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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未知的妹妹與永劫迴歸

《歡迎加入NHK!》 · 瀧本龍彥 · 1.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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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眼前就是一堵牆壁——因爲我把被褥鋪在了靠牆的位置,側着身子躺在上面。

望着牆紙的花紋,我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

「哎……好累。」

僅僅睡上個一兩天,根本無法消除我的疲勞——我還想再睡個幾萬……不,幾億年。

不必爲了生計而犯愁,在這間安全的房間裏永生永世地安眠下去……

然而,現實生活中卻有太多待解決的煩惱,種種突發事件叫人應接不暇。

再過不久,父母就會斷了我的生活費。因此,我必須爲了餬口而邁出家門。

「……」

有一則寓言故事,叫作《北風和太陽》。

北風鼓足了勁兒,試圖用強風迫使旅人脫下身上的外套,可誰知旅人爲了抵禦嚴寒,反而將外套裹得更緊了。

旅人的行爲可以說是生物的本能反應——因此,這則寓言同樣適用於我的情況。由於身負「金錢的壓力」,我自然會躲在房間裏閉門不出,以此來逃避冰冷的現實。

沒錯……我認爲,能幫助我走出家門的並非北風的寒冷,而是太陽的溫暖。

外面的世界有好事正在等待着你——唯有受到此類積極動機的鼓舞,我才能提起勇氣去往門外的世界。

其實,我曾擁有過證實這條理論的機會,而我卻親手將它扔進了垃圾桶。

「我想起來了……無論外面有多好的事在等着我,我都……」

於是,我在垃圾桶裏翻找了起來——不一會兒,皺皺巴巴的「心想事成券」就回到了我的手中。

只要有了這張券,我就能讓那位充滿謎團的女高中生——中原岬,對我言聽計從。

「……」

光是在腦海中描繪種種場景,握着心想事成券的手就激動得顫抖不已。

遺憾的是,我沒能完成激活此券的試煉……若想使用它,我必須在光天化日之下去車站前「搭訕」坐在長椅上的小岬,而我失敗了……因此,這張券等同於廢紙。

「嗚……又來了。」

剛纔我在小岬面前表現得極爲失態。她走了之後,我一直把自己蒙在被窩裏,不知不覺中太陽都下山了。

「佐藤先生!叫你呢,佐藤先生!」

·攝取含有豐富蛋白質的早餐(比如雞蛋、雞肉等食物,蔬菜和水果也必不可少)

「其實,我也稍稍反思了一下,『在大白天走出家門,把我當成陌生人並向我搭訕』,這項試煉對你來說過於困難,無異於讓幼兒園兒童獨自前往墨西哥的危險地帶。將艱鉅的任務強加給無能之人只會徒增他們的無力感罷了。考慮到這一點,下次的試煉我會悉心調整難度。」

這時,小岬那套高深莫測的言論忽然掠過了腦海——

「我說的沒錯吧!我就知道你也有同感!」

不僅如此,在循環的過程中,我的精神也遭到了摧殘。如今,無論是對愁雲慘霧的家裏蹲生活,還是對自己那充滿失敗的人生,我都不再抱有強烈的厭惡感了,唯有疲勞和絕望猶如濃霧般縈繞在心頭。

小岬點了點頭。

「這正是所謂的『永劫迴歸』吧。」

「不、不試試怎麼知道!? 如果就此放棄,那我就只能當一輩子家裏蹲了啊!」

「…………」

「這上面的計劃,你一項都做不到。」

只要稍有睏意,學姐就會毫不猶豫地結束通話,留我一人失眠至天亮。她掛斷通話之後,我通常會在被褥裏擺弄手機,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間灑進房間。接着,當窗外響起學生和上班族製造出的噪音時,我就會蒙起被子,將自己與社會隔離開來。

小岬留下的那句話又掠過了腦海。

直到山崎從專門學校回來時,我的心情才稍稍平靜下來。

「成就過的事……那當然是不計其數……」

「那、那我就另外想一個能重振人生的計劃……來不及了……必須現在就想……」

「我可不這麼認爲。」

·早上五點起牀(有效利用時間)

「……」

然而,當我好不容易找出資料時,小岬卻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什、什麼……『於後天下午四點前往大樹公園,並在我的身旁坐下。只要完成此項試煉,便能激活本券』,你確定只需要完成這麼簡單的試煉就行了嗎?」

我翻身一看,小岬正蹲在我的被褥旁。

她說得沒錯,我的生活確實呈現出了循環的特質。

「哇啊!」

「…………」

「你、你已經讀完了嗎?」

「夠了!看着我的眼睛。」

「這種方案是行不通的……」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垃圾堆裏應該混有幾份重要的資料。我必須儘快找到它們並妥善處理,以此來重振自己的人生……

小岬一把奪過心想事成券,然後從書包裏取出一支筆,在紙條背面添上一行字,塞回到我手中。

稍有鬆懈,腦海裏就會自動開始播放與我的人生毫無關聯的「記憶」。不僅如此,在那些記憶中,我總是在重複着失敗與受挫。

不知爲何,她今天穿的是水手服,看起來極其反常。

接下來要說的話有悖科學,且極度不合常理——我總覺得自己已經將家裏蹲人生循環往復地經歷了數千遍,就好像掉進了唱片的溝槽,怎麼都無法偏離既定路線。

記憶的碎片如同電影場景般在腦海裏翻湧不已,而這些不連貫的畫面之中,似乎還混雜着我從未經歷過的場景。

·讀書(讀十頁左右好書)

「哎,我是個廢物……廢物廢物廢物!」

這幾天,我的精神狀態有些異常。

「哈哈哈,不可以自暴自棄喔。就讓我們從小事做起,一步一步改變你的生活吧!」

小岬從書包裏摸出一本成色略舊的文庫本——書名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作者則是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

「我早就發現你的頹廢人生具有循環性,於是便想到,能幫助你從循環中逃脫的提示或許就藏在『永劫迴歸』這一哲學理論之中,所以就從學校的圖書館裏借來了這本書。」

「聽好了。在永恆的輪迴之中,你必須對人生的每一個瞬間都表示肯定,這就是尼采的觀點。作爲一名學生,我接下來會越來越忙,所以『走出家裏蹲課程』只能暫時中止了。切記……接下來的每一天,你都要試着肯定自己的生活。」

雖然我和學姐聊天時總是各講各的,心意也並不相通,但她畢竟是我的初戀,每當她在深更半夜打來電話時,我死水般的內心就會泛起一陣漣漪。

「別、別說得跟親眼看到過一樣啊!少來擅自決定我的人生!」

「好極了!只要嚴格執行計劃,我一定能逆轉人生!」

然而,即便對這樣的現狀深感不滿,我卻還是深陷日夜顛倒的輪迴泥沼,不敢踏出家門一步。

「不行!我必須一舉逆轉我的人生!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站在無人島的懸崖邊,決意跳海的場景、大冬天全速衝向日本海的場景……

受此影響,原本就壓得我喘不過氣的精神疲勞更是加劇了數百倍。

我霎時啞口無言。

「在永恆的輪迴之中,你必須對人生的每一個瞬間都表示肯定。」

「對了,我從家裏帶了些喫的,已經幫你放進冰箱了,你就和山崎先生分着喫吧。」

「我一直認爲人與人是平等的。即便是佐藤先生,也應當被當作人類來對待。」

我覺得她只是在信口胡謅。

「還有,不要忘記後天的試煉。我會在大樹公園的長椅上不抱期待地等你赴約。」

「但目前看來,這並不現實。不管生活多麼殘酷,我們普通人都會挺身面對,而你卻做不到這一點。這也就意味着你不及常人,換言之,我與你並不平等,這就是你的現實。」

·輕度運動(慢跑或伸展運動)

「你幹嘛?我得趕緊把該填的地方都填上,然後交上去……」

「嗯……今後我也將反覆經歷失敗,最終以跳崖的方式結束自己的人生。」

「佐藤先生……我猜你一定很想再挑戰一次『心想事成券』的激活試煉吧?」

「幹、幹嘛……?」

我用手抵着額頭,從嗓子裏擠出一聲低喃。

「復學這個詞未免太誇張了,我只是在家裏養精蓄銳了幾個月而已。高中生去上學是天經地義之事吧?」

隨後,小岬把地上的垃圾往旁邊隨手一推,一屁股坐了下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必須讓生活變得更有意義!

「再、再挑戰一次?你願意給我機會嗎?」

「你、你倒是說說看,我哪裏無可救藥了?我正常得很……」

我早就發現你的頹廢人生具有循環性——

其實,我也不願意過這樣自甘墮落的生活。對於每一個循環往復的行爲,我都痛恨無比。

這纔是我的真實想法。

「我可是高中生,這種程度的書當然不在話下。」

「你的自言自語我全都聽到了。看來你是真的無可救藥了。」

小岬先是做了個深呼吸,隨後以平靜的口吻說道。

「佐藤先生,自打我們相識以來,你有成就過哪怕一件小事嗎?」

「哎,佐藤先生果然已經病入膏肓了呢。」

·冥想(構想美好的未來)

「少、少瞧不起人!不就是後天傍晚去那座園內有棵大樹的公園嗎!? 那裏離我家很近,步行十五分鐘就能到!這種挑戰我也能輕易完成!」

「那樣不也挺好嗎?」

雖然這樣的狀態對我來說是家常便飯,但自從前些天吸了山崎的朋友給他的捲菸之後,我的症狀愈發惡化。

接着,她在門口換上樂福鞋,然後推開大門,我原以爲她會就這麼離開,誰知她又回過頭,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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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卻怎麼都想不出自己成就過什麼事。於是,我絞盡腦汁,試圖從記憶的最深處搜刮出成功的經歷——

「你手裏拿的是大學的課程表。可你早就退學了,這些東西全部與你無關。」

小岬面色凝重地注視着我。

我深深嘆了口氣,在被垃圾包圍的被褥上綿軟無力地坐了下來。

每天睡到傍晚才起牀,起牀後和放學回家的山崎一起喫什錦鍋,圍繞不可能做出來的催眠音聲創作計劃展開討論……

我一個鯉魚打挺從被褥上跳起來,在地板上的垃圾堆裏翻找了起來。

由於自己的言論得到了肯定,小岬似乎很是高興,她的臉上旋即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或許你說的沒錯。我的人生充滿了失敗……」

「佐藤先生,你一輩子都擺脫不了家裏蹲生活。即使外出工作,你也堅持不了多久,很快就會逃回自己的房間,將相同的生活永遠重複下去。這樣的人生也沒什麼不好。」

「確實如此……」

「佐藤先生,你臉色都發白了……發生什麼事了?」

說完,小岬就站起身來,裙襬隨之一晃。

「…………」

到了夜裏,學姐會向我發起LINE語音通話。她患有睡眠障礙,所以有服用失眠藥的習慣。或許是受此影響,她說的話毫無邏輯可言,這也導致我們的對話總是不在一個頻道上,而這樣的對話卻能輕鬆持續到凌晨十二點,甚至更晚。

·寫日記(寫下富有建設性的計劃)

「說起來……我看你穿着校服,難道……你復學了?」

「……」

「可你應該也有這樣的預感吧?」

我把早已褪色的課程表翻了個面,將其置於堆滿便利店便當盒的摺疊桌上,並在紙上寫下了理想的晨間時間表。

雖然她把尼采的哲學書夾在腋下,裝出一副從中學會了永劫迴歸啦,循環性這類哲學理論的模樣,但我不認爲她能看懂這麼晦澀的書籍。

我猜,她十有八九是在YouTube上看了類似「五分鐘教你讀懂尼采」的視頻,然後從中挑揀出了她認爲有深度的關鍵詞。

不過,儘管對小岬抱有猜疑,但她提出的「肯定每一個瞬間」這一方針卻深深地吸引了我。

相同的行爲必然會帶來相同的結果。持續不斷的自我否定只會讓我越來越頹廢,最終結果就是身陷囹圄,動彈不得。

若是如此,我一定會再次葬送激活心想事成券的機會。

決不能讓事態發展成這樣。

我下定決心,這一回一定要好好利用這張心想事成券,讓自己體驗到前所未有的美好。

爲此——

「今天就試着改掉否定一切的壞習慣吧。如果滿腦子都是消極的想法,那麼就連性格都會變得招人厭。」

胡思亂想了一陣子後,我忽然感到飢腸轆轆,於是便從被窩裏鑽出來,打開了冰箱。

「啊,多了好幾樣蔬菜。看來小岬真的趁我睡覺的時候往裏添了些東西。」

我從冰箱裏拿出幾種適合放在什錦鍋裏的蔬菜,隨後便啓程向隔壁房間進發。

正要推開101號房的房門時,山崎的身影出現在了視野裏——我猜,他應該剛從專門學校回來吧。

於是,我做好「肯定一切」的思想準備,開口跟山崎打了聲招呼。

「嘿,山崎。今天的校園生活怎麼樣啊?和朋友們相處得還愉快嗎?」

山崎回過頭,從挎在肩上的包裏拿出捲菸遞到我眼前。

「佐藤學長,快看!那位rapper友人又給了我一些好貨!」

……我不遺餘力地否定了大麻。

什錦鍋煮開了,升騰的熱氣讓山崎的眼鏡上泛起了霧氣。

「我對這種植物沒有任何執念,只是覺得你太過拘泥於社會常識了!我的rapper友人是這麼告訴我的——若是用天平來衡量大麻的利與弊,絕對是利的砝碼比較重!」

「…………」

「我獨自前往聲優專業的教室,走到正在和朋友共進午餐的菜菜子身旁……

我閉上眼,靜靜聆聽什錦鍋咕嘟冒泡的聲音。

但是,這部催眠音聲作品將會治癒我……治癒千千萬萬聽衆內心的缺乏感。

前些天,吸食大麻之後浮現在我腦海裏的未來構想忽然鮮明地復甦了。

看來,校園生活讓山崎積攢了太多壓力。再這樣下去,我就得聽酒品不好的他發一整晚牢騷了。

「既然要談合作,酬勞當然是最重要的因素。所以,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三萬夠嗎?』。」

「那你倒是說說看啊!你都看出些什麼了?」

「聽得雲裏霧裏的……不過,就算我們的意識真的受到了限制,那也一定有其原因。若是擅自解除限制,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不測。說到底,不管找多少個堂皇的藉口,也改變不了大麻等於犯罪的事實。」

「哈、哈哈……真是個蠢女人,她根本就什麼都不懂!」

「那我問你,色情音聲作品跟你們的夢想有什麼關係?」

今天的目標是肯定一切。

聽衆將通過聆聽妹妹的聲音來創造出存在於內心之中的夏日祭景象。「心象夏日祭」是個充滿鄉愁氣息的溫柔世界,只要沉浸其中,內心的空洞便能得以填補。當夏日祭進入尾聲,約定俗成的場景就來了——聽衆將在神社後院的樹林深處與妹妹進行隱祕的背德行爲。

「事情的來龍去脈大致就是這樣,對吧?」

「啊?」

「爲什麼人人都對我的計劃一口否定啊!沒有一個人試着理解我的思想有多超前!」

曾經,有大批年輕人選擇用搖滾樂來表達自己,最後,他們都走上了自殺的道路。

「妹妹和暑假……這兩個要素本身沒什麼問題。」

「是啊……人生真是玄妙……」

「沒錯!在YouTube上看其他人聽催眠音聲陷入迷幻狀態的視頻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嘛!」

「然而,試圖從他人身上獲取溫柔並不現實。因爲大家都爲生活所迫,根本無暇顧及他人!所以,我們應該在內心世界裏創造出能夠慰藉自己的溫柔鄉,而將其實現的具體方法就是聽十八禁催眠音聲!」

就這麼點時間,怎麼可能做得出來啊——我差點把這句話脫口而出。但若是真的說出口,那無異於推翻自己剛纔的那番說辭。

「還、還沒有試作版……」

「聽了這句話之後,菜菜子和她的朋友向我投來了看垃圾般的眼神。見情況不妙,我連忙開始向她說明項目的詳細內容,可是……」

山崎「咚」的一聲把易拉罐砸在桌上。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說法,大麻的危害性甚至低於普通的香菸和酒精飲料。

「沒必要在我面前誇誇其談。如果誠心想要我加入,就把試作版拿出來。」

面對我的質問,山崎娓娓地說起了疑似從朋友那裏照搬來的大麻贊成論。

「…………」

蘋果和特斯拉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成功的企業,而它們的創始人都是大麻的重度使用者。

「……」

「山、山崎,冷靜下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可以考慮協助你們。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給我聽試作版。期限……就定在後天怎麼樣?」

「夠了!能不能別一個勁地否定我的觀點!」

「那就死心吧。我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八字都還沒有一撇的項目上。」

另外,自古以來,大麻便充斥在日本人民的生活之中,在各種神事中也是必不可少的道具。

「意識變異狀態是什麼玩意兒?」

「我們也想做一輩子游戲啊!可是時代變了!」

揚聲器裏傳來了菜菜子的聲音……聲優專業的學生就是不一樣,她的聲音聽起來沉着有力,極具說服力。

說完,山崎把一罐Strong Zero咕嘟咕嘟地灌進肚裏。很快,他的臉上就泛起了紅潮。

我被嚇得一激靈,睜開眼竟看到山崎把易拉罐都給握變形了。

「你是怎麼邀請她的?」

爲了營造出夏日祭的氛圍,我對SE進行了補充。

我先把從山崎房間裏沒收來的捲菸扔進垃圾桶,然後躺在被褥上,用手機裏的記事本軟件起草方案。

「佐藤學長!原來你的計劃這麼深遠!」

直到敲下這行字,我才意識到這個設定有些似曾相識。

「我可真是個天才……好,接下來該填充細節了!」

「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找她!」

山崎一口氣喝乾易拉罐裏的Strong Zero,然後拿出了手機。

(SE:蟬鳴、風鈴聲)

受到山崎的影響,就連我都陷入了大徹大悟般的心境。

我一邊擦拭從易拉罐裏灑出來的零卡酒精飲料,一邊安撫山崎。

然而,寫到這裏,我的手卻停了下來。

「佐、佐藤學長!」

「那我們就把試作版給做出來唄!」

「夢想?真可笑,夢想能當飯喫嗎?」

在旁人看來,我們一定無異於小丑吧。其實我們自己也覺得無地自容。之所以會受到傷害,正是因爲她說的都是大實話……

山崎將目光投向我。

「我、我們有一個夢想,那就是改變世界!」

「真不愧是佐藤學長,理解得很深啊!沒錯!我們不是因爲跟不上環境變化而滅絕的恐龍!而是懂得臨機應變,能迅速適應一切變化的先驅者、革命家!」

「她還是拒絕了你,對吧?不過,看了項目資料之後,她應該會理解我們的計劃吧?」

面紅耳赤的山崎點了點頭。

「改、改變世界……」

山崎向菜菜子發起LINE語音通話,把我們剛剛討論出的有理有據的核心思想一股腦說了出來。

(SE:煙花綻放聲、祭典音樂)

「你很懂嘛!嘔心瀝血製作出的遊戲也只會淪爲遊戲流程視頻的素材。但催眠音聲就不一樣了!由於性質特殊,只有親自體驗才能享受到百分百的樂趣!」

「……抱、抱歉。」

「哇啊!」

「我們的意識被限制在一個極爲狹窄的領域裏,而有一種狀態能幫助我們解除限制,以更開闊的眼界認知現實。這就是所謂的『意識變異狀態』。」

歸根結底,現代社會的優秀文化和傑出靈感無一不誕生在吸食大麻等致幻劑後進入的意識變異狀態之下。日本之所以在經濟、文化方面失去競爭力,都是因爲政府和人民對大麻採取了全盤否定的態度。

回房間後,我立刻開始擬定十八禁催眠音聲的初步方案。

於是,我試着改變消極的態度,對他的主張點頭稱是。

這種名爲「夏日祭」的盛典裏蘊藏着無數我早已捨棄的人生喜悅。只要一想到自己再也無法體味到那種幸福,我便覺心氣消沉,胸口隱隱作痛。

(妹妹的聲音:哥哥,走吧!和我一起去逛夏日祭!)

不僅如此,在國際社會,以微軟爲首的幾家巨無霸企業也紛紛涉足大麻產業。若是沒能跟上風潮,日本的經濟將面臨巨大的打擊。

山崎灰溜溜地垂下了肩膀。他伸出手指,想要去按屏幕上的掛斷鍵。

想到這裏,我看向山崎,堅定地點了點頭。

「你竟然說吸食大麻有益處?」

「就是啊!她懂個屁!」

「沒錯!你的前衛之處我都看在眼裏呢!」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我好心邀請她們參加我的先進項目,竟然沒有一個人答應!」

「佐藤學長……」

「哈哈哈……人生也是如此。只有親自體驗,才能產生深層次的理解。」

「我給她看了啊!給她看了我們用A4紙寫的那份計劃書!她也的確理解了我們的項目!即便如此,她還是向我投來了輕蔑的目光,還說什麼『真遜,就知道揀輕鬆的路走』!」

「這、這個嘛……製作催眠音聲的計劃就很好地體現了你的前衛性啊!那個計劃真是太棒了,其中蘊含的超前性也是恰到好處。」

3

在我的安慰下,山崎略微恢復了冷靜,開始向我敘述他在學校裏的遭遇。

(故事發生在古代日本的某個恬靜鄉村。)

「喔,勇氣可嘉,這種做法我是學不來。然後呢?」

山崎邀請聲優專業的朋友——菜菜子加入我們的項目,誰知她不僅一口回絕,甚至還否定了山崎的人格。

由我來概括一下事情的經過吧。

「……佐藤學長?噢,你就是山崎的學長啊。他經常會提到你。你就是把他帶上歪路的罪魁禍首吧?」

「你說的沒錯,空有夢想的確沒有意義。話雖如此,我們也不能沒有夢想。爲了讓人生變得更加精彩,我們必須把握好夢想和現實的平衡。而我和山崎認爲,調整這種平衡的最佳方式就是聽十八禁催眠音聲!」

「那羣頑固不化的蠢人!」

「當然,別以爲我每天就在家裏窩着坐喫等死,我也是有遠大理想的!」

若要較真,恐怕會沒完沒了。我的時間不多,只能相信自己的靈感了。

(妹妹的聲音:哥哥,今天晚上有祭典呢!)

「很好!明天一到學校,你就去找那個自作聰明的菜菜子,告訴她我們有多前衛!」

「因爲我們生活的世界實在是太過冰冷了!越是想要活出自我,受到的壓力就越強!爲了從北風般冰冷的外界壓力中保護好自己,太陽的溫暖是必不可少的!」

「我、我是不太懂啦……不過你好像的確有自己的想法。我能看出你並非金錢的奴隸,而是在爲了夢想拼搏……」

「你、你好像對我有很深的誤解啊。總之,我就跟你直說了吧!我們的夢想非常遠大!」

菜菜子說的一點都沒錯。我們的確放棄製作遊戲,轉而選擇了「製作十八禁催眠音聲」這條輕鬆的道路。

爲什麼會這樣……?

這就是傳說中的「創新之苦」嗎?雖然不清楚原因,但我知道自己已經一個字也寫不出來了。

就在我抱頭苦惱的時候,學姐向我發起了LINE語音通話。

「佐藤,近況如何啊?」

「平淡無奇。你呢?」

其實她一開口,我便從她陰沉的語氣中判斷出她今天過得不如意,但姑且還是問了問。

「…………」

果不其然,學姐陷入了沉默。

她是在爲與男友——城崎之間的關係煩惱,還是在工作上遇到了什麼不愉快的事?興許兩者都有?

不管怎樣,學姐深刻的悲觀情緒甚至透過手機傳遞了過來。我的心中已經充滿了不安,若是負面情緒進一步累加,我怕自己會活不下去。

爲了改善氣氛,我將自己正面臨的難題告訴了學姐。

「其實,我正在和山崎一起創作十八禁催眠音聲,可是怎麼都寫不出劇本……」

「哎……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讓我好生羨慕……

「誰、誰說我一點沒變!我告訴你,後天傍晚我約了人,我們會在外面碰頭!還有這部作品,這次我一定會將它完成!」

「說得倒挺好聽。反正你已經陷入瓶頸了吧?」

「你、你怎麼知道?我確實陷入了瓶頸……可以提點提點我嗎?」

「行啊……我好歹當過文藝部部長,這種事對我來說自然不在話下。」

這麼說來,高中時期,學姐、山崎和我都是文藝部的一員。若不是她提起此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舊校舍的二號房便是我們文藝部的活動場地。那時的我們自甘墮落,每天聚集在一起打撲克牌聊以消磨時間。

而我們做過的唯一符合文藝部名號的活動,便是爲一年一度的文化祭刊物提供稿件。

「我原以爲會有不錯的效果,看來是我高估你了。到了關鍵時刻就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妹妹牽着哥哥的手,半拖半拽地把他帶到了會場。

「若是真的有信心,那讀一讀應該不在話下吧?做不到就說明這內容確實俗套。」

「不,那些都是正當的評論。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總覺得是我糟蹋了你的才能……」

山崎需要籌措購買錄音設備的資金,所以找了份臨時工兼職,今天似乎很晚才能到家。

「完全不行,太俗套了!」

以漫天的璀璨煙花爲背景,妹妹使出各種手段,試圖讓哥哥的身心進入愜意放鬆的狀態。

還記得我剛加入文藝部的時候,曾把自己寫的小說拿給這個女人看過,結果她當着我的面將文中的不足之處一一指出,說得那叫一個有理有據。自那以後,我便對自己的才華之匱乏感到羞恥,就此封筆。第二年加入文藝部的山崎也同樣因學姐的批評而心靈受挫,與我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聽好了,佐藤。作家的本質就是將自己最見不得人的一面暴露給全世界!」

「哥哥!」

「……」

「哎……佐藤,你聽好了……我真的飽受失眠的折磨……」

「至少你有幫助我入睡的才能!所以算我求你了!爲了我完成那部催眠音聲作品吧!」

「呃……你不用回答的。」

腦子裏彷彿籠罩着一層迷霧。

我鼓起勇氣,將剛剛構思的方案告訴了學姐。

我一個人隨便應付了頓晚飯,然後便再次鑽進了被窩。

退一百步來說,就算我昨晚的胡言亂語真的因爲某種偶然而對學姐產生了助眠作用,我也不認爲自己能將它重現於世。

「嗬,既然你那麼有信心,那我就勉爲其難地聽一聽吧。來,讀讀看你的作品。」

爲了守護這部作品,我選擇挺身對抗學姐。

半夜,學姐忽然打來了LINE通話。

「不、不行。那部音聲是『一期一會』的作品,今後再也不會重現於世了。」

於是,我將心中的意象傳達給了聽衆——

然而——

別無他法了。

儘管我對學姐不抱一絲期望,可她的語氣卻聽起來無比自信。

因此,我需要更加強烈的意象,需要一個真正能讓現在的我感受到平靜的地方……然後,我要利用這種意象,引導聽衆進入夢鄉。

學姐不過是這樣一個無藥可救的文藝部的部長,我能指望她給出什麼建設性的建議呢?

「哥哥,試着在腦海中描繪出夜空中的煙花,同時深吸一口氣!」

「你正在寫十八禁催眠音聲的劇本對吧?先跟我說說目前已經完成的內容。」

「那東西太厲害了!」

手機聽筒裏先是傳來了從藥板中取出藥丸的聲音,片刻後,我又聽到了服藥的聲音和牀板發出的嘎吱聲。

聽完後,我啞口無言,對自己逾越底線的羞恥行爲感到無地自容,甚至動起了自殺的念頭。

學姐對創作工作者的理解還停留在昭和年代,可她卻試圖逼迫我接受這種落伍的觀念。

「哥哥,跟我來。夏日祭已經結束了,接下來我會帶你去一個更加恬靜舒適的地方。」

「你放心,我會爲你提供高質量的創作靈感。」

「怎麼不說話了?情色文學也是一種文學體裁,沒必要遮遮掩掩。」

鎮靜藥似乎起效了,學姐的聲音變得迷離而遲緩。

這時,靈感如閃電般劃過腦海——鄉村、夏日祭,這樣的東西對現在的我來說過於虛幻,不過是浮光掠影,所以我才無法爲聽衆帶來安寧和愜意。

我寫日記,山崎寫遊戲賞析,學姐寫詩——回想起來,我們文藝部中竟然沒有人寫過小說。

「聽衆即是哥哥。也就是說,現在學姐你就是『哥哥』。」

「哥哥!夏日祭要開始了!快走嘛!」

「身爲一名創作者,我不應該讓你聽那麼俗套的內容。很抱歉髒了你的耳朵,我竟然給文藝部部長聽那種東西……」

「嗚……」

「我究竟說了些什麼?記憶有些模糊……」

「可、可是……」

我有充分的理由拒絕她。

「這個嘛……說起來,我已經好久沒和你見面了。你現在住在什麼樣的公寓裏?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我還想問哥哥呢,你有沒有什麼想跟我說的?」

「但是,我昨晚卻一覺睡到了天亮!雖然還是不想去上班,但擠電車的時候心情比往常暢快多了。」

「我來讀嗎?」

我猜,學姐應該是先服用了鎮靜藥,隨後躺到牀上,在昏暗的房間裏閉上了眼睛。

歸根結底,我想製作的是十八禁催眠音聲,而不是能幫助上班族入睡的音聲。

我告訴學姐,我曾在這間房間裏不分晝夜地呼呼大睡。

一種強烈的感覺湧了上來——我感覺自己已經在這間房間裏睡了幾百幾千年。於是,我窮盡言辭,將房間的景象描述給學姐聽。

在無限輪迴的時光裏,我會選擇繼續沉睡,不斷重複相同的人生,直到淤積的疲勞消失殆盡。

我點上捲菸,將一口濃煙深深吸入肺部,然後再度開啓「催眠」工作。

「佐藤,你怎麼了?幹嘛不說話?算了,我就不多問了。能把那部催眠音聲錄下來發給我嗎?」

爲了防止自己回想起昨晚的所作所爲,我把自己蒙在被子裏,一直睡到了太陽下山。

「哥哥!聽人家說話嘛,哥哥!」

「根本就喚不起睡意,夏日祭的氛圍也沒有表現出來,一點臨場感都沒有。」

「啊,我懂了,只要聽着就行了,對吧?」

我總覺得自己昨晚對學姐說了什麼蠢話,可是由於抽了不該抽的捲菸,記憶有些模糊不清。

「我還是和以前一樣……住在單身公寓裏……」

「該道歉的人是我。高中時代,我總是對你的作品冷嘲熱諷……」

我的音聲作品可以拯救千千萬萬的靈魂!

「呃……大致內容就是主人公的妹妹邀請主人公一起去逛夏日祭。」

4

「哥哥?」

「可、可是……」

面對學姐的要求,我的內心忽然湧起一股羞恥感。

「睡是睡着了,可是半夜會驚醒啊!而且醒了之後就再也無法入眠了!滿腦子想着明天的工作和對將來的不安……你是家裏蹲,肯定不會懂上班族的艱辛。」

「什麼……」

「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

「我哪有什麼才能……」

「那我洗耳恭聽。」

「恬靜舒適的地方?哪兒?」

「可你每天晚上和我聊天的時候都會自說自話地睡着啊。」

同一棟樓裏的四號房是輕小說部的活動室,我聽說他們那時在認真創作小說。而我們文藝部卻信奉頹廢主義,認爲「不寫小說纔是真正的文學精神」。

「怎麼了?」

深受打擊的同時,我回憶起了不堪的往事——這個女人自文藝部時代起就是批評他人作品的專家。

「先回到昏暗逼仄的房間,然後再鑽進被窩。」

「我懂了,聽的時候要把自己代入進哥哥。行,你繼續吧……不對,等我一下。」

什麼「哥哥」啊,真虧我叫得出口……

「一、一點都不俗套!勾起鄉愁的鄉村和妹妹是能治癒聽衆心靈的黃金組合。這樣的設定堪稱永恆的經典……」

「……」

再這樣下去,我的創作之心會再次被學姐鋒利的批判扼殺在搖籃裏。若是那樣,十八禁催眠音聲製作計劃也會胎死腹中。必須阻止這樣的事發生!

「嗯……我準備好了。你隨時可以開始。」

「……」

五顏六色的煙花在夜空中朵朵綻放。

「幹嘛?我只是躺着而已,還沒睡着呢。」

「哥、哥、哥哥……!哥哥,快起牀!」

我告訴學姐,在其他人都去上班的時候,我也不曾離開被窩。爲了逃避殘酷的現實,我緊閉雙眼,讓自己躲進夢鄉。

天亮了。

「哥、哥、哥哥!該起牀了!」

學姐如連珠炮般重述了我昨晚的胡言亂語。

而且,我最初構思的夏日祭劇情的確非常「復古」,就像學姐說的那樣,這種設定早就被人用爛了。

「所以,算我求你了!爲了改善我的睡眠質量,你一定要把那部催眠音聲做出來!」

「幹嘛?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然而——

「你昨天念給我聽的催眠音聲太厲害了!我好久沒睡得這麼香過了!」

我決不會邁出家門一步,決不會正視外界可怕的現實。

學姐的批判讓我火冒三丈。在憤怒的驅使下,我把手伸進垃圾桶,試圖從裏面摸出一根菸蒂,結果幸運地撈到一條嶄新的捲菸。

「……」

不過,我從學姐的請求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殷切。

「……好吧,我試試看。」

「謝謝你,佐藤!全靠你了。」

「要是成品的質量慘不忍睹,你可別怪我啊。」

「放心,這次我絕對不會批判你的作品。畢竟,我已經不是文藝部的部長了。」

聞言,我才意識到歲月已經更改,這讓我覺得有些落寞。

「沒關係。我還是希望你能恣意批評我的作品。」

「可那樣做會傷害到你吧?」

「爲了避免那樣的事發生,我會提高警惕。」

手機聽筒裏傳來學姐的輕笑聲。

我掛斷了通話。

當時針指向十二點的時候,山崎回來了。爲了借用錄音設備,我造訪了他的房間。

山崎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見我來訪,他從包裏拿出了不知從哪裏弄來的二手設備和筆記本電腦。

「這是電容麥克風和音頻轉換器。」

「電、電容……?」

「比起動圈麥克風,這種麥克風能捕捉更多細微的聲音細節。你可以用這個音頻轉換器把麥克風連到電腦上。」

「原來如此。」

其實我壓根沒聽懂。

於是我立刻點擊鼠標左鍵暫停錄音,把剛剛錄下的音頻徹底刪除,然後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雖然飢腸轆轆,但我還不打算起牀,因爲這個點山崎還沒到家。

「算了……睡覺吧。」

「我在公司,現在手頭上正好空下來了……所以想跟你道聲謝。」

霎時間,強烈的羞恥感湧了上來。

不過,我在最後一刻忍住了。

路燈灑下灰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坐在長椅上的寂寥人影。

學姐打來的LINE通話把我從睡夢中驚醒了。

如此神采奕奕的學姐,我還是第一次見。聽說她患有躁鬱症,希望剛剛的狀態並非躁狂發作……

心中湧起一股奇妙的安心感。我從長椅上站起身,踏上了黑夜中的歸途。

學姐對我的情緒不管不顧,以極快的語速繼續說道。

到家時,山崎正好也從學校回來了。於是,我們像往常一樣張羅起了什錦鍋。

我把手機放回枕邊,剛準備睡回籠覺,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接着,我按山崎教我的步驟打開音頻製作軟件,開始錄音工作。

昨晚我徹夜奮鬥,完成創作工作後還一個人開起了狂嗨派對,因此即使睡到下午,疲勞也沒有得到消解。

時不時就有帶着狗散步的人從我眼前路過,偶爾還會飛過幾只鴿子。

最後,我還是把倫理觀置之腦後,一把推開房門,走向闊別數月的陽光之下。

山崎把設備塞到我懷裏,然後疲軟無力地倒在了鋼管牀上。

時值梅雨季節, 天氣潮溼而悶熱。即便靜止不動,汗水也會止不住地往外滲。

所以……我必須在清醒狀態下完成這項工作。

「音頻數量?」

「聽了!」

不過,我在最後一刻忍住了。

「話雖如此……我覺得這項工作並不適合在神志清醒的時候做,得想個辦法麻痹理智纔行。」

我沒有接聽學姐的通話,而是用被子蒙起了腦袋。

大樹公園裏有一棵遠近聞名的參天巨木,小岬說的長椅就在巨木附近。

「可、可以嗎?」

「哥、哥哥!」

「這、這麼說來……」

幾個小時後,我順利做出了品質還不賴的試作版音聲。

「這是買音頻轉換器送的版本,所以能製作的音頻數量有限。不過,用來製作簡單的催眠音聲應該是夠了。」

「沒辦法,約定好的事情不可以反悔。我會心甘情願地接受你的一切命令。」

「但我必須遵守約定。如果你今天如約去了大樹公園……那麼作爲獎勵,你可以使用心想事成券。」

完成這一系列步驟後,我鑽進被褥,閉上了雙眼——

屏幕上彈出學姐發來的信息。

於是,我將事先計劃好的使用方法說出了口。

我雙手捧着山崎借我的設備回到自己的房間,挪開地上的垃圾,拿出摺疊桌並展開,把設備擺放在上面,按照步驟進行了組裝。

但這一次,學姐的電話把我叫醒了。

我本想問他音頻數量和卡車有什麼關係(注:在日語中,音頻與卡車發音相同),但他已經動作麻利地把設備接上電腦,開始對我進行指導。

心想事成券——只要有了這張夢幻之券,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命令那個性格古怪的女高中生。

現在若是攝入酒精,我一定會酣然入睡。

說完,學姐就掛斷了通話。

「這檯筆記本電腦裏已經安裝了DAW,也就是名爲音頻工作站的音頻製作軟件。我先給你做個示範。」

「哎……」

是小岬。

不久後,太陽開始西斜。

隨後,我將剛剛完成的音聲作品設置成無限循環模式,戴上耳機,好讓聲音直接流入大腦。

「你、你已經聽了?」

可就在這時,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了心頭。

「……」

今天下午四點,我必須去大樹公園的長椅附近見小岬。只要完成這場試煉,心想事成券就會被激活。

「今天凌晨三點左右,我又一次驚醒了。醒來後,我躺在沙發上輾轉反側,本以爲會失眠到天亮,結果收到了你發來的催眠音聲……效果真是太棒了!多虧你的催眠音聲,我才得以酣睡如泥!下次我一定帶上謝禮登門拜訪!」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我滿是垃圾的房間。

我很想把在垃圾桶裏找到的嶄新捲菸給點上。

我立刻放下筷子,一路小跑着趕往了那座比大樹公園更近的公園。

學姐似乎在公司的洗手間裏,我可以聽到明顯的迴音。

我在小岬的對面坐了下來,一張木質長桌橫亙在我們之間。

山崎按下其中一個按鈕,耳機裏隨即傳來我自己的聲音。

小岬始終低着頭一言不發,氣氛顯得頗爲凝重。

「道謝?爲什麼而道謝?」

我推開摺疊桌上的strong zero和捲菸,騰出一片空間,繼續製作催眠音聲。

這張券馬上就會被激活,這就意味着我有權利對中原岬下達驚天動地的命令。

「沒、沒關係,別放在心上,畢竟上次我也沒去。」

然而,手機卻震個不停。

在心象世界裏,神祕的妹妹牽起我的手,先是帶我體驗了夏日祭,隨後便引誘我進入了位於心靈更深處的無限家裏蹲空間。

上一次,由於我的生活太過頹廢,這張券成了一張廢紙。

「……」

這時,低着頭的小岬忽然開口了。

而且,若是把山崎的電腦弄壞,他一定會大發雷霆。

此時已是凌晨時分,我彷彿能聽到自己的迴音在房間裏不斷迴響。

若是進入「意識變異狀態」,我就無法用電腦進行復雜的操作了。

「好了。只要學會這些操作,應該就足以製作試作版了吧。我很想助你一臂之力,但打完工後實在是精疲力盡。不好意思,今天我就先睡了。」

「按這個鍵開始錄音,錄完後按這個鍵可以播放剛纔錄下的聲音。」

「這、這樣不好吧?僅憑一張紙,就想讓別人對自己言聽計從……這樣是不對的!說到底,她還只是個高中生,對高中生做那種事真的好嗎?」

現在,我的腦海裏充斥着把電腦扔出窗外的衝動。

「對不起,今天……我沒能赴約。」

「先戴上這個耳機。然後對着麥克風隨便說點什麼。」

「喂喂喂——」

「……」

喫飯期間,我收到了小岬發來的信息。她說會在平時碰頭的那座公園等我。

山崎一通操作,屏幕上浮現出Ableton Live幾個大字。

「當然是催眠音聲啦!」

「……」

(我記得你說過今天傍晚有安排吧?可別遲到了喔。)

「既然如此,就狠下決心好好幹吧……!」

看來這一回,我還是無望激活心想事成券。

我很想從冰箱裏取出一罐strong zero一飲而盡。

沒辦法了。

爲了向菜菜子展示試作版,爲了改善學姐的睡眠質量,我必須完成這項工作。

凌晨三點,我將導出的文件通過LINE發送給學姐和山崎,然後伸了個懶腰,深深地嘆了口氣。

今天她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那件熟悉的樸素T恤。

我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我拉開strong zero的拉環,灌了一大口早已變溫的酒精飲料,接着點上捲菸,深深地吸了一口。

「呼……那麼……爲了慶祝久違的成功……乾杯!」

我竟然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接着,我又去衛生間整理了一下儀容。

不過,我在最後一刻忍住了。

唯獨不見中原岬的身影。

「……」

「嗨。」

我霎時間臉色蒼白,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

我在約定的地點等了許久,可還是不見小岬的身影。

我隨便找了一張長椅坐下。等待期間,我沒有看手機,而是漫無邊際地思考該如何使用心想事成券。

事不宜遲,我三下五除二地脫下睡衣,換上便服,從垃圾堆裏翻找出皺巴巴的心想事成券,將其塞進口袋。

「呼……什麼事?現在應該是工作時間吧?」

「不過,在你履行命令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

小岬紅着臉,定定地看着我。

「小岬……你有好好去上學嗎?」

「這、這不關你的事吧!? 」

小岬猛然從長椅上跳起來,用手撐着桌面,歇斯底里地衝着我大吼。

看來她沒有。

「你不過是個家裏蹲,怎麼可能懂我的心思!正常人都是有很多煩惱的!再說了,學校就是個無聊的地方罷了!」

小岬的眼角泛起了淚花。

我嘆了口氣,把心想事成券放在桌上,對小岬下達了命令——

「我用這張券命令你,好好去上學。」

或許是沒有料到我會下達這樣的命令,小岬瞪大雙眼,愣愣地看着我。

「……」

隨後,她有氣無力地坐回長椅上,將身體後仰,凝視着夜空。

在她的帶動下,我也仰起了頭。

六月的夜空一片漆黑,星星和月亮都藏起了身影。

耳旁傳來小岬的喃喃聲。

「太無聊了……每一天都好無聊。」

「也許吧。」

「哎……那麼,開始今天的輔導吧。」

我閉上眼,靜靜地聆聽着早已耳熟能詳的「人生祕訣」。

小岬先是嘆了口氣,然後從包裏拿出自我成長書,開始朗讀據說能夠改變人生的「祕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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