白——意思是,我一整天都窩在家。若想揪出犯人的話,起碼要有一個像我這樣的人;也就是說,正因爲除了犯人以外,其他人都有行程,才能揪出犯人。
既然我不是犯人,那就據理說明自己不是犯人就行了。我卻不知該怎麼做,立刻表現出焦慮不已的樣子,完全想不到任何正確判斷。只見衆人的懷疑眼神逐漸染上失望的色彩。
紙上印着兩張照片。
森久保悄悄地拿起紙,一臉緊張地看着照片。
「當所有信封打開時,我們就會對於各自的爆料照片展開議論。可是隻有一個人……怎麼說呢?好比『曾經帶走很多飯店提供的備品』,雖然是惡評,但不會讓人嚴重質疑人格有問題,也就是『相較於其他人,殺傷力較小的告發內容』。」
當事人九賀都說得那麼清楚了,日期和時間應該就沒錯吧。森久保那天下午三點開始有個面試——至少他明確說出時間點。
矢代第一個舉手說。九賀也緊接着表明:
爲了避免不正當手段,絝田負責上網查詢大學的電話。九賀請接電話的人聯絡指導教授,不久後教授本人接聽。九賀以恭謹口吻請教自己四月二十日當天的出缺席情況,「你當然有來上課啊!」教授回道。就這樣確定九賀不是犯人。
「如果這麼做,多少能進一步揪出真正的犯人,那就打開吧。」
的。
「我也是隻要打去人事部問問,就能證明。」
嶌不是犯人——太好了。
森久保公彥是騙子,參與專門詐騙高齡長者的直銷手法。
嶌舉手說。
該不會爲了不想被懷疑是犯人而撒謊吧。逕自如此惴惴不安的我,偷瞄到她的記事本上清清楚楚、毫無疑問地寫着「研究小組的課」。嶌沒說謊,她確實有不在場證明。
一張像是在大會議室的地方,舉行什麼說明會的樣子。站在臺上的男子一邊高舉黑色救生衣,一邊拿着麥克風說明什麼。臺下衆多聽衆的頂上白髮頗爲顯眼,看來應該是以高齡長者爲對象的說明會。講臺上立了個「Advance Future股份有限公司『高效能背心』直銷說明會」大看板,一看就瞭然於心是怎麼回事。兩名青年站在臺上右側,其中一位的臉用紅圈標記,露出有如阿多福面具般虛假笑容的青年就是森久保。
那麼,目前最可疑的是——
「總之……」九賀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先確定一下大家的不在場證明吧。逐一打電話給能幫忙作證的人。」
九賀沉默了約莫五秒,說:「……馬上想到的可能性有兩個。」
有人舉手。
就像宣佈開始考試,趕緊作答般,大家紛紛再次攤開自己的記事本。要是有不在場證明的話,就能證明自己不是犯人。倘若除了犯人以外,其他人都有不在場證明的話,就能用刪除法揪出犯人。
還真是叫人措手不及,一時不知如何辯解的尷尬情況。我一邊擠出又窘又苦澀的表情,一邊等待正在確認行程的其他人抬起頭,沒想到……
絝田的這番反駁說得越來越沒氣勢,講到一半就講不下去了。與此同時,在場所有人的心情恐怕都很消沉。就現實面來說,絝田的說法很難成立,因爲必須是除了犯人以外的某個人四處奔走拍照,這個人是犯人的父母?朋友?還是花錢請徵信社拍的?與其如此大費周章,倒不如犯人自己去拍。
怎麼想都覺得照片應該是犯人自己拍的。森久保有不在場證明,也就是說,他不可能是犯人。
不對,不是這樣。不管怎麼想,還是犯人自己拍攝最合理,而且也不可能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而在照片上動手腳,畢竟要不是九賀眼尖發現是同一臺相機拍攝,恐怕不會有人發現這線索,所以犯人沒必要耗費心力幹這種事。
我記得九賀說要還經濟學方面的書給森久保,想約幾月幾號碰面;但森久保說他那天有個面試,要幾點過後才方便。我記不得具體的日期時間,只記得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有必要確定森久保的不在場證明。他翻開記事本,上頭確實寫着面試行程,我們決定打電話到這間公司的人事部求證。絝田認爲森久保也許找了好友假裝是人事部職員接電話,便用自己的手機調查那間公司的電話號碼。可能是害怕引起更多猜疑吧,森久保還特意把手機設定成擴音,並說明自己爲了找正當理由向所屬研究小組請假,所以必須清楚表明面試時間,證明他那天下午三點到四點確實在那間公司,毫無任何懷疑餘地。
「我有面試。」
小組討論時間即將結束。感覺我的體內因爲絕望而逐漸冷卻,不該有如此愚蠢的事,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此刻的我彷彿胡亂拋掉一切道理、理論,貫徹形同自暴自棄的擁護之心;雖然理性設法壓制想開口的我,臨界點卻逐漸逼近。
「犯人——」如果可以,她應該不想說出這字眼吧,只見嶌露出交雜着恐懼與懊惱的表情,很痛苦似地繼續說,「犯人一定也爲自己準備了告發用的信封吧。」
絝田這番話讓大家紛紛拿出記事本,確認四月二十日那那天的行程;但除了在上課的九賀、去公司面試的森久保以外,其他人下午四點左右都沒有行程,所以無法以不在場證明鎖定犯人的。
「波多野……如何?四月二十日那天下午兩點左右的行程。」
「我在上課。」
「我在學校上課,老師可以作證。」
至於第二個假設,也就是「相較於其他人,殺傷力較小的告發內容」又如何呢?雖說價值觀因人而異,但矢代的罪行顯然較輕微,不是嗎?如同她高聲主張的,謊稱自己在家庭餐廳打工,其實是在酒店上班一事根本稱不上是犯罪。畢竟職業無分貴賤,她也是靠自己的勞力賺錢。
對哦。
他竟然參與詐欺行爲。大家之所以對於這樣的告發深感驚訝,卻沒有乘勝追擊的最大理由,或許是因爲我們曾一度誤以爲森久保是犯人,逕自對他深感失望,後來知道他背黑鍋,又趕緊修正對他的印象,結果再次因爲告發內容而對他萌生負評。我不認爲詐欺是沒什麼大不了的罪行,但因爲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發生各種事,迫使我實在無法好好評價這個人。
第二張照片應該是受騙男子突然去找森久保的瞬間吧。照片右上方也有個類似雜訊的圖案,左下方有黑點,合理推測這張照片也是犯人拍的。
九賀像剛纔森久保那樣,設定成擴音模式打電話。
「……有沒有可能只有其中一封是『空』的?」
無奈我的安心僅是須臾之間。爲什麼其他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就在我整個人癱靠在椅背上思索,想要嘆口氣時,這才發現自己有多蠢。
我的腦子裏又浮現一個疑問,那就是拍照的人不一定是森久保,有可能是他拜託誰拍的。這麼一來,不在場證明什麼的就沒意義了。但還有個問題,那就是照片上雜訊般的圖案與黑點。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信的是,此時此刻在這裏的森久保公彥,和我一直以來印象中的森久保公彥,可說判若兩人。
當我猛然察覺時,耳邊彷彿響起尖銳刺耳的火災警報聲,一股爆發似的不安感竄至胸口,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我身上。
森久保指着嶌手上的信封。
「這也是……四月二十日那天拍的照片,星期三……因爲三點有個面試,所以應該是下午兩點左右拍的,沒錯。」
況且,就算能提出證據證明告發內容是假的,也不應該這麼做,因爲這樣就符合剛纔九賀提出的犯人作戰策略,提出「可以看穿是謊言的告發內容」。畢竟眼下情況是,儘量巧妙迴避告發一事纔是高招,所以一味駁斥只是讓森久保又迴歸犯人候補人選之列。對森久保來說,能做的事就是把辯詞吞回肚子裏,接受告發內容,用沉默證明自己不是犯人。
聽到絝田這句話的瞬間,確定犯人是誰了。
「這兩張照片是同一臺相機拍的。」
「可是那臺相機不一定是森久保的啊!可能是誰受了森久保的指示,用同一臺相機分別偷拍九賀和矢代……」
對於絝田的推測,九賀回應:
告訴我,不是你,嶌。我的這般心聲——她收到了。
假設這個告發內容屬實,那麼森久保被告發的罪行還真真是不輕。只見他一看到照片,明顯慌了。
但光憑這樣就認定他是清白的,未免過於武斷。畢竟他有可能謊稱面試的日期時間,反正這種事可以胡謅。我在腦中描繪這樣的反駁後,又馬上覺得這是無意義的胡亂推測。那場聚會是在選拔方式變更之前舉行的,那時的我們並非敵手,而是朋友,沒必要陷害其他人,況且謊稱自己那天的行程也沒什麼好處。
嶌打從會議一開始,便始終強力主張不該打開信封。只見她起初面有難色,但畢竟連當事人都表明不介意,也就無法再堅持自己的主張;況且這麼做也是爲了進一步揪出真正的犯人,更是無從反對。
這是好幾次掠過我腦中的疑問。六個人各拿到一封信,當然是六封。因爲每封信都是在告發六人當中的某個人,所以犯人應該也會準備告發自己的信封。
應該有哪個前提是錯的。總之,冷靜一點就行了。因爲我不是犯人。
瞬間,兩人從候補名單剔除。再一個人,再一個人,只要說出不在場證明,那一刻就能確定犯人是誰了。我一邊感受胃液上湧,直盯着嶌與絝田,看來犯人就是他們倆其中一人。難不成……不會吧。犯人是……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想說他怎麼會跑來學校找我,所以是爲了偷拍嗎……」
好不容易熬過一邊痛苦掙扎,一邊努力想浮上水面的兩個鐘頭,來到這裏又被拖回沼底。會議室的空氣混濁,所有人像要爭奪僅剩的氧氣般,呼吸變得急促。
九賀暗示有兩種可能性。
(※另外,嶌衣織的照片在波多野祥吾的信封裏。)
。
但這麼一來,就無法解釋爲何所有照片是用同一臺相機拍攝。想想,犯人從提供爆料內容的人那裏取得九賀、矢代的照片還比較合理。
清楚吐出這句話的是絝田。最好確保你說的是真的。
一種是殺傷力比較大的告發,也就是依邏輯來想,馬上就能看穿是謊言的告發內容。
還有,我知道自己不是犯人,當然覺得取得內定資格是十拿九穩,但其他人可不這麼想,只要我是犯人的可能性還在,他們死都不會成全我;既然如此,我也得有所覺悟。
客觀來看,現在幾乎可以確定不是犯人的人,就是背黑鍋、被犯人當棋子用的森久保,也是最無辜的受害者,所以不難理解他那多少犧牲一下,也想揪出犯人的想法。雖然不曉得這麼做究竟能有多大效果,但至少打開信封,可以多一些揪出犯人的線索。
也就是說,沒錯,其實很簡單。那就是有人替虛假的不在場證明作證,只能這麼想。
「去面試之前……原來如此,我懂了。」
然而這種話怎麼樣都說不出口,爲什麼呢?因爲這是最像真正的犯人會說的臺詞。怎麼聽都像是嫁禍給森久保一事失敗,真正的犯人吐出的軟弱說詞,所以絕對不能脫口而出。
因爲絝田詢問的口氣有如碰觸腫瘤般謹慎,促使我更加緊張。心想必須快點回答纔行,卻發現自己除了「哦、嗯」的敷衍回應,再也吐不出隻字片語。本來想闔上攤開的記事本,但這麼做只會促使會議室的猜疑氛圍變得更濃。必須開口說些什麼纔行,瞬間萌生乾脆說我那天也有課的邪念,但馬上察覺這是不該說出口的謊言。到底該怎麼辦?要是說實話,又會如何?
「到底是什麼內容啊?」
然後掏出一張紙,攤放桌上。
那麼,誰是犯人?
森久保點了一下頭,毫不遲疑地斷言:
「下午兩點左右……我有面試。打電話給那間公司的人事部就能證明。」
「森久保不可能拍這張照片。」
她露出像要幫切腹自殺的好友補上一刀的苦悶錶情,緩緩打開信封。
那些照片真的是犯人自己拍攝的嗎?試想了幾秒,發現我多慮了。如同九賀所言,雜訊圖案與黑點確實顯示三張照片出自同一臺相機。假設犯人委託第三者拍攝,那麼「拍攝者」等於「犯人」的推論就不成立,然而找不到犯人只把這件事委外處理的理由。如果是犯人指示每個人的朋友提供爆料照片給他,這還說得過去。
「不可能吧。當所有信封打開時,如果只有自己沒被告發,不就等於宣佈自己是犯人,所以犯人應該也會準備自己的。」
「四月二十日那天,我和森久保約好碰面。我問他約幾點方便,他說因爲有個面試,所以約下午五點過後比較方便。你們不記得了嗎?那天聚會時,我們在大家面前這麼約定的。」
會議室開始緩緩充斥着焦慮氣息。
那麼,犯人會爲自己準備什麼樣的告發內容呢?
迸出有力線索。第二張照片也有雜訊圖案與黑點,可以證明是犯人拍的,而且這張捕捉到森久保在校園遇到受騙男子的照片,也是四月二十日那天,可見犯人那天不只偷拍森久保,還去了一趟九賀就讀的學校偷拍他上課的模樣。犯人當天的動線浮上臺面。
「……肯定有人說謊吧?除了我以外,也有人四月二十日那天沒有任何行程。」
我這番輕率發言在會議室響起時,恰巧是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打完電話確認不在場證明的時候。嶌與九賀分別打給指導教授,絝田與矢代則是聯絡企業的人事部主管,顯然都是值得信任的人證明他們的不在場證明。電話號碼也不是自己提供的,而是和方纔森久保那時一樣,請別人查詢電話號碼後再撥打。雖然這樣的流程沒有任何可以懷疑的餘地,但叫我如何相信?
「……有人想辦法找人做僞證。沒錯,一定是這樣沒錯。」
無奈我的話語宛如朝幽靈丟石子,沒有任何回應,也沒有一絲效果,就這樣消失在會議室的另一側。要是沒有設法保持冷靜的話,就會成爲不折不扣的犯人。我混亂得不時露出戲謔笑容,努力據理說明,可惜徒勞無功。彷彿只有我,或是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都變成全像3D,我說的話沒有一句進入他們耳裏。
五人露出沉痛表情,蜷縮身子。
「總之,矢代——」
絝田說。
。
「打開信封吧。看了從裏頭拿出來的波多野的照片,大概就可以確定……許多事情。」
方纔嶌打開信封時,就已經確定我的信封裏裝着對她的告發,所以用刪除法來看,矢代手上的信封裝着對我的告發。
矢代的纖細手指滑進紙袋縫隙,一點點地剝除黏着處。
我默默注視這般光景。
◆
第五位受訪者
小組討論會議的參與者——森久保公彥(三十一歲)
二○一九年五月二十九日(三)中午十二點十九分
日本橋車站附近的餐館
被騙的人才有問題。
咦?什麼事?就是直銷那檔事啊。我剛說過自己大學時代參與過的詐欺手法。
一聽說有錢賺就自願上鉤的人才有問題,簡直沒救。明知世上哪可能有輕輕鬆鬆就能賺錢這種好事,卻愚蠢得相信別人說的鬼話,自願上鉤,所以一點也不值得同情,根本是自作自受,當然會被騙。
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拿一下牙籤嗎?不是,牙籤我自己拿,是拿罐子。對,謝謝。可以幫忙放回去嗎?不好意思。
雖然無法清楚想起當時提出的是什麼樣的假設,但我記得有類似這樣的論點。總之,「犯人」可以選擇的路大概有兩種,一種是據理說明告發內容根本是假的;另一種是自己被告發的罪行較爲輕微。
所以「犯人」把告發內容分裝成幾個信封,然後分發到每個人的手上。因爲必須這麼做,所以他也得準備對自己的告發內容纔行。明明有六個人,卻只揭露五個信封的內容確實很奇怪。當所有信封都打開時,要是唯獨自己沒被告發的話,不就擺明了自己就是犯人,所以「犯人」必須準備一份對自己不利的告發信。
人事主管到底是以什麼基準來選人啊?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不過啊,就算要告訴我,我也不想知道。
光是這樣,「犯人」就能輕易迴避對於自己的告發,所以爲了指示誰要拿着誰的照片,紙上必須寫着「還有,誰的照片在誰的信封裏」這行字。你手上的信封裝着你最喜歡的人的照片——不過,只怕對方還不知道這一點,就已經打開信封了。其實,要想回避這般風險的方法很簡單,只要從會議開始不久,便一直強烈主張「不該打開信封」就行了。就是這樣。任誰都會一直附和心上人的意見,看到心上人一直據理力爭,自然會同調。
所以要告發的話,起碼要由第三者,至少要有個不知道是誰的人,透過他來告發纔行,所以「犯人」必須準備信封。問題是,一個裝着所有人醜聞的大信封只是擱在桌上,怎麼樣也不可能激起告發之戰,只會被當作危險物品儘快處理掉罷了。
不過啊,現在想想,那場小組討論還真像一場夢啊……很像在進行什麼可怕的心理測驗,也很像在打一場無意義的生存遊戲。沒想到一個卑劣的信封就讓會議室裏鬧成那樣,真是有夠蠢。
那就是讓喜歡「犯人」的人,拿着告發「犯人」的信封。
波多野祥吾絕對不是「犯人」。
怎麼了?口渴?要點冷飲嗎?沒關係啦!別客氣。
我是幫忙介紹產品,爲品質背書的產品顧問。端出我念的大學,多少會博取信賴吧,所以希望我去他們公司打工囉。我明明唸的是文科,還裝得一副很瞭解科學方面的知識,狠狠榨乾許多阿公阿嬤的老本,真的是差勁到不行啊!根本是畜生,再怎麼被罵都不爲過。
說謊的學生,說謊的企業,毫無意義的情報交流,這就是求職活動。
爲了得到企業主的青睞,每個學生都在說謊。公司也好不到哪兒去,只說些對自己有利的事。講到這個,我現在待的是包裝資材類公司,根本打從畢業一進去就被騙了。那個負責面試的人事部男主管戴着眼鏡,感覺是個很溫和的人。想說公司有這種人在,氣氛應該不錯吧,這也是讓我決定進這間公司的一大理由。沒想到我進去後,馬上發現那個人事主管根本是這公司的一個異類,因爲公司從上到下全是那種無腦的肌肉笨蛋,那個人事主管待在這種像是體育社團的公司,肯定很痛苦吧。果不其然,他在我進公司那年就閃電請辭了。叫人有夠傻眼吧?居然和我學生時代騙人的手法一模一樣,我有種完全被騙的感覺。
不過,幾乎沒被受害者直接飆罵就是了。只有一次是從公司走出來,還有一次是在大學校園,就是被拍到那張照片的時候。
那次小組討論結束後,我想了許久。「犯人」的作戰策略當真會那麼粗糙嗎?我們看到的真相,真的是事實嗎?「犯人」可是費了不少心思,在不暴露身分的情況下把信封塞進我家信箱的傢伙,當真會做出那種中途露出狐狸尾巴的事嗎?
我說,嶌,你纔是「犯人」吧。
既然「犯人」已經死了,你來找我,是爲了銷燬證據吧?
但我察覺到一件事,那就是其實還有個最重要的「第三種戰術」。當我發現時,真的有一種終於解開超難數學公式的成就感,同時也有一股被搶先一步的懊惱感。原來如此,原來還有這種方法啊!雖然是個盲點,但其實非常簡單,只是不是我這種人想得出來的方法就是了。
小組討論舉行之前,「犯人」除了自己之外,偷偷調查其他人不爲人知的陰暗過去,試圖打擊對手的評價;不過就算想到這一招,實際上最困難的是如何公佈這些調查到的事。即便盡是些詐欺、墮胎,還有那個什麼……酒店上班、霸凌,這些令人瞠目結舌的事,但要是直接說出來,這種像偵探一樣偷偷摸摸調查別人的行爲只會被質疑人格有問題。就算可以拉低對手的評價,自己的評價也會跟着下滑,只是離內定資格越來越遠,本末倒置罷了。
假設每個月靠這東西賺一萬日圓的話,對只靠年金過活,總覺得不太安心的高齡家庭來說,也是一筆不錯的額外收入吧。一開始先投資三百萬,每個月就能坐收一萬日圓的投資報酬率聽起來還不錯。還建議他們如果臨時需要錢應急的話,轉賣出去就行了。也就消解他們的疑慮囉。轉賣的話,當然不可能拿回三百萬日圓,不過只要騙說很多人都能轉手賣個二百多萬,大部分老人家聽了都很開心。
哎呀,口渴就說一聲嘛!我幫你點冷飲吧。啊,對了。這個保特瓶的標籤是我們公司做的哦,但不是我負責的就是了。記得你從以前就常喝呢!這個茉莉花茶,是吧?
我覺得再也沒有比求職活動更無意義的事了。
是啊!還真的相信到讓人實在很想反問他們,當真一點都不會起疑嗎?幾十年辛苦賺來的寶貴退休金,就這樣匯到別人的戶頭。想想,真的是超好賺的一門生意啦!
算了,不說這個了。對了,你有和其他人見面嗎?是哦。如何?大家沒對那次的小組討論有何質疑嗎?咦?……沒事,真的。反正就是那樣囉。好歹也該站在我的立場想想吧。既然利用了寶貴的午休時間碰面,就得講些比較有料的事。
我不會說自己之所以無法進Spiralinks全是那封信和「犯人」害的,沒資格說啊!好歹我也懂得客觀看待自己。我沒人緣是事實,所以不管有沒有信封,我都不會被選上吧,這我承認。但從中搗亂,甚至把我塑造成頭號嫌犯的「犯人」實在很可恨,所以後來察覺我們在那場會議上竟然揪錯「犯人」,我真的很懊惱。
信封裏的告發內容都是真的,你應該知道吧?咦?好了啦。不用那麼喫驚。感覺很刻意,反正應該什麼都知道吧?……真是有夠麻煩啊。
當初那個人事主管笑着說「我們公司很器重女性員工」,還說什麼「我們是很有國際觀的公司」、「還有生日假之類比較特殊的員工福利」,根本全是騙人的。實際上,說什麼女性員工不適合跑業務,轉調事務職;面試時曾經問我托福考幾分,結果英語一次也沒派上用場,不管調到哪裏都是在做內勤工作。那個生日假也很扯,根本沒看過有人請,大家連有這種假可請都不知道。
至於如何製造不在場證明,這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麼說,可真是天才啊!恭喜,完美拿到內定資格。已經待了將近十年吧。年收多少啊?工作開心嗎?果然有着不惜踐踏喜歡自己的人,也要得到手的價值嗎?有吧。我覺得有哦。你可真是了不起的行動派。
這個,你不需要吧?這裏的折扣券。你應該不會在這種地方喫飯吧?那就給我吧。折抵二百日圓可是不無小補呢!反正你也用不上。謝啦。
簡單來說,就是不動產詐欺的翻版啦!那東西設計成像是小孩子穿的棉背心,真是土爆了。還宣稱是超高效能健康用品。因爲裏頭嵌着很多磁石,也許穿上後多少能促進血液循環吧。至於到底有沒有效,我是不知道啦!總之,那種騙人的玩意兒居然要價三百萬日圓呢!雖然銷售對象是老人家,可是阿公阿嬤自己根本不穿這種東西啊!他們都是先買下來,再租借給需要這種東西的其他老人家吧。
一定是「犯人」教唆那個人這麼做,告訴他幾月幾日幾點去我念的學校,就能堵到詐騙集團的其中一人。畢竟時機實在太湊巧了。我真的嚇一跳啊……
就算找我討公道,錢的事也不是我一個人能解決的啊。沒辦法承諾還錢,也不曉得該怎麼道歉,只記得自己一直喊着「請不要這樣」。應該是透過臉書聯繫的吧?啊?誰?當然是「犯人」。我周遭多少有謠傳啊,說什麼有個傢伙在打打探我的八卦。算了,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雖然那個像在玩遊戲的分發信封方式很奇特,但這麼做的目的,可不是爲了在會議上塑造一場充滿戲劇性的心理戰,怎麼說呢?仔細想想,那是「犯人」爲了拿到內定資格而精心打造,經過精密計算的創新分發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