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平常的公園
《歡迎加入NHK!》 · 瀧本龍彥 · 1.7萬 字
1
夏天結束了。公寓窗外的行道樹逐漸染上了紅色。
在這樣的季節裏,我感到那些拖延已久、未曾正視的問題已經膨脹到了極限,隨時可能爆發。
首先是山崎與他老家之間的矛盾。
——你有這個閒心在東京不務正業,還不如趕緊回來繼承我的牧場。什麼?你說你是認真的?既然你在做的那個玩意兒不是兒戲,那就掙個一百萬給我看看啊!
「前不久,我爸又打電話來說了這些話,我當時怒火中燒,對他吼道:『行,那你給我看好了!我要是動起真格,賺一百萬還不是輕輕鬆鬆的事!』所以,光是完成它還不夠,必須用我們的作品掙到一百萬纔行!」
「哈哈哈……那種承諾隨便糊弄過去就行了。我只要能隨波逐流,儘量讓這種閒散的生活延續下去就滿足了。」
「佐藤學長!」
山崎一拳砸在摺疊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今天我沒有使用VR設備,而是直接在自己的房間裏與這位戴着眼鏡的專科生面對面開會,因此頗有身臨其境之感。
此時我剛好坐在地上,山崎這突如其來的一拳把我嚇得身體一歪,忍不住斥責他。
「喂、喂喂!這樣會砸壞桌子的。能不能別在物理空間做出過激行爲?」
「抱、抱歉。總之,佐藤學長,我有話想對你說。」
「說吧。」
「佐藤學長,你其實已經放棄了吧?你覺得我們根本不可能掙到一百萬,對吧?」
「對。」
山崎的臉漲得通紅,又猛砸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罐裝STRONG ZERO都被震得跳了起來。
「就是因爲這個啊!就是因爲身爲項目核心成員之一的你抱有這種失敗者思維,我們纔看不到飛黃騰達的未來!請你好好檢討一下自己!」
「抱歉抱歉。可是,你冷靜下來想想,一百萬可是整整一百張一萬日元紙幣啊。」
我比了個手勢,告訴他一百萬日元的厚度。見狀,山崎的臉色開始發白。
「對、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這的確是筆大錢。可就算是這樣,如果我們賺不到這筆錢,不就應驗了爸爸的說法嗎!? 我們做的事情就會被認爲只是單純地在東京混日子!」
「你還真是厲害啊,一邊用數位板畫美少女,一邊還能用 iMovie 剪視頻。不過這樣做出來的視頻,質量不會有問題嗎?」
「簡、簡直爛透了!漆黑的畫面、讓人搞不懂是什麼語言的碎片化語音,還有這時不時一閃而過的美少女圖像……這完全就是恐怖遊戲的廣告好嗎!? 」
看來,我的發聲器官拒絕說出這句毫無現實感的宣言。
山崎放下數位筆,惡狠狠地瞪向我。
「掙、掙……」
本以爲山崎會回自己房間裏待着,誰知他帶着數位板等全套設備再次走進我的房間,在桌子對面坐了下來。
「餵牛喫草的生活也不賴,不是嗎?」
「好!我們要MAKE MONEY!」
「哈,那好啊。既然你都放這種狠話了,那我就真的不會再管項目的任何事情了。我不用考慮任何現實的問題,只要在一旁微笑就行了吧?」
當我決定找工作,開始調查企業信息時,反而愈發恐懼融入社會。
「哈、哈哈哈……我自己也知道啦。這是玩笑,只是個小玩笑而已。下次我會做個正經的宣傳視頻。」
當我試圖糾正日夜顛倒的作息,調整睡眠時間時,作息卻變得更加混亂。
原因在於,我們爲這個項目拼湊的素材——無論是劇本、語音還是配圖,在整個社會面前都顯得過於薄弱,毫無價值。
然而,我始終無法想到一個能將我們作品的賣點推廣給全世界的廣告概念。
至於這部音聲作品的封面,則是由山崎繪製的二次元美少女。由於他執着於表現角色的「人性」,力求畫出不輸給AI的畫作,反而讓作品顯得不自然,其扭曲程度逐漸接近亨利·達爾格的「域外藝術」。
「我們要靠成人催眠音聲賺錢!沒錯!全世界的人民都在渴求我們的成人催眠音聲!」
「…………」
「我說……你不覺得做這種事根本毫無意義嗎?」
雖然我的工作進度遲遲沒有進展,但我也以自己的方式真心實意地祈禱着項目的成功。可山崎卻對我的心意一無所知,毫不留情地剝奪了我的工作。對他的熊熊怒火一下子湧了上來。
「掙……一百……萬……」
說到底,我們的作品真的有什麼所謂的「賣點」嗎?哪怕只是一個?
看來,山崎的怒氣已經超越了極限,憤怒的他宣佈我已經不再是戰鬥力了。
我的潛意識裏似乎隱藏着某種機制,每當我想改善生活,這種意念便會被全盤轉化爲消極的想法。
最終,學姐的上司可能會發現她上傳到Porn〇ub的視頻。之後,她的上司、同事甚至後輩都可能以此爲把柄威脅她,讓她淪爲他們的奴隸。
失去了發泄性妄想的出口,學姐可能會重操舊業,再次開始拍攝那些低俗的真人視頻。
「佐藤學長,這視頻是什麼玩意?」
而我必須想方設法地掩飾它的無價值。然而事實是,我們的作品已經糟糕到根本無法掩飾,而究其原因,是因爲我這個人本身就沒有價值。
「你不用管我。從現在開始,你不必再考慮與項目有關的任何事情了!」
「明知故問……就是宣傳視頻啊。爲了把它做出來,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山崎湊得老近,兇狠地瞪着我,發出高亢的聲音。
「好,我知道了。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就不去看那些不願面對的現實了,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
「…………」
我直接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懂了懂了,你就好好努力吧。」
然而,每當我想採取積極的行動時,不知爲何總是情不自禁地反其道而行,這已經是我的常態了。
總而言之,我們即將上架的作品,無論是劇本、語音還是插畫的質量,都可以說是陷入了絕境。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拯救我們的希望,就寄託在我手中正在製作的宣傳視頻上。
「對,一百萬這種小錢,分分鐘就能賺到!」
我從他身上別開視線,盯着電腦屏幕。
「我們一起工作吧。」
畢竟此事與我無關,我對山崎那過於激烈的訴說有些不以爲然。
我在iMovie裏新建了一個視頻。
深夜,手遊的畫面上彈出山崎發來的催促信息。
我將怒火一股腦發泄在了山崎身上。
「抱歉,還在剪輯。」
「一百萬。」
「我要掙一百萬!」
雖然山崎說「只是個簡單的宣傳視頻」,但在這個時代,從銷售策略的角度來看,廣告的質量遠比商品本身的質量更重要。
「嚴格來說,是在神奈川。而且,說是混日子,我們也沒真正做過什麼開心的事。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多玩一玩。」
「佐藤學長,預計要在今天上傳的宣傳視頻,進度怎麼樣了?」
「掙!」
「…………」
「……也行。」
當我立志戒掉對色〇視頻的依賴時,觀看的次數卻不減反增。
這次也不例外,「掙一百萬」的強烈願望似乎引來了厄運,以至於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開始工作。明明要做的事已經堆積如山。
現在,我不僅揹負着自己的命運,甚至還要扛起別人的人生。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已經讓本就接近零的實踐能力跌到了負值。
我一旦開始工作,就錯誤頻發,別說有任何進展了,進度反倒在不斷倒退。
由於慌了心神,我每次胡亂操作時,都會有某個重要文件不知消失在何處。
「跟我一起念,『我要掙一百萬』!」
創作一部作品並將其上架銷售,需要經過許多步驟。雖然山崎承擔了大部分工作,但分配給我的任務也不少。
「中國、印度、非洲、中東……想到遍佈全球的用戶人數,我都開始有點害怕了!」
TODO清單上的大量項目讓我望而生畏,我不知道該從哪一項開始,最後陷入恐慌,轉而拼命玩手遊。
爲了避免這樣恐怖的未來,我必須製作出一部能夠打動大量用戶心靈的宣傳視頻。
竟然要我揹負如此重任?
然而,從劇本創作者的角度來看,學姐不過是個新手。她的文筆遠談不上成熟,實話說,就是冒着一股濃濃的外行氣息。
尤其對於我們這種毫無背景的創作者來說,要取得銷量,就必須製作出能直擊用戶心靈的宣傳視頻。爲此,我要等待那種可以稱之爲「天啓」的強力靈感降臨。
越是思考,我就越懷疑作品各個部分的商業價值。
如果我做的宣傳視頻內容差強人意,導致成人催眠音聲銷量慘淡,學姐一定會陷入悲觀情緒。
我必須趕緊拾起那些失落之物,將它們拼湊起來。
也就是說,我即將用iMovie製作的這個視頻,將直接影響山崎的命運。不,不僅是山崎,甚至還關乎學姐的未來。
於是,我繼續玩手遊,同時在大腦的一角搜刮宣傳視頻的靈感。
「…………」
「夠了,我知道了!從現在開始,你什麼都不用做了!」
「這、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你覺得我會知道該怎麼辦嗎?」
我小心翼翼地繞到他身後,盯着他的屏幕。
「搞什麼鬼,真是莫名其妙……」
學姐創作的劇本確實夠色情。我能感受到她在內心深處積累了二十多年的兩性幻想的強烈情感。
「一起掙一百萬吧!」
「跟着我念,『我要掙一百萬』。」
前幾天,我聽了菜菜子發來的錄音樣本。或許是因爲羞於念出那充滿外行氣息的劇本,菜菜子的聲音與其說是能激起聽者的興奮,不如說會引發一種共情性的尷尬,讓人聽得極其不自在。
視頻素材散落在電腦各處,我試圖用搜索功能來找文件,然而由於文件名過於隨意,怎麼找都找不到。
「我可是認真的,如果我們不能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掙到一百萬,我就回老家。」
「對,至少爲了讓我有幹勁,你就給我笑着保持好氣氛就行了。」
山崎從我面前奪過筆記本電腦,放在自己的電腦旁,繼續用iMovie製作視頻。
「百……萬……」
「來吧,佐藤學長!掙一百萬!」
「掙一百萬!」
「你在搞什麼鬼啊!? 只是個簡單的宣傳視頻而已,麻煩你快點上傳!」
然而,強行將那些根本對不上的碎片硬塞在一起,最終誕生出來的,是一部內容古怪、毫無靈魂的宣傳視頻。
無奈之下,我只能手動一個個文件夾去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目標文件,卻發現那並非最新版。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了最新版,居然又被舊文件覆蓋了。
「…………」
「我、我、我要……」
活到這個歲數,我自以爲也積累了幾樣重要的東西,但如今卻完全記不起它們到底是什麼,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裏遺失了它們。
「哈,你的逃避型人格又發作了。」
「你在一臉感慨地說什麼呢!我現在可是在全力以赴地面對我爸的試煉啊。身爲人子,總有一天得跨越父母設下的試煉,你懂嗎!? 」
這麼說來,上大學時,我也是這樣弄丟了與課程相關的重要文件,最後丟了學分。
「…………
「你家那邊也已經停掉了你的生活費吧?下個月的房租你打算怎麼辦?」
深夜,對面不斷傳來數位筆在板子上滑動的唰唰聲。然而,兩個小時過去了,我這邊卻毫無進展。
「對、對哦……這麼說來,我們的市場是全世界!全世界的總人口已經超過了八十億,就算往少了算,十個人裏也有一個人對成人催眠音聲有需求。也就是說,我們有八億潛在用戶!」
「給我清醒點啊!我們現在很需要錢。一起掙到一百萬吧!」
「我、我這不是在逃避!我只是在正視現實而已……」
「一、一百……」
都是因爲我寫的劇本不行,作品才賣不出去——學姐一旦產生這種認知,很有可能會就此封筆。
「請你務必這麼做。一眼都別去看會讓我們鬱悶的可憎現實!」
「可是,如果我不看現實……那應該看什麼好呢?」
「看你想看的就行了。反正我們的人生也不過是一場泡影。」
可能是連日熬夜的緣故,山崎一邊嘟囔着極度虛無主義的言論,一邊敲擊鍵盤、用數位板畫畫。而我則在一旁雙臂交叉,思索着「自己想看的東西」。
我想看的是什麼?
我要在內心中描繪着怎樣的未來,度過接下來的人生?
「…………」
思考得出的結論是,我果然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夢想或希望。
唯一懷有的被動願望,就是希望現在這種生活能夠無休止地持續下去。
「…………」
總之,我在腦海中幻想着山崎的工作能順利完成。我希望所有環節都順風順水,讓我們現在的生活能再維持一段時間。
2
在我退出後,一切開始順利運轉。
山崎在繪製成人催眠音聲的獎勵CG時,還順手製作了宣傳視頻,並上傳到各大社交平臺。
「不過照這樣下去,銷售額不可能達到一百萬啊。我們得想辦法擴大用戶羣。對了,山崎,你之前不是畫過不少插畫嗎?把那些畫也上傳吧。」
「你、你在說什麼啊?不行!那些不過是練手的塗鴉,根本沒法給人看!」
山崎展現出了創作者特有的自我意識。此時,我帶着因爲不用親自參與工作而誕生的從容,試圖說服他。
「我覺得你的畫很棒,已經接近域外藝術……不,甚至已經踏入了那個領域。像這樣真實的性癖流露,一定會在這個時代受到熱烈追捧。這巨大的眼球和陰鬱的上色極具魅力,不是嗎?」
「真、真的嗎!? 」
山崎頓時臉色一亮。
沒得到過誇獎的人,往往對讚美沒有抵抗力。
「好像是檢測到了心率異常。嗚……」
正說着,山崎手腕上的智能手錶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告音。
「能行!這次一定行!」
「菜菜子也答應了。那我明天就帶學姐去菜菜子平時去的那家錄音室。」
這原本是我爲催眠音聲創作的劇本。然而,那「深不見底」的性描寫並未得到山崎的認可,最終只能作廢,甚至差點被我徹底刪除。
「唔……」
照這樣下去,我們的催眠音聲是不可能具有實用性的。項目大概率會以失敗告終,而我的安逸家裏蹲生活也將走向毀滅。
「好的佐藤學長!不過還不能掉以輕心。你絕不能親自參與工作,只需專注於『營造良好的氛圍』就可以了。」
這我倒是可以理解。畢竟接下來要朗讀成人劇本,如果有山崎這樣一個噁心的男人在場,肯定會影響發揮吧。
「只要收集到30枚M幣,就可以兌換一張能對小岬下任何命令的心想事成券。」
然後,妹妹牽着主人公的手帶他前往神社,我用三十頁稿紙的篇幅描寫了那個神社,又用四十頁稿紙的篇幅描寫了拜殿後方的神祕洞窟。
我把這個點子告訴了埋頭工作的山崎,他聽了以後,從平板電腦中抬起頭,重重點了點頭。
反正這個故事的讀者只有小岬一人,完全不必考慮如何討大衆的歡心。而且小岬說過,她想看的就是平淡無味的劇情。
僅憑那種硬幣和紙條,就將天真無邪的女高中生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下,這樣的事情真的能被允許嗎?
「…………」
既然如此,我就按照她的要求去寫吧。
爲此,我當前的首要任務就是再拿到15枚M幣。而要獲取這15枚M幣,我現在必須繼續創作小岬委託的《與妹妹的生活》。
我思考了片刻,然後發LINE給學姐,問她是否願意參與配音。
說到底,對於內心脆弱的人來說,比起人與人之間的自然交流,受到社會制約的關係反而更能讓他們感到安心。
「我也不清楚。第一天,我把學姐介紹給菜菜子後,她們倆很合得來,剛開始錄音就把我趕出錄音室了。」
而小岬也渴望被某種約束所支配,成爲被置於支配下的關係。
「我去問問學姐。」
過去,在寫那些古怪的小說或製作不知面向何人的催眠音聲時,雖然偶爾也有靈光一現的瞬間,但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作品能夠直擊用戶的心靈。
「哥哥,我們終於來到這裏了。」
說到與催眠音聲項目毫不相干的事情,那就只有小岬拜託我寫的《與妹妹的生活》了。
聽起來,她們倆現在不在錄音室,而是在學姐家。而且從剛纔起,我就能聽到牀單發出的窸窣聲,估計她們現在應該在臥室的牀上。
山崎重新恢復了上傳的動力。隨着他的不懈努力,我們的音聲作品也逐漸積累起人氣。
我靈光一閃,在房間裏大叫了起來。
「男人……有了!讓菜菜子給男性角色配音不就好了嗎?」
我沒有把菜菜子泡在學姐家的事告訴山崎。
幾天後,學姐發來了第一話的語音樣本。
和山崎一起試聽時,我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流出了滾燙的鼻血。
當然,也有些作品完全無人問津,甚至收到了「噁心死了」、「畫師還是趕緊去看心理醫生吧」這樣的評論。山崎因此大受打擊,暫停了上傳。
「喂,山崎,現在是什麼情況?」
「怎麼回事?」
於是,我花了大量筆墨去描寫主人公和妹妹共同生活的家的外廊,換算成稿紙大概能有十頁左右。
不過,從更廣泛的角度來看,人類社會中,包括婚姻和戀愛在內的各種人際交往,都與硬幣以及紙質文件的效力密不可分。
「這種肋骨突出的畫法太性感了。」
內心糾結不已。
當然,M幣不過是遊戲廳硬幣,上面用油性筆寫了個「M」,而心想事成券也不過是一張紙條。儘管如此,我至今爲止用它向小岬下達的所有命令,她都一一照做了。
於是,我開始隨心所欲地描繪圍繞妹妹和主人公的鄉村景象。
接着,我又用大約二十頁稿紙的篇幅描繪了開在庭院裏的花。
「沒、沒錯。菜菜子來我家玩了。我們現在正一起工作呢。啊,等、等等,不可以,菜菜子。就、就說不可以了……啊……」
我也用紙巾捂着鼻子,倒在地上,花了好一會兒調整紊亂的神經。
「那就拜託你了。」
正因爲如此,這一次我必須正確運用心想事成券的力量,讓那個叫岬的女人成爲我的泄慾工具。
我避開他稚拙的畫技不談,只着眼於其中的亮點進行吹捧。面對這樣的奉承,山崎無法拒絕,開始把那些人體扭曲、眼球巨大的少女畫作大量上傳到社交平臺。
「那個聲音是……菜菜子也在嗎?」
畢竟在學姐的劇本里,雖然主角是女生,但主動進攻的是男方。如果讓菜菜子來給男性角色配音,豈不完美?
菜菜子和學姐聯手錄製的語音樣本,讓我的興奮之情攀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當冰冷的地板好不容易讓我冷靜下來之後,心中又燃起了另一種興奮。
在神祕洞窟的深處,妹妹終於開口說話了。
「不管怎樣,再拖下去就要趕不上發售日期了。」
我帶着些許緊張,撥打了學姐的語音通話。片刻後,語音接通了。我向學姐詢問錄音的進展,她告訴我,她正在同時進行錄音和剪輯。
「對。畢竟是我創作的劇本,我希望它能呈現出我想要的效果。」
「抱歉,先暫停一下。這東西刺激性太強,我的心智都快失常了。」
我明白,越接近完成,自己那與生俱來的「失敗力」就越強。
這時,山崎剛好從手機屏幕中抬起頭來。
「剪輯?難道你還會幫忙完成剪輯?」
或許學姐不僅想通過文字創作表達自我,她也渴望通過肉體來展現些什麼。不管怎樣,這至少比拍攝成人視頻健全多了。
電話另一頭,學姐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製作以往的音聲作品時,這個聲音我已經聽到耳朵起繭了。
此時鼻血已經止住,我和山崎都坐了起來。
「這個能行!」
我果斷將山崎等人爲完成正式版而日夜奮戰的催眠音聲項目拋在腦後。
我放棄深入思考,掛斷了通話。
不過,小岬卻發現了它的價值,並用15枚M幣買下了這篇劇本。更甚者,她又追加了15枚M幣,催促我儘快寫出後續內容。
他捂着胸口癱倒在地,按下觸摸板關掉了聲音。
在這樣的狀態下,很難不去意識到項目的進展。只要我一鬆懈,就會開始擔心進度和質量,進而散發出負面的氣場。這種氣場一旦傳染給山崎或其他相關人員,項目的進展就會受到阻礙。
山崎面色慘白,看來是因爲過度興奮而導致心率失常了。
雖然山崎從未提起過,但我猜他可能對菜菜子有好感。我不想讓他的內心受到不必要的毀滅性打擊。
「除了對話之外的部分該怎麼寫呢?對了,只要多加一些場景描寫就行了。」
我試着忽視菜菜子樣本中表現不佳的地方,轉而找出其中的閃光點。
然而,菜菜子卻遲遲沒有發來關鍵的語音部分。根據山崎含糊的描述,她似乎對自己的演技不滿意,天天泡在錄音室裏反覆重錄。
想要達成某件事的決心越強,最終成功的幾率往往會越趨近於零。所以,我必須儘可能地淡忘目標,遠離實際工作。
「好……那就開始吧。」
過於強烈的刺激讓我全身血流紊亂,化爲鼻血噴湧而出。
我把後續的事情全權交給山崎,靜候錄音樣本。可是,幾天過去了,我依然沒有收到樣本。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誤解。
「哈哈哈,沒想到你這麼敏感。像我這樣聽過無數成人催眠音聲的老司機早已有了免疫力,這點刺激完全不算什麼……」
「很好山崎,保持這個勢頭,繼續大步向前!」
每當這時,我總會從他稚拙的畫作中挖掘出僅存的閃光點,一遍遍地傳達給他。
然而,無論我聽多少次,她的聲音始終如此僵硬。實在是太僵硬了。
劇本形式的《與妹妹的生活》主要由妹妹和主人公的對話構成。然而,如果要寫成小說,除了對話之外,其他描寫將會大幅增加。
「但是這樣的話,女角色的配音該怎麼辦?」
「要不試着找劇本的創作者,也就是我們的學姐來配音?她的聲音不是挺動聽的嗎?」
「好像不錯。菜菜子的穿衣風格原本就偏男性化,而且她好像一直想給男角色配音。」
「…………」
「既然如此,你乾脆把注意力集中在和這個項目毫不相干的事情上吧。」
「好,交給我吧!」
考慮到這些「實際成果」,似乎可以相信M幣和心想事成券對小岬具有某種現實的支配力。
我彷彿看見自己成爲了保安,在天寒地凍的環境裏揮舞着警棍的未來——我拂去腦海中的妄想,決定只把意識集中在自己想看的東西上。
也許是因爲在有人陪伴的環境下比獨自一人在房間裏埋頭苦幹效率更高,山崎幾乎天天泡在我的房間裏。菜菜子和學姐的聯絡信息也源源不斷地發到我的手機上。
接着,爲了讓這位住在我家附近、與我來往頗深的女高中生體驗超乎她想象的〇〇行爲,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寫作之中。簡單來說,我再次打開文本編輯軟件,敲擊鍵盤,開始續寫《與妹妹的生活》。
令人意外的是,山崎的畫居然慢慢開始積累點贊數。看樣子,對於和山崎一樣內心崩壞的人來說,這些畫確實具有吸引力。
「話雖如此……」
我第一次在創作過程中感受到了成功的預感。
「你、你居然懂!? 那是我最想着重表現的地方!」
因此,可以說小岬被我用心想事成券掌控是一種命運。
很快,學姐便發來瞭如下回復——OK,好像很有意思,請務必讓我來配音!
又過了幾天,菜菜子終於發來了新的語音樣本。然而乍聽之下,我感覺她的聲音比之前的樣本還要僵硬,完全失去了女性特有的柔和與韻味。
「說起來,小岬囑咐我要以小說的形式續寫《與妹妹的生活》。沒關係,反正小說和劇本差不多,應該不會有問題。」
甚至有點像男人。
「…………」
「這是什麼地方?周圍太黑了,我什麼都看不見。」
「這裏是神祕洞窟。它藏在你內心深處,是宇宙的中心,也是平常無法進入的神聖之地。」
「神聖之地?我是和『神聖』這個詞最無緣的存在,還是污穢一點的地方比較適合我。」
「你錯了,正是因爲哥哥你期望來到這裏,我纔會帶你過來。好了,讓我們繼續深入,前往那片命運的草原吧。」
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我下意識想要轉身離開,但妹妹緊緊拉住我的手,不讓我退縮。
「這是一個考驗,測試你是否有資格逃離死亡,選擇充滿希望的生命,並體驗時空的融合。結果會是怎樣呢?」
妹妹饒有興趣地嘟囔了一句,然後拉着我往洞窟深處走去。
隨着我們不斷前行,潮溼的巖壁逐漸變得如大理石般光滑。不久後,兩側出現了一排排石柱,宛如進入了神殿一般。
我低着頭,在這條兩側等間隔點着火把的昏暗柱廊裏前行,很快,遠處出現了一線微光。
是洞窟的出口。
光芒逐漸擴大,洞窟外是一片遼闊的草原。
妹妹牽着我離開洞窟,奔向草原,在柔軟的草地上躺下。
我也躺在她身邊,頭頂是從未見過的奇妙星座,它散發出的光芒充滿生機,宛如光雨般灑落下來。
「來,這個給你。」
妹妹微微撐起身子,將一朵不知何時摘下的白花遞給我。
我躺着接過那朵花,茫然不知所措。妹妹用纖細的手指扯下一片花瓣,在我耳邊低語。
「生。」
接着,她又扯下一枚花瓣。
「死。」
我知道了。
我在這座大都市裏什麼都沒幹成,已經沒有留下的理由了。而且,連這個月的房租我都付不起。
我窩在自己的房間裏,開始考慮接下來的生活。
「喂,我真的能拿這麼多嗎?我什麼都沒做啊。」
我不禁皺起眉頭。
「…………」
「嗐……你要是回老家,我可就寂寞了。」
寫到這裏,我將突然變得有些科幻的劇情拉回到了文學的軌道上,然後又用十頁稿紙左右的篇幅描寫了我在命運草原上睡午覺的場景。
「就算你們真的要做下一部,我也幾乎幫不上忙。」
「…………」
多虧了山崎匯來的錢,我終於能付上拖欠的房租了。不過,我依然無力支付這個月的房租,連飯也喫不上。
「有嗎?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你的好消息。」
3
「佐藤學長,感謝你的協助。」
「要不我也像山崎一樣回老家算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即使我窩在被子裏抱頭煩惱着未來,內心也沒有升起自殺的念頭。
我蜷縮在被窩裏,腦中浮現出一片陰暗的未來。奇怪的是,心情並沒有預想中的那麼低落。
「你先聽我說!我有個好消息!」
「抱歉,最近有點忙。」
「這還是我第一次爲了某件事拼盡全力呢。」
我離開家,朝着附近的公園走去。
看着一無所知的山崎那張憨傻的面孔,心裏的火越燒越旺。
今晚,小岬依舊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等着我。
不行……山崎本來就有些厭女情結,如果因此變得更加扭曲,恐怕他的人生真的會毀掉。
真的還要繼續下去嗎?
「啊?我什麼時候參加過考試?我一向和讚譽無緣。要說大學退學有什麼好處的話,那就是徹底擺脫了考試。」
不知是不是因爲喝了酒,山崎的語氣戲劇性十足。我敷衍地應答了幾句,像海綿一樣吸收了他的熱情,然後掛斷電話,躺在了牀上。
「是嗎?但你沒能實現和父母的約定,這不就是賭輸了嗎?」
每當我認真對待某件事時,總會出岔子。所以我把雙手枕在腦後,擺出一副要在草原上睡午覺的架勢。
我預感到接下來他可能會有不體面的舉動,譬如大吼、哭泣、或者將氣全都發泄在我身上,於是趕緊把房間裏的貴重物品、電視和VR設備護在了背後。
儘管剛發售時銷量一度直線上升,但現在趨勢圖已經徹底沉寂了。山崎看着銷量曲線,緊緊攥起了拳頭。
「對吧?你就是因爲賭輸了纔不得不回去的。」
「這是什麼歪理……你說這話只會更讓人覺得悲哀,還是繼續收拾吧。」
山崎搬起地上的紙箱塞給我。
我依然躺着,眼前是星空和那朵白花,被撕下的花瓣一片片飄落到我的臉上。
總覺得我們在這個項目中失去的遠比得到的多。
其實,不必多想,該做的事很明瞭——雖然對山崎有些過意不去,但我也該開始做搬家的準備了。
「好好好,我聽着。難道你考試考了個好成績?」
煩惱了這麼久,我感到有些厭煩了。於是我撐起上半身,拿起一旁的手機。
「哥哥,現在可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時候,甜美的死亡已經近在咫尺了。來吧,再選擇一次未來。」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總覺得未來未必會像我想象的那樣黑暗。也許是因爲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按照學姐的要求製作那些能讓她感到寧靜的催眠音聲;又或許,是因爲我持續在小岬的委託下,撰寫那部雖然平淡無味但充滿靜謐氣氛的小說。這些創作行爲或許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我的心境,讓我的內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因此,我可能還是不得不離開這裏,回到老家繼續過我的家裏蹲生活。
「說到工作,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很接近!你猜的方向沒錯,佐藤先生,今天你思維很敏捷嘛。」
「我先聲明一下,我可不是因爲賭輸了纔回老家的。」
「我把你的那份分成打給你,能告訴我你的銀行卡號嗎?還有,幫我問一下學姐的卡號。」
雖然他這番發言顯得思想覺悟很高,但說到底,我們不過是做了個成人音聲作品,並在網絡平臺上嘗試售賣而已。更何況,在這個過程中,山崎暗戀的同班女生還極具「多樣性」地被人搶走了。
「真是的……你太慢了啦。」
這是花瓣占卜。
我默默地繼續着手頭的工作,這時山崎突然嘟囔了一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山崎居然對我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聯絡學姐後,我才得知她已經開始創作下一部作品了。她說自己現在創作欲高漲,還能寫個好幾篇,並且她很享受和菜菜子一起錄音的過程。
「考試、選拔、競賽……確實是獲勝了,不過贏的人不是我,而是你,佐藤先生。」
作品已經順利發售,就算他現在崩潰也無所謂了。要不我乾脆告訴他學姐和菜菜子的關係好了。
最終,我還是決定將我們的聲優和劇本家的關係深埋心底。
「感激不盡。」
幾天後,山崎回了北海道的老家。過了一段時間,中介對隔壁房間進行了退房清理,並換了鎖。
我感受到了話術的重要性。
「大家齊心協力構建一項事業,向用戶展示滿載着我們創意的作品,用戶的性生活也因此得以充實。這種『使命驅動型』的生活……這一個月的經歷,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對、對了……你不是要搬走了嗎?我來幫你收拾房間吧。」
我拖着疲憊的身軀,準備打開遊戲機的開關。然而,山崎的眼中依然閃爍着某種異樣的光芒。
我和山崎一起走進他的房間,開始把櫃子裏的手辦和舊電腦遊戲裝進紙箱。儘管這是山崎自己的事,但離別的傷感還是不禁湧上心頭。
「…………」
我把自己和學姐的銀行卡號給了山崎,不久後就收到了十幾萬日元的匯款。
「不、不是的!我在思考。」
「我確實沒能掙到一百萬。」
不久後,天色暗了下來,屋裏被黑暗所籠罩。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山崎從老家打來了電話。
「是、是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倒是不介意繼續參與。話說,你現在怎麼樣了?還在老家吧?」
「…………」
「不,你搞錯了。我賺到了目標金額的半數,所以,我——不,我們贏了一半。別忘了這一點。」
「對、對了……我得去找工作了。不對,這世上根本沒有適合我的工作……」
我們完成了作品,並在DLsite上開始了販賣。
妹妹則依舊撐着上半身,繼續玩着她的花瓣占卜。不久後,她似乎也玩膩了,隨手把花扔在一旁,躺到了我身邊。
其實我只是在逃避現實,只關注自己願意面對的部分罷了。而對他人,我也只是把自己願意面對的事擺上檯面,然後用這些話去應付他們。這次恰巧對項目有了正面影響,但下一次就難說了。
「反正你只是在家裏閒着吧。」
「先放在你那裏吧。我會說服我爸,然後回到這裏,說到做到。」
而我,本該與一直愛慕的人跨越那條界限,結果卻莫名其妙地和她成了創作夥伴。
直到剛纔,我還保持着「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樂觀心態,但現在看來,那不過是因爲我的大腦還不夠清醒。
「…………」
除了我以外,所有相關人員似乎都幹勁滿滿,只有我提不起勁。通過這次項目,我深刻感受到了自己的無能。我越是參與其中,進度就越是倒退。
「真是懷念。我明明還活着,卻總是嚮往着死亡。」
遺憾的是,掙一百萬的目標並沒有實現。
跟小岬這個「外界的存在」聊着聊着,現實感就重新湧上了心頭,而這現實殘酷無比。
莫非山崎在這件事上已經徹底燃燒殆盡,現在心裏只剩下了釋然的感覺?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準備把後續的事情提上議程。
「哦、哦……」
山崎把紙箱放在地上,抬頭看着我。
「要讓父母完全接受我的想法是不太可能了,我大概得接管家裏的一部分工作,但我絕對不會忘記YS工作室的!」
「又在瞎說了。這次你不僅負責聯繫大家,還一次又一次鼓勵我們走出低谷,不是嗎?」
「…………」
我拖拖拉拉地寫着這些平淡乏味的文字,寫着寫着,睏意湧了上來。在睡着前,我把已經寫完的內容發給了小岬。
「這叫什麼來着?項目經理?還是項目主管?反正這次你就是擔任了這個角色。」
「思考什麼?」
「生、死、生、死、生、死、生、死……」
然而,山崎的奉承讓我覺得自尊心得到了滿足。
「你在說什麼呢?掙來的錢當然要大家分啊。趕緊構思下一部作品吧!」
「哎……有什麼關係呢。別這麼心急。難得有這個機會,就悠哉一點嘛。」
「啊,已經這麼晚了,得出門了。」
「總之,讓我們把失敗拋在腦後吧。今天就痛痛快快地玩遊戲好了。」
「真拿你沒辦法……好吧,我知道了,就當你選擇了充滿希望的未來吧。時空的融合也能再前進一步了。這樣一來,你說不定能在物理層面上察覺到某些徵兆。」
「比如房租的事……對了,房租!我十有八九付不起這個月的房租了。」
「嗚……」
「好、好的。」
「佐藤先生,不管你如何詭辯,人活在這個社會上,終究無法迴避他人的評價。而且你已經邁出了第一步,贏得了我的高評價呀。你做得很好。」
「我、我有做什麼值得誇獎的事嗎?」
「你如約完成了我委託的小說,不是嗎?」
「哦,你是說那個啊。那種東西你要多少我都能給你寫出來。」
「聽起來很可靠嘛。之後我打算再委託你寫一篇續集。不過在那之前,你先收下這個。」
小岬利落地把15枚M幣放在了公園的桌子上。
我這纔回想起M幣的含義,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短暫的秋天已經接近尾聲,公園裏瀰漫着寒意,彷彿冬天隨時都會開始。但此時,我卻感到一股熱浪襲來。
加上現在持有的15枚M幣,我已湊足了30枚,足夠兌換一張心想事成券。有了它,我便能讓眼前的女高中生對我言聽計從。
小岬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我齷齪的想法,她以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不僅如此,你還得到了來自外人的社會性評價。看看這個。」
她把藏在背後的一張紙遞給我,接着大聲念道。
「獎狀 佐藤達宏先生 小說《與妹妹的生活》」
「獎、獎狀?」
「經過評審委員會的嚴格評審,您的作品榮獲第二十四屆陸奧文學獎特別獎。特此頒發獎狀和獎金十二萬五千元。來,拿着。」
我從她手中接過獎狀,她隨即鼓起掌來。
「佐藤先生,恭喜你!」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把你的小說謄在稿紙上,寄去參加了合適的文學大賽。」
「文學大賽?不、不會是什麼芥川獎、直木獎之類的吧?」
「不行嗎?我希望我們現在的關係能儘可能長久地維持下去。」
「一年以上,最好是永遠。」
「佐藤先生,你不願意看到我變成老太婆的樣子嗎?」
「那麼……這次你打算怎麼做?」
小岬的肩膀因爲某種情緒而輕微顫抖着,她低聲說道。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M幣塞進口袋,再次準備衝出去。可就在那一瞬間,肩帶再次被小岬拉住,身體又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
難道我的小說真的在那個叫陸奧文學獎的比賽中得獎了?
「我心中有那樣的東西嗎?」
迄今爲止,我無數次幻想過如何使用這張券,但現在,我卻不敢把心中所想說出口。
她又將心想事成券塞回給我,然後坐在長椅上,仰望星空。
我在公寓裏無事可做,於是隨手拿起手機,打算找個人聊聊天。這時,學姐的消息先一步彈了出來。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紙幣,打算衝到附近的便利店,把錢存進ATM機。可就在那一瞬間,我的揹包肩帶被小岬從後方拉住,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去。
小岬從包裏拿出幾本勵志書塞給我,隨即小跑着離開了公園。
如果放任不管,也許會出大問題,所以我想盡量弄清她爲什麼會嘆氣。
「既然如此……小岬,你最近有什麼煩心事嗎?你是不是入冬後總是會情緒低落?」
第二天,小岬沒有在公園裏現身。
「我拒絕。」
「呃……」
「忌日?是有誰去世了嗎?」
「…………」
「我的生母。她在我小時候因事故去世了。我還從未去祭拜過她的墳墓,最近正在猶豫今年要不要去。」
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須拿定主意。
「你想看的是什麼?」
緊接着,學姐發來一張她和菜菜子在度假村沙灘上拍的照片。照片裏,她們身穿泳裝,手挽着手。她們應該是用山崎匯來的酬金去度假了。
我一邊說着,一邊把心想事成券塞進小岬手裏。
我別無他法,只得把經過一番思索後得出的結論如實告訴她。
小岬從錢包裏拿出紙幣,放在桌上。
「恭喜你了,佐藤先生。」
「特別獎:佐藤達宏……真、真有我的名字,這就說明——」
「沒問題。不管是什麼要求,我都會照做。」
「什麼?再說一遍。」
「和我保持現在的關係吧。就像現在這樣,一直維持下去。」
「下次就衝着這個『山裏生機勃勃文學獎』去吧。記得儘快動筆哦。」
夜幕下的公園裏,小岬用窺探的目光凝視着我。
「這、這是不可能的啊!就連太陽也會有爆炸的一天!」
當小岬啓程前往曾經生活過的北方城市後,我所在的城市也驟然染上了一絲寒意。
小岬沒有答話。不過,在我堅持不懈的低情商追問下,她終於開口了。
我猜得獎的事只是小岬跟我開的一個玩笑,獎狀也是她自己印的,不過上面的水墨字體看上去倒有幾分真。
最近在夜晚的輔導中,小岬時常會嘆氣。
我也在她身旁坐下,靜靜等待她平復情緒。
「沒這個必要,你就在公園裏等我回來吧。我總覺得……這件事必須由我獨自面對。」
雖然不太想承認,但我猜,這也許是因爲孤獨而引發的心靈上的寒冷。
小岬站在我面前,緊緊攥着我的揹包肩帶。
「世上哪有那種東西?就像這個公園裏的長椅和桌子,也快要因爲老化嚴重而被撤掉了。我們也是一樣,雖然現在還年輕,但很快就會老去。」
「啊?什、什麼怎麼做?」
「決定了,我現在要發動心想事成券的效力——去掃墓吧。」
「不是那麼厲害的大賽啦……日本有很多地方政府會舉辦區域性文學大賽。雖然得獎了也未必能出書,但優點是競爭對手相對較少,短篇作品也能參加,而且也設有獎金。你看。」
「你打算怎麼用?快說吧。」
「這樣我就能付房租了!房租!」
我想象自己年過三十還在做兼職保安,庸庸碌碌地揮舞警棍度日,而小岬考上大學、畢業、進入職場,找了個綜合性崗位,每天和Excel大眼瞪小眼。
「佐藤,你還好嗎?那邊應該開始降溫了吧?要注意保暖哦。我這邊還勉強能下海游泳呢。」
可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小岬正在逼我立刻做出決定。
「…………」
第一種計劃,是利用這張券讓眼前的女高中生成爲自己發泄〇欲的道具。雖然這種直白的用途誰都能想到,但這正說明了其價值之高。
「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我不想改變任何東西,只想讓現在這種溫水般的安逸時光一直延續下去。」
「別說這種話來敷衍我!我一直都是真心實意想和佐藤先生你……」
我從口袋裏掏出30枚M幣遞給小岬,她隨即從包裏拿出一張心想事成券交給我。
我又咽了一口唾沫,默默梳理了一遍長期深埋於心底的各種使用計劃。
「哦……被你一說我纔想起來。」
第二種計劃,則是讓她成爲填補我內心空虛的道具。具體來說,就是要求她當我的女朋友。只要藉助心想事成券的力量交到女朋友,我的人生或許會變得輕鬆一些,時刻伴隨我的那種空虛感說不定也能因此得到緩解。
不久後,我們有了孩子。我對未來充滿不安,而小岬則因爲讀了《防止孩子變成啃老族的育兒經》這本書,對育兒信心十足。雖然不知道這樣的我們最終有沒有在育兒上取得成功,但歲月就這麼悄然流逝而去。
「人只要活着,終究會老去的。」
「因爲我很怕……總覺得會想起搬來這裏之前的種種經歷。」
「我明白了。聽好了,小岬,我要用這張券對你下達一個命令。」
「如、如果是這種命令的話,不需要用到心想事成券,因爲我原本就打算這麼做。」
「我知道,畢竟連我這個一直窩在家裏的人身上都在發生變化。不過,也有不變的東西,不管是幾年、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幾千年,都始終如一。」
「騙人……」
「也不是不行……但那麼久以後的事誰能預料呢?就連我自己也在不斷變化啊。」
「和我……保持現在的關係吧。」
我剛想從口袋裏掏出錢,小岬卻伸手製止了我,並抽走了心想事成券。
「哈……哈哈,還真是個精巧的惡作劇。」
「這、這些錢是怎麼回事?」
我凝視着小岬,試圖專注於她內心中我想看到的那些部分。我和她相識已久,所以能看清她內在的某些東西。
「爲什麼?」
「爲什麼……爲什麼啊?」
「我問的是,你打算怎麼用這張心想事成券。你想要我做什麼?」
一股不安倏地湧上心頭。讓小岬一個人去真的合適嗎?
「你說一直延續下去……到底要延續到什麼時候?」
「你心中那些不會改變的東西。」
「好好好……」
「哎,我可不像你這麼閒,沒時間設計這種惡作劇。如果你還不信——」
「錢、錢的話這裏就有……」
「別忘了還有M幣!」
「哦……被你一說我纔想起來。」
「呃……」
我下定了決心,開口道。
「也許吧。不管怎樣,請你今後也和我保持現在這樣的關係,一直保持下去。」
「嗯,當然有。即使你有許多不同的面貌,但某些部分是始終不變的。我也一樣。」
當小岬的肩膀終於停止顫抖時,她問我是否還有其他命令需要通過心想事成券下達。
在這種聞所未聞的文學大賽中得獎,我毫無感觸,但桌上這堆紙幣正是我目前最需要的東西。
「真美。」
「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小岬從包裏拿出一本《公募指南》,在桌上攤開,指了指貼有便籤條的一頁。
那些美好的事物,或許旁人無法察覺,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們的存在。
「也許吧。不過我最近學會了逃避那些我不想面對的東西,只看自己想看的部分。所以,我只會看我想看的。」
「對了,趁我還沒忘,把獎金也給你吧。」
「快到忌日了……」
4
「現在你已經集齊了30枚M幣,不打算兌換心想事成券嗎?」
「說好的十二萬五千日元。獎金直接打到了我這個代理人的賬戶裏。」
「我也希望你能陪我去,但……算了,今年我還是一個人去吧。墓地很遠,要坐新幹線過去。你手頭上沒什麼錢吧?」
小岬拿出手機,搜索文學獎的官方網站,翻到「第二十四屆陸奧文學獎評選結果」的頁面給我看。
那一瞬間,和小岬一起慢慢老去的場景在我腦海中浮現。
不知爲何,學姐與南方島嶼的組合讓我莫名生出一絲強烈的不安。不過,照片中的她們戴着游泳圈和潛水裝備,散發出的並非死亡的氣息,而是純粹的性感。
「算了,應該沒事吧……她們總不至於殉情吧。」
我將照片保存在手機裏,隨後又躺了回去,繼續在公寓裏獨自對抗寒意。
「…………」
話說回來,時間過得可真慢。
百無聊賴之下,我乾脆開始打掃房間。
需要清潔整理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山崎寄存在我這裏的紙箱與我的私人物品混在一起,使得原本就凌亂不堪的房間更是亂上加亂。
「…………」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山崎留在這裏的其中一個紙箱倒過來,將那些包裝都褪了色的遊戲一股腦倒在地板上。
「啊……不能太粗魯,老遊戲說不定還能當古董賣出去呢。」
我迅速把角落裏的書和垃圾掃到一邊,騰出一個「待售物品區」,然後把那些泛着棕色的遊戲盒子堆放在那裏。
在整理的過程中,有個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不禁停下了手邊的動作——一張沒怎麼見過的數據載體被夾在兩盒遊戲之間。
「這是什麼?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數據載體……是叫『CD-ROM』嗎?」
光盤的外殼上夾着一張畫風古老的美少女插畫,比山崎現在的畫風還老兩代左右。
插畫似乎是用老式噴墨打印機印刷的,粗糙的顆粒和褪色的顏色無不昭示着它的年代感。儘管如此,我依然能看出畫技的稚拙。
從封面的品質來看,裏面的數據估計是同人遊戲吧……而且質量絕對不敢恭維。
即便如此,我卻覺得這款作者不詳的古老同人美少女遊戲裏,蘊藏着最原始的創作激情。
「還是別因爲賣不掉就隨便扔了吧……姑且保留下來。」
我把這張光盤放在了「待售物品區」旁的「保留物品區」裏。
在整理我的私物和山崎留下的紙箱的過程中,我又發現了幾件年代不詳的雜物。
我意識到整天窩在房間裏不健康,於是深夜時分,我拿起小岬給我的書,走向了常去的那座公園。
「…………」
我察覺到身旁那個人的體溫,只要稍微動一動身子,便能觸碰到她。
唯一不變的是,你總是會陪在我身邊。
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藉着路燈微弱的光芒,翻閱着這本小岬讀給我聽過無數遍的勵志書,內容我幾乎已經爛熟於心了。
一直忙到晚上,我仍沒能把所有東西整理完畢。
看書看累了,我便抬起頭,望着路燈的光芒。
多年來,我習慣於來到這個公園,藉着夜色消磨時間,或許正因爲如此,我纔會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裏爲這些問題煩惱過無數次。
我依舊閉着眼睛,沉浸在公園的夜色中,直到結束了新幹線之旅,重新回到這座城市的那個人緩緩將頭靠在了我的肩上。
「…………」
首先是一臺低分辨率的舊款數碼相機讓我頗爲在意。我打開近乎損壞、滿是豎線的液晶屏,查看裏面的數據,發現了一張攝於某所小學校門口的照片。
瞬間,關於未來人生的無盡煩惱湧上心頭。
不知爲何,我不捨得丟棄這些舊物,於是便把它們堆進「保留物品區」,然後繼續分類其他垃圾和或許能賣出去的遊戲。
接着,一些夾在文件夾中的紙張吸引了我的注意。雖然上面的手寫字跡已經褪色,難以辨認,但我還是能依稀看到「甲」、「乙」等字樣,似乎是一份合同文件。
回過神來,現在你也依舊在我身邊。
後來,我又找到幾個蛀了洞的紙箱,裏面裝的是健康食品,包裝上寫着「使用100%天然原料製造,力求排除一切有害化學物質」。看樣子已經存放了很久,估計已經過期了。
連路燈的光芒也看膩了,我索性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