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 對你而言的紅S
《你的女朋友,應當是對你無所不知的我纔對》 · 藍月要 · 2.6萬 字
那應該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翠香,你知道這世上最可愛的生物是什麼嗎?」
自家道場裏的劍術練習結束後,媽媽突然這麼問我。
「…………貓咪?」
「是啊,貓咪是很可愛沒錯,但是不對哦。」
媽媽搖頭否定了我的回答,帶着異常溫和的笑容說道:
「世界上最可愛的生物,是男人哦。」
「……爲什麼?」
「哎呀,翠香不這麼覺得嗎?」
「不覺得……因爲他們身體又高又壯,力氣又大……」
成年男子光是看着,就會讓人感到一股壓迫感。即使是同齡的男生,他們說話的聲音也很大,情緒也很亢奮,對於當時纔剛上小學沒多久、或者還沒上小學的我來說,是令人害怕的存在。
「翠香你記住,男人的身體之所以又高又壯,而且力氣很大,是有原因的。因爲呢,他們和我們女人不同——他們的心裏沒有養着鬼。」
「……?」
「沒有養鬼的他們,取而代之的是,必須擁有高大的體格和強大的力量……不變得這麼厲害,就無法生存下去。這一定是神明給他們的缺陷……所以,他們很可愛。」
當時的我,完全無法理解媽媽說的話。甚至一點也不覺得「原來是這樣啊」。
「……我的身體裏,也有鬼嗎?」
可怕的男人身體裏沒有鬼,而身爲弱女子的我卻有——我怎麼也想不通。
「嗯,有的呀。因爲你是女人。」
媽媽和我面對面正坐在道場的地板上。媽媽筆直地注視着我說。
「翠香,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的,自己身體裏住着鬼。那個鬼既想保護珍貴之物,又想吞噬珍貴之物,是個非常貪婪的鬼。」
「……?」
——但我沒有這麼說。因爲我有兩件更想先問的事。
◆◇◆
而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坐着一個我認識的人。
「關於他的事……」
久城學姐平淡地,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啊,話雖如此,我並不是物理意義上尾隨的類型。跟蹤狂的目的,是獲得情報對吧?爲此,我是用電子手段,而非物理手段跟蹤他。」
如果。
「……今天他要做什麼,人家沒有特別聽說,也沒聽說他今天要去哪裏……如果——」
「關於這個問題,大概和你等會要問我的下一個問題,有着同樣的答案。」
我擠出笑容這樣問道,而她——久城學姐也淺淺一笑。那姿態美得讓我背脊發冷,彷彿不是人類。
我抵達了指定的公園。順帶一提,我是從家一路跑過來的,只花了大約十五分鐘。
久城學姐用清晰、篤定,講述屬於自己所有物般的女人的表情說道。
「這麼說也是。」
「那個,現在可以請學姐更清楚地說明一下情況了嗎?」
電話響了好幾次,最終轉到了電話答錄機的提示音。順帶一提,空也是那種只要在家,就儘量會接電話的類型。
「大概兩個半小時吧。」
在我看來,空也應該只是在附近出門的途中,不小心把手機弄丟了……我所能想到的狀況,差不多就是這樣。
說出接下來這句話的時候,我感覺到自己身上令人厭惡的特質。
「他的壓力值在中午前後非常高。然後根據位置信息,他離開了家,以步行的方式走在街上……大概是在途中弄丟了手機。以我手上的數據來看,能確定的只有這些。」
「詳細做法我就不說了。我每天都會從他的手機和智能手錶裏,大量提取各種情報。手機的GPS數據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纔會知道他手機掉在這裏。」
簡直滿是謎團。
她的回答很奇怪,但我決定先配合她。接着問了另一個問題。
「這個嘛……說得也是,嗯,對哦。」
「…………哈?」
「學姐是怎麼知道人家的電話號碼的?」
「出租車百分百不可能。」
「……好,就是這裏。」
「意見一致呢。喏,你看這個。」
「你好,吾道同學。」
「……………那個手機,掉在路邊大概多久了?」
「……所以……」
「…………」
聽到她這麼說,我根本沒有不去的選擇。
久城學姐從肩上的包裏取出一臺平板,遞到我面前。屏幕上顯示着地圖,以並以我們所在位置爲中心畫了一圈圓。
「現在和空也聯絡的話……我先試着打他家裏電話。」
「沒人接呢……嗯…………那果然…………」
約定見面的地點不知爲何是街上的公園,而且那個人打電話給我這件事本身,就讓人摸不到頭緒。
「學姐是有什麼線索嗎?……例如出了什麼大事之類的,雖然人家不願意往那方面想。」
既然他手機不在手邊,那就打家裏的座機。
「吾道之女所懷的鬼,尤其兇惡……等到有一天,你生命中出現比自己的命還要珍愛的存在時——你會怎麼做呢?」
「咦……那是……!」
現在正是氣溫和日照都極爲嚴苛的季節,尤其是中午前後這種酷熱時段,很多人會因爲不想走路而選擇乘坐公交車。
「不如說,能提供連我都不知道的信息的人,根本不存在吧。」
……我該怎麼做?
「因爲,我是個有點不正常的人。」
看到她手上的東西,我瞪大了雙眼。
「沒錯,所以我才叫你來。我想你可能知道些什麼……啊,至於我爲什麼知道你的電話號碼,就算不說你也明白了吧。」
久城學姐小聲呢喃,然後說。
「……什麼事?」
——儘管我大腦有部分還跟不上狀況,但我立刻理解到,她接下來要說的內容必須聽清楚。
『關於宮代同學,我有事想跟你談談。』
走進公園,環顧四周。烈日炎炎下,有幾個孩子在草地上玩得不亦樂乎……
空也是最重要的。我應該把他放在首位,現在該採取什麼行動——
她認出我之後,便從樹蔭下走了過來。
「遺憾的是,他的智能手錶不是那種能保持常時網絡連接的蜂窩數據型號,所以在他弄丟手機的現在,我無法提取包含GPS情報在內的各種數據……啊,對了,從他的智能手錶裏今天中午前後取得的數據,纔是重點。」
「從智能手錶取得的心跳數據,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推測自律神經的狀態。簡單來說,就是能看出『壓力值』之類的指標。」
「在附近的路邊……喏,有自動販賣機的那個地方。我是在那撿到的。」
「……哈?」
「……嗯,這樣啊。那至少可以排除掉計劃性的出遠門了。」
「問題在於,他有沒有搭乘交通工具……這個範圍內沒有電車站,那就只可能是公交車或出租車。如果宮代同學搭了車的話……」
「至於公交車,這個範圍內能想到的公交車站有這個、這個、這個和這個……時間段則是從現在往前推兩個半小時內。」
「……要說不太安穩的事態,已經在人家眼前發生了。畢竟,一個自稱空也跟蹤狂的女人正站在這裏。」
連珠炮般、緊扣要點的提問。我腦海裏某個角落莫名閃過一個念頭,啊,這個人好有理科生感覺。
「一般人步行速度大約是時速四公里,空也的話還要再慢一些。就算中途開始用跑的,考慮到他的體力,也跑不了多久。綜合來看,如果他沒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那他應該在這附近半徑十公里的範圍內。」
「……這樣啊。」
我沒有空也那樣的眼睛。但是,如此顯而易見的東西,我不可能看錯。
「久城學姐,讓你久等了。事不宜遲,可以請問學姐有什麼事嗎?」
「因爲,我不可能不知情。」
半徑十公里的圓。也就是說,她和我做出了同樣的推測。
媽媽身姿挺拔,坐姿端莊美麗。如果她所言不假,那麼如此美麗的媽媽身體裏也棲息着鬼。
「我可是世界上最瞭解的人。」
「如果空也搭了出租車,尤其是他的樣子還有任何不對勁的話……這片地區,沒有一個司機不會聯繫我。」
「我其實,是宮代同學的跟蹤狂。」
「…………」
那是空也的手機。手機殼是我們之前一起去買的,我不可能認錯。
「如果他有預定要出遠門,幾乎都會先告訴人家。」
她反問我,但答案很簡單。
「你知道宮代同學今天在做什麼嗎?有沒有聽他說過要出門?現在,有沒有什麼方式可以跟他取得聯繫?」
可是……這件事我絕不能置之不理。
不過當然,我大部分的思緒都用在思考其他問題上。
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但既然能從空也的手機提取數據,要取得通訊錄中的我的號碼,想必也是易如反掌。
「我認爲,可能發生了不太安穩的事態。」
如果空也就在其中……
如果把她的話全部當真,那的確……可能是出現了什麼狀況。
「好啊,開門見山。這個,你知道是什麼嗎?」
「對不起哦,突然跟你說這些,你也很困擾吧。沒辦法,這種時候,很少有人能提供有用的情報。」
眼前的人直截了當地這麼說,語氣像是在陳述理所當然的事實。
「什……」
「…………什麼?不,等一下,那個……」
「……理由呢?」
原來如此,所以學姐纔會找人家過來,是想讓人家轉交到空也家裏去吧。
「啊,不過呢,吾道同學。如果你現在什麼都做不到,那也沒關係。」
理解完全跟不上……什麼?
久城同學用充滿自信的口吻說道。
「空也的手機,是學姐碰巧撿到的嗎?」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對我來說多少有點風險,所以,我也想先確認一些事情。」
「……你,在說什麼……」
這是最佳的處理方式嗎?
「嗯……」
電話響了。來電的是個熟識的女性。她在商店街和丈夫一起經營麪包店。
「喂喂,這裏是翠香!」
『翠香,好久不見~!謝謝你前幾天來店裏捧場~』
「不會不會,新作很好喫!」
『對吧~!那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啊,抱歉抱歉,先不說這個。』
聽到她改變話題,我立刻明白她爲什麼會打電話給我。因爲,這完全在我預料之中。
不過時機巧到這種程度,實在過於偶然。
『那個,今天中午前……大概十一點左右吧,我坐了趟公交車,從藤實到十日町森林之間那段。然後啊,空也君也在公交車上。我心想他很少搭這條路線的公交車呢~就忍不住多看了一眼,結果他的臉色好像特別差……』
「咦咦……!」
『我在想他是不是出了什麼情況~也想過他是不是要去醫院,但他下車的地方是燐光藏,那附近可沒有醫院……就想說,他怎麼了呢。於是就先跟你講一聲。』
「謝謝您,其實人家現在也聯繫不上空也……他好像把手機忘在家裏了……」
爲了解釋方便,我一邊說着半真半假的話,一邊思考。既然狀況尚未確定,不應該貿然把事情鬧大,以免給空也之後添麻煩。
知道不是真相,但聽起來合理的說法,我立刻脫口而出。
「啊!人家知道了,他可能以爲手機掉了,正在慌慌張張地到處找呢。」
『啊~原來是這樣!那這樣就合理啦。啊,不過他現在可能還在找呢……外面那麼熱,真讓人擔心。』
「人家會去空也下車的公交車站附近找他,把手機交給他!謝謝您!」
『不會不會,再見~下次你們兩個一起再來店裏玩哦~』
我一邊說「好~」一邊掛斷電話,然後輕觸久城學姐的平板畫面。
「空也大約在一個小時前,在這個叫燐光藏的公交車站下車。那附近沒有電車或其他公交車站,所以推測空也的當前位置,應在這裏半徑四公里範圍內。」
「……話說回來,宮代同學不是會有戲判定嗎?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你的心思在他看來,不是一清二楚?」
我經常如字面所述地靠在那棵樹上睡着。幼小的我就是這樣,勉強撐過每天的修行。
「…………」
久城學姐看向我,問出了那句話。
向媽媽行禮後走出道場時,我總是搖搖晃晃的。
「我愛他,比任何人都愛。」
「人渣之間,現在姑且聯手吧。彼此好好利用對方就行了。」
給我通風報信的人們,並沒有認爲我和空也在交往,但至少知道——我對空也抱有特別的感情。
……旁邊玩耍的孩子們用害怕的眼神看着我們。對不起哦,我們馬上離開……
在我還小,大概小學二年級的時候。
「……我想問你。你之前,在球技大會的運營委員會議上,本來安排是男女混合行動的,你卻去提議改成男女分開行動對吧?那是爲什麼?」
——擅自做主,對不起。
「不,那是不可能的。空也只把我當作非常會照顧人的青梅竹馬……若非如此,我不可能在他身邊待這麼久,靠得這麼近。」
「有問題嗎?」
「你和我——可能是同類。」
通過那些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是在監視別人的,街上的每一個人之手。
「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畢竟叫你出來的是我。」
我們的父親是多年的朋友,兩家交往密切。也常常互相邀請,一起喫飯。
我,清楚地告訴她。
我打斷久城學姐的話,繼續說下去。
久城學姐嘆了口氣。
「我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沒問你。」
那樣的我,常常會被那個人來叫回去。住在我家附近,比我大一歲的男孩子。
「圖書委員聯絡我說,空也難得在圖書室……還和一位很漂亮的學姐在一起。」
把這些告訴別人,這還是第一次。但現在有必要說出來。
「我不能保證隨時都有如山一般多的消息,但每天都會有相當數量的聯繫。在各種閒聊中,自然而然就會混進一句『說起來,剛剛在某某地方、某點鐘左右,看見了空也君哦』之類的。」
「這種情況,當然是我有意營造的……爲了持續掌握更多哪怕只有一點點,關於空也的情報。」
「啊?論資歷我們就不在一個層次了。」
明媚的陽光下,祥和的公園裏,兩個差勁的女人互相瞪着對方。
「…………」
吾道家的修行極爲嚴苛。無論是打擊、投擲、關節技,還是劍、槍、弓,都必須能運用自如,才稱得上是吾道之女。錘鍊的過程,唯有「嚴酷」二字可以形容。
我就是利用了這一點。利用了人們會認爲『他身體虛弱,真讓人擔心』這一點。
就在家附近的小山丘上,一棵大樹的旁邊。只有待在那裏的時候,我才能忘記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或是不想做的事。
「…………」
充滿敵意和惡意的視線向我飛來,我立刻回以同樣的視線。
「我利用這一點,從以前就和許多人保持着親近的關係。在街上如此,在學校也是如此。讓大家記住我的臉,與我變得熟絡……並讓他們知道,對我來說最珍貴的是什麼。」
總之,兩人先一起前往附近的公交站。從這裏出發的公交車,會在空也下車的地方停靠。
「哈?」
「吾道家,在這片地區算有點面子。」

對於這樣的我,有一個獨一無二的「療愈之地」。
「回去吧!」
內心夾在矛盾的情感之間,身體因疲勞而破爛不堪。
我在心中向空也道歉,開口說道。
「你預想過什麼?」
久城學姐沒有回應我繼續說下去的話,反而向我提出問題。
爲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呢?
當時的我這麼想,但即便如此,我心中還是有着『因爲我是這個家的孩子』的義務感。既然生在吾道家,這就是應做之事,我也想回應媽媽和祖母的期待。
「因爲你們實在太般配了,無論怎麼看都是。彼此理解到一眼就能看見的程度。所以,我不明白你的風險管理。既然建立了這麼好的關係,與其擔心告白被拒,不如擔心在你猶豫的這段時間裏,被別的女人搶走……這纔是更現實、也更應該警戒的風險,不是嗎?」
絕不動搖的、確鑿的存在。現在回想起來,我應該是在那裏尋求着安心感吧。因爲當時的我心裏,沒有任何支撐。
不,這種像是偶然的說法果然還是不對。
「不僅是目擊消息,謠言、風聲——各種各樣的信息也都會流到我這邊來。」
「可能會有點長。」
「在這片地區裏,只要是在有人眼目所及之處,空也就處於我的監控之下。」
兩人一邊等車,一邊進行着不知是確認狀況還是互相挑釁的對話。
「世界上最瞭解空也的人,是我。」
「我和宮代同學在圖書室兩個人唸書的時候,你闖進來也是?」
啊,對了——除了家人之外,這樣明確地用語言說出來,這還是第一次。
我握着她的手,直視着她的眼睛,笑着說道。
「花了那麼多年,至今還停留在『普通朋友』的位置上?這有什麼好驕傲的?」
「是啊,那麼——」
……身旁的這個人,冒着自己的犯罪行爲被發現的風險,也像這樣行動了。從這一點來看,我認爲她是可以信任的,那麼作爲回應,該透露的信息是不是也該透露呢。
「是的。但我也同樣——甚至更糟。既不正常,也不乾淨。在暗地裏利用別人的善意,進行監視和誘導,是個人渣。」
「老實說,你做的事果然很奇怪。明明那麼執着於宮代君,卻從來不試圖走出『青梅竹馬』的位置……說實話,我一開始還以爲你們在交往。」
「怎麼可能是偶然呢?」
「感謝您的指導。」
「……你……」
「……空也君。」
那棵樹的存在感無比堅實。讓人覺得它必定會永遠矗立在那裏。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紮根,在我死去之後也會繼續挺立。
「……誒,你的性格,果然還是像剛纔接電話時那樣對吧?怎麼感覺現在…………不,先別說這個,吾道同學,你——」
但是,坦白說,我不喜歡戰鬥。變強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喜悅。
「喫飯了!聽說有好喫的肉哦!」
我想。
「……什麼意思?」
「爲什麼理應不在場的學姐會知道事情的經過,我暫且不提……因爲我從好幾個渠道聽說,有女生對空也抱有好感。」
「啊,不過有一件事,請學姐務必更正。」
◆◇◆
「翠香~!」
「你說話可真是直接。」
雖然我絕對不想說「恰好」這種話,但現實情況是,那個人身體虛弱也對事態有正面影響。
我向眼前的人伸出右手。
我猶豫着,是否應該對她坦白。空也的過去,本來不是我可以擅自決定告訴別人的事。
但是,現在的事態或許正和那件事有關……昨天空也那隱隱僵硬的表情在腦海中閃過,焦躁感灼燒着我的後背。
「……嗯。」
久城學姐用着平淡的語氣,目光始終沒有看向我,繼續說道。
異常者對決,到底哪邊更勝一籌呢?
在向她講述的同時,我沉下意識。
久城學姐喃喃自語,又嘆了口氣。我則對她說道。
「比起你這個光坐同桌、連朋友都算不上的人來講,我倒覺得沒什麼好被講的。」
盛夏的烈日自頭頂傾瀉而下。灼人的熱,與刺痛般的熾烈一同落下,那句話從我嘴裏說出的觸感,彷彿深深刻在了我的心裏。
內心沒有依託,飄忽而不安定的精神。一點小事就會動搖,連前進的方向都找不到,膽小又脆弱的生存方式。這就是當時的我。
眼前這個人,從四月開始我就留意了。明明傳說是討厭人類,卻似乎只會和旁邊座位的空也說話。
「反正公交車還要等一會兒纔會來。」
「……是嗎。不過比不過我就是了。」
沉入自己的過去。
「真不情願,非常不情願……女人的直覺,有時候還真準呢。」
「學姐正在做的事,非常不好。嚴格來說就是犯罪。像你這種人坐在空也旁邊……真是糟糕透頂。」
他和我不同,是個非常開朗的人。他的標誌是哪怕相隔一百米,也能感受到的燦爛笑容。
「你,說到底……是喜歡宮代同學的吧?」
他總是處處幫助、引領着內向、不擅長表達自己意見和感情的我。
或許是因爲他總是像太陽一樣開朗,處於人羣的中心,觀察力也很優秀。所以他總能立刻察覺到我想說什麼,處處爲我着想。
我很感激,很感謝他,很崇拜他。
也許有過模模糊糊的某種情愫。但是,我並沒有認識到那是愛慕之情。
「空也君今天也在畫畫嗎?」
「是啊!」
「這樣啊……」
當時的我,對他還抱有另一種感情。
那就是『羨慕』。
他總是在家裏或院子裏,安靜地畫畫。每當想到他在那樣度過時光,而自己卻在道場裏埋頭於嚴酷的訓練時,我就忍不住想「要是我也能那樣該多好啊」。
因爲畫畫看起來既不會疼,也不會辛苦。
……我所處的世界就是這樣的感覺,而巨大的變動,發生在那年夏天。
「咦……」
「……對不起啊,翠香。實在沒辦法。」
我清楚記得,如今已經去世的祖父,一臉非常抱歉的神情對我說話的樣子。
區劃整理之類的事情,那時的我還不懂。只知道那棵樹無論如何都要被砍掉這個事實。
「……沒關係,既然沒辦法就沒辦法吧。」
「……嗯。」
祖父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着我的頭,說着對不起。我強烈地認爲這不是祖父的錯。這世上,總有無可奈何的事。
那棵樹在吾道家的土地上。如果發言權很強的吾道家堅持己見,或許能保住那棵樹不被砍伐。
「啊,嗯,算是吧。」
玄關傳來呼喚我的聲音。那個熟悉的男孩聲音。
他突然開口說話,因此連連咳嗽,我把裝有水的杯子遞過去,他一點點喝下。
但是,我的視線沒有投向他們。我的視線被吸引到一點——不知爲何出現在那裏的,應該已經消失的那棵樹。
「…………」
空也他們離開後,我依然呆站在玄關。
被裝在畫框裏的那幅畫,沉甸甸的。那重量,並不僅僅來自物品本身。
還有一件事,讓我感到羞恥。
「祖父不懂藝術,老實說,也不太懂畫。但是……人活久了,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
用這種脆弱的拳頭,真的能保護重要的人嗎?……答案是否定的。
「嗯。」
「翠香。」
「……大輔,空也那孩子……」
樹按照計劃被砍伐(似乎也很難移植到其他地方),山丘被整地。我完全沒法去看那個過程。
「……翠香?……咦?」
空也的爸爸對我的爸爸笑着說道。那表情裏,似乎做好了某種覺悟。
空也君畫的——
「………………空也君,你……不、不會覺得很辛苦嗎?」
在道場,媽媽和祖母都很嚴格。但是,那終究只是練習。我一次都沒有體會過,那種彷彿生命被削蝕的感覺。因爲,那不是真正的戰場。
「什麼叫、有點……!空、空也君,你三天都沒醒……」
「祖父……」
「……那就好!」
在病房的牀上,他笑着,臉色很差。蒼白。
我每天都去探望,就在第三天,恰好其他人都離開的時候,他醒了過來。
空也的爸爸也是位畫家。他畫的畫就像精緻的玻璃工藝品,夢幻纖細,又美得讓人心顫。彷彿只要被粗魯的人隨便碰一下就會全部碎裂。
「……啊啊~!……這樣啊,抱歉,我有點累壞了。所以纔會這樣!」
所以它如此美麗,如此真實,如此鮮活,如此惹人憐愛。
「…………嗯……」
「你、爲了我! 畫了、那幅畫!然後……!」
我告訴自己,今後即使沒有那棵樹也要好好努力,於是在訓練中格外努力。但果然那只是強撐的精神,連平時訓練中異常嚴厲的母親和祖母,那時也對我格外關切。
「抱歉,小翠香,這麼突然。如果你喜歡那幅畫,我想這孩子也會很高興。」
連同那無可替代的安心感一起。
我不知道呼吸了多少次,眨了多少次眼睛。經過一段時間,我終於理解到,那只是一幅描繪了那棵樹的畫。
畫中瀰漫着生命的氣息。不只是顏料和油彩,還有其他東西塗抹、注入其中的味道,非常濃郁地傳到我的鼻尖。
「翠香你啊,一直都顯得很寂寞。我就在想,能不能做點什麼讓你開心起來……怎麼樣?我有幫上忙嗎?……你有,打起精神嗎?」
堪稱奇蹟範疇的事物,此刻就在我的手中。那個人畫了它,並贈予了我。
「……————」
他害羞地,難爲情地說道。
吾道家的玄關處,空也和他的父母站在那裏。我的父母和祖父也在。
「我畫了張好畫,我是這麼想的……但是,還沒問翠香你覺得怎麼樣。」
我只能點頭。因爲我明白。
胸口深處,有什麼在蠢蠢欲動。
畫了那樣的畫。以那樣的方式,畫了那樣的畫。
他那開心的臉映入眼中,我,強烈地感到羞恥。
空也的父母如此有才華,他應該也是才華橫溢。但眼前的畫,絕不是靠才能就能畫出來的東西。
吾道家是爲周圍和地區的繁榮盡心盡力,並始終作爲表率的家族。對於當時祖父的判斷,我至今都感到自豪。
「空也——」
這麼說的人,是同樣身爲畫家的空也的媽媽。她是個五官分明的美女,無論聲音還是表情,總帶着一種奇妙的生命力般的躍動感。
「有幾分像我兒子的樣子了。」
「你願意收下嗎?」
我曾羨慕過空也,羨慕他畫畫時,不會感到痛苦與難受。
「太好了,交給你了……抱歉,有點……不舒服,哈哈,好睏。」
「我已經,不害怕了。因爲,空也君給了我,世界上最棒的東西。」
父親回答母親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僵硬。
總覺得,不能移開視線。因爲這是……這幅畫……
「翠香,你明白吧?這幅畫,就是用那種方式畫出來的。」
「翠香——!翠香——!」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和照片不一樣。彷彿那棵樹就存在於彼處的現實,被裁剪成畫布的形狀,此刻正立於此處。
「其中,偶爾,真的偶爾……會有在『以命相搏』的人。即使在這個沒有弓箭和槍炮的時代,也有會賭上性命,甚至耗盡性命去完成些什麼的人。也可以說,是把自己的生命轉化成了別的東西吧。」
「……這,是……」
「謝謝……醫院啊。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他輕鬆地「啊哈哈」笑了。
把畫交給我的他,就這樣倒了下去。他的父母扶住他的身體時,他已經失去了意識。
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
「這裏是……唔、唔……」
這時,空也露出了非常不安的表情。果然,這麼長時間沒有醒來,讓他感到後怕——
「我?辛苦嗎……雖然知道全力去畫的話,結束後可能會出大問題吧?爸爸也對我說,『再繼續下去,可能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結果我三天就醒了。我其實挺能扛的嘛。」
可爲什麼。爲什麼這個人。
我這樣的預想,完全落空了。
「抱歉打擾了,大輔。我們先把空也帶回去了。」
我,無法呼吸。
這樣問時,我終於注意到。他的臉色,非常糟糕。
「我就是想着,如果翠香能笑一笑就好了。……我很喜歡,翠香笑起來的臉。」
「……嗚……嗚。」
但是,吾道家不是那樣的家族。
爲什麼,啊,如此這般地……
嗯,說這麼說,我聽起來是不是特別傻!空也這麼說着,露出了他平時那張,即使在一百米外也能感受到的,燦爛的笑容。
「就像剛纔雅隆說的那樣。毫無疑問,他是那傢伙的兒子。他們一樣,能做到一樣的事。」
「我睡了那麼久?真的假的……那個——」
「空也君!? 」
他蹲下來,與我視線平齊,一同看着那幅畫。
「太好了太好了,那就好!」
面對着手上那幅畫,無法動彈。
然後,在樹被砍掉後大約一個月。
這幅畫裏——
「……我。」
「…………」
「嗚…………嗚!」
「畫,怎麼樣?」
「嗯,嗯……」
「……翠香?」
她的作品,幾乎都是以愛爲主題,是華麗鮮豔的、赤紅的畫。那些畫和她本人一樣,充滿生命力,有着強烈吸引人的目光,不容分說的吸引力。被評價爲現代日本最鮮豔的紅色。
外面天氣非常好,正因爲如此,病房裏落下了濃重的陰影。
彷彿爲了揭示那背後的原因——之後,空也整整三天沒有醒來。
他把生命被消耗的可能性,甚至被消耗全部的可能性,都考慮在內,然後戰鬥了——爲我而戰鬥了。
「別說打擾這種話……空也君沒事吧……」
「但是,我想畫那幅畫……不,那個,就是那個……」
「空也君!!」
「只……只是,這樣?」
而且,或許就像從畫中得到的印象一樣,他本人的身體也並不強壯。
此外,她不分公私場合,常常說「我的畫、我的紅色,全都是對丈夫的愛」。我的父母感情很好,空也的父母也毫不遜色。
那就是,自己至今從未真正、全力以赴地投入過鍛鍊。我看着自己的手。
以命,相搏。
「翠香!? 怎麼了,哪裏痛嗎!? 」
「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拼命地搖頭,眼淚卻像斷了線一樣滾落下來。吧嗒吧嗒地,止不住。
羞恥、懊悔、難堪——到底、到底我之前都在幹什麼啊……
「空,空也……空也!」
我再也不要,當個躲在別人身後的,年幼的女孩子了。
「……?翠香……?」
「我,我,我!」
「哦,哦,怎麼了……?我、我好好聽着呢……!」
「我、我要變嗆!變得讓空也嚇一跳那麼嗆!」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做出了宣誓。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動搖的,確鑿之物。就在這一刻,從我心裏誕生了。那一定是我一直渴望的東西,它讓我感到無比幸福。
「絕懟!說到做到!」
說出口的同時,我又在心底,對空也立下了另一個誓言。
總有一天,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變得足以從整個世界那裏守護你。
──然而。
我立下的那個誓言,最終還是沒有趕上。
那真的是一件太突然的事,我想無論是誰,都沒能立刻接受現實。
空也送給我那幅畫之後,已經過去了兩年。我小學四年級,空也小學五年級。
那一年的夏天,熱得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
「……空也。」
然後,原本幾乎只是聽我說話的空也,漸漸地,開始會回應我了。
「……拋棄雅隆……連空也都丟下……嗎?……我一點都無法理解。」
在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殘酷的詛咒嗎?
我理解到,某種極其決定性、極其重要的東西,已經從空也體內消失了。而我,終究沒能守護住它。
我在他眼中會是什麼顏色?這還用說嗎——絕對是紅色。
我確信空也說的並非謊言。既然如此,我能做什麼?把空也當成朋友?我當然認爲他是朋友,可是……我的心中已經充滿了戀愛和愛意,這種感情已經遠遠地超過了對他的友情。
「……嗯,這是真的,翠香。所以爸爸會盡量多去空也爸爸那裏,陪陪他。」
失去雅隆叔叔之後的空也,脆弱得彷彿只要稍不注意就會消散,讓我不得不這麼想。
怎會有如此悲傷的事?
與其說沒有哭,不如說整個人都空了。
我能做些什麼呢?我能做些什麼呢?
即使我知道他絕對不會說這種謊話,我仍然不由得追問。被父母以有重要的事情告知叫了出來,被告知的事實,實在是太過——
「……爸爸,您每次有什麼事都會拍視頻吧?」
我最擔心的,無論如何都是空也。
在所有人都穿着黑色衣服的建築物裏,我想,我的爸爸大概是比任何人都更早有心理準備接受這個結局的人。
空也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聽到他那沒有任何懷疑的聲音,我斬釘截鐵地說道「肯定是這樣的!」
『像是霞一樣的感覺吧。然後,會附上顏色。朋友是綠色,討厭的人是藍色……而——』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看到我蜷縮在地,爸爸嚇了一跳,跑過來關心我。看到他的瞬間,我靈光一閃——一個一旦想到,就不得不緊緊抓住的主意。
「喲,雅隆!喫過飯了嗎?我拿到了一條好魚,犯罪級的哦。」
昨天發生的讓人發笑的事情,今天發生的非常開心的事情,明天可能會發生的有趣的事情。
會讓他心冷卻的顏色。
空也,你真的沒事嗎?——我曾有一次問出這樣的傻話,而他正如當時回答的「因爲我必須支持爸爸」那樣。
『然後……我只要看到那種紅色,就會變得非常冷。指尖會發冷,身體完全動不了。』
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詳細情況並沒有告訴我,但可以確認的是……她似乎去了別的男人那裏。
「如果……」
「可,是……怎麼會。」
「請把拍到空也爸爸媽媽的視頻全部給我看!全部!」
「怎麼會,一點都不奇怪……看起來是什麼樣的呢?」
爸爸低聲這樣呢喃道。
看似是男人之間輕鬆的玩笑,可我卻清楚記得那裏面有某種深深的悲傷。我也輕易地理解了父親爲何頻繁前往友人家中的原因。
後來我發現,明亮的人身邊,自然會聚集起明亮的話題。於是我成了一個「明亮的我」。
完全看不出,他是剛剛以那種方式失去母親的人。
雖然我本是個內向的人,不擅長和別人說話,但那又算得了什麼。我去往各處,與各樣的人交談,收集了這世間許許多多美好的事物。全都是爲了告訴空也。
『果然,還是有點難受。因爲爺爺和奶奶,都很愛我……就算不想看,偶爾也會,不小心看見。一想到那是對我展現的顏色……身體,就怎麼都動不了……這讓我,很難受。』
看起來比母親更加沉浸在悲傷中的,是爸爸。
我覺得,那是一種詛咒。
起初,空也雖然會接電話,但連一聲附和都沒有。只有那隱約可聞的微弱呼吸聲,讓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有一條命繩相連。
我必須告訴他──世界上還有光亮的地方,還有值得他醒來的事物。
『這樣啊,是呢。』
心跳聲吵得難受,全身的冷汗噁心得要命。
我每天都在電話裏說個不停。
「…………爸,爸,那……是真的,嗎?」
「好,我們是共犯!」
茫然不知所以,日子還是不斷流逝。
「爸爸…………啊。」
「…………嗚,嗚,嗚。」
那毒,在空也心裏刻下了詛咒。
那個被摯愛的妻子以最糟糕的方式背叛的人,似乎有什麼東西變得非常纖細了。不僅是身體本身,其他方面也是如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像,他在被帶去的地方,還遇到了一位畫得很棒的畫家。我想,空也能恢復,很大程度要歸功於那個畫家。我那些話,大概沒起到多大作用。
「空也來這邊的話,我非常歡迎!吾道家全體都非常歡迎!」
『畫畫也是。在爺爺奶奶這裏,我也會畫畫。但是,只有紅色……我無法使用。』
這樣說着的是媽媽。與她的話語相反,我從她的聲音中感受到的,比起悲傷,更多的是強烈的憤怒。
空也的媽媽,拋棄了空也的爸爸和空也——也就是丈夫和兒子,人間蒸發了。
空也被送到必須坐船或者飛機才能到達的,住在遙遠地方的祖父母那裏。
那個曾經將對丈夫的愛,用如此熾熱、鮮豔的色彩描繪在畫布上的人,某一天突然就像之前的一切都是謊言一樣消失了。
因爲,我直覺地明白,正是能辨識出情感及其對應的顏色,纔是空也身上出現的這種能力的根源。
因爲,我非常害怕。害怕空也可能會和雅隆叔叔一樣,在某天早晨,就停止了起牀,停止了活下去。
「爸爸,我來幫忙。我也要成爲犯罪團伙的一份子……!」
那也沒關係。只要有一點點效果的可能,也值得我傾注全部心力。
我每天每天都給他打電話。其實,我恨不得每天都跑去看他(曾嘗試過一次,半路被抓回來了)。
『愛……看起來是紅色的。』
或許是察覺到我狀態有異,爸爸按我的要求,給了我大量的影像資料。年代久遠的還附上了播放設備。
被愛,對空也來說成了一種痛苦。世界上最溫暖的情感,對空也而言卻比任何事物都更冰冷。
很久以後,空也說,那讓他「感到非常開心」。還說了「因爲我自己哭不出來」。
「……那,個。」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握着聽筒的手,卻在顫抖。
「從小時候起,空也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是朋友的顏色!」
從那天開始,爸爸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去見空也的爸爸——雅隆叔叔,而我也一定跟着。
『是嗎……謝謝你,我感覺放心多了……大輔叔叔和蘭阿姨,或許是黃色吧?對我很好的醫院的醫生,還有關係變好的畫家,守護着我的人們,看起來就是這種感覺。』
會讓回到這裏的他,感到痛苦的顏色。
從兩年前的那一天開始,我便將全部心力傾注於訓練,每一天都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成長。所以我相信,再過不了多久,我就能真正做到保護空也。
又聊了一會兒,掛斷電話……我癱坐在地板上。
「當然是和名字一樣啊!」
他開始會反問,會追問細節,逐漸開口說話。又開始對世界抱有關心了。
空也的母親——那個女人,經常畫的畫。運用紅色的,充滿愛情的畫。對空也來說,那是空洞的贗品,是殘酷的背叛。是奪走了父親的、可憎的毒藥。
他原本就纖細且身體欠佳,以前曾半開玩笑但多半是真心地說過「多虧了和我截然相反的妻子的活力,我才能活下去。」
——某天早上,空也去叫雅隆叔叔起牀的時候,他已經再也不會醒來了。彷彿他身上維持生命的所有熱量都耗盡了一樣,在安靜的神情中,變得冰冷。
「是嗎?好,那就來吧。」
即便如此,他哭得卻比任何人都要大聲。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親哭泣。
「……翠香,這是事實。雖然……雖然非常非常地悲傷。」
那一天,空也確實沒有哭。
「……————」
我從未像此刻這般憎恨過一個人。只要我還活在這個世上,就永遠不會原諒那個女人。
如果空也覺醒的『以色彩感知情感的能力』是超能力之類的,那就束手無策了。
『……翠香,我……決定上初中之後就回那邊去。現在,我正在說服爺爺和奶奶。』
「大輔,怎麼,你又來了啊……魚啊,不錯,那就當個罪犯吧。」
接着,空也說道。
秋去冬來,春天也到來了。
我聽到這裏,雖然很驚訝,但完全沒有懷疑。
而我從他那裏聽到這件事,是在夏末的時候。
「……翠香?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
——空也,總是那麼明亮地笑着。目光堅定地向前看,背脊挺得筆直。
我只能用近乎愚蠢的、開朗的語調說話,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能掩飾我那顫抖、彷彿要哭出來的聲音。
『……我變得能「看見」顏色了。人的……我覺得那是感情。某個人對眼前的人抱有的感情,會變成顏色讓我看見……抱歉,聽起來很奇怪吧。』
『翠香會是怎麼樣呢?』
想要成爲助力。力量也確實在增長。可是如今,從日日勤練中得來的力量,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就如同那在初春時節仍掙扎着殘留、卻終究無法違逆自然法則而消融殆盡的積雪一般,事情最終還是走向了那個只能如此、別無他途的結局。
「是啊,因爲是我的興趣……」
只要有必要,我什麼都願意做。變成怎樣的自己都可以。
但是,應該不是這樣。他只是用眼睛看到的信息,再用他優秀的觀察力,做出非常準確的預判而已。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空也爸爸媽媽的影像。雖然如今其中一方的心意已經改變,但這無疑曾是深深烙印在空也腦海中的、關於愛的範本。
包括人無意識的行爲……不,正是不經意的舉動,更是關鍵的判斷材料。
空也的父母在面對彼此時的表情、動作、視線、氛圍。我將從影像資料中能夠捕捉到的一切,強行刻入腦海。
只爲了,絕不在空也面前,流露出那樣的痕跡。
觀察,一遍又一遍。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觀察……
即使是那個我恨不得殺之而後快的、可憎女人的臉,也無數次地觀察着。
「空也!好久不見!」
「翠香。」
空也在升初中時,回到了這個城市。
在時隔一年重逢的他面前,在他那雙『看』我的眼睛面前,我一滴冷汗都沒流。
身體的控制,是吾道之技的一切基礎。
無論內心多麼不安、多麼恐懼,我都不會讓它流露分毫。
「怎麼了?」
「不……和你說的一樣。翠香的顏色,是超級漂亮的綠色。」
……太好了!!
喜悅讓全身幾乎要脫力,但這當然不會表現出來。
我理所當然般地微笑着。
「對吧!」
沒錯,空也。
不久後,我們在目的地下車。這裏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公交車站面對着大馬路,旁邊有一條小巷。
公交車從道路盡頭駛來。雖然車上乘客不算少,但應該不至於擠不上去。
吾道同學緊咬嘴脣,垂下頭來。
「…………我,我纔不想被非法收集個人信息的跟蹤狂這麼說!」
我捂住臉。好丟臉……也好對不起宮代同學。
從她至今在學校展現的開朗模樣,實在難以想象到的冰冷聲音。她看着我的眼神,也彷彿濃縮了黑暗般幽深。
吾道同學的話,讓我回想起那天在美術教室看到的光景。宮代同學拖着沉重的身軀,卻以一副下定決心的背影畫着畫。
「當然了。沒事的,朋友們都在等着空也回來哦!」
——另外,我還有另一件必須做的事。
「如果空也出了什麼狀況,而原因出在你身上的話,我會把你從他身邊排除,不擇手段。」
「誒,我有話直說可以嗎?」
——正因這樣想,我才畫畫。僅此而已。
我重新看向她。
這樣一來,無論到哪裏都更容易喫得開。原本爲了給空也講些明快話題而擴展的交友圈,現在發展得更加廣泛和細緻。
「宮代同學的智能手錶是那種連公共Wi-Fi都能連接的、無節操型號。然後,從這裏再走一小段路,不是有家遊戲中心嗎?」
「別把人當成危險物品。至少我現在能派上一點用場。」
我想保護他,不希望他再受到傷害,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是這樣嗎?
吾道家的女人之所以強大,就是因爲……我們,並不正常。
可悲的是,我無法否認。
「罪犯能派上什麼用場?」
但同時,我也心知肚明。爲了保護他而設下的柵欄——也是爲了不讓他逃離我而建成的牢籠。
「暫且就叫你偏執惡質病嬌女好了。」
「啊啊……嗯,翠香的綠色,深邃又溫柔。」
……吾道同學和宮代君說話的場景,我常常見到。昨天也在保健室裏看到。
「話說回來,我自認爲是跟蹤狂,但你這種人又該如何稱呼呢?嗯…………人類可能還沒發現你這種同類到足以形成一個類別的數量,所以還沒生出個專門的詞彙。」
空也輕輕地、溫柔地笑了。他的表情,和他父親很像。
……如果真是這樣,那最應該離開他的人,就是我。因爲在這個世界上,對他懷着最深的愛的人,絕對是我。
「那就好。」
「小學時的朋友,大部分都上同一所初中吧?他們還記得我嗎?」
雖然很不甘心,但在這種事上,身旁的這位可是專家。既然她都這麼說……應該就是這樣吧。
就算只是誤解,他的周圍都不可以有期望更進一步關係的女人。絕不能讓空也感受到對他有害的、紅色的情感。
◆◇◆
「我很擅長控制身體。」
…………咦——!
「我希望他幸福。我希望他幸福。我希望他幸福……——我明明這麼想,卻無法剋制自己。」
所以,我來替代他,用曾經屬於他的方式笑着。爲了有朝一日,當這個人能重新找回屬於自己的笑容時,我能告訴他「是這樣笑的哦」。
「……空也本來就很不懂得珍惜自己。」
「…………咦,不會吧。」
「要騙過空也的眼睛,必須通過很多檢查點。」
「往那邊走是商業街。如果商業街的人看到空也一個人孤零零晃來晃去,一定會聯絡我。如果他的樣子很奇怪,就更不用說了。既然沒有接到聯絡,我想他應該沒有去那邊。」
坐在我旁邊的這個女人,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虛空喃喃說道。
「真的。學姐反而算是很好懂的類型。」
把鮮紅的真相,藏在翠綠的外殼中。
空也待人和善,繪畫也很出衆……如今又帶着某種陰影般的氣質。有很多女生對這種類型很沒抵抗力。爲了絕不漏掉關於她們的情報,我所建立的人脈會派上用場。
我不想讓給任何人。我想把他據爲己有。我想讓他的眼裏只有我。如果他要幸福,拜託,一定要在我的手中獲得。
吾道同學指着大馬路的東邊,說道。
「……請說。」
我想保護他,我愛他,但我也想囚禁他,想佔有他的一切。
提高的規格也起到了威懾作用。「有那樣的女孩在他身邊……」爲了讓她們這麼想而退縮。
「他已經經歷了太多痛苦。即使如此,他卻依然願意削蝕自身,去試圖讓其他的人幸福……沒有這樣的道理。」
「……你這戀愛談得可真夠辛苦的。」
「怎麼會……走吧。」
「……很遺憾,完全藏不住。雖然表情是那樣,但學姐除了表情以外的部分都太好懂了。」
「從今以後,人家也會是空也最好的朋友!」
「才分開一年而已,不可能忘記的。」
「就像我剛纔說的,空也對別人投向自己的紅色——愛情感到痛苦。你的好意有可能正在給空也造成精神負擔。」
沒錯,等待的是『朋友』。
「是啊。的確,我不想讓可能有害的東西接近他。」
——即使不夠美也沒關係,只要能多一幅畫,能撫慰某個人的痛苦、煎熬或孤獨,那就很好。
爲了保護他。
吾道翠香。她有着一雙引人注目的大眼睛,容貌像人偶一樣可愛。
「不不不,等一下,如你所見,我是一臉撲克臉,應該不會被發現……!」
但是聽了剛纔的話,我已經充分理解吾道同學那麼做的心情了。
「爲什麼?」
「……學姐能別多管閒事靜靜聽着嗎?」
「有一件事,我必須事先說明。」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
「爲什麼?」
雖然之前也未曾懈怠,但空也回來之後,我更加徹底地在學習、運動和課外活動上傾注了力量。
在車上,我們一句話也沒說。
「……或許吧。」
在你面前的女人,是和你有長年交情的青梅竹馬,是你的朋友,吾道翠香。除此之外的感情,我絕不會向你表露一絲一毫。
她平淡的語氣,卻更讓人感到她內心深處的掙扎。
「……這附近,沒什麼空也會特地去的地方……如果用排除法,我想他應該沒有去那邊。當然,也不是絕對。」
就算這麼說,真的能做到嗎?技術固然重要,但真正需要的是片刻都不能放鬆的自制力吧。
「我希望他能幸福。」
總之,爲了不讓任何不慎的「紅色」使他感到冰冷,我竭盡全力排除所有危險可能。建立了防止接觸的柵欄。
「……給他添麻煩,也不可能是我的本意。但你的意思是,有這可能嗎?」
「……吵、吵、吵死了!我只是不想讓危險的東西靠近空也!比如你這種女人!」
坐在公交車站的長椅上,吾道同學把許多細節略去,用相當簡潔的方式把他的事告訴了我。
從一百米外也能感受到的,明亮又巨大的笑容。曾經,那是空也的標誌,但他已經失去了。
她平靜地,繼續說道。
「你這種利用人脈打造出來的監視網絡,實在讓人毛骨悚然……」
「我無法抑制……想要得到他的心情。對他來說,這種心情只會讓他感到害怕……明明最該遠離他的,就是我自己纔對。」
從現在這個位置也能看見,那棟有點時髦的建築物。
「…………」
爲了提高在旁人眼裏自己的規格。
「吵死了,你這是侵害人權。我想,宮代同學應該沒有去過這條路的那邊。」
我終於明白我們家庭的事,我們一族的事。媽媽、祖母,吾道一族代代的女性們……都和無法控制的獨佔欲,和這醜陋的鬼在一起。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她保護過度了。就算他身體不算強壯,但我不懂她爲什麼要對年長的男性做到這種地步,並因此理解爲那是吾道同學的性格使然。
但大概,這女人已經算是怪物的範疇。
「把周圍所有人都利用個遍,對宮代君的環境進行徹底的監控和操縱,真的是極品麻煩人物呢。」
……這不是謊言。真的不是。
我站起身,搭上停在我眼前的公交車。吾道同學也立刻跟了上來。
即使踏入那個領域,她依然想保護他吧。
「好,問題來了──宮代同學會去哪裏,你有頭緒嗎?」
但是,我做不到。
無論使用什麼手段,都要得到心愛的男人。
我指着與吾道同學所指的東方相反的西方說道。
「……可是你,已經這麼做了四年左右吧?」
「那裏放出的免費 Wi-Fi 信號很強,連離店面一小段距離都收得到。宮代同學之前用智能手錶連接過,按照設定,只要走到附近應該就會自動連上。」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啓動宮代同學監視APP,確認『當前位置』信息沒有更新。
「如果連上Wi-Fi……也就是隻要手錶連上網絡,我應該會立刻收到最新的『當前位置』信息。可是,沒有收到。所以,宮代同學沒有走那條路……的可能性很高。」
「我有話直說可以嗎?」
「……請說。」
「再說多少遍我都想說,你單純就是個罪犯。」
「…………好孩子可別學我哦。」
技術不應被誤用,我是個反面教材。
「……冷靜下來想想,我們真的很「那個」呢。」
「……對空也真是太抱歉了。」
「可是,正因爲有兩個惡質的女人,所以,負負是不是就會得正了呢!」
「……學姐,你可真是個有趣的人。啊,我不是在諷刺。」
「是啊,雖然看起來不像呢。」
一邊聊天,我們大致決定了前進方向。如果大馬路的東邊和西邊都沒有,就往南邊的小路走。
兩人加緊腳步,沿着被雜樹林夾道的小路前進——
「不知道空也走到哪,但越早找到越好。我們快點吧。穿過這裏之後就是……咦,學姐,你怎麼了?」
「那、那速哦f寺艾wzf啊f……」
「你說什麼?」
還問我說什麼!
「你、你太快了……!我、我可、跑不了、那麼、快、你到底是、到底是什麼……」
「有事要做……?」
「哎呀,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了。不,不過,呵呵,宮代同學,他好像,不太擅長運動……呵呵,和我一樣呢……嘿嘿嘿。」
是玻璃碎片。宮代同學的右手握着玻璃碎片,破裂的地方正溢出鮮血。
「注意你的嘴巴……!」
「好紅啊。」
太可怕了,我是不是該擅自幫宮代同學換鎖呢。
「沒錯。之前預定有公司進駐,但好像和土地所有者發生了一些糾紛,結果現在沒有公司進駐,也沒有人管理。」
「……求求你。」
吾道同學喃喃自語。我站在她旁邊,重新認識到這個女人真的有點「那個」。鞋底花紋這種東西,就連我也沒有注意過……
「空也,求求你。求求你跟人家一起回去……!人家幫你包紮!人家會陪着你,人家會陪着你,人家會陪着你的,求求你,求求你……!」
「不能永遠,就這樣下去。不能永遠是這樣的我。我必須改變……我不能一直……———一直被過去牽着走!」
我看不出來。說起來,廢棄大樓里根本沒有燈,只靠夕陽的餘光,腳邊根本看不清楚。
「……空也!」
「你跟宮、宮代同學,一起出門的時候……哈啊、哈啊、嗚呃,嗚嗚,難、難不成也、是這樣、的嗎……」
「……翠香?久城同學也……?」
總之我們意見一致。
「……吾道同學,那個。」
面對吾道同學的反問,宮代同學斷斷續續地回答。
「……我發現了,我的身體裏,也有那種顏色。滿滿地充斥着。所以……我想在這裏看着它,直到習慣爲止。既然是從自己身體出來的顏色,一定不會冷吧。」
吾道同學只用了一次呼吸,就完全壓抑住內心的動搖,以再普通不過的語氣跟宮代同學說話。
「地面積塵上,確實有被削成人的腳掌形狀的痕跡。而且這個尺寸……很像空也……空也常穿的鞋子鞋底花紋……雖然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大概……」
「我一定要,讓自己能好好使用那種顏色。」
因爲,即便他帶着如此強烈的意志站在這裏,那段過去仍在持續剝奪他的理智。悄無聲息,根深蒂固,令人不寒而慄。
他轉頭看向我們。聲音,異常地平淡。
不久後,我們抵達大樓。入口雖然封鎖了,但到處都有破窗,所以沒有意義。
我不得不承認,我真心覺得她很厲害。
爬上最後的樓梯,眼前出現一扇門。腳邊依舊散着破碎的玻璃,反射着夕陽的餘暉,染上一片赤紅,宛如血跡。
「這裏……?應該不是吧。大概……」
「空…………空也纔是,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和空也一起出門的時候纔不會這樣!我會用最適合他的速度走!我從他當天的臉色、表情、語氣和動作就能大致知道他的身體狀況!」
吾道同學從破裂得最厲害的一扇窗戶,悄無聲息地潛入進去。她的動作實在太俐落,甚至讓人覺得那是正規的入場手段。
身旁的吾道同學似乎也一樣。雖然嘴上還跟我互嗆着,表情卻越來越凝重。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然西斜,整個世界都被暮色染紅。
離天空最近的地方,屋頂。
「嗯。好冷好冷……我在想外面明明是熱的,於是出門試試,但還是冷。我覺得鎮上離天空最近的地方,大概會最暖和,就來了這裏……可是不行,還是不怎麼熱。」
門半開着。
可是做不到。
「空也……和人家回家吧。爸爸說想跟你討論旅行的事!空也想去哪裏?一邊喫好喫的晚飯,一邊大家一起商量吧!」
「嗚哇,好惡心……」
「…………有點冷。」
「嗯,腳印是往上的。」
——屋頂上,那個人在那裏。
「既看不到美麗,也看不到醜陋,只覺得……非常空虛……很冷……身體越來越冷。」
他正面對過去的傷痕,試圖突破。這是非常值得尊敬,非常高尚的事……但就像他手上那不斷流出的血一樣,也痛得讓人心驚。
沒錯,雖然這裏是最高樓層,但建築物本身還有更高的地方。
「啊,對、對不起……」
在地廣人稀的鄉下城鎮,這種建築物不會被拆除,就這樣一直矗立在那裏。那棟大樓也是其中之一吧。
「你簡直像個忍者。你沒像這樣潛入過宮代同學家吧?」
「不,但我也覺得應該去調查一下。」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這一帶最高的建築物。不知有多少層,一棟異常細長的灰色大樓。
或許,這既是他最堅強的地方,也是最脆弱的地方。
「……他會不會在那裏。」
那是,憤怒。
他站在屋頂邊緣,呆呆地仰望着天空。雖然有防止墜落的柵欄,但又矮又鏽跡斑斑,很不可靠。
「嗯……!有腳印!」
一樓、二樓、三樓……還要往上。我們在昏暗的樓梯上奔跑,小心到處都是的玻璃碎片,來到似乎是最高層的七樓。
「注意你的用詞!」
那個人害怕的顏色。我甚至覺得這個世界正在將他逼入絕境,不只是因爲運動,我的背後滲出討厭的汗水。
話音剛落,吾道同學立刻走向樓梯,開始往上爬。我差點在物理和精神上都被她拋下。
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就好了。如果今天的一切都是我杞人憂天就好了……可是,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右手,是他的慣用手。
「天色快變暗了,該回家了。今天要不要來人家家裏喫晚飯?」
「高處離天空很近。空也他,喜歡天空。」
宮代同學,凝視着自己握着碎片的手。
我連忙追上去。
他這麼問我們,手上卻染成一片紅色。紅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逐漸增加在世界上的表面積。
吾道同學從他的模樣察覺狀況非常危險,迅速做出判斷——不能隨便刺激他,並立刻付諸行動。
……雖然已是黃昏時分,但畢竟是七月了。在炎熱的大樓屋頂上,他卻喃喃說着「好冷啊」。
「空也……」
宮代同學搖搖頭,露出彷彿在哭泣的微笑。
我也聽說過這件事。
宮代同學吐出這句話。
「啊啊……對了,這條路通往那裏啊。」
吾道同學臉上掛着笑容。明明最想尖叫、最想衝上去的人是她自己,她卻不允許自己做出這種輕率的舉動。
宮代同學手上的血一直流個不停。他的手到底被割得多深……如果甚至傷到了神經的話……
奔跑的速度差太多了。這女人腳上該不會有裝引擎吧?
「可是……我怎麼可能一直被這種東西拖着走。」
「我,今天試着用了紅色。多少年沒用了呢,自從媽媽在的時候以來。」
熟悉的背影。連我都能認出來,吾道同學更不可能認錯。
流血的右手、站在屋頂邊緣的他、平淡的語氣,以及黯淡無光的雙眼。
我還以爲是自己說的,但那是吾道同學說的。
「總之是往樓梯方向去了!我們走吧!」
那種不退讓、不回頭的決意,就連我都能感受到。同時,也感受到他曾經受的傷有多麼深。
我這樣想着,一邊小心避過玻璃碎片,也跟着鑽進大樓。莫名的悶熱讓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嗚哇,好惡心……」
「不會吧………………咦?在哪裏……?」
他原本平淡的聲音,清楚浮現出感情。
「……冷?」
僅僅是聽着,就彷彿胸口要撕裂般,吾道同學那悲痛的聲音。
「謝謝。不過,今天還是不用了。」
「我記得那裏現在是廢墟吧?」
「不要一個人揹負這麼多……不要受傷,求求你……空也,求求你!」
「纔不會!我有備用鑰匙!」
「怎麼了,跑到這種地方來?」
「空也,站在那種地方很危險!和人家一起回——」
「應該是溫暖的,應該有熱度纔對。雖然自那天起就再也感受不到了,但一定是那樣。只要明白這點,這個顏色,就不會再讓我感到空虛了。所以我要做,我會一直在這裏,直到我弄明白爲止。」
「話雖如此,現在天空的顏色,不是空也會想靠近的那種……」
他仰望着天空說完後,我清楚地看見他又用力攥緊了手中的碎片。流出來的血量增加了。
吾道同學說到一半就僵住了。在她身後的我也是。一股寒意瞬間竄過我的背脊。
「對不起,翠香。我還有事要做。」
「我們走吧。」
「你該否認的是潛入這個部分吧。居然讓你拿着備用鑰匙……」
終於,吾道同學的聲音顫抖了。
吾道同學伸手一推,門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打開了。
——而我則在拼命讓腦子轉起來。
說白了,我……我這種人,根本就是個局外人。這個場合裏,最格格不入的人,就是久城紅。
但是,正因如此——想!想啊想啊想啊!
到頭來,狀況大概一直都是這樣。幾年間,宮代同學一直靜靜地、悄悄地崩潰着,而吾道同學則一直在他身邊支撐着他,努力讓他不要崩潰。
而如今,終於到了再也支撐不下去的境地。
他們兩人,只有他們兩人的話,就只能靜靜地走向毀滅。
正因爲如此,身爲異類的我,此刻在這裏應該能派上用場。要做到,讓自己派上用場。絕對要。
我能做的是什麼?
「空也,人家,人家會陪在你身邊的!你不是一個人,所以……!只要是人家能做到的,人傢什麼都願意做!所、所以求求你……!求求你了!」
「……翠香,謝謝你。但是,我必須自己去做。」
吾道同學,對宮代同學,沒能僅憑她自己做到的事,是什麼?
「空也!」
「對不起,翠香。」
現在的狀況……這裏現在不只有她,還有我。也就是說,有兩個惡質的女人……
「……?」
腦海中,突然有什麼東西被勾住了。『有兩個惡質的女人』,這句話——說起來,今天好像說過。
接着,還有後續。我記得,沒錯。
——所以,負負是不是就能得正了呢!
「啊……」
負的,乘以負。
這意味着,她已經不再是那個我認識的任何人。
「也不是你在那邊喋喋不休地說些假好心的時候吧?你差不多該說真心話了吧?說什麼一起喫飯、陪在身邊、不是一個人之類的。你真的想對他說這種話嗎?」
「像你這樣獨佔欲爆表的究極麻煩女人,不可能不爲此感到生氣。你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爲此感到憤怒不已吧?」
「我說吾道同學,宮代同學其實一直待在更糟糕的東西旁邊哦。」
混亂之中,我的身體僅憑看到的她的「外形」,反射性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翠、香……?」
「…………」
「…………啊。」
其實不是吧?久城同學接着說的這句話,語氣中帶着挑釁。
「生、氣什麼……」
我,失去了言語。因爲,站在那裏的,是我從未見過的「某個人」。
久城同學沒有理會一頭霧水、不明所以的我,而是對另一個人說道。
只有那霧氣的源頭——她自身,在這赤紅的景象中輪廓分明。
久城同學說完,露出複雜的笑容。那笑容讓人一眼看不透,她是在笑什麼,又是在笑誰。
「我說宮代同學,那無論怎麼想都不對勁。不是科學上的問題,而是就狀況來說,根本不可能有那種事。你不可能有那種感覺的。」
「宮代同學一直被你以外的女人的紅色給纏着不放。」
「要在你面前維持到讓你的眼睛誤判的程度,持續控制自己的動作,確實不現實呢?沒錯,不現實……但是,那個麻煩的女人就做到了。」
自己的知識……——還有想與誰傾訴這些東西的心情,至少在同齡人中,沒有人能跟得上。
◇◆◇
「你說使用紅色,感覺很冷對吧?說因此身體也冷了。」
「久城學姐……?你在說什麼……?」
面對久城同學的發言,翠香完全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那看起來太過完美,反而像是一種過度壓抑後的反應。
我想出了一個對策,但是猶豫了一瞬間。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這樣的景象,我還是第一次看見。
然後,我還想起了另一件事。
我想起我的原則……採取最佳手段。這就是我的做法。
……說到底,我根本就沒把她當成朋友!
哐啷,一聲輕響。
我遵從本能,集中意識,『看着』她。
「是。」
「……你怎麼……」
「空也……!」
「說什麼依賴溫柔,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呢,宮代同學。」
是翠香告訴她的嗎?
「久城學姐,現在不是說這種奇怪的誤會的時候。」
如果失敗了……以及,如果成功了會是怎麼樣。若是後者,要說誰會受到最大的傷害,答案不言自明。
「你其實很生氣吧?」
「…………」
「……!」
「…………啊。」
翠香發出困惑的聲音。但是她的視線立刻回到我的身上。
昏暗。深不見底,彷彿是那種一旦被吸進去就再也無法逃脫的入口。
曾如此希望的,自己的心願。
翠香將那閃着銳利寒光的碎片——緊緊地,握在了自己的手裏。
我下定決心,在暮色籠罩的世界裏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
久城同學退後一步。
人類,會那樣微笑嗎?美麗、可愛,卻又彷彿在褻瀆着什麼。
她第三次呼喚我的名字,然後撿起了碎片。碎片重新出現在我的世界裏。
「……翠香自從我能『看見』顏色,回到這裏之後,就一直和我在一起。已經三年、四年了。這麼長的時間——」
「我不能,永遠依賴翠香的溫柔。」
那是如今,字面意義上正流着血的他,在看到他那幅畫時,曾被喚醒的心情。
也意味着,除此之外,我再也不認識任何一個,像這樣的人。
但是,若是能交到和我喜歡同樣的東西,能聊得來的朋友……
向我走來的那個女性身上升起的霞氣,如此濃密,把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完全遮蔽。
「如果我說,這一切都是她憑着愚蠢的努力和執念完成的演技,你怎麼想?」
熟悉的綠色,蕩然無存——我的視野,被徹底染成一片鮮紅。
「……?」
「幹什麼?當然是把話挑明咯。一直裝成朋友的樣子待在他身邊的你,其實最喜歡宮代同學,把他當作一個男性來喜歡。」
「……久城同學,翠香從以前就一直對我非常溫柔。可是……」
面對我的反問,久城同學用她一貫的輕飄飄語氣說道。
「空也。」
「其實呢,你一直以來,每天都在接觸紅色。你一直接觸着只有表面僞裝成綠色,其實赤紅無比的心情。所以,事到如今就算接觸到紅色,那又怎麼樣呢?」
「蠢死了,蠢死了,啊——,真是蠢死了。好了……我就不多說了,接下來你們自己處理吧。」
「說什麼依賴溫柔,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呢,宮代同學。」
是誰?她到底是誰?
……喜歡同樣的東西,這一點我必須承認。至於喜歡到同等程度與否,反正彼此都不會退讓。
聽到這句話……翠香很明顯地咬緊了嘴脣。
「什…………啊……啊。」
將糟糕的事情,與更糟糕的事情碰撞。以此來……變成正的。
然後,一直沉默低着頭的翠香……那個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的青梅竹馬,抬起了臉。
手中,本該緊握不捨的玻璃碎片,已不見觸感。失手掉落了。大概,是滾落在地上。我的視野被霞氣覆蓋,連那也看不真切。
久城同學繼續說道。
真是蠢到家了。
在赤紅的天空下,她的聲音格外清晰。
「…………學姐,你在幹什麼?」
「久城同學?」
久城同學接着對我說道。
雖然心裏很清楚。
「啊……?」
我想,她,翠香,肯定是笑了。她眯起眼睛,嘴角像新月一樣咧開。
「翠——」
「……啊,啊。」
「…………——」
但是……嗯…………此刻,我打算做出這個選擇。
她一步一步地向我走來。我不由得往後退。
「……什麼意思?」
「你的眼睛『看到』的是綠色。是朋友的顏色對嗎?」
「差不多該讓他明白了吧?再這樣下去,你只會失去他,然後結束而已。你好好想想,你該採取的最佳手段是什麼。」
我的視角突然往下一沉。我似乎是摔坐在了地上。
雙手抱在胸前的久城同學,用和教我數學題的解法時一樣的語氣說道。
「空也。」
翠香低着頭,沉默不語。
讓我這麼做的,是她的眼睛。
帶着關切、帶着深沉友誼的溫柔。翠香一直都把這種溫柔投向我。
「至今爲止,我不是一直都會告訴你一些對你有利的情報嗎?所以,我今天也打算這麼做。」
「空也。」
「……!」
在我睜大的雙眼前,鮮血吧嗒吧嗒地滴落。
「我們一樣了呢。」
她這麼說,臉上沒有一絲痛苦。
翠香扔掉玻璃碎片,整個人傾身覆到坐在地上的我身上。
沾滿鮮血的右手,那鮮紅的、翠香的手,撫摸着我的臉頰。
然後,她只問了我一個問題。
「空也冷嗎?」
「…………這……」
被這樣問着,我腦中想的只有一個問題。
……我至今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紅色……原來是這樣的顏色嗎。
「如果你不知道,請告訴我。要多少,我都會給你。」
從她手上流出的血,持續濡溼着我的臉頰。
「因爲,那是無限的哦。吾道家的女人——就是這種生物。……喂,空也。」
——我愛你。
她用那樣的眼神直直貫穿我,話語的語調像是在扼殺我體內的某種東西。
「……無論要花多少年,我絕對會讓你成爲我的所有物。絕對,絕對。」
她說話的嘴脣,那抹鮮紅,異常引人注目。
「對你而言的紅色……只要是我的紅色就夠了。」
翠香的嘴脣和我的嘴脣重疊在一起。
如果和他一起到這種地方,會玩些什麼呢?抓娃娃抓得到或抓不到一起興奮大叫啦,或是玩對戰遊戲時彼此稍微認真一點啦之類的。
◇◆◇
……吾道同學和我是同類。粘人,感情沉重,而且都是膽小鬼。
我既沒有宮代同學那樣的過去,也不像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吾道同學那樣懷有某種覺悟。
真是個,笨蛋。
「我纔不管!我纔不管!……——明明我也喜翻他啦!!!!」
怎麼樣,嚇到了吧,人類……你們一定在想,哭得那麼大聲是怎麼了,是笨蛋嗎?
我家其實離這裏不遠,所以平常也會走這條路。
走出小道,來到馬路上。一瞬間猶豫要不要搭公交車,但還是放棄了,決定用走的。
她——還有他,都需要一個踏出第一步的契機。那契機無論如何也無法從他們內部產生,只能等待外力推他們一把。
我自言自語。不是指坐公交車,而是指戀愛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完全沒有。
「我、我、我纔不知道!!那種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機震動起來。是妹妹傳來的信息。她在催我買冰激凌。
今天積德了。一定是這樣。
宮代同學有那樣的過去,吾道同學從過去一直努力面對至今——
也許算不上命中註定,但我很認真。直到現在,也一直,一直……
把他們兩個留在屋頂,我決定一個人回家。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我,能做到嗎?
這樣不是很好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夕陽的紅色,如此美麗。
「…………啊。」
我經過一間全國連鎖,有點時尚的咖啡廳。
淚水撲簌簌地流下,把臉弄得亂七八糟,視野也變得模糊不清。
笨蛋……笨蛋。
「啊……嗚。」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個人幸福地親個吻然後 END。……雖然弄得一身血,但應該是幸福的。
唉,算了算了算了。
我經過一家很有鄉下街景感覺的大型遊戲中心。
啊啊,不過,恭喜我。
在猩紅的世界裏,觸碰到的她那紅色的嘴脣——無比熾熱。
看到邊走邊嚎啕大哭的我,路過的司機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所以,看到他和其他女生接吻,我超級討厭!
「……啊。」
那些花花綠綠的、關於未來的、我的希望。
「嗡……」
所以沒關係,我也沒放在心上。
……說穿了,我是在幸福的家庭裏無憂無慮地長大。儘管有時會因爲與社會的價值觀不同而感到孤獨,但也不至於造成心靈創傷。
我不想看到!也不想明白,他之後應該會跟那個女生交往這種事!
我獨自走在雜樹林間的小路上。那是我和吾道同學一遍互相挑釁一遍跑過的路。
哭喊着,行走着。
雖然沒有沉重的過去,也沒有積累起來的牽絆。
全世界都是笨蛋!每個人都一樣!每個傢伙都是笨蛋!
我知道,他意外地喜歡喫甜食。我也不討厭,所以可能會兩個人點不同的蛋糕,然後互相分着喫吧。
……大笨蛋!!!!
結果,就是那個。應該看作是迴歸了該有的結局。

我加入,人類的行列了。
現在,我完全不覺得自己做得到。
誒,大家,你們像這樣心亂如麻、一塌糊塗的時候,是怎麼還能好好過日常生活的呢?超厲害的……之後教教我,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那種方便又急躁、卻無比幸福的、我的妄想。
性格惡劣的我,一直以來看着那些被感情牽着鼻子走的其他人,總是在想「人類真是笨蛋」,深信自己跟他們不一樣。
宮代同學得到救贖時,該得到回報的人是吾道同學。不管怎麼想都應如此。
那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啊…………啊。」
可我也喜歡他啊——喜歡那個在美術教室相遇,坐在隔壁座位,近在身邊,大概十天才能說上一次話,同班的男孩子。
「根本不像我的作風。」
對別人一驚一乍地喜歡來喜歡去,迷失自我。那不是我的作風。
「窩也四啊!!喜翻他啦啊啊啊啊啊啊啊!!窩真四個大笨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次經過這裏,我都會在心裏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