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六個說謊的大學生》 · 淺倉秋成 · 2萬 字
○森久保公彥
目前任職於包裝資材類公司。認爲波多野祥吾是無辜的,我纔是犯人。
我不想再寫了。將手機塞進包包。目送三輛轎車離開後,舉手攔了一輛廂型車款的計程車。告知司機Spiralinks總公司所在的新宿大樓名稱後,隨着車子啓動時的慣性原理,整個人靠着椅背。
辦公大樓林立的街上到處都是身穿西裝的上班族,沒想到世界上居然存在着能容納那麼多人的職場空間與工作,我這麼思忖着,不讓司機察覺似地輕嘆一口氣。猶豫着要不要聯絡芳惠,卻又覺得不用急,畢竟心緒紛亂時不適合打電話。我像要洗去內心的不悅感,喝着茉莉花茶,瓶上可愛的植物圖案標籤突然變得可憎,遂順着裁切線撕下它,扔進包包。
包括前人事主管鴻上先生在內,訪談完五個人之後,毫無成就感,也沒有任何稱得上成果的成果。不想再爲這事糾結的我閉目養神,思索着下午的開會行程。
我也不知道Spiralinks的工作量是否繁重,因爲沒有可以比較的對象。早上八點半上班,大概忙到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下班,硬要說的話,也許算是剝削勞工的黑心企業吧。但考量到薪資還算優渥,所以努力早日獨當一面的想法,遠勝過發牢騷。
進公司那年,一般事務職只錄取我一個人,還有技術職務的幾名理工系應屆畢業生與研究生,以及設計部門的幾名專科畢業生,一共有八位和我同期進公司。新進人員不多,所以比起在其他公司上班的朋友,我的研修期比較短。起初我隸屬於當時還是主要事業的社羣網站SPIRA業務部,設法將SPIRA的社交功能結合以攬客爲目標的企業活動廣告,這種開發型業務就是我的工作。
迎新會上,上司問我想做什麼樣的企劃,我回答的是進公司之前便一直在構思的點子,於是他們讓我第二天就試試這構想是否可行,無奈我幹勁十足,卻缺乏實務經驗。我本來期待多少受一點培訓,但根本沒人有空一對一帶新人。現在回想,總覺得公司那時在培訓新人這方面實在太草率,但當時的我逕自解讀成這就是一流企業的做法,惴惴不安地沉醉於這般不合理的情形。我不敢說我表現得很好,但工作效率超乎前輩的預期,也就以新人之姿成爲部門的一大戰力。
進公司第三年,我調到剛成立不久的「LINKS」部門。LINKS是主攻手機的社交應用程序,靠着操作簡單方便與免費通話功能,推出第一年便創下高達五千萬次的下載紀錄,成爲Spiralinks的主力業務,現在反而很難找到沒有下載LINKS的手機了。我還是負責業務方面的工作,也就是向企業主提議用於LINKS的活動貼圖等。
新的應用程序LINKS是取自公司名稱Spiralinks,可惜當初做得有聲有色的SPIRA因爲其他社羣網絡服務興起,漸趨沒落。畢竟年輕人是主要客層,喜新厭舊在所難免。幸虧LINKS蓬勃發展,讓公司本身不受SPIRA沒落的影響,規模像是用氣壓機灌滿的巨大氣球般顯著成長。
公司之所以蓬勃發展可說是因爲我的努力。我不是那種極度自戀的人,但不可否認,確實有着身處急速成長企業中的優越感。若是將日本這國家比喻成一輛新幹線,我可以自豪地說自己是坐在最前面的車廂。
總公司於兩年前遷至新宿的同時,我也被調到行動支付事業部門。原本已淪爲純粹只是公司名稱,有名無實的SPIRA一詞,也憑藉「Spira Pay」這個使用二維條碼的行動支付服務而復活;雖然不像LINKS一推出就爆紅,但在國內的非現金支付領域可說佔有一席之地。
因爲這項服務本身不太可能靠着研發創新功能而擴大影響力,所以目前我們業務部的工作是以最傳統的登門推銷爲主,亦即分爲走訪各中小型餐飲店,詢問對方「有沒有興趣引進Spira Pay付款機制」的區域型部隊,以及推動大型百貨店與連鎖超市能夠全面引進這項付款機制的大型客戶部隊,我隸屬後者。
促使我不得不開始探尋往事的契機,要從採訪森久保公彥的三週前說起。無論是我進這家公司的經過,還是那場小組討論,都變得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我在幼稚園活動表演時的舞蹈動作般,模煳到不太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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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要你道歉。」
可能是畏懼我有點高八度的聲音吧。鈴江真希說出今天的第八次對不起,隨即像在反省自己幹麼道歉似地蹙眉,看起來頗失落。
「電子郵件這東西只要準備制式版本,複製貼上就能傳送了。不是要你別花那麼多時間弄嗎?你應該也知道自己花太多時間處理吧。」
「是……」
「浪費時間在簡單的工作上,真要花時間的工作卻沒完成,要懂得提升效率啊!知道嗎?」
「嶌衣織小姐?」
波多野芳野再也不掩飾對我的敵意。
「也是啦。你說得對。你哪有時間幫忙。」
「我是波多野祥吾的妹妹。」
位於朝霞臺的大型公寓十四樓,一四○一號室掛着「波多野」的門牌。當我瞧見前來應門的波多野芳惠時,記憶中的霧靄瞬間散去,清楚想起波多野祥吾的臉。單眼皮卻炯炯有神的圓眼,偏長的臉型。
「嶌前輩,找您的電話。」鈴江真希突然插話。我交代她問清楚對方是誰,說我待會兒回撥,繼續與經理溝通。要是曖昧回答,經理勢必覺得還有轉圜餘地。
我放下公司發配的工作用手機,回過頭,瞧見一臉歉意的經理。看他這樣子,八成沒好事。
鈴江真希就是會出這種包。
「其實是人事那邊聯絡我,要我們這邊派一個人幫忙面試。」
「我今天特地請假回來整理我哥的遺物,然後就發現——請稍等一下。記得是放在這裏,不可能隨手亂擱啊!您先坐一下。」
「你們好像一起參加過求職活動。」
「在打電話嗎?」
這麼說的波多野芳惠拿起USB,插進擺在桌上的筆電。看她的動作如此熟練,這檯筆電應該是她自己的,而非波多野祥吾的遺物。USB裏有個文件檔和壓縮檔,文件檔的檔名用漢字標示「無題」,壓縮檔的檔名和剛纔看到的「致犯人、嶌衣織小姐」一樣。
波多野芳惠坐在我對面的座埝,遞給我一個透明文件夾,裏面有幾張資料。我接過時瞅了一眼裏面的東西,不禁屏息。
不爲別的,純粹爲了自己。
要說那是一段不值得再提的往事,也許是吧。
就在我要出聲叫她時,瞧見桌上的一張照片,不由得「啊」地驚呼一聲。
我走向鈴江真希的位子,準備回覆剛纔那通電話。走近她那不太熟練地回覆郵件的背影時,發現纔剛分發來我們部門的她已經在辦公桌擺上各種裝飾品,其實倒也不覺得礙眼,只是覺得她膽子還真大。
「承蒙關照,我是Spiralinks的嶌。剛纔您有來電,請問是波多野小姐嗎?」
「我的解讀是,我哥好像好像捲進了什麼事件。」
「他不是體弱多病的人,是因爲淋巴癌過世。說來慚愧,我們兄妹好幾年沒見,所以一時之間沒什麼太深切的感受。」
「這個壓縮檔鎖住了。要密碼才能開,而且要是輸入錯三次,文件就會自動銷燬,不過這個文件檔……」
「我是波多野芳惠。」
「嶌,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
波多野祥吾、小組討論、最終選拔考試、那間會議室,還有信封。
「但都是事實,不是嗎?又沒見過他本人,就斷言他人品好,不覺得過於武斷了嗎?」
「抱歉,不曉得。」
波多野祥吾本人應該是想留個紀錄吧。文件夾的首頁用黑色麥克筆寫着:
波多野芳惠的表情明顯驟變,眼中開始浮現隱藏至今的納悶與狐疑,讓人誤以爲房間的照明剎時變暗。她那一直以來的親切態度,說不定是爲了引我陷入深不見底的流沙。
沒辦法,只好回電。響了四聲後,有人接聽。
我之所以拒絕協助面試,並非因爲不滿經理的一些作爲。之所以不是回答「不行」,而是「沒時間」,是因爲我手頭上的工作量已經飽和,沒辦法再負荷了。推廣非現金支付方式的一大難關,就是以醫院爲首的醫療界。大家之所以不用信用卡支付保險給付的醫藥費,是因爲還有手續費之類的問題。不過靠着積點折扣與限定優惠期間的調整,開始有些醫療機構有意願引進,況且醫療界的三巨頭集團也即將點頭,遲早可以拿下他們,做爲「Spira Pay」站穩業界的基石。正值如此關鍵時期,我怎麼可能還有時間去當面試官,經理應該也很清楚纔是。
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捂着嘴,直盯着畫面。一行一行,像在鑽研文章似地仔細看着,卻因爲腦子混亂,頻頻看漏字。短短數行的文章反覆看了幾遍,終於理解時,波多野芳惠關掉筆電。
「哥哥開始求職活動的那一年,某天——」她說,「不知道是參加哪間公司的選拔考試,一身西裝的他一回家就抓狂。想說他可能會大鬧一陣,沒想到他卻突然安靜下來回房間,把自己關在這個房間,傳來他的啜泣聲。說真的,我還以爲他是不是殺人了,問他也不回應。除了喫飯以外,他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結果沒拿到任何一間公司的內定,他就不再找工作了。我也是找到這個文件夾纔想起這件事。」
「……您是嶌小姐嗎?」
「我也沒去過,好像離原爆紀念館很近……就在廣島市區。他調去那邊工作後,就一直一個人住。其實我比他更早離家,在江戶川區擔任公職,所以我們大概四年沒見面了吧。如您所見,這房間已經空着好幾年。」
「還是那間醫院?」
鈴江真希無視我的冷淡態度,繼續說:
❖
「我真的沒時間啊。」
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令我不太自在,就在我沉默片刻時,對方說:
「不是還不到一天嗎?會不會催得太頻繁啦?對方也有對方的做事流程,再等等吧。反正也只是要個非正式的申請單。」
我一時想不起來,雖然這名字聽來有點耳熟,但完全想不起來是誰。是小時候看過的動畫主角?國中同學?還是前世戀人?就在我爲了掩飾尷尬,拼命搜尋記憶時,波多野芳惠的聲音打開我的記憶閘門。
「我也不曉得這把鑰匙是做什麼用的。」
好幾光年的距離瞬間消失,清楚喚醒八年前的記憶。
他到底留了什麼東西給我?
【致犯人、嶌衣織小姐】
波多野芳惠直盯着一臉愕然的我。
「他歌唱得好,又超可愛,連個性都超棒!是吧?」
我都還沒說喜歡或討厭,她已露出找到同好般的閃亮眼神,「我可是鐵粉呢!」這麼說。
「他上音樂節目時,像是說話方式什麼的就表現出他的好人品。」
「可是,」我忍不住想酸言酸語,「最近應該沒人認識他了吧。這個人不是吸毒嗎?這樣還能斷言人品好?」
隨口誇句菁英就想引誘我答應的企圖實在太明顯,反而讓人興趣缺缺。經理的爲人並不壞,只是凡事照本宣科的行事風格實在讓人無法信任。四十幾歲的他外表算是清爽時尚,修剪整齊的下巴胡,戴着時尚風的圓框眼鏡,比起中間管理職,看起來更像新銳藝術家,外表可說無可挑剔。但怎麼說呢?應該說正因爲外表不差,有時反而凸顯內在的不足。
「應屆畢業生的團體面試,大概下個月六號左右吧……人事那邊說希望各部門派一位菁英幫忙面試,所以想問問你能不能幫忙。」
「還等什麼?我哥——」
「他不住這裏嗎?」
「波多野他……」
這句「知道了」明顯是在敷衍。鈴江能言善道,給人的印象也不錯,唯獨工作效率始終不怎麼樣,令人懷疑她是否有心改善。我知道自己不是高高在上到可以大聲斥責別人的身分,所以每次都好聲好氣地勸說,卻也察覺自己臉上的笑容成分越來越少。人事部要我在培訓期間儘量安排工作給她,我便讓她負責比較無關緊要的電子郵件工作,但對她的忍耐顯然已經瀕臨極限。
「我哥過世了。」
「是的,兩個月前的事,」波多野芳惠說,「我在老家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有個署名給嶌衣織小姐的東西,想說是不是應該聯絡您,所以打電話到公司叨擾。不曉得您有沒有時間來我家一趟呢?如果沒興趣的話,我們會把它處理掉。」
明明已經溝通清楚了。經理卻不知在碎念什麼似地賴着不走,覺得死纏爛打是逼我就範的最快解決方式。自己不想想替代方案,也沒讓步意願地死賴着不走,實在叫人很不自在。八成是想說他表現出苦惱樣,我就會鬆口答應吧。我再次明確拒絕,他才死心般慢慢走回自己的位子。看他那樣子,肯定過沒幾天又會來找我談這件事,一想到就頭痛。
「你聽我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
就在我喝着她端給我的茶,試圖掩飾緊張時,「找到了,就是這個。」
她一打開「無題」的文件檔,立刻顯示波多野祥吾寫的短文。
「等、等一下。」
沒有正式的佛壇,只有擺置故人的照片與香爐。照片中的他除了髮型之外,幾乎還是我記憶中的模樣。上過香,他的父母來到客廳向我致謝,謝謝我爲了他們的兒子特地跑一趟,感受得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哀痛,對待我的態度卻頗熱情,看來他們什麼也不知道。我原本做了最壞的打算,看來暫且可以安心。
「正要打,沒事。」
波多野芳惠開燈,說:「我哥是因病去世。」
「……是的。」
就算我真的沒事做,也不可能去當什麼面試官。
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再次真摯面對「那起事件」,那起有如謊言般愚蠢,卻又無比真實的事件。我將二○一一年求職活動中發生的「那起事件」調查結果彙整於此;雖然清楚知道犯人是誰,但事到如今,也不打算追究了。
「知道了。」
「我確定那起事件的犯人就是你,嶌衣織小姐。因爲那張紙上寫着『內定』,想說你該不會是在Spiralinks工作,於是不抱期待地試着撥打電話,『請問貴公司有叫做嶌衣織的員工嗎?』轉了好幾個部門才終於找到你,卻不曉得要對你說什麼。你難道沒有話要對我哥說嗎?你到底對我哥做了什麼?該不會做了什麼對不起我哥的事——」
「面試?招募新人嗎?」
我隨着波多野芳惠走向她哥哥生前住的房間。
「所以纔要盯緊一點,哪怕只是先拿到一張也好。對於對方來說是雜事,對我們來說,可是重要的工作。對了,找我有什麼事嗎?」
「啊,嶌前輩,」回過頭的她循着我的視線望去,「您知道他啊?」
我這麼做只是想知道那天的真相。
她說了我一直想問的事。
「啊,對不起。對方沒說他是哪家公司,我以爲應該是熟識的客戶……也就沒主動問。」
「波多野……祥吾?」
「請找別人幫忙吧。我真的沒空。」
「……他是相樂春樹,對吧?」
我抵達位於崎玉的波多野家,已是晚上九點。本來可以更早一點下班,但臨時有份估價單需要處理,所以拖了一點時間。我知道這時間不適合造訪素昧平生之人的家,但不想讓不安的心情拖到明天的念頭更強烈。
「幾年前搬走的。你知道廣島的比治山嗎?」
文件夾裏還挾着Spiralinks當時針對大學生做的徵才宣傳手冊,當年我把內容熟讀到至今都還記得。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我用顫抖的手指翻開文件夾,裏面沒塞其他資料,但最下方鼓鼓的,挾着一個USB和一把小鑰匙。
「是的。」
我反省自己的反應太孩子氣,趕緊問她剛纔是誰來電,並數落遞給我的便條紙上怎麼沒寫公司名。
不喜歡坐座埝的我本來想拒絕,但又不想讓她費心,只好乖乖坐下。緩緩坐下時,清楚感受到雙腳微顫,這股不對勁的感覺促使心跳加快。到底是什麼東西呢?越來越覺得應該是「那個」吧。
「是沒錯啦……但都是過去的事了。」
波多野祥吾
一連串的記憶讓我開始冒汗。我從沒忘記那一天、那段日子,只是拼命封印在記憶深處,不願想起罷了。頓時腦子一片混亂,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甚至差點忘了自己已在Spiralinks工作多年。
透明文件夾裏挾着類似便條紙的東西,比一般筆記本稍小,上面有劃線,看起來像是記事本的一頁吧。上面手寫着「得票數」,還有九賀蒼太、袴田亮等,幾個我幾乎忘了的名字。這是那場小組討論的得票數,每個人的名字下方用正字記錄得票數,只有我的名字特地用紅筆圈起,「十二票,內定」這幾個字有如死亡訊息,蘊藏着未知的瘋狂意圖。
「哥哥什麼也沒說。」
「承蒙關照。」我反射性回應,卻完全想不起這名字。正猶豫着要不要問她究竟是誰時——
哥哥……我在腦子裏像鸚鵡般複誦着,逐漸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是哦。」
「是的。」
我叮囑她下次記得問之後,回到自己的位子。只好試着上網搜尋公司名稱,卻苦尋不着。其實電話是「○四八」開頭就有點不尋常,查了一下,是崎玉縣的區碼,想不出誰會從外縣市打電話給我,也不認識這位打電話找我的人,本想幹脆不理會,但已經告知對方會回電,也不好反悔。
房間裏確實沒什麼生活感,牀上沒放牀埝,取而代之的是滿布塵埃的空氣清淨機與健身單車。書桌上放着成堆書籍和空的垃圾桶。波多野芳惠一邊翻找抽屜,一邊說:
腦中閃現無數影像。那場會議——最終選拔考試的小組討論開始時,出現一個信封。有人打開它之後,每個人不爲人知的陰暗面紛紛曝光。大家議論誰是犯人,互相猜疑,最後波多野祥吾坦承自己是犯人,離開會議室。我記得是這樣,沒錯。票數最高的我拿到內定資格,但問題不在這裏。
我深感詫異地迸出這句話:
「波多野……不是犯人嗎?」
「咦?」
「犯人是波多野啊!至少我一直這麼認爲。」
我向波多野芳惠儘量正確說明Spiralinks最終選拔考試發生的「那起事件」的經過,越說越難相信這件事真的發生過,還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何況它是讓我成爲社會人士的入口。只覺得好奇幻,越發覺得自己像是在解釋昨晚的夢境般空虛。那像是小朋友的創作,事實上也是乳臭未乾的大學生籌謀的卑鄙計劃。
我告訴她,波多野祥吾坦承自己是犯人後,便離開會議室。波多野芳惠起初滿腹狐疑地聽着,或許從我的描述沒聽到半點虛假吧。只見她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雖然知道犯人是誰,但事到如今,也不打算追究了。」
「致犯人、嶌衣織小姐。」
雖說留下這樣的話,令人難以置信,但顯然波多野祥吾不是犯人。那爲什麼他會認爲我是犯人?爲何硬說我是引發那起事件的犯人?
波多野祥吾,原來犯人……不是你嗎?
我想不起來太細節的事,但那天的各種證據、情報、狀況都指向他是犯人,所以波多野祥吾無疑是犯人。當然,這是很難相信的事,畢竟從那場小組討論開始前我就認爲他值得信賴,爲人非常親切。即便確定他是犯人後,還是不太相信,沒想到波多野祥吾居然是……然而比起他的爲人,最後我還是選擇相信證據。
畢竟無論看起來人品多高尚,也不曉得這個人的心裏在想什麼。笑裏藏刀的人多的是,幾乎所有人都戴着面具過活,告訴我這般事實的就是那場小組討論。
可是真正的犯人不是波多野祥吾。
那麼,是誰?
「方便借用一下嗎?」我這麼說後,接過波多野芳惠的筆電。USB裏的壓縮檔如她所言,顯示需要輸入密碼的畫面。
——密碼是犯人喜愛的東西【限制輸入次數:剩下2/3次】
「還剩兩次……」
「不好意思,」波多野芳惠稍微低下頭,「我試着輸入一次,所以用掉了一次機會。」
壓縮檔應該是以特殊軟件加密的吧。可能是使用免費軟件,但也因爲架構單純,反而無法使用其他方法解密。在思考提示前,我先把光標移至輸入欄,一邊看着細線閃滅,試着思索密碼。犯人喜愛的東西,也就是我——嶌衣織喜愛的東西。
「記得你說過當時有錄像存盤,是吧?」
果然如鴻上說的,拜託一下人事部,就拿到了當時小組討論的影片。我把檔案存到我的USB,看了兩次。而且還在人事部職員一再強調下不爲例的情況下,拿到六個人當年的求職報名表(地址等個資部分塗黑),雖然不曉得能不能借此鎖定犯人,但多些線索總是好事。我起初看得很仔細,但很快就看不下去,索性塞回文件夾。
不知爲何他宣稱信封是空的,隨即離開會議室。如果他是犯人,應該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如果不是犯人,當然就不知道。畢竟信封不可能是空的。
波多野祥吾究竟調查了什麼?既然確信我是犯人,還需要調查什麼?實在匪夷所思。看來要解開這謎團,一定得破解密碼纔行;但在別人眼裏看來,我喜愛的東西是什麼,實際上還真是個難解的問題,結果密碼輸入次數依舊剩下兩次。我不知道要輸入什麼,也想不出任何可能答案。
我最後想到的折衷辦法是,剪輯幾個無關緊要的片段給她看。比方說,波多野祥吾走進會議室的瞬間、簡單打招呼時、笑着發言時,不用三分鐘就能剪輯完成,把不涉及會議核心的影片給她看應該沒問題吧。就算被人事部那邊知道,多少會挨批,但我不說就沒人知道。
她露出期待我一笑置之的眼神,但我覺得這麼做並藉機轉換話題不太妥當,所以選擇沉默以對,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錄像存盤……是說小組討論嗎?」
波多野芳惠關掉檔案,拔出USB,塞回文件夾後遞給我。
調查陷入瓶頸,幾乎沒什麼進展,畢竟要揭露一件將近十年前,在一間小會議室裏發生的事件真相,這行爲實屬無謀。
我索性將筆電鏈接電視,因爲家裏沒什麼零食可喫,只好拿出放在櫃子裏的餅乾,用紙盤盛着擺在茶几上。
我沒忘記,但再這樣下去遲早會忘記。就像抱着事不關己般的確信,思索該怎麼處理過了保存期限的調味料,不使用也捨不得丟,只能假裝沒看見,讓它在冰箱裏緩慢、澈底死去。「事到如今也於事無補了」,內心某處期待有人認同我這想法,任其繼續腐敗下去。
「給我十五分鐘,我回去收拾一下。」
「就是啊!根本不會像這樣講話……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我爲剛纔的失態向你道歉。如果知道任何關於我哥的事,也就是你覺得有必要告知的話,還請聯絡我。」
壓縮檔裏究竟有什麼?我到底該輸入什麼?就這樣默默思索了約莫幾十秒。
「好漂亮哦。不愧是在一流企業上班的人。」
不管怎麼說,波多野芳惠是來看看兄長生前的樣子,坐她旁邊實在有些失禮,所以我坐在飯廳那邊,假裝在用平板處理事情,以免她覺得過意不去。
信封依舊下落不明。
總之,我試着整合訪談、會議側錄像片、報名表等三項資料,卻還是找不到任何能夠更進一步揪出真正犯人的新線索。唯一比較有利的線索,就是犯人透過mixi、臉書調查最終選拔考試成員的過往,以及使用投幣式置物櫃來交易照片等,勉強算是新線索的線索。問題是,不搞清楚犯人獲取情報的過程,也就無法鎖定犯人。就算找到將近十年前使用的投幣式置物櫃,也不可能採得到指紋,何況要找出當時在社羣網站的交流訊息更是不可能的事。
「意外?」
工作開心嗎?果然有着不惜踐踏喜歡自己的人,也要得到手的價值嗎?
畢竟冷靜想想,並未發現任何可以證明波多野祥吾不是犯人的證據。他留下的USB裏頭記述着犯人另有其人,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他是無辜的,也就是說,這是他的片面之詞。
求職活動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拿到內定資格,順利進入Spiralinks,一切就像波多野祥吾留下的訊息說的,「一段不值得再提的往事」,也沒必要追究了。
我知道他不討厭我,我也不討厭他,至少在那場小組討論到來之前是這樣沒錯。要說是不是有想進一步交往的好感,我也不知道,或許因爲我們是在求職活動期間認識的緣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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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拜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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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對我來說,他不是讓我非常喜歡或是引以爲傲的哥哥……但怎麼說呢?當我意識到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之後,就想蒐集、留下關於他的回憶,想蒐集我所不知道的他,在心裏好好整理吧。」
那麼,犯人自然是九賀蒼太、袴田亮、矢代翼、森久保公彥,這四個人當中的某人,但就我看來,他們都沒什麼嫌疑。四人當中確實有一個人說謊,撇清自己的罪行,無奈我完全嗅不出任何蛛絲馬跡,也就更覺得疑惑、恐懼。雖說已是八年前的事,也不是搶劫、殺人這等大罪,就算自首也不會被究責,何況犯人絲毫沒露出狐狸尾巴,所以除了森久保公彥,其他人都認定波多野祥吾是犯人,也認爲事實就是這麼回事。
回覆訊息後,我拉開客廳的窗簾,雖然住的是公寓,但因爲住在一樓,所以窗外是一方小庭院,不是陽臺。我穿上室外拖,走進庭院,深吸一口戶外空氣,仰望夜空。凝望偌大的下弦月時,我突然有個想法。
衣織,也該認真找個對象交往了。每天一個人在昏暗的房子裏喫飯,很可怕吔。你要是覺得男人隨時都能找,可就大錯特錯。爲了將來着想,現在就要努力啊!衣織啊,感覺你進了這間公司後,整個人就變得越來越消沉。
喫完沙拉,我抽了張面紙擦嘴時,腦中響起森久保公彥的聲音。
即便搭上回程電車,被森久保公彥視爲犯人的不悅感仍殘留心中。沒想到除了波多野祥吾之外,還有人認爲我是犯人。身體、心靈都好疲累。我被唯一空着的博愛座吸引,想說乾脆一屁股坐下去算了。但終究還是決定抓着吊環,閉目養神,等待到站的廣播聲。
隨着她的一句「啊,請坐」,我坐到她對面。波多野芳惠開始自言自語似地聊起現在的心情。
「說起我哥,還真是一肚子氣。我們在家常常吵架,每次吵完,我都跟朋友發牢騷……可是啊,怎麼說呢?要是朋友附和:『太過分了。你哥真的很差勁。』我明明很氣他,卻又不滿別人批評他。相反地,要是聽到別人說什麼:『我之前見過你哥,他人挺好的啊!』我又覺得心裏不是滋味。每次萌生這種矛盾情感時,就會意識到我們是一家人,是無可取代的存在。所以……當我整理他的遺物,發現文件夾和USB之後,就對嶌小姐懷着複雜情感。那時我對你有敵意,很不禮貌……再次向你道歉。所以,真的很謝謝你,不管影片多短都無所謂,只要能再看到我哥的側臉——」
我並非獨身主義者,步入社會後也談過兩段感情,只是與他們的關係與其說是談戀愛,不如用交往這詞形容更適合。就像對方約我喫飯,找不到理由拒絕。好吧,就赴約吧。說不上很喜歡對方,但也不討厭就是了。怎麼說呢?就像將自己委身於輸送帶,踏步前進。結果就是兩段感情都以可笑的方式劃下句點,什麼你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不然就是你沒那麼喜歡我吧。然後發現對方腳踏兩條船,也就分手了。
適度滿足食慾後,睡意再次襲來。
「我哥生前的影片比我想像中還少……所以我想看看他還活着時的樣子。」她停頓片刻後,這麼說。
所有照片都有類似噪聲的圖案與黑點,成了會議後半段的爭論點。從影像可以確認三張照片應該是同一臺相機拍的。
我也很詫異自己居然這麼提議。因爲我不喜歡邀請別人來我家,甚至說是厭惡也不爲過,沒想到竟然主動邀約,應該是對她的感受有所共鳴吧。她那絮絮叨叨,有點語無倫次的話語打動我的心,並不是想和她成爲朋友,也不是基於同情,純粹只是想真誠待她。因爲我也有哥哥,能夠理解她的心情。
「沒事,我隨口說說。」
「下週聚會衣織也來參一腳嘛!都是我精心挑選過的極品男哦!(笑)」
「在我家可以看完整影片。」
這般預感日益強烈。
他如此斷言,帶着確信我是犯人的執念,去了另一個世界。如果他真的喜歡我,被喜歡的人背叛所遭受的衝擊有多大?我試圖想像,卻想像不出來。
所以說——一旦這麼想,對於信封事件的執念便開始淡化。波多野祥吾就是犯人,他不甘心自己被識破,纔會留下那樣的訊息。不是爲了給誰看,只是爲了安撫自己,之所以在USB裏留下那樣的文件檔,也並非不可能的事,至少這推論比起犯人是其他四人其中一人的想法更符合邏輯。
如果採這般方式,應該能幫上忙。沒想到波多野芳惠聽到我這一點也不吸引人的提議,居然很激動地說:「還請務必幫忙。」
說了這麼一大段話的她有些難爲情地說:「真是的!我在說什麼啊。」
「不好意思,突然聯絡你。」
還真是令人會心一笑的反應。小組討論開始,就在波多野祥吾提出投票規則時,「沒想到他口條這麼好啊。」她發自內心感到驚訝似地看向我。
九賀蒼太和袴田亮的告發內容超勁爆,也很難反駁、否認。矢代翼雖然爽快承認,但勢必拉低自己的評價。森久保就更不用說了,不但被錄到信封是他帶進來的,被告發的罪行也不輕,所以就某種程度來說,他最不可能是犯人。
短促的震動聲促使正在打盹的我醒來,牆上的時鐘指着十一點半。我抓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原來是大學時代的友人傳來訊息。
那天我趕在晚上七點前完成工作,趕回家剪輯影片。本來以爲應該可以湊成約三十分鐘的影片,沒想到「無關緊要」的鏡頭比想像中來得少,設法剪輯出來的影片長度只有三分鐘,可真是傷腦筋,但一時又想不出替代方案。眼看約好碰面的時間迫近,抱着平板的我一邊尋思藉口,來到自家附近的咖啡廳。
我把透明文件夾塞進包包,決定再次回到那間會議室,回到被我視爲禁忌,二○一一年那場小組討論。
那麼,信封裏裝的是……
我不是逞強,反而打從心底覺得安穩,過着比旁人看起來更爲充實的生活,也許這一切多虧了工作。忙碌是被社會強烈需要的證明,這世界認可我的存在。或許就像朋友說的,二十年後等待我的是絕望的未來,縱使如此,我還是滿足於現在的生活。
「我記得波多野一直都是給我這樣的感覺,難道他在家裏不一樣嗎?」
然而,波多野芳惠的一通電話讓我無法無視這件事。
「如果覺得有需要的話,請帶走吧。反正本來就是要給你的。」
看着影片的波多野芳惠,迸出口的第一句是:「哇!好年輕。」
「有事拜託你,方便嗎?」
一回家,躺在客廳沙發上,疲憊感頓時像大壩泄洪般襲來,眼皮突然好沉重,面前那張擱着沙拉的茶几彷彿離了幾十公里遠。還沒卸妝,不能睡。腦子雖然明白,身體卻不聽使喚。
「可能因爲是求職期間吧,多少得加把勁纔行。」
波多野芳惠連聲道謝後,聳了聳肩,「其實我自己也很意外。」
我留下她獨自在咖啡廳,奔回家將隨手一扔的衣服塞進衣櫃,簡單清理成舒服觀影的環境後,打電話給她,告知我家地址。
打從那天開始,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那件事讓我放棄思考,選擇相信波多野祥吾的自白;但如今知道他的自白是假的,我不得不再面對那件事。
「是的。」
但我還是收下波多野芳惠遞來的文件夾,決定時隔八年後,揪出真正的犯人。
「能讓我看看影片嗎?」
清楚知道犯人是誰。
八年前那起信封事件的犯人當然不是我,也不是波多野祥吾。
「哪裏、哪裏。沒那麼好啦。總有地方要是不開燈就很昏暗。」
我喜愛什麼呢?
既然波多野祥吾不是犯人,那麼第二可疑的是誰?若是這麼問的話,就連我也會做出和森久保公彥一樣的結論,那就是信封沒被打開,成功拿到內定資格的我。
接到波多野芳惠的來電時,我最先想到的是找到他帶走的信封。遺族偶然找到爲了告發我而準備的信封,看見內容後認爲必須聯繫我,但顯然不是這麼回事。
「怎麼了嗎?」
就是他帶走的信封。
九賀蒼太的報名表內容還算能看,袴田亮則是如他所言,大方謊稱他在居酒屋當領班,還帶領義工團體等。矢代翼寫說她對於自己在家庭餐廳打工鍛煉出來的應對進退能力相當有自信。參與詐騙集團的森久保公彥則是強調自己誠實可靠,還吹噓自己當過十四間公司的實習生。我不好意思看已故波多野祥吾的報名表,自己的則是瞄了一眼,便覺得反感似地扔在一旁。
「……嗯?」
不明白對方意圖的我選擇沉默。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時,說我從來不覺得寂寞是騙人的。說來難爲情,就像天有晴雨,有時也想找個人依靠,但這只是一年當中寥寥數日的想法,所以沒必要爲此經營一段戀情。何況我不相信世上有能讓自己信任到可以託付後半輩子的人,這事無關性別,只是覺得就算尋遍世界也找不到這種人。
該不會犯人真的就是波多野祥吾?
我踩着比平常更沉重的步伐通過驗票口,快步走進就快打烊的成城石井超市,買了沙拉當作晚餐。
真正犯人的目的應該是拿到內定資格,除此之外,想不到還有什麼其他目的。想說要從取得內定資格的計劃推敲出犯人,無奈進行得並不順利。
我曾簡單告訴她,自己開始調查信封事件。她倒是沒有哭着說什麼「請幫忙洗刷波多野家的冤屈」,而是一副請我自便的回應,所以沒想到她會主動聯絡我。傍晚時分還待在辦公室工作的我不由得提高音量:
我不可能隨便答應她。雖說是徵才時拍攝的影像,還是屬於公司內部機密。但畢竟死者爲大,總覺得一派公事公辦樣的拒絕也不妥當,還是乾脆借給她看?不行,我和她沒什麼親厚關係。倒也不必擔心她會拿去漤用就是了,雖說如此,真的有必要打破規則幫她一次嗎?我握着手機,煩惱着該如何回答,只好以曖昧回應拖些時間。
「咦?」
其實被認爲是犯人這檔事,已經無所謂了。我更在意的是波多野祥吾喜歡我這件事。
這是兩個月前,剛纔傳訊息給我的朋友對我說的話。室內明亮不明亮是燈具的關係吧,我覺得還算亮啊。這麼回應後的我又想了想,這房間的確偏暗,沒想到租個比較大的房子反而麻煩,畢竟一個人住沒必要打開所有照明設備,好比待在飯廳,客廳那邊就暗暗的;待在客廳,飯廳就沒開燈;窩在房間睡覺時,整間房子也就一片漆黑了。
「別這麼客氣。我也很抱歉,沒辦法完全回應你的要求。」
我把手機隨手扔在沙發上,開始喫早已過了用餐時間的晚餐,然後揉了揉眼,去廚房拿茉莉花茶。
不喝酒的我請她諒解家裏只有葡萄汁,將放在冰箱裏的Welch9;s果汁注入紅酒杯。學生時代的我曾在提供酒類的咖啡廳打工,所以對玻璃杯特別有研究。明明不喝酒,家裏卻有很多飲酒的器物,類似蒐集紀念品的感覺。
更重要的是,這麼認定纔不會影響我的心理健康。如果他是犯人,那他手上的信封就是空的,對於我的告發也就不存在了。所以還是這麼相信比較好。
「要不要來我家?」
「想看我哥生前的模樣。」
「謝謝你的邀約,但不好意思,我想暫時一個人在昏暗房間裏喫沙拉。」
隨着「指導」相樂春樹的粉絲——鈴江真希的次數不斷增加,搜尋信封事件真正犯人一事的順位也就越來越低。
這麼一來,四月二十日的不在場證明便成了鎖定犯人的關鍵點。我的記憶再次回到二○一一年四月二十七日那天的衝擊體驗。包括我在內的五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唯一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是波多野祥吾,所以他是犯人。
理由只有一個。
雖然感情陷得不深,但嚐到背叛滋味還是會受傷。我明白自己滿足不了他們想要的,所以纔會被報復;但又很想指責他們既然要做這種事,乾脆一開始別搭理我不就得了。試圖自我排解,內心卻又不夠堅強的我,自我防衛的方法就是揹負着像是被開了空頭支票般的心情,厭倦一切地在昏暗房子裏獨自喫着超市買的沙拉。
我沒遲到,但波多野芳惠早已入座。她看到我時,趕緊起身打招呼。
「他在家只會說些無聊廢話,每天不是打遊戲,就是睡覺,連家人都不曉得——不對,正因爲是家人才不曉得他的另一面。總覺得真是難爲情啊。應該——」
只見話說到一半的她突然想掩飾情緒似地朝我微笑點頭,卻還是忍不住啜泣。總覺得這時勸她喝點葡萄汁,不太適宜,於是我倒了杯茉莉花茶放在茶几上,並拿起放在客廳一隅的面紙盒遞給她。波多野芳惠的淚水止不住地淌落。
這麼說挺無情的,波多野祥吾這名字在我結束求職活動那一刻,便和往生者無異。所以面對他去世一事,我實在感傷不起來,或許內心多少有點失落,但就像學生時代聽到某樂團解散一樣,只是間接感受到一股寂寥。
但波多野芳惠的情形不一樣,死去的是自己的親哥哥,而且是僅僅幾個月前才發生的事。我用若有似無的力道溫柔撫着她那不停顫抖的背部,待她情緒稍微平復後,我問道:
「你哥生前是在哪裏高就?」
深怕太敏感的話題會讓她情緒更潰堤,所以我特地挑了個比較無關緊要的問題,一方面也是純粹好奇。
「他爲了找工作,延畢一年。」
聽到這句話時,我把期望值降到最低,沒想到從她嘴裏迸出國內最頂尖的IT企業名,讓我驚訝不已。即便當事人已去了另一個世界,我還是不由得表示歎服。
「雖然不清楚他是在做什麼,但他好像挺樂在其中,是個十足的工作狂。因爲他連親戚的紅白事也沒空參加,所以我媽打電話罵他,數落他哪來那麼多工作要做,肯定是在外面亂搞。其實我媽也知道他不是這種人,應該是工作真的太忙了。生病後他還是堅持上班,直到實在撐不下去……不曉得我哥工作時是什麼樣子呢?」
我重新播放暫停的影片,默默看了二十五分鐘後,再次按停。
「沒了嗎?」她有些失望地問。
「當然還有,只是接下來……怎麼說呢?有點偏離主題。」那個信封即將登場,我思索着該如何啓齒,「全部看完也要兩個半小時,如果你想繼續看,當然沒問題。」
「我想看,雖然多少會看到哥哥難堪的模樣,但今天難得有此機會,只是覺得一直待下去會打擾到你,真的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看完。」
我輕輕頷首,按下播放鍵。
影片中的我注意到擺在門附近的信封。我走回餐廳繼續工作,之所以不想看影片,是因爲不忍看見彼此信賴的夥伴逐漸丕變的模樣。
影片中的我和現在判若兩人。
那時的我打從心底相信別人,對每封告發信深感驚詫、感嘆、失落,單憑一句不可能就反駁所有告發。當時的我不是在裝乖,而是真心這麼想。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孩被一步步逼至懸崖,苦嘗絕望,所以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影片。
零歲到十歲的變化有如奇蹟,十歲到二十歲堪稱革命,二十歲到三十歲的外表像是系統更新般微調,內心卻起了劇烈變化。
這個嶌衣織是何時死去的呢?
從何時開始,變得如此不信任人?
我不曉得該如何回應。
「被犯人威脅。」
我點開應該是他入學的那一年,二○○八年,果然在「迎新聯誼」找到波多野祥吾喝酒的照片。那時還是大一新生的他坐在藍色塑膠埝上,開心喝酒,神經實在很大條。雖然不太可能有人閒到來逛這種個人網站,舉發別人未成年飲酒,但他也實在太沒警戒心了。果然是神經很粗的大學生。我不禁苦笑,正要關掉網站時,突然有種違和感。
「對了,可以冒昧請教一件事嗎?純粹是出於好奇。」
意識到自己不該這麼問的波多野芳惠趕緊道歉,隨即步出大門。站在門後的我確定她步出門廳後,像要忘了那個提問似地慎重鎖上大門。
總覺得有種見到贗品似的違和感。照片是波多野祥吾坐在塑膠埝上沒錯,但那時的照片有這麼清晰嗎?印象中好像有點模煳,而且這張照片裏的他喝的是思美洛,記得那時在會議室公開的照片不是思美洛。
下午 兩點 四點 五點
明白緣由之後,接着浮現的疑問是犯人如何威脅呢?當然不可能當面指示,也不可能在會議中傳訊息指使,畢竟確認不在場證明之前,沒人碰手機。有什麼方法能在不暴露自己是犯人的前提下,威脅當事人謊稱行程呢?
矢代翼手上是告發波多野祥吾的信封,會議快結束時纔打開。從影片中可以確認她一樣也是偷偷地抽出第二張紙,而且可能是察覺會議時間所剩無幾,於是她無視會議進行的內容,趕緊主動提起自己被偷拍的時間點。明明她的照片已經公開一段時間,卻刻意地再次提起,這行爲怎麼想都很唐突,現在總算解開這個令人疑惑的謎了。
沒想到波多野芳惠只是長嘆一口氣,露出有些釋然的表情,說了句:「謝謝。」
爲了找出答案的我再次打開影片。
「什麼事?」
「……真的吔。」
「你的照片公佈後,要謊稱是四月二十日下午兩點左右發生的事,如果不照做,就把這張照片寄給其他你正在應試的公司。」
「你覺得誰是犯人?」
「我一畢業就考上公職,所以沒經歷過什麼求職活動,原來是這種感覺啊。」
影片隨着波多野的慘敗離去而落幕,此時已將近晚上十一點。
「那就好。」
「我的意思是……」
當我走在看不見出口的迷宮時,忽然想起波多野芳惠那句話:
那就是,波多野祥吾確實是無辜的。
我遞出一張簡單整理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表格。
是個即使初次造訪,也給人十足懷舊感的網站。十年前就已經瀕臨滅絕,只學過基本HTML就架設網站的外行感,格外惹人憐愛。讓人感受到年歲增長的不單是照片,還有網站上各種情報,都殘留着時代變遷帶來的數碼化臭老感。
我詫異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注視着畫面,啜着茉莉花茶。只剩兩次機會,不敢隨便嘗試的恐懼感讓剩餘次數始終停留在2/3。我把想到的單字都記下來,卻還是沒有十足把握。
那麼,他們三個人爲何要謊稱行程?
——我在會議上被「犯人」威脅,坦然撒謊。嗯?是啊,我記得是這樣,難道是我記錯了?我記得被要脅說要是不想讓照片傳到其他公司,就要照着說,可要好好想想,別錯過這機會哦。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我的幻覺?已經記不太清楚了。畢竟連你們的名字都忘了。哈哈。
以兩倍速播放一段時間後,發現森久保趁其他人不注意時,頻頻偷看紙片,待矢代翼誇稱犯人應該只有一個人的時候,他慌忙將紙片揉成一團,雖然透過影片判讀不出紙上寫些什麼,但內容不難想像。
森久保 [大學] 面試 取書
「你覺得我哥拿走的信封,也就是對你的告發內容會是什麼呢?」
波多野芳惠再次看向那張表格,說:
鑽進被窩的我知道自己睡不着,腦子異常清醒。
「時間不早了,我也該走了。謝謝你邀我來,還讓我待這麼久,真的很不好意思。」
波多野芳惠的這句話讓我起雞皮疙瘩。
我 上課 沒事 打工
「不可能一天之內拍三張照片吧。應該說也不是絕對不可能,但這樣的距離就這麼一點時間的話,不太可能辦得到。」
就在我思忖該如何開口安慰時,波多野芳惠緩緩翻閱我遞給她的記事本。我忘了從釘着釘書針的第二頁開始,之後都是不能給外部人士看的資料,一時大意的我實在不好意思出聲嚇阻。就在我伸出右手,禮貌地請她還給我時,她已經開始翻看六個人的報名表。
假設他們事先共謀說謊,應該能更巧妙地掌握會議流程。既然目的是拿到內定資格……當然,至於推舉誰就不清楚了。那就應該採取更直接的手段,何必這麼麻煩,直接投票給同一個人就行了。畢竟六分之三,一半選票都在他們手上,完全可以採取更和平、更有效率的方式進行。還是,犯人確實只有一個?
「爲什麼哥哥會誤以爲你是犯人呢?」
我拿着杯子,抬頭瞧了一眼時鐘,發現指針即將指向明天;雖然要求看完影片的是她沒錯,但之後的推敲是由我主導。我趕緊詢問是否還有末班車可搭,她笑着說還有,但確實是我的疏忽,沒注意到都這麼晚了。
對哦。森久保公彥也認爲我是犯人,理由是我利用波多野祥吾對我的愛意,這個奇怪的論斷。波多野祥吾又是如何呢?他真的喜歡我,而且表現得很明顯,所以直覺自己的感情被利用了嗎?還是瞬間察覺到我有着可怕的魅惑魔性呢?
「……難不成有共犯?」
袴田 面試 沒事 打工
我點開網頁上方名爲「回憶」的鏈接,跳出二○○六年到二○一五年的選項。我試着點選二○一一年,出現大量照片,按照「迎新聯誼」、「五月駒込~巢鴨」、「七月日暮裏~千駄木」、「夏季集訓遍路」等活動分門別類。從照片上來看,他們定期會舉行路程比較長的散步活動,算是滿活躍的社團,也看到波多野祥吾參與活動的模樣。想說分享他的回憶也分享得差不多了,正準備關掉網站時,我突然想起對他的告發是未成年飲酒,這網站會不會就是情報來源呢?
我看着這個應該是社團夥伴寫的,和他給人的印象完全不符的標題,不由得嘆氣。網站上還放了幾張他的搞笑照片,自我介紹一欄寫着「感動感謝,步步到永遠」,這種外人看了不知如何評價的句子。照片上的他和我印象中的模樣一致,應該是大四時拍的吧,但臉上表情比我認識的他來得柔和。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他,確實會窩在家打一整天遊戲、睡覺。
我接過記事本和報名表,又看了一遍。
「……被威脅了嗎?」
「……原來如此。」瞬間想通了。
「你太客氣了。我來收拾就行了,反正只是扔進垃圾桶。」
顯然有人說謊。
照理說,沒人會幫助犯人,大家一起合作找出犯人才是最有效率、最符合邏輯的方式。不過,要是被犯人握住把柄的話,可就另當別論。弱點就是信封裏的內容,犯人只須威脅要將這東西送到其他面試公司即可,等同掌握他們的命運。
「那又如何?」
「應該可以吧。一橋大學在國立,慶應大學在三田,矢代在錦系町,三個地點連起來剛好是個小三角形。」
「校區在神奈川縣啊。」
我再次點開影片確認,果然沒記錯,照片不一樣。因爲波多野祥吾穿着一樣的衣服,自然以爲是同一天拍的照片,其實構圖有着微妙差異,而且他手裏拿的是麒麟拉格啤酒,不是思美洛。我又回到散步社團網站尋找,還是沒找到麒麟拉格啤酒的照片。滿腹狐疑地滑着鼠標磙輪時,瞧見最下面有一欄「未使用照片」,點進去一看,裏頭的照片更多;雖然挑選照片的人稱不上專業等級,但確實有些水準,這區的照片品質明顯比較差,除了手震、失焦等瑕疵之外,還有很多不曉得在拍什麼的照片。
矢代 面試 沒事 [打工]
九賀 上課 [上課] 還書
之所以撒謊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包庇犯人。
——密碼是犯人喜愛的東西【限制輸入次數:剩下2/3次】
波多野芳惠湊近看着畫面,十分認同地頷首。
看完影片的波多野芳惠就這樣盯着全黑的熒幕有好一會兒。如果相信波多野祥吾是無辜的,那這兩個半鐘頭的影片就是一出悲劇。看着自己的哥哥被包括我在內的五個人視爲犯人,不做任何辯解地離去,她會忿忿不平也是理所當然。
「這個很可疑吧?」
「從信封裏抽出兩張紙。」
「那個……」
她收拾好後,走到玄關時,再次向我道謝。
要是按照他們提出的行程,一次根本拍不了三張照片。
我一時語塞,擠不出半點笑容,當場怔住。
真的是這張照片嗎?
「你對我這麼親切……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道謝。嶌小姐,你人這麼好,爲什麼哥哥會誤以爲你是犯人呢?」
「倒也不見得是這樣。」本來想說纔沒那麼離譜,卻半晌說不出話來;雖然沒有如此寫實具體,但或許求職活動就是這麼回事吧。這想法瞬間掠過腦海。
我不曉得波多野芳惠是否領悟到什麼,但光是這樣的事實就令我備受衝擊。波多野祥吾留下的訊息是真的,既然他不是犯人,那麼「那個信封」裏裝的就是對於我的告發。
我忽然想起矢代翼說過的話。
「不好意思,這是公司內部機密文件,請還給我……」
心底湧起一股無從宣泄的情感,真是遺憾啊。雖然不曉得到底在遺憾什麼,就是覺得遺憾。心緒紛亂的我試着上網搜尋「波多野祥吾」,倒也不是期待什麼,只是想打發時間罷了。輸入名字後,才勐然想到這名字在全日本恐怕有一兩千人,卻又楞楞地想着說不定能找到什麼關於他的情報。果然如我所想,找到應該是關於他的網頁。
何時開始發現自己善於分辨別人的嘴臉?
我湊近熒幕,仔細端詳波多野祥吾喝酒的照片。
波多野 沒事 沒事 沒事
九賀蒼太、森久保公彥、矢代翼在犯人的威脅下,謊稱行程。照這樣推論下去,應該正逐漸迎向事件的真相——無奈如此樂觀想法僅僅持續幾秒,因爲我立刻意識到自己不知下一步該如何着手。在無法斷言誰是犯人,誰不是犯人的情況下,袴田亮是犯人的推論可說是最簡單易懂,但就邏輯來說,也不能排除另外三位佯裝成受害人,在信封裏藏了第二張紙的可能性。那麼,之所以要謊稱行程的事實只有一個。
「我想,你看完影片應該也知道,關鍵點就在於四月二十日那天的不在場證明,也是最確切的一點。」
「不覺得不可能嗎?」
——【散步社團:步步】畢業生介紹
我逃進廚房,從冰箱拿出茉莉花茶勐灌,試圖壓抑自己的激動情緒。
我沒去過慶應的三田校區,倒是搭計程車經過幾次,每次都會怔怔眺望慶應的校舍,便有了先入爲主的觀念。我拿起放在飯廳桌上的平板,用地圖應用程序查了一下,發現下午兩點從一橋的國立校區出發前往慶應的神奈川校區,無論是搭電車還是公車都得花上二小時,但這還不是主要問題點。犯人下午兩點在國立,四點趕到神奈川校區偷拍九賀的話,時間雖然喫緊,但還算可行;問題是絕對不可能只花一小時就從神奈川趕到錦系町。用程序試算,搭公車與電車起碼也得花上一小時又四十分鐘。就算開車行駛高速公路,也要一個半鐘頭,所以根本不可能辦得到。
我拔掉連着電視的傳輸線,將筆電挪至手邊,點開錄音檔資料夾,找到名爲「yashiro_20190524」的檔案。五人的訪談都在當事人同意下,用手機進行錄音。我一邊回想,一邊仔細搜尋那個關鍵點,與錄音檔搏鬥了約三分鐘後,終於找到我想聽到的那句證詞。
方框圈起來的是被偷拍的時間點。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都有可信賴的第三者證明,所以從這表格一看就知道犯人是波多野祥吾。就某種意思來說,我希望波多野芳惠能接受這般殘酷事實,明白她哥哥真的是犯人,接受已故親人的另一面,心情平靜地離開這裏。
「不可能?」
森久保公彥爲了陷害九賀蒼太,打開信封,抽出裏面的紙放在桌上。就在大家的焦點都集中在那張紙的時候,森久保察覺信封裏好像還有東西,偷瞄了一眼,雖然這動作不明顯,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但他確實瞄了眼信封,抽出第二張紙,這張紙很小,和信用卡差不多大。
就在我心懷歉意時,波多野芳惠一邊收拾茶几上的紙盤,一邊說:
我插上USB,點開壓縮檔,光標在夜裏顯得分外刺眼的熒幕上一閃一閃的。
也就是說,九賀蒼太、矢代翼、森久保公彥,三個人可能私下共謀囉?他們事先掌握到波多野祥吾二十日那天沒有任何行程,然後套好將他塑造成犯人的證詞。這個光想像就令人作嘔的假設不會是真的,不是我一廂情願,而是就邏輯上來說不可能。
有種難解的拼圖終於對上第一片的心情。
「雖然心裏還是有些遺憾,但今天能看到影片,真是太好了。」
「慶應的湘南藤澤校區,我高中時的好友就是讀那裏,絕對錯不了。」
「畢業生NO.065波多野祥吾:二○一二年畢業,佯裝好青年的腹黑大魔王。」
答案真是再簡單不過了。
我拿着一杯茉莉花茶和筆電,來到庭院。簡單擦拭庭院桌椅上的露水,靜靜地坐下。剛搬進來時,喜歡到每天都會使用的這個空間,如今卻顯得多餘。一吹風就會塵土飛揚,不時從牆外傳來行人喧鬧聲,舒適的季節又比我想像中來得短。即便如此,像這樣偶爾來到庭院,也算是對於在傢俱展上花了兩個小時才挑到的桌椅,一種贖罪心態吧。當然,有時也會迎來舒爽夜風。
我不知如何回應。
「威脅?」
我確認着九賀蒼太最初打開信封時的情況,可惜拍得不是很清楚,雖然感覺頗可疑,但沒拍到決定性的一刻。難不成是我推敲錯誤?幸好這般不安在森久保公彥打開信封時,瞬間煙消雲散。
「這個叫九賀的就讀綜合政策學系。」
當然不能說應該是你哥哥,只好回答不知道,隨即又補了句:
這就怪了。我已經多次檢視拍照時間點是否有誤,莫非我的前提根本是錯的?之所以沒有深入細想,是因爲無法理解堂堂謊稱行程的意義與好處。宣告假行程因而得利的並非宣告者,而是擁有不在場證明的犯人,因爲宣告者被偷拍的照片就是最佳的不在場證明。
「沒關係,順手收拾而已。」
我在這些大量的瑕疵照片中,找到波多野祥吾喝麒麟拉格啤酒的照片。
犯人果然是從這裏抓照片。
我享受小小成就感的同時,卻也想知道爲何有種違和感。
爲什麼犯人不用思美洛的照片,而是刻意從未使用照片裏找出麒麟拉格的照片呢?這張瑕疵照片絕對稱不上好,雖然看得出被拍者是波多野祥吾,影像卻頗模煳,一旁的樹還比較清晰。以拍攝的年代背景來看,應該是用數碼相機拍的,但拍攝角度有點歪,勉強從罐子上的圖案看得出來是麒麟拉格啤酒,真的拍得很不清楚。
相較於此,思美洛的照片都是放在正規的「回憶」一欄,品質確實比麒麟拉格啤酒的照片優秀多了。不但波多野祥吾的模樣十分清晰,就連思美洛的瓶身標籤都拍得很清楚,拍照角度也沒歪斜。
如果我是犯人,實在找不到不用這張照片的理由,而且怎麼想也不可能是碰巧沒找到。畢竟要找到麒麟拉格啤酒的照片,必須先點開「回憶」一欄,再點進「二○○八年」的「未使用照片」,但依照未使用照片的排放順序來看,肯定會先看到思美洛的照片;也就是說,犯人不是沒找到思美洛的照片,而是主動選了麒麟拉格啤酒的照片。
怎麼想都覺得很怪。兩張照片除了拍攝品質有差之外,另一個相異點,就是手裏拿的酒類不同。
那麼,也就是說……
剎時,腦子裏迸出三個小火花。
試圖讓腦子冷靜下來的我喝了口茉莉花茶,情緒亢奮得連瓶蓋都蓋不好,確信自己的推測是對的。雖說是小到微不足道的事實,卻一次解開了兩個疑惑。
爲什麼波多野祥吾誤認我是犯人?
還有,真正的犯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