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啊啊，就是那裏。主辦單位說只有我的作品用屏風和其他作品隔開，看來是真的。」

暑假結束，八月底。

我來到東京都內一間大型活動會館。

「他們說，我的作品刺激性太強了。」

「…………」

這是由國家主辦的「選出日本最會畫畫的高中生」美術比賽，新星燦然賞的得獎作品展示會。

在油畫部門的展區，寫着「大賞作品」的看板前方，有一個用屏風隔出的半包廂空間。

「……不過，我沒想到今年也能得獎。」

「那，那，那……那個……」

一直保持沉默，和我一起來的女孩子終於在我身旁開口了。

「恭，恭喜你，大，大賞……」

「……嗯，謝謝。都是託翠香的福。」

「不，那個，我、我、我並沒有……那個啦！並沒有……那個，真的，沒有……」

翠香低着頭，不停搖頭和揮手，最後還口吃。接着緩緩停下動作。

接着，她戰戰兢兢地看向我的臉。

「！」

在這一瞬間，她的臉染成一片通紅。

「……還是不行嗎？」

「對、對、對不起……！」

翠香再次低下頭，連耳朵都紅了，不斷說着「對不起……！」

「您，您就是畫那幅畫的人嗎？」

眼前的她用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握住我的手，堅定地說道。

我對紅色不再冰冷，翠香也不再隱藏自己的顏色。

明明那天已經對我做了更厲害的事，翠香卻小聲地這麼說。

那裏人山人海，大家都在看着掛在牆上的那幅畫——我的畫。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但共同點是，他們的表情都與安心或療愈無緣。

有人表情僵硬，有人緊握的手在顫抖，有人看起來快哭出來了。

「啊，啊……」

在我回答之前，翠香先開口了。

因爲一直隱藏着自己的心意，現在顯露出來，讓她害羞的不得了，無法好好說話。

——在一個月前，我們在頂樓染血的那天，一起去了醫院治療傷口。

女性聽到翠香這麼說，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溫柔地微笑，留下一句「打擾了，我會支持你的！」就離開了。

「不，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現場瀰漫着一種異樣的氣氛。

有效果的構圖、想展現的技術、想傳達的主題之類的。

「我們是兩個人一起來的。可以請學姐不要打擾我們嗎？」

這句話突然從旁邊傳來、我驚訝地和翠香一起看向聲音的來源。只見那裏站着一位足以讓畫展上任何一幅畫都相形見絀的美女。

今天，翠香的耳朵最紅了。

但是，要我馬上和誰談戀愛……感覺還是很難。我需要一點時間，來確認自己好不容易踏穩的地面的觸感。

「但，但是……總，總有一天，我絕對會讓你……喜歡上我……！……我不是什麼好女人，這一點，對，對不起……剛、剛纔也是！」

我完全沒有考慮這些事。我沒有時間，也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隨心所欲地揮舞畫筆。

爲了誰而畫，之類的。

「對不起，那個……看到你被其他女人握住手，我，我無法控制自己……唔唔唔唔唔，我真是下流……真是膚淺……」

「總之，我們先去看畫展吧。」

突然有人用客氣的音量，但帶着某種強烈感情的音色向我搭話。我抬起頭，眼前是一位陌生的年輕女性。

「我、我已經沒事了！我可是吾道家的女人！」

「……你到底從哪裏冒出來的！」

「我遇到了，很多事。今天只是，偶然，來到這裏。但是，那個……我很慶幸，自己看到了那幅畫，今天看到了那幅畫，遇到了那幅畫……我很慶幸，我很慶幸。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她的傷口痊癒速度，也是我的三倍左右。

「我們去看其他畫吧！」

「……還，還痛嗎？」

翠香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冰冷。與那音色相反，她露出了笑容。

久城同學打斷了翠香的話，用強硬的語氣繼續說道。

「不，完全不會……翠香你呢？沒事吧？」

「我知道……空也你，還、還無法談戀愛。」

我集中意識『看』她，出現的霞氣是深紅色……據她本人所說，與其說是不隱藏，不如說是無法隱藏。

「怎麼可能……！…………久城學姐。」

說的也是，很可怕吧。

「…………對不起。」

……對不起啊。我在心中向他道歉。

我向她露出笑容。

不是作爲最好的朋友陪在我身邊的青梅竹馬，而是深情專一的，一個女孩子。

翠香依然握着我的手，但背對着我。

女性低下頭，用顫抖的手緊緊握住我的手，不斷對我說「謝謝」。

關於那場意外，我只能向翠香本人和吾道家的各位道歉，但沒有人責備我……翠香的祖母絹枝婆婆說「刀傷是吾道家的榮譽」，蘭阿姨則笑着說「只要手指沒斷，就是擦傷」。

火焰與影子。如果要用言語形容這幅畫，這兩個詞是最合適的。深邃而鮮豔的紅色火焰，以及在火焰的光輝下產生的深沉黑影。

那纔是最佳的選擇吧？

「沒關係。我就是畫了這樣的畫。」

「…………那個！對不起，剛纔我聽到你們的對話……」

「……！」

話雖如此，我確實讓她受了傷，給她添了麻煩。我決定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件事，懷着感激的心情。

「偶然哦，只是碰巧。」

我感受到衣服被拉扯的觸感。翠香滿臉通紅地抓住我的袖子，儘管如此，她還是用關心的表情看着我。

「不看！我們走吧，媽媽！……我不想看這幅畫。好可怕……」

因爲曾經爆發過一次，所以無法控制。

我已經不再對紅色感到空虛了。我能感受到它的熱度和鮮豔。對戀愛的恐懼，也已經告一段落。

「是啊，嫉妒心強，感情又沉重。宮代同學，我勸你還是放棄這種女人吧。」

女性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再次深吸一口氣。我看得出來她的喉嚨在顫抖。

我明白翠香的心情，但正因爲如此，我不想在這種狀態下回應她。

「我爲自己畫了這幅畫。這是我的自我中心。我隨心所欲地畫了。」

「剛纔也是？」

今天是我們那天以前第一次一起出門，但一路上果然還是無法正常對話。

「好、好、好的……」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蹤——」

「……我實在，無法保持平靜！…………我是個膚淺的女人。」

「翠——」

「我、我、我很慶幸自己看到了那幅畫。我很慶幸……」

「久城同學……！」

「握，握了你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看到剛纔那個來看你的畫，來向你道謝的女性，我、我雖然覺得她很了不起……但是看到她！握、握住了你的手！空也！被女性……」

「…………翠香，我……哦？」

「……是嗎？…………這樣啊，嗯，好吧。」

「……空也。」

翠香默默地抓住我的手。是剛纔被女性握住的那隻手。我感覺上次和翠香有身體接觸，還是在那天。

翠香用明顯充滿戒心的聲音問道，久城同學則爽朗地回答。

男孩牽起母親的手，拉着她離開了。

就算不用眼睛『看』也知道，這是明顯的好感表現。

「謝謝，您……！」

我被她拉着離開自己的畫作展示區，來到一個像是休息區的地方。

我只能這麼回答。我覺得除此之外，不管說什麼都是謊言，但是，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她這句話。

「啊，是這樣嗎……？」

「作爲朋友，兩個人一起來不是嗎？不是戀人對吧，你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我們互相凝視的時間，連一秒都不到。翠香低着頭，放開了我的手。

「是的，就是我。」

正當我們準備走進屏風隔出的半包廂時，一個男孩快步衝了出來，後面跟着一位應該是他母親的女性。

「雖然我不知道你打算保持現狀到什麼時候——」

久城紅。我的同班同學。

「怎麼了？這是獲得大賞的畫，不慢慢欣賞嗎？」

這時，翠香終於轉過身面對我。她溼潤的眼眸，悲傷地搖曳着。

這幅大量使用紅色的畫，我只花了三天就畫完了。因爲右手的傷勢，我只能在比賽截止日期的三天內作畫。簡直就像美術大學入學考試的實技測驗一樣趕時間。

「……真是自我中心的畫。」

「……咦？」

翠香向我展示她的右手掌。不管怎麼看，上面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是的……我…………我只是一直希望可以成爲他的女朋友的青梅竹馬。」

女性終於抬起頭，回過神來，慌忙地放開手。

「……——我纔要……謝謝你。」

「……空也。」

她說話的聲音也帶着哭腔。

現在她就像這樣，無法和我正眼相對，說話也結結巴巴。總是坐立不安，而且臉一下子就紅了。

我和翠香一起踏進展示區。

這應該會成爲我一生的護身符吧。

「…………啊，對，對不起，我突然這樣，真的很抱歉！啊啊啊！在女朋友面前還握您的手！對不起！」

我將視線從畫上移開，凝視自己的右手。上面還留着一點割傷的痕跡。

「我，我沒辦法好好表達……但是謝謝您……！謝謝您畫了那幅畫，謝謝您讓我看到那幅畫……啊，不，我當然知道那不是爲了我而畫的，但是……」

「如果還沒分出勝負，我這邊的最佳手段當然就是……我來一次，那樣……」

她後面的話太小聲，我聽不清楚。

久城同學嘆了口氣，然後看向我。

「宮代同學……你能『看』我嗎？」

「……我知道了。」

我集中意識。從久城同學身上出現的霞氣，和她的名字一樣是紅色的。

……到頭來，我也不知道這顏色是否正確。況且之前沒能看清楚翠香，讓我更讓我沒有自信。

「在意嗎？自己有沒有看對？」

「咦？」

她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

我點了點頭，她便露出了微笑。

……現在是覈對答案的時間了，我明白。

「喂，宮代同學。」

「是。」

「我，對你的感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