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六個說謊的大學生》 · 淺倉秋成 · 1.9萬 字
我們被帶往的並非之前那間採玻璃隔間的會議室，而是四面皆是白牆，規模較小的會議室。沒有窗戶，隔音設備完善，應該和那間玻璃會議室的用途不同吧。裏頭擺着一張白色大圓桌，散置六張白色椅子，看起來很緊張的森久保坐在最靠近門的位子。簡單打招呼後，各自落坐適當位子。搞不好選位也是攸關成敗的一項重要因素——我的腦中瞬間閃過這想法，趕緊安慰自己想太多了。
我坐下後做了個深呼吸，環視周遭。
彷彿要給有如病房般殺風景的空間添綴一點色彩似地，靠牆處放了幾盆觀葉植物。茂密植物的後面，隱隱擺着四臺用三腳架固定的攝影機，看來是要側錄小組討論的情形。除了白板上放了幾支麥克筆，沒有其他設備。
「關於這次的小組討論規則，前幾天已經以電子郵件告知各位，但容我再說明一次，」鴻上先生結束客套招呼後，再次說明選拔方式，「討論時間是二小時三十分鐘，待我離開這房間後，計時器便啓動。基本上包括我在內，人事部人員會在隔壁會議室透過熒幕觀看討論過程，除非發生強烈餘震或是火災等意外情況，不然我們一律不介入，各位也不能離開這間會議室。如果因爲身體不適，想要退出的話，請按內線○四一，人事部人員會馬上過來協助；不過，基本上要是在規定時間內中途離場，就不可能被錄取。
「二小時三十分鐘後，我會再次進來，詢問大家舉薦的內定人選名字，到時請各位告知你們舉薦的人選。要是二個半小時過後，大家的意見還是無法整合；也就是說，每個人舉薦的人選都不一樣，那麼所有人均不予錄取。總之，要是意見整合，選出內定人選的話，這個人就確定錄取，我們也會給其他沒被選上的人，一筆五萬日圓的車馬費，聊表感謝各位一路配合到今天的心意。當然，要是沒有選出人選的話，敝社也不會支付車馬費。
「選拔方式相當自由，請各位自行決定能充分表達意見的方式進行討論。只要不離開這間會議室就行，可以使用一般手機、智慧型手機對外聯絡，也允許上網搜尋資料。只要謹守既定原則，其他交由各位商議、決定。不過，我要特別提醒一件事，請不要用抽籤、猜拳之類，端看運氣的方式決定人選，因爲我們希望跟經過好好討論後選出來的人共事。
「這裏一共設置四臺攝影機，其中三臺用來錄影，另一臺設置在稍高處的攝影機是用來連接隔壁房間電腦的監視器，還請各位諒解。之所以這麼做，除了做爲資料保存之外，也是爲了萬一發生什麼不法行爲，可以做爲證據，供日後人事部以此判斷各位決定的人選並不適合敝公司。當然，我們會完全保密，請各位放心。」
可能是習慣動作吧。如同之前所見，鴻上先生微微地動了一下手，似乎頗在意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隨即用力頷首，像是確認沒有遺漏需要傳達的事，說：
「那麼五分鐘後，我離開的同時，請各位開始小組討論。要上洗手間的人請趁現在。」
想到要被限制行動兩個半小時，還是去一趟洗手間比較好。只見大家紛紛起身，準備去洗手間。站在我前面的矢代不知爲何在門口那一帶停下腳步，像找尋什麼似地看向地板。
「掉了什麼東西嗎？」
「沒……沒什麼。」
矢代並未正眼瞧我，旋即走進洗手間。也許是我太敏感吧。總覺得她和之前判若兩人。
很難不在意她的改變，畢竟矢代也是競爭對手之一；但現在自己的事最重要，根本沒心思多想。辭退所有內定，參加今日選拔考試的我絕不允許自己有任何疏失，所以說不緊張是騙人的，不過幸好目前沒有發生什麼讓人不安、混亂的事情。
待衆人返回後，鴻上先生再次詢問有無疑問，確認沒人舉手的他果然又撫了一下戒指。
「那麼，兩小時三十分鐘後見——祝福大家。」
當始終敞開的門咔嚓一聲關上時，會議室內變得超乎想像的安靜，有種只有我們六個人完全與外界隔離，被世界遺棄的感覺。
只要一開始熱烈交談，二個半小時給予彼此的印象就會無限膨脹。我們必須珍惜這段時間好好交談纔行，反正對於彼此也非一無所知；雖然我很想積極表明自己多麼渴望被內定，非常適合成爲這間公司的員工，但不難想像這麼說，肯定會招致惡評。衆人像是在確定那扇門當真關上似地，浮現一抹苦笑，做了個深呼吸後，有如準備週日早餐似地緩緩進行小組討論。
「接下來，要怎麼做？」
九賀果然率先開口。
「……這是怎麼回事？」
寫着「波多野祥吾先生親啓」的白色信封尺寸較小，是將Ａ４紙張折成三折後可以塞入的大小。我一摸，有一點點異物感，想說透過日光燈瞧個仔細，無奈看不到裏頭塞着什麼，只瞧見有個微妙的影子，總覺得裏頭塞的不是折起來的紙。
「每個人都有……要發給大家嗎？」
「爲什麼要用這種方式？」
每個人舉手投票給除了自己之外，目前自己認爲最適合的內定人選，由坐在最靠近白板的嶌負責計票。
「我一直覺得我們六個人都很優秀，但老實說，就算少了九賀，也有波多野可以擔起他的角色，我也可以瓜代矢代負責的事，嶌和波多野負責的事，則是誰都可以替補，但只有絝田的角色無法替代。在大家拚命展現自己的時候，只有他始終冷靜地綜觀全局，扮演居中平衡的角色，所以我力推絝田。」
問題是，下方那張圖片是新聞報導的剪報，聳動標題迫使我的心臟冒冷汗。
「那個……是誰忘記拿走？」嶌問。
「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絝田搔頭，這麼說。溫柔笑聲包覆着會議室。
「沒錯！但他是個人渣……」
面對情緒明顯失控的絝田，矢代不可能不害怕。從旁也看得出來絝田那交抱胸前的雙臂，像要保護自身似地格外使力，明顯感覺得到他很緊張、恐懼；不過，矢代的眼神也很犀利，沁着毫不退縮的決心。
投給絝田的是森久保和矢代。看起來很緊張的森久保頻頻拭汗，說：
另一張被圈起的臉卻是熟面孔，位於最前排中央，胸膛特別厚實的男生不是別人，正是絝田。既然是高中時期的合影，這張照片少說也是三年前拍的了。絝田的模樣倒是和現在沒什麼差異。這也沒什麼吧，不過就是擷取他高中時期一頁青春的照片。
毅然決然拉住發狂猛牛身上的繮繩，提出質問的人是矢代。
「我提一個點子，可以嗎？」
「這個叫佐藤的人自殺的事是真的嗎？」
■ 第一輪投票結果
「……當然是謠言啊！」絝田語帶恫嚇地說，「我哪知道這種事啊！」
「『公平』。」絝田以戲謔口吻插嘴。
之所以提議採多次投票制，是因爲覺得這做法最公平——其實不單是這樣。我想用這方法在小組討論時，爲自己爭取多一點的發言機會。畢竟肯定是九賀主持會議，所以至少要像絝田說的那樣站穩「軍師」地位，多少掌握會議的主導權，幫自己加分，否則別想脫穎而出。
嶌馬上就笑着附和：「我覺得這點子很好。」森久保、矢代也很積極——是沒到這程度啦——但他們也覺得我的提議還不錯。
令人開心的是，九賀投我一票。「我的看法和森久保的意見差不多吧。但我覺得波多野是羣體中一個不可或缺的協調者；雖然任誰都有優缺點，但他的整合力最好，缺點也最少。」
「被霸凌到想不開的人，竟被說是人渣……真叫人難以相信。記得你是隊長吧？所以你是帶頭霸凌囉？還是縱容隊員的霸凌行爲？不管是怎樣都很差勁——」
我微笑頷首，九賀也感染到我的笑容。
「就是有一種領袖魅力囉。所以我真心覺得自己贏不過他。每次九賀說什麼都讓人自然想依從，這就是所謂的人格特質吧。真的很厲害。」嶌也說了附和絝田意見的評語。
【縣立高中棒球隊隊員自殺 自殺原因是被霸凌？】
「誰……是誰？準備這種東西？說啊？」
就在任誰都不曉得如何出下一招時——
「矢代……這封信是你準備的嗎？」
面對絝田的質疑，我回道：
（※另外，九賀蒼太的照片在森久保公彥的信封裏。）
「就算想推銷自己，六個人也無法同時說話，總覺得這麼一來，最後雄辯滔滔的人最有利。也可能發生起初兩個鐘頭絕對不想投給這個人，但最後三十分鐘因爲他的聲淚具下，決定投同情票的情形，不是嗎？所以我認爲投票次數多一點，才能提升多數決機制的精確度，這麼做大概是最——」
「那張紙上寫的是事實嗎？」
絝田亮殺人。高中時期的他霸凌隊員「佐藤勇也」，迫使他自殺。
報導下方還有一排字，應該是準備這個信封的人加上去的。
從澀谷車站就一路臭臉的矢代說明投票給絝田的理由時，口氣明顯沉穩許多：「我認爲最可靠的人，就是絝田。」
．矢代０票
因爲是特地放大列印，所以從我的位子也能清楚看到報導內容。
因爲我的視線剛好被坐在正對面的森久保擋住，根本看不到，趕緊稍微起身看看門那邊究竟有什麼；定睛一瞧，原來是個可以裝Ａ４大小紙張的白色信封，那種大小的信封最適合用來裝履歷表、報名表等。之所以讓人覺得它不是「遺失物」而是「忘記拿走的東西」，是因爲它不是自然地躺在地板上，而是像梯子般靜靜地靠牆而立。
「……你剛剛說什麼？你說自殺的人是『人渣』？」
九賀看着從信封中抽出來的紙，只見他瞬間怔住，臉色越來越鐵青。「怎麼啦？」被好幾個人追問的他總算回神，露出有些猶疑、困惑的眼神，輕輕地將紙放在桌上，手還不住顫抖。
不管是直盯着告密文，還是窺看被告發的絝田反應都是很恐怖的事；儘管如此，我還是戰戰兢兢、戒慎恐懼地抬起頭。要是他露出一向沉穩的笑容，「這是什麼啊？做得跟真的報導一樣，還真是厲害啊！」這麼說的話，或許我們還能重拾原本的氣氛；但絝田顯然慌了。情緒明顯失控的他脹紅着臉，倏然從椅子上站起，下顎淌落一滴汗，雙肩劇烈上下晃動，原本就很壯碩的身軀彷彿膨脹兩倍。不是我多心，絝田的確不尋常，顯得極爲不安。
矢代像要追擊無力辯解的絝田，繼續說：
．波多野１票
「的確很『公平』。」九賀爲我的提議背書後，詢問其他人的看法。
雖然這番話讓我開心到想錄音下來，好好保存一輩子，但我只是淡然微笑地回了句「謝謝」。正因爲面對的是重要局面，更要保持冷靜、冷靜。我這麼告訴自己，繼續爲了選拔內定人選，思索最好的一着棋。
「什麼叫沒那麼重要啊！如果這是事實的話，就連和你待在同一處空間都覺得不舒服，根本差勁到沒話可形容。無關內定一事，這是品德問題。」
「雖然我覺得采多數決是最正統的方式，但要是有其他建議……」
雖然沒人曉得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應該都認爲之所以每個人都有一封，八成是爲了小組討論而準備的吧。也許是Spiralinks準備的一件小道具，只是一時忘了放在桌上，或是忘了說明吧。
紙上印着兩張圖片，圖片下方有一排未經加工、也無矯飾、簡簡單單，甚至感覺有點粗糙的明體字訊息。
投票給嶌的我稱讚她很勤勉，擁有絕佳的實務能力。她似乎很高興，但沒有過於喜形於色，只是頷首道謝。
試圖穩住紊亂場面的九賀斷然迸出這句話。
他用勸說似的口氣詢問絝田。只見絝田咬着脣，緩緩地咀嚼這句話，靜默了一段長到不太自然的時間後，回了句：
九賀與絝田各拿到兩票，投給九賀的是絝田與嶌，絝田稱讚九賀擁有一流領導力。
「抱歉……我失態了。對不起。」
．森久保０票
「既然時間很充裕，那我們就每三十分鐘投一次票，如何？現在先投一次票，三十分鐘後再投一次，一共投六次票，再加總起來，票數最高者就是內定人選，如何？」
絝田明顯慌了，一時語塞。當他迸出這句話的同時，似乎察覺自己失策了。可惜這句話已經清楚、鮮明地烙印在我們的耳裏。沐浴在衆人狐疑視線下的絝田急着爲自己辯解，卻被矢代的話蓋過：
「也許是什麼有利於進行小組討論的魔法道具吧。」
就在絝田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時，面帶微笑的九賀用手指滑過紙袋縫隙，拆開信封。要說這舉動輕率，還真是有些輕率，就算上頭寫着自己的名字，在不知內容物爲何的情況下，實在不該輕易開啓；但在這般特殊情況下，大夥兒不曉得如何進行下去的迷惑氣氛中，實在無法打從心裏責備擅自開啓神祕信封的九賀，因爲緊接着絝田也做了同樣的事；要是九賀沒發出那聲驚呼，我肯定也會拆封。
「你在說什麼啊？現在是我在問你吔。這是事實嗎？」
我們一臉困惑地凝視着拿到的信封。
我點了一下頭。
「……沒錯，是謠言。」
代。
九賀覺得即便正在進行小組討論，但也許裏頭裝的是公司內部資料，應該馬上報告纔行。起身離席的他靜靜地抓起信封，沒封住的袋口一拿起來就開了。九賀窺看一眼袋中，只見他瞬間頗詫異似地蹙眉，緩緩地伸手探向袋子裏。
「……啊？」
「不知道？根本是睜眼說瞎話吧。不是還有合照嗎？」
「這種事沒那麼重要吧。」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那是誰的信封？」面對九賀的詢問，大家都表示不是自己的東西。
．嶌１票
絝田回應嶌的詢問。衆人的視線像被吸過去似地望向門那邊。
「咦？！」
「謠言。」
我眨了眨眼，想說是不是看錯了。但千真萬確，那是爲我準備的信封。就在我怔怔地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時，九賀又掏出一個信封，上頭寫着「絝田亮先生親啓」。
「我最討厭破壞團隊和諧的傢伙，所以會毫不客氣地出手教訓。」我的腦子在最殘酷的時間點，浮現絝田那天在家庭餐廳說的這番話。此時——
沒辦法自我吹捧，但要是不高聲主張自己的優點，很難提升別人對自己的評價，卻又忌諱說出貶損他人的發言，還真是困難重重的小組討論。我感覺西裝外套底下的襯衫已被汗水濡溼。
恐怕沒人能夠坦率接受他的道歉。因爲他那失控的一記重擊，無疑證明了這起告發是事實，成了難以撼動的鐵證。他就是用這記拳頭毆打「佐藤勇也」，不難想像那般光景。
．絝田２票
「上個月二十四日，宮城縣立綠町高中棒球隊隊員佐藤勇也（十六歲）於石卷市的家中上吊自殺，被發現時已無生命跡象。警方從房間遺留的遺書研判是自殺，正持續搜查中。因爲遺書內容暗示死者生前在球隊慘遭霸凌，學校、縣教育委員會隨即展開調查。」
無人回應。這是怎麼回事？我們也很想問絝田。只見他用憤怒、疑惑的眼神，逐一觀察我們五個人，粗魯地用手拭去臉上的汗水。
攤開來的是一張Ａ４尺寸的影印紙。
「是謠言，沒錯吧？絝田。」
「這是真的嗎？」
我將投票結果寫在記事本上。
．九賀２票
就在矢代說完的瞬間，絝田冷不防用硬拳朝桌子重擊。絕對不誇張，衝擊力道大得讓人以爲會議室被轟炸了，迫使我們反射性地縮起身子。待這陣暴風退去後，我窺看絝田的模樣。
既然不是我們六個人的東西，就不應該擅自察看吧。我之所以把這番話吞回肚子裏，是因爲九賀從信封裏掏出來的小信封上，印着「波多野祥吾先生親啓」這排字。
「知、知道啦！當然知道。」
我認爲無論誰被選上都是正確的選擇。
我向鴻上先生說的這句話並非基於客套，而是出於真心。於是，投票結果大致如我所想，呈現分散態勢。
印在紙上的照片是某所高中棒球隊團體照，約莫三十名男球員站成三排，在應該是學校操場的地方合影。站在最前排，隊服上有球衣號碼的應該是主將吧，大家都穿着正式球衣，體格都很壯碩；站在後排的隊員們則是穿着用麥克筆標記個人姓氏的白色練習服。曬得有點黝黑的他們，身上穿的球衣校名不是那麼耳熟能詳，陌生的學校、沒聽聞過的棒球隊，不知爲了紀念什麼的團體照。不過，照片上有兩張臉被紅色圓圈圈起來，一個是站在最後一排，體型嬌小的男生，臉上浮現怯弱笑容的他胸前寫着「佐藤」，應該是他的姓氏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訊息。
我準備秀出自己想到的點子。
絝田用猙獰雙眼斜睨矢代，宛如準備狙擊獵物的獅子般稍稍縮起身軀，緊握的右拳仿如岩石。
「啊，我也有注意到。那是誰的啊？」
九賀用智慧型手機設定大概每三十分鐘響鈴一次，因爲不能在會議快結束時才進行最後一輪投票，所以有稍微調整一下時間。總之，九賀先發號施令進行第一輪投票。
只有會議室的空氣強行與地球自轉切割似地，完全靜止。
九賀像要說服自己似地點點頭，說：「拆開來歷不明的信封是我的疏失，真的很抱歉。大家忘了剛纔看到的東西吧。當事人都已經說是謠言了，那就是謠言。要責備的話，就責備我吧。那這信封——」
九賀的話都還沒說完，嶌便插嘴：「這些信封……應該不是Spiralinks準備的吧？」雙眼充血的她極力剋制不安似地，頻頻伸手捂着嘴，這麼說。
雖然不太願意這麼想，但確實應該不是。
Spiralinks的確是作風不同於傳統企業的新興創投公司，但應該不至於做到如此違常的地步。如果鴻上先生他們早就知道絝田的這起醜聞，大可直接淘汰，何必刻意讓他晉級到最後一關，也沒必要把這東西放在會議室，做爲大家議論的素材，完全沒這必要。
我的視線落在置於眼前，署名「波多野祥吾先生親啓」的信封。
裏面放着什麼呢？不難想像。那封「九賀蒼太先生親啓」的信封裏，塞的是對於絝田的告發。那麼，我拿到的這封信裏應該也是針對在場五人當中某一位的告發；以此類推，恐怕在場的某個人拿到的信封裏塞着對我的告發。
頓覺喘不過氣的我抬起臉，正好對上其他人的視線。大家露出狐疑的眼神，瞅着彼此；但更令人恐懼，更想放聲大吼的是，每個人都露出害怕眼神。我們被內心的不安支配着，卻只有一人的扭曲表情是靠演技裝出來的。
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將烈藥帶進會議室的背叛者是——
犯人就在我們其中。
◆
第二位受訪者
小組討論會議的參與者——絝田亮（三十歲）
二○一九年五月十八日（六）中午十二點零八分
神奈川縣厚木市區的某公園
哇！真的來啦！好懷念啊……和當時一樣都沒變呢！咦？當然記得囉。雖然只有一起面試過一次，但絕對忘不了。因爲那五個人太特別了。不可能忘的。儘管最後變成那樣，不過啊，已經成了無法忘記的存在了。唉……真的好懷念。我變胖了，是吧？不會啦！別那麼客氣。我看到自己剛進公司時的照片，還以爲是別人呢！好笑吧。我本來就是易胖體質，稍微不注意就變成這樣啦！身材瞬間走樣囉。
啊，我們坐那邊的長椅吧。這裏是我在這座公園的老位子。起初有個不認識的大叔和我爭位子，後來我每天來都坐這裏，搞得他沒輒了。我可是大獲全勝啊！哈哈哈！現在坐在這裏喝罐裝咖啡、喫飯糰成了一種習慣囉。抱歉，我喫個東西。
不好意思啦！穿着工作服。不管是總務還是經理，只要是在倉庫工作的人，都得穿成這樣。現在就算是管理階層，也要常常坐鎮現場，這也是沒法度的事囉。
嗯？是啊。週末也要工作。怎麼說呢？因爲我們要輪夜班，所以是採做四天、休兩天的方式。也就是說，要是上四天班，就可以連續休兩天的意思，無關週末假日、國定假日。起初很不習慣，不過習慣後就沒差了。現在反而懶得週末假日外出呢！到處都人擠人，尤其小鬼們特別吵。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感覺囉……是吧？小鬼們有時也會來這裏，因爲那邊有個社區。我每次看到一大羣小鬼在這裏集合，纔會驚覺「啊，今天是週末」，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今天是搭電車來這裏？還是開車？……啊？計程車？從市區搭計程車過來？太強了吧……果然是有錢人啊！Spiralinks的正職員工收入就是不一樣啊！哈哈哈！開玩笑、開玩笑。沒有嘲諷的意思啦！我是真的很尊敬你呢！你果然是最適合的內定人選，其他傢伙嘛，各有各的問題啊！
我？我畢業後就一直待在這間公司做物流。一開始是在新橋的總公司跑業務，幾年後調到辰巳的事務所；一兩年前，不，應該是四年前調到厚木這裏，現在是倉儲總務，是我自己希望轉任總務一職。跑業務那時真的很辛苦，都快瘋了。現在心情安穩多了。
現在回想，也許是拜求職活動之賜吧……怎麼說呢？莫名地想要奮發向上，突然變得非常要求自我，就正面意思來說，就是「急速成長」吧。到底想成爲什麼樣的大人？到底想變成什麼樣的職場菁英？在明明什麼都還搞不清楚的情況下，就被催促着往前走。
另一張被圈起的臉卻是熟面孔，位於最前排中央，胸膛特別厚實的男生不是別人，正是絝田。既然是高中時期的合影，這張照片少說也是三年前拍的了。絝田的模樣倒是和現在沒什麼差異。這也沒什麼吧，不過就是擷取他高中時期一頁青春的照片。
寫着「波多野祥吾先生親啓」的白色信封尺寸較小，是將Ａ４紙張折成三折後可以塞入的大小。我一摸，有一點點異物感，想說透過日光燈瞧個仔細，無奈看不到裏頭塞着什麼，只瞧見有個微妙的影子，總覺得裏頭塞的不是折起來的紙。
啊，抱歉。我是說那個啦！就是你很在意的啊！那個信封裏的東西。
很難不在意她的改變，畢竟矢代也是競爭對手之一；但現在自己的事最重要，根本沒心思多想。辭退所有內定，參加今日選拔考試的我絕不允許自己有任何疏失，所以說不緊張是騙人的，不過幸好目前沒有發生什麼讓人不安、混亂的事情。
「就是有一種領袖魅力囉。所以我真心覺得自己贏不過他。每次九賀說什麼都讓人自然想依從，這就是所謂的人格特質吧。真的很厲害。」嶌也說了附和絝田意見的評語。
老實說，就是一種看自己能說謊到什麼地步的心態吧。我還記得謊稱自己在居酒屋當領班，還是什麼義工團隊的頭頭，還真敢講啊！……嗯，是啊！全都是胡謅。我是在居酒屋打工沒錯，但不是領班啦！店裏哪來什麼領班，哈哈哈！記得是大二吧，有一次和五個朋友一起去岐阜旅行，在那裏和旅館的人一起參與當地的撿垃圾活動。後來找工作時，忽然想到：「這不就是義工嗎？」義工團隊團長的頭銜就是這麼來的，厲害吧？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大家也沒懷疑。
我準備秀出自己想到的點子。
待衆人返回後，鴻上先生再次詢問有無疑問，確認沒人舉手的他果然又撫了一下戒指。
從澀谷車站就一路臭臉的矢代說明投票給絝田的理由時，口氣明顯沉穩許多：「我認爲最可靠的人，就是絝田。」
只要一開始熱烈交談，二個半小時給予彼此的印象就會無限膨脹。我們必須珍惜這段時間好好交談纔行，反正對於彼此也非一無所知；雖然我很想積極表明自己多麼渴望被內定，非常適合成爲這間公司的員工，但不難想像這麼說，肯定會招致惡評。衆人像是在確定那扇門當真關上似地，浮現一抹苦笑，做了個深呼吸後，有如準備週日早餐似地緩緩進行小組討論。
進了這間公司之後，莫名有種「除了跑業務以外，其他都不是男人該做的工作」的奇怪自尊心，怎麼會有這種心態呢？一直到這幾年才覺得應該珍惜和老婆大人在一起的時間，也想要有我們的孩子。是啊……我是五年前結婚。嗯，就是一般的辦公室戀情。我可以抽根菸嗎？已經習慣飯後來一根了。不好意思哦。
「既然時間很充裕，那我們就每三十分鐘投一次票，如何？現在先投一次票，三十分鐘後再投一次，一共投六次票，再加總起來，票數最高者就是內定人選，如何？」
彷彿要給有如病房般殺風景的空間添綴一點色彩似地，靠牆處放了幾盆觀葉植物。茂密植物的後面，隱隱擺着四臺用三腳架固定的攝影機，看來是要側錄小組討論的情形。除了白板上放了幾支麥克筆，沒有其他設備。
之所以提議採多次投票制，是因爲覺得這做法最公平——其實不單是這樣。我想用這方法在小組討論時，爲自己爭取多一點的發言機會。畢竟肯定是九賀主持會議，所以至少要像絝田說的那樣站穩「軍師」地位，多少掌握會議的主導權，幫自己加分，否則別想脫穎而出。
我點了一下頭。
咦？哦哦，是啊……我也很在意啊！小組討論結束後，我也有調查。雖然不覺得能抓到告密的傢伙，但就是很好奇到底是透過什麼手段搜到佐藤那件事，真是有夠恐怖。結果一查之下，我真的被嚇到了。
紙上印着兩張圖片，圖片下方有一排未經加工、也無矯飾、簡簡單單，甚至感覺有點粗糙的明體字訊息。
我認爲無論誰被選上都是正確的選擇。
我們被帶往的並非之前那間採玻璃隔間的會議室，而是四面皆是白牆，規模較小的會議室。沒有窗戶，隔音設備完善，應該和那間玻璃會議室的用途不同吧。裏頭擺着一張白色大圓桌，散置六張白色椅子，看起來很緊張的森久保坐在最靠近門的位子。簡單打招呼後，各自落坐適當位子。搞不好選位也是攸關成敗的一項重要因素——我的腦中瞬間閃過這想法，趕緊安慰自己想太多了。
是啊！全是事實。從頭到腳，全都是真的，霸凌、有人自殺。老實說啦，從沒想過會有那麼孬的傢伙。嗯？誰？就是佐藤啊！佐藤勇也。「我會每天都讓你嚐嚐這個地獄級拳頭，你最好有所覺悟！看看你身上的瘀青會有幾個囉！我可不會手下留情！」我撂下這番話的隔天，他居然就這樣走上絕路，真叫人傻眼。那小子簡直孬到極點。咦……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很可怕的事？不小心迸出口。哈哈！就當作沒聽到吧。不好意思。
【縣立高中棒球隊隊員自殺 自殺原因是被霸凌？】
「掉了什麼東西嗎？」
我們一臉困惑地凝視着拿到的信封。
「那麼，兩小時三十分鐘後見——祝福大家。」
「我一直覺得我們六個人都很優秀，但老實說，就算少了九賀，也有波多野可以擔起他的角色，我也可以瓜代矢代負責的事，嶌和波多野負責的事，則是誰都可以替補，但只有絝田的角色無法替代。在大家拚命展現自己的時候，只有他始終冷靜地綜觀全局，扮演居中平衡的角色，所以我力推絝田。」
真的很有趣呢！面試時，被問到義工團隊有幾個人？我就隨口回答「三十七人」，就這樣在腦子裏輸入「我帶領的義工團隊一共有三十七人」，想忘也忘不了。隨着一關關晉級，人設也逐漸完成。結果連自己在說謊的自覺都沒了，就連細節部分也能毫不遲疑地回答。真是有夠厲害啊！一臉平心靜氣地撒謊。求職生可真是天才啊……啊，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可能只有我這樣吧。哈哈哈！對哦，還有那件事——
令人開心的是，九賀投我一票。「我的看法和森久保的意見差不多吧。但我覺得波多野是羣體中一個不可或缺的協調者；雖然任誰都有優缺點，但他的整合力最好，缺點也最少。」
那小子也想跟人家打棒球……別笑死人了。也不秤秤自己幾兩重！真是夠了……想到就火大。
「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絝田搔頭，這麼說。溫柔笑聲包覆着會議室。
九賀與絝田各拿到兩票，投給九賀的是絝田與嶌，絝田稱讚九賀擁有一流領導力。
雖然沒人曉得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應該都認爲之所以每個人都有一封，八成是爲了小組討論而準備的吧。也許是Spiralinks準備的一件小道具，只是一時忘了放在桌上，或是忘了說明吧。
當始終敞開的門咔嚓一聲關上時，會議室內變得超乎想像的安靜，有種只有我們六個人完全與外界隔離，被世界遺棄的感覺。
沒辦法自我吹捧，但要是不高聲主張自己的優點，很難提升別人對自己的評價，卻又忌諱說出貶損他人的發言，還真是困難重重的小組討論。我感覺西裝外套底下的襯衫已被汗水濡溼。
九賀果然率先開口。
攤開來的是一張Ａ４尺寸的影印紙。
「選拔方式相當自由，請各位自行決定能充分表達意見的方式進行討論。只要不離開這間會議室就行，可以使用一般手機、智慧型手機對外聯絡，也允許上網搜尋資料。只要謹守既定原則，其他交由各位商議、決定。不過，我要特別提醒一件事，請不要用抽籤、猜拳之類，端看運氣的方式決定人選，因爲我們希望跟經過好好討論後選出來的人共事。
我向鴻上先生說的這句話並非基於客套，而是出於真心。於是，投票結果大致如我所想，呈現分散態勢。
就在絝田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時，面帶微笑的九賀用手指滑過紙袋縫隙，拆開信封。要說這舉動輕率，還真是有些輕率，就算上頭寫着自己的名字，在不知內容物爲何的情況下，實在不該輕易開啓；但在這般特殊情況下，大夥兒不曉得如何進行下去的迷惑氣氛中，實在無法打從心裏責備擅自開啓神祕信封的九賀，因爲緊接着絝田也做了同樣的事；要是九賀沒發出那聲驚呼，我肯定也會拆封。
絝田回應嶌的詢問。衆人的視線像被吸過去似地望向門那邊。
「每個人都有……要發給大家嗎？」
可想而知，球隊馬上被要求停止活動。因爲留有遺書，所以那小子自殺的事全都怪罪到我們頭上。因爲他有指名道姓，我也就成了箭靶啦！雖然我們也不是那種以出賽甲子園爲目標的強隊，但最後一次大會就這樣告吹，真的很不甘心啊！心裏還是多少有些疙瘩，畢竟青春的總決賽就這樣沒了。都是因爲那個自私人渣自殺的關係——不行！一提到他，我就忍不住想痛罵。哈哈！可以別再提那蠢蛋的事嗎？
「接下來，要怎麼做？」
「這裏一共設置四臺攝影機，其中三臺用來錄影，另一臺設置在稍高處的攝影機是用來連接隔壁房間電腦的監視器，還請各位諒解。之所以這麼做，除了做爲資料保存之外，也是爲了萬一發生什麼不法行爲，可以做爲證據，供日後人事部以此判斷各位決定的人選並不適合敝公司。當然，我們會完全保密，請各位放心。」
因爲我骨子裏就是個運動員，很容易一股腦兒地往前衝，一心只想進那種感覺成天有忙不完的事、標榜工作價值的大公司或知名企業……不管做什麼樣的工作都好。當時我家情況有點糟，所以更想賭一口氣囉。要是那時能順利進大公司當然好，不過我發現其實只要能夠按時下班，有穩定薪水就很滿足了。雖然當時我超想進Spiralinks，但要是每個月加班超過一百個小時，相信這樣才能體現工作價值的屁話，我想我的心肯定會逐漸腐化吧。畢竟那時的我深信忙就是酷。
「那是誰的信封？」面對九賀的詢問，大家都表示不是自己的東西。
．九賀２票
「雖然我覺得采多數決是最正統的方式，但要是有其他建議……」
我微笑頷首，九賀也感染到我的笑容。
「上個月二十四日，宮城縣立綠町高中棒球隊隊員佐藤勇也（十六歲）於石卷市的家中上吊自殺，被發現時已無生命跡象。警方從房間遺留的遺書研判是自殺，正持續搜查中。因爲遺書內容暗示死者生前在球隊慘遭霸凌，學校、縣教育委員會隨即展開調查。」
矢代並未正眼瞧我，旋即走進洗手間。也許是我太敏感吧。總覺得她和之前判若兩人。
只有會議室的空氣強行與地球自轉切割似地，完全靜止。
「那個……是誰忘記拿走？」嶌問。
因爲我的視線剛好被坐在正對面的森久保擋住，根本看不到，趕緊稍微起身看看門那邊究竟有什麼；定睛一瞧，原來是個可以裝Ａ４大小紙張的白色信封，那種大小的信封最適合用來裝履歷表、報名表等。之所以讓人覺得它不是「遺失物」而是「忘記拿走的東西」，是因爲它不是自然地躺在地板上，而是像梯子般靜靜地靠牆而立。
「咦？！」
我將投票結果寫在記事本上。
每個人舉手投票給除了自己之外，目前自己認爲最適合的內定人選，由坐在最靠近白板的嶌負責計票。
既然不是我們六個人的東西，就不應該擅自察看吧。我之所以把這番話吞回肚子裏，是因爲九賀從信封裏掏出來的小信封上，印着「波多野祥吾先生親啓」這排字。
九賀用智慧型手機設定大概每三十分鐘響鈴一次，因爲不能在會議快結束時才進行最後一輪投票，所以有稍微調整一下時間。總之，九賀先發號施令進行第一輪投票。
看來「犯人」啊，應該是用社羣網站，也就是當時的2
．嶌１票
「那麼五分鐘後，我離開的同時，請各位開始小組討論。要上洗手間的人請趁現在。」
「『公平』。」絝田以戲謔口吻插嘴。
「啊，我也有注意到。那是誰的啊？」
雖然這番話讓我開心到想錄音下來，好好保存一輩子，但我只是淡然微笑地回了句「謝謝」。正因爲面對的是重要局面，更要保持冷靜、冷靜。我這麼告訴自己，繼續爲了選拔內定人選，思索最好的一着棋。
我眨了眨眼，想說是不是看錯了。但千真萬確，那是爲我準備的信封。就在我怔怔地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時，九賀又掏出一個信封，上頭寫着「絝田亮先生親啓」。
．波多野１票
「就算想推銷自己，六個人也無法同時說話，總覺得這麼一來，最後雄辯滔滔的人最有利。也可能發生起初兩個鐘頭絕對不想投給這個人，但最後三十分鐘因爲他的聲淚具下，決定投同情票的情形，不是嗎？所以我認爲投票次數多一點，才能提升多數決機制的精確度，這麼做大概是最——」
想到要被限制行動兩個半小時，還是去一趟洗手間比較好。只見大家紛紛起身，準備去洗手間。站在我前面的矢代不知爲何在門口那一帶停下腳步，像找尋什麼似地看向地板。
面對絝田的質疑，我回道：
■ 第一輪投票結果
問題是，下方那張圖片是新聞報導的剪報，聳動標題迫使我的心臟冒冷汗。
嶌馬上就笑着附和：「我覺得這點子很好。」森久保、矢代也很積極——是沒到這程度啦——但他們也覺得我的提議還不錯。
報導下方還有一排字，應該是準備這個信封的人加上去的。
「我提一個點子，可以嗎？」
印在紙上的照片是某所高中棒球隊團體照，約莫三十名男球員站成三排，在應該是學校操場的地方合影。站在最前排，隊服上有球衣號碼的應該是主將吧，大家都穿着正式球衣，體格都很壯碩；站在後排的隊員們則是穿着用麥克筆標記個人姓氏的白色練習服。曬得有點黝黑的他們，身上穿的球衣校名不是那麼耳熟能詳，陌生的學校、沒聽聞過的棒球隊，不知爲了紀念什麼的團體照。不過，照片上有兩張臉被紅色圓圈圈起來，一個是站在最後一排，體型嬌小的男生，臉上浮現怯弱笑容的他胸前寫着「佐藤」，應該是他的姓氏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訊息。
九賀看着從信封中抽出來的紙，只見他瞬間怔住，臉色越來越鐵青。「怎麼啦？」被好幾個人追問的他總算回神，露出有些猶疑、困惑的眼神，輕輕地將紙放在桌上，手還不住顫抖。
投給絝田的是森久保和矢代。看起來很緊張的森久保頻頻拭汗，說：
投票給嶌的我稱讚她很勤勉，擁有絕佳的實務能力。她似乎很高興，但沒有過於喜形於色，只是頷首道謝。
．絝田２票
因爲是特地放大列印，所以從我的位子也能清楚看到報導內容。
就在任誰都不曉得如何出下一招時——
「沒……沒什麼。」
可能是習慣動作吧。如同之前所見，鴻上先生微微地動了一下手，似乎頗在意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隨即用力頷首，像是確認沒有遺漏需要傳達的事，說：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的確很『公平』。」九賀爲我的提議背書後，詢問其他人的看法。
「也許是什麼有利於進行小組討論的魔法道具吧。」
「關於這次的小組討論規則，前幾天已經以電子郵件告知各位，但容我再說明一次，」鴻上先生結束客套招呼後，再次說明選拔方式，「討論時間是二小時三十分鐘，待我離開這房間後，計時器便啓動。基本上包括我在內，人事部人員會在隔壁會議室透過熒幕觀看討論過程，除非發生強烈餘震或是火災等意外情況，不然我們一律不介入，各位也不能離開這間會議室。如果因爲身體不適，想要退出的話，請按內線○四一，人事部人員會馬上過來協助；不過，基本上要是在規定時間內中途離場，就不可能被錄取。
「二小時三十分鐘後，我會再次進來，詢問大家舉薦的內定人選名字，到時請各位告知你們舉薦的人選。要是二個半小時過後，大家的意見還是無法整合；也就是說，每個人舉薦的人選都不一樣，那麼所有人均不予錄取。總之，要是意見整合，選出內定人選的話，這個人就確定錄取，我們也會給其他沒被選上的人，一筆五萬日圓的車馬費，聊表感謝各位一路配合到今天的心意。當然，要是沒有選出人選的話，敝社也不會支付車馬費。
．矢代０票
咦？我那時沒抽嗎？不是啦！我只是沒在你們面前抽。我從十六歲就開始抽菸了。哈哈！這可不能說出去哦。那時的我還真是個滿口謊話的傢伙啊！
九賀覺得即便正在進行小組討論，但也許裏頭裝的是公司內部資料，應該馬上報告纔行。起身離席的他靜靜地抓起信封，沒封住的袋口一拿起來就開了。九賀窺看一眼袋中，只見他瞬間頗詫異似地蹙眉，緩緩地伸手探向袋子裏。
「爲什麼要用這種方式？」
我坐下後做了個深呼吸，環視周遭。
．森久保０票
絝田亮殺人。高中時期的他霸凌隊員「佐藤勇也」，迫使他自殺。
（※另外，九賀蒼太的照片在森久保公彥的信封裏。）
不管是直盯着告密文，還是窺看被告發的絝田反應都是很恐怖的事；儘管如此，我還是戰戰兢兢、戒慎恐懼地抬起頭。要是他露出一向沉穩的笑容，「這是什麼啊？做得跟真的報導一樣，還真是厲害啊！」這麼說的話，或許我們還能重拾原本的氣氛；但絝田顯然慌了。情緒明顯失控的他脹紅着臉，倏然從椅子上站起，下顎淌落一滴汗，雙肩劇烈上下晃動，原本就很壯碩的身軀彷彿膨脹兩倍。不是我多心，絝田的確不尋常，顯得極爲不安。
「……這是怎麼回事？」
無人回應。這是怎麼回事？我們也很想問絝田。只見他用憤怒、疑惑的眼神，逐一觀察我們五個人，粗魯地用手拭去臉上的汗水。
「誰……是誰？準備這種東西？說啊？」
「這是真的嗎？」
毅然決然拉住發狂猛牛身上的繮繩，提出質問的人是矢代。
「……啊？」
「那張紙上寫的是事實嗎？」
面對情緒明顯失控的絝田，矢代不可能不害怕。從旁也看得出來絝田那交抱胸前的雙臂，像要保護自身似地格外使力，明顯感覺得到他很緊張、恐懼；不過，矢代的眼神也很犀利，沁着毫不退縮的決心。
絝田用猙獰雙眼斜睨矢代，宛如準備狙擊獵物的獅子般稍稍縮起身軀，緊握的右拳仿如岩石。
「矢代……這封信是你準備的嗎？」
「你在說什麼啊？現在是我在問你吔。這是事實嗎？」
「這種事沒那麼重要吧。」
「什麼叫沒那麼重要啊！如果這是事實的話，就連和你待在同一處空間都覺得不舒服，根本差勁到沒話可形容。無關內定一事，這是品德問題。」
「……當然是謠言啊！」絝田語帶恫嚇地說，「我哪知道這種事啊！」
「不知道？根本是睜眼說瞎話吧。不是還有合照嗎？」
「知、知道啦！當然知道。」
「這個叫佐藤的人自殺的事是真的嗎？」
嗯？是啊。週末也要工作。怎麼說呢？因爲我們要輪夜班，所以是採做四天、休兩天的方式。也就是說，要是上四天班，就可以連續休兩天的意思，無關週末假日、國定假日。起初很不習慣，不過習慣後就沒差了。現在反而懶得週末假日外出呢！到處都人擠人，尤其小鬼們特別吵。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感覺囉……是吧？小鬼們有時也會來這裏，因爲那邊有個社區。我每次看到一大羣小鬼在這裏集合，纔會驚覺「啊，今天是週末」，反正就是這麼回事。
現在回想，也許是拜求職活動之賜吧……怎麼說呢？莫名地想要奮發向上，突然變得非常要求自我，就正面意思來說，就是「急速成長」吧。到底想成爲什麼樣的大人？到底想變成什麼樣的職場菁英？在明明什麼都還搞不清楚的情況下，就被催促着往前走。
那小子也想跟人家打棒球……別笑死人了。也不秤秤自己幾兩重！真是夠了……想到就火大。
咦？哦哦，是啊……我也很在意啊！小組討論結束後，我也有調查。雖然不覺得能抓到告密的傢伙，但就是很好奇到底是透過什麼手段搜到佐藤那件事，真是有夠恐怖。結果一查之下，我真的被嚇到了。
「是謠言，沒錯吧？絝田。」
看來「犯人」啊，應該是用社羣網站，也就是當時的「mixi」吧。好像是逐一傳訊息給我朋友圈裏的朋友，也就是「my mixi」囉。好懷念啊！「my mixi」這詞……沒、沒事。訊息內容好像是「只要提供絝田亮這傢伙的惡行八卦，就給五萬日圓當作謝禮」。結果有個知道我的事，但和我沒那麼要好的傢伙把佐藤那件事爆料給「犯人」，來龍去脈大概就是這樣。
九賀像要說服自己似地點點頭，說：「拆開來歷不明的信封是我的疏失，真的很抱歉。大家忘了剛纔看到的東西吧。當事人都已經說是謠言了，那就是謠言。要責備的話，就責備我吧。那這信封——」
二○一九年五月十八日（六）中午十二點零八分
矢代像要追擊無力辯解的絝田，繼續說：
我？我畢業後就一直待在這間公司做物流。一開始是在新橋的總公司跑業務，幾年後調到辰巳的事務所；一兩年前，不，應該是四年前調到厚木這裏，現在是倉儲總務，是我自己希望轉任總務一職。跑業務那時真的很辛苦，都快瘋了。現在心情安穩多了。
啊，抱歉。我是說那個啦！就是你很在意的啊！那個信封裏的東西。
犯人就在我們當中。
「謠言。」
「……你剛剛說什麼？你說自殺的人是『人渣』？」
「……沒錯，是謠言。」
就在矢代說完的瞬間，絝田冷不防用硬拳朝桌子重擊。絕對不誇張，衝擊力道大得讓人以爲會議室被轟炸了，迫使我們反射性地縮起身子。待這陣暴風退去後，我窺看絝田的模樣。
今天是搭電車來這裏？還是開車？……啊？計程車？從市區搭計程車過來？太強了吧……果然是有錢人啊！Spiralinks的正職員工收入就是不一樣啊！哈哈哈！開玩笑、開玩笑。沒有嘲諷的意思啦！我是真的很尊敬你呢！你果然是最適合的內定人選，其他傢伙嘛，各有各的問題啊！
真的很有趣呢！面試時，被問到義工團隊有幾個人？我就隨口回答「三十七人」，就這樣在腦子裏輸入「我帶領的義工團隊一共有三十七人」，想忘也忘不了。隨着一關關晉級，人設也逐漸完成。結果連自己在說謊的自覺都沒了，就連細節部分也能毫不遲疑地回答。真是有夠厲害啊！一臉平心靜氣地撒謊。求職生可真是天才啊……啊，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可能只有我這樣吧。哈哈哈！對哦，還有那件事——
就是利用車站的投幣式置物櫃。真的很敢，對吧？爆料的傢伙將情報，也就是球隊的團體照、地方報紙的報導放進置物櫃後離去。「犯人」打開置物櫃確認，放入酬金五萬日圓，根本就是黑道的交易手法嘛！那傢伙到底是多想拿到內定啊！真的叫人想到就害怕。
「被霸凌到想不開的人，竟被說是人渣……真叫人難以相信。記得你是隊長吧？所以你是帶頭霸凌囉？還是縱容隊員的霸凌行爲？不管是怎樣都很差勁——」
雖然不太願意這麼想，但確實應該不是。
第二位受訪者
進了這間公司之後，莫名有種「除了跑業務以外，其他都不是男人該做的工作」的奇怪自尊心，怎麼會有這種心態呢？一直到這幾年才覺得應該珍惜和老婆大人在一起的時間，也想要有我們的孩子。是啊……我是五年前結婚。嗯，就是一般的辦公室戀情。我可以抽根菸嗎？已經習慣飯後來一根了。不好意思哦。
◆
啊，我們坐那邊的長椅吧。這裏是我在這座公園的老位子。起初有個不認識的大叔和我爭位子，後來我每天來都坐這裏，搞得他沒輒了。我可是大獲全勝啊！哈哈哈！現在坐在這裏喝罐裝咖啡、喫飯糰成了一種習慣囉。抱歉，我喫個東西。
Spiralinks的確是作風不同於傳統企業的新興創投公司，但應該不至於做到如此違常的地步。如果鴻上先生他們早就知道絝田的這起醜聞，大可直接淘汰，何必刻意讓他晉級到最後一關，也沒必要把這東西放在會議室，做爲大家議論的素材，完全沒這必要。
「沒錯！但他是個人渣……」
因爲我骨子裏就是個運動員，很容易一股腦兒地往前衝，一心只想進那種感覺成天有忙不完的事、標榜工作價值的大公司或知名企業……不管做什麼樣的工作都好。當時我家情況有點糟，所以更想賭一口氣囉。要是那時能順利進大公司當然好，不過我發現其實只要能夠按時下班，有穩定薪水就很滿足了。雖然當時我超想進Spiralinks，但要是每個月加班超過一百個小時，相信這樣才能體現工作價值的屁話，我想我的心肯定會逐漸腐化吧。畢竟那時的我深信忙就是酷。
頓覺喘不過氣的我抬起臉，正好對上其他人的視線。大家露出狐疑的眼神，瞅着彼此；但更令人恐懼，更想放聲大吼的是，每個人都露出害怕眼神。我們被內心的不安支配着，卻只有一人的扭曲表情是靠演技裝出來的。
他用勸說似的口氣詢問絝田。只見絝田咬着脣，緩緩地咀嚼這句話，靜默了一段長到不太自然的時間後，回了句：
真的沒想到「犯人」會做這種事啊！我是不討厭他啦！真的不討厭啦！啊？他死了？是哦……生病嗎？怎麼說呢？最後竟然變成那樣。唉，不堪啊！真的很不堪。
是啊！全是事實。從頭到腳，全都是真的，霸凌、有人自殺。老實說啦，從沒想過會有那麼孬的傢伙。嗯？誰？就是佐藤啊！佐藤勇也。「我會每天都讓你嚐嚐這個地獄級拳頭，你最好有所覺悟！看看你身上的瘀青會有幾個囉！我可不會手下留情！」我撂下這番話的隔天，他居然就這樣走上絕路，真叫人傻眼。那小子簡直孬到極點。咦……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很可怕的事？不小心迸出口。哈哈！就當作沒聽到吧。不好意思。
小組討論會議的參與者——絝田亮（三十歲）
總之——危險！喂，你們這些小鬼給我差不多點！給我站住！別逃！小王八蛋……要是球Ｋ到別人可怎麼辦啊！喂，你們給我吭聲啊！可惡！要是害人家受傷，你們賠得起嗎？說話啊？骨頭可是會應聲斷掉哦！想試試斷掉的感覺嗎？喂，別哭啊！給我聽好！剛纔落跑的那兩三個，給我馬上帶回來！休想就這樣溜掉！要是敢逃的話，留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會遭受地獄般的酷刑，最好給我有所覺悟！聽懂了就快去！馬上去逮人！
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將烈藥帶進會議室的背叛者是——
九賀的話都還沒說完，嶌便插嘴：「這些信封……應該不是Spiralinks準備的吧？」雙眼充血的她極力剋制不安似地，頻頻伸手捂着嘴，這麼說。
不好意思啦！穿着工作服。不管是總務還是經理，只要是在倉庫工作的人，都得穿成這樣。現在就算是管理階層，也要常常坐鎮現場，這也是沒法度的事囉。
試圖穩住紊亂場面的九賀斷然迸出這句話。
「我最討厭破壞團隊和諧的傢伙，所以會毫不客氣地出手教訓。」我的腦子在最殘酷的時間點，浮現絝田那天在家庭餐廳說的這番話。此時——
你覺得那最重要的五萬日圓要怎麼交易？現在的話，有「Pay Pay」、「Spira Pay」之類的行動支付可以解決這問題，當時可沒有啊！
裏面放着什麼呢？不難想像。那封「九賀蒼太先生親啓」的信封裏，塞的是對於絝田的告發。那麼，我拿到的這封信裏應該也是針對在場五人當中某一位的告發；以此類推，恐怕在場的某個人拿到的信封裏塞着對我的告發。
老實說，就是一種看自己能說謊到什麼地步的心態吧。我還記得謊稱自己在居酒屋當領班，還是什麼義工團隊的頭頭，還真敢講啊！……嗯，是啊！全都是胡謅。我是在居酒屋打工沒錯，但不是領班啦！店裏哪來什麼領班，哈哈哈！記得是大二吧，有一次和五個朋友一起去岐阜旅行，在那裏和旅館的人一起參與當地的撿垃圾活動。後來找工作時，忽然想到：「這不就是義工嗎？」義工團隊團長的頭銜就是這麼來的，厲害吧？總之，就是這麼回事，大家也沒懷疑。
可想而知，球隊馬上被要求停止活動。因爲留有遺書，所以那小子自殺的事全都怪罪到我們頭上。因爲他有指名道姓，我也就成了箭靶啦！雖然我們也不是那種以出賽甲子園爲目標的強隊，但最後一次大會就這樣告吹，真的很不甘心啊！心裏還是多少有些疙瘩，畢竟青春的總決賽就這樣沒了。都是因爲那個自私人渣自殺的關係——不行！一提到他，我就忍不住想痛罵。哈哈！可以別再提那蠢蛋的事嗎？
恐怕沒人能夠坦率接受他的道歉。因爲他那失控的一記重擊，無疑證明了這起告發是事實，成了難以撼動的鐵證。他就是用這記拳頭毆打「佐藤勇也」，不難想像那般光景。
神奈川縣厚木市區的某公園
絝田明顯慌了，一時語塞。當他迸出這句話的同時，似乎察覺自己失策了。可惜這句話已經清楚、鮮明地烙印在我們的耳裏。沐浴在衆人狐疑視線下的絝田急着爲自己辯解，卻被矢代的話蓋過：
咦？我那時沒抽嗎？不是啦！我只是沒在你們面前抽。我從十六歲就開始抽菸了。哈哈！這可不能說出去哦。那時的我還真是個滿口謊話的傢伙啊！
我的視線落在置於眼前，署名「波多野祥吾先生親啓」的信封。
「抱歉……我失態了。對不起。」
哇！真的來啦！好懷念啊……和當時一樣都沒變呢！咦？當然記得囉。雖然只有一起面試過一次，但絕對忘不了。因爲那五個人太特別了。不可能忘的。儘管最後變成那樣，不過啊，已經成了無法忘記的存在了。唉……真的好懷念。我變胖了，是吧？不會啦！別那麼客氣。我看到自己剛進公司時的照片，還以爲是別人呢！好笑吧。我本來就是易胖體質，稍微不注意就變成這樣啦！身材瞬間走樣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