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就像你爲我做的那樣
《你的女朋友,應當是對你無所不知的我纔對》 · 藍月要 · 1.2萬 字
「棒球和網球都逃過一劫,足球就不行了啊。」
「啥啊,你在說什麼呢,空也?」
「最近老是有球朝我飛過來。」
聽到我這樣說,勇治苦笑着「這算什麼時期啊。」
這裏是學校的保健室,季節已經進入七月。
雖然空調開得很足十分涼爽,但我的腦袋昏昏沉沉的,實在沒法好好享受這份清涼。
「保健室的老師還沒來啊……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抱歉勇治,還麻煩你帶我過來。」
「別在意。等會兒請我喫滿漢全席就行。」
「那價格也太誇張了吧?」
我躺在牀上,勇治坐在旁邊陪着我聊天。窗外,班上的同學們正精神抖擻地踢着足球。現在是體育課。
就在不久前,我和勇治也還在那片球場上。
「球直接砸你臉上啊,你當時完全在發呆嘛,一點要躲開的樣子都沒有。在想什麼呢?」
「因爲天空很美啊。我一直都在看着天空。」
說出口後,自己都覺得這理由傻氣得讓人想嘆氣,但這是正確且誠實的回答。
很瞭解我的勇治並沒有笑我。
「你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真的很美。白雲在藍天裏散開來,在某些地方漸漸染上各種顏色……就好像雲彩厭倦了一成不變的白色,在嘗試着變成何種色彩才能與天空的湛藍相媲美一樣……非常漂亮。」
「這算是一種天賦吧……」
勇治感慨地說。
我的視野,偶爾會看到與現實不同的景象。現實中的事物顏色和形狀會不可思議地變化,變得美得驚人、醜得嚇人、讓人心生憐惜,或者令人恐懼。
勇治一定不知道,這番話對我是多麼大的救贖。他露出一如既往的親切笑容。
下課鈴響了好幾遍,體育課結束。到了下堂課開始的時間,保健室的老師還是沒來。
「我精神很好啦,不過謝謝你。」
「我知道有不少人,在不安或者消沉的時候,會去看你的畫。我就想現在不就是那種時候嗎~!? 結果……你聽這個真的會笑——我有點哭出來了。」
他是在擔心我會亂自責,不讓氣氛變得陰沉才這麼做的。勇治一直都是這樣的傢伙。
「……我的,畫?」
「……可是…………可惡。」
「真~拿你沒辦法~勉強算扯平吧。」
今天的那番光景,沒有紅色就畫不出來。那是無論如何都不可缺少的,必要的顏色。
紅色,滲了出來。
現在是第四堂課,接下來是午休。休息到那時候,應該沒問題了吧。
「我臉上有什麼嗎?咦,我應該沒流鼻血纔對啊。」
「沒事。」
剛纔勇治說,他看了我的畫哭了。
「幸好幸好。話說勇治,你可以回去了。謝啦~」
但是現在,差點哭出來的人,是我。
「不,不是那個……剛纔你的『壓力值』……」
我,相信着畫。雖然一度詛咒過它,但將那樣的我拯救出來的,也依然是畫。
取而代之出現的,是教室裏離我最近的人。
「打擾了。」
勇治害羞地繼續說。
如果把今天看到的場景畫成畫,勇治會高興嗎?
「來到這個房間就好多了。不愧是保健室,整個空間都充滿了治癒的力量。」
「…………咦?」
久城同學對保健室發表了寄予絕對信任的感言,她看起來並不像特別不舒服的樣子。
「別這麼說,我……」
「……!」
「久城同學,你怎麼來了?」
「世上總會有沒眼光的女人。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謝啦。」
「我以前也覺得你的畫很厲害,但那個時候真的,真的真的……該怎麼說呢……嗯,比如說…………對了,假設你去了醫院?腳還是什麼的痛的要命,想去求個醫對吧?」
久城同學突然變得語速飛快,我藏起滲血的右手笑道。
「什麼嘛什麼嘛~!嘿嘿嘿嘿。」
還以爲他又要跟我秀恩愛。
那個笑着講述分手經過,聲音卻不時顫抖、帶着哽咽的朋友——我的畫,能治癒他哪怕一絲一毫嗎?
「……勇治!那個……我會畫出更好的畫!會畫出更多厲害的畫,一張接一張地畫!所以,所以……再來觀賞吧。」
「……聽說你被球砸到了。」
「……我身體很不舒服。」
「你太抬舉它了。」
留下「嘿嘿嘿嘿」的笑聲,勇治離開了保健室。
我是個笨蛋,面對這個我最重視的朋友,卻沒能順利地露出笑容。我明明知道,他就是希望我這麼做。
腦袋還稍微有些暈乎乎的,平衡感也不太對勁,所以還不能回教室。但應該沒有大礙。
「這樣啊……」
「空也你幫了我不少,我也找你商量過很多事,所以覺得應該好好跟你說一聲。抱歉,在你腦袋昏昏沉沉的時候說這種事。」
「必須……」
「沒,沒什麼……」
「……啊啊,嗯,是這樣沒錯。」
「……嗯。」
「下午的課我會回去的。」
久城同學盯着我的臉看,怎麼了嗎?
「嘿嘿嘿,這是特別寬待哦!……那,我先走咯…………好像不小心說了堆挺肉麻的話啊!簡直變成了『傾訴衷腸的勇治君』了。」
「就像是有人在說『很痛苦吧,很寂寞吧,很不安吧』,總之就是一種能理解我的感覺。看着看着,就會想,『啊,我難受的心情被畫在這裏了』。然後就會覺得超~級輕鬆。」
哪怕只是繪畫,但只要還有人能因此得救,就值得我爲之賭上性命。
必須變得更強。
勇治一定是在仔細斟酌着,飽含心意地說道。
「還有,我想向你道謝。」
「……?」
「……什麼啊空也~你是不是超喜歡我啊~?」
短暫的沉默之後,勇治開口了。
「…………這、樣、啊。」
「但是,醫生卻說『不,你的情況並沒有那麼嚴重』,或是『沒什麼特別不好的地方啊~』,豈不是超難受?『咦,你們應該能理解這種痛吧!很痛啊!』之類的。『對我來說是很嚴重的事!』之類的。」
我用左手緊緊握住自己攥成拳的右手。豎起的指甲嵌進了皮肉,滲出血來。
「多虧如此,明天我也能挺起胸上學了。所以……今天,我想跟你道謝。」
「與其說分手,哎呀,就是那個啦,我被甩了!真是好快啊~哈哈。」
從六月中旬開始交往,到現在才兩週左右吧。因爲是從高一就一直喜歡的女生,勇治總是很開心——
「哦……這、樣啊。」
「……不躺一下沒關係嗎?」
「我們分手了。」
我終於露出笑容,開玩笑地說。勇治也笑了。
「我說你啊,這話……是不是默認我還會再被甩啊?」
「不過,因爲這樣,我才用臉把球給接住了。一瞬間,意識都飛走了呢。」
「沒事吧?」
儘管這種想法聽着就很自作多情、甚至有點噁心,但在我眼中她就是如此。
「……——」
「…………天氣真好啊。」
「不沒什麼沒什麼不過就是那個你好像沒什麼精神。」
醫院對我來說很熟悉,所以我很能理解那種感覺。我深深地點頭。
「誒,怎麼……?」
「對啊,白——————癡。」
「我一直以爲自己很瞭解你的畫到底有多厲害,但現在,總算明白它真正的厲害之處了。你的畫就是這樣保護着許多人的。就像你爲我做的那樣。」
「但是反過來說,如果醫生說『啊~這應該很痛吧』,或是『這樣一定很難受吧……』,就算疼痛沒有減輕,也會覺得好像好了一半似的。感覺心情得救了,或者說,被托住了?」
——她是擔心被送到醫務室的我,所以纔來看我的吧。
「是啊。沒想到足球居然那麼硬。」
「『壓力值』?」
「只是這樣而已。」她說着走進房間,坐在我旁邊的牀上。
「所以啊,我這麼想。雖然被女朋友甩了,但我可是和這麼厲害的傢伙是朋友呢~」
「……嗯。」
我好想揍自己一頓,怎麼就擠不出一句像樣的話呢。明明應該能說點別的吧,而不是這種蠢兮兮的反應。
「……?怎麼了?」
「你也知道我放學、週末都被社團塞滿了吧?她說雖然試着交往了,但這樣果然還是太辛苦了……難得的高二暑假,男朋友卻整天因爲社團忙得團團轉,纔不要呢……她這樣說的啦~!我根本沒辦法反駁啊!」
這樣作結的勇治,在向我解釋的期間,一直保持着那副他特有的、開朗又討人喜歡的笑容。但誰都看得出來,那和他的內心根本不一樣。
勇治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門口。我朝他說道。
久城同學望着窗外,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我懂,我超懂的。」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指你幫我做有戲判定的事,那個我當然也很感謝,但現在……我啊,在被甩之後,去看了你的畫。就是放在美術準備室裏的那幅。」
然後,我會將這些深深烙印在心中的光景,與一些祈願交織在一起,描繪成畫。
「幹嘛這麼鄭重其事?又是女朋友的事~?」
「對吧!所以……你的畫就是那樣。」
畢竟這種話,果然還是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說啊~!
「看着就很痛的樣子。還好鼻子沒事。」
我躺在牀上,沉思着。
「……滿漢全席,可以就算扯平了嗎?」
她那映照着夏日濃烈陽光的眼眸,以及用手整理着微紅頭髮的姿態。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場過分漂亮的玩笑。
不現實的,美麗。
我還清晰地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瞬間,我的意識就被徹底奪走了。當久城同學突然出現在美術室時,我開始還以爲是神讓我看到了幻覺。
所謂「美麗」,指的就是這樣的存在吧。
如果要畫畫,就以此爲目標,哪怕只有一絲一毫。
我當時恍惚地想起,彷彿有人這樣對我說過。
「……真美啊。」
「是啊,好美的天空。很有夏天的感覺。下次要不要畫天空?」
「不一定……但我偶爾也會畫天空,畢竟我喜歡。還有,我的名字『空也』裏也有空字。」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名字裏帶有「紅」字的她,微微一笑。
在房間裏兩人獨處,很難不去注意從她身上看到的顏色。事實上,我一直有種如履薄冰的感覺。
我害怕愛情。曾經珍視之物被奪走的過去,一直冰冷地縈繞在我身邊。
心裏明白,我不應該和久城同學走得太近。不知什麼時候,我的身體、我的心,又會陷入冰冷地狀態。懷着恐懼與她相處,對她來說也是一種失禮。
「宮代同學的名字,是來自於『天空』嗎?」
「不,是空空如也的空。好像是說,像一塊還什麼都沒畫過的空白畫布一樣。我的父母都是畫家。」
「這樣啊,真好。」
父母的話題,對我來說永遠都是無法癒合的傷口。能說到這種程度,也是在走鋼絲。我很清楚自己正在走一條危險的邊緣。
「久城同學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人?」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哦。感覺就算以日本整體的平均值、中位數、衆數來看,結果也會是像我家這樣的家庭。經常也會有人問,爲什麼我家會生出這樣的女兒。」
但是,和久城同學說話很開心。她的反應很爽快,還會說出很多我不知道的詞彙和知識。
「……這樣啊。」
「翠香!」
翠香以十分堅定的語氣說道。
「空,空也信不過人家的技術嗎!? 」
「人,人家知道了。對不起,這是人家的壞習慣。呃,呃,那麼……」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翠香。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但還是算了吧。」
「不要說。」
「人家剛纔去你教室的時候,順便幫你把包拿過來了!初瀨學長讓人家轉交給你!」
「不,人家要說!只要這件事人家一定要說!空也你每天上學,做家務,畫畫,真的很了不起。但是,正因爲如此……你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做飯還是算了吧……!」
「空也的朋友們,真的都是很好的人呢……那麼,今天就讓人家來吧。」
「哎呀,真的太厲害了。能在學校裏喫到這種美味的東西,感覺太奢侈了。」
「年年都跟着你們一起旅行,總覺得不好意思呢。」
「……好喫。」
「你是不是,還出了其他什麼事情?……你的表情,有點沒精神。」
「嗯,有人來了?」
一旦牽扯到我,翠香就會變得異常敏銳。但是,我不能告訴她那件事。
「不,怎麼會呢。沒什麼不好意思的。難得的暑假,有很多快樂的事情在等着我們。隔壁鎮上好像要建一個新的游泳池,我們一起去吧。空也說想看的那部電影也要上映了。」
「你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
「對男性來說量可能不太夠,人家來調整一下飯量吧。」
「啊,喂喂。」
「我完全不擔心這個,但擔心別的……比如法律之類的。」
翠香說她的便當是自己做的,而我的……姑且也算是我自己做的。雖說只是把晚飯的剩菜裝進去而已。
翠香把燒焦的肉塞進嘴裏,笑了。不知爲何,她的笑容看起來非常滿足。
翠香以驚人的速度,卻又保持着優雅而不失禮的姿態跑了過來。接着,她坐在我和久城同學之間的椅子上,探出身子盯着我的臉。
「是啊,很難喫吧?」
「弓箭?」
「對了,既然你有食慾,那就喫午飯吧空也。這所學校的保健室是允許飲食的!班上的同學偶爾也會和保健室的老師一起在這裏喫午飯。」
「喂喂喂,翠香你聽我說。」
「對不起久城學姐……!啊,既然學姐在這裏,咱們還是去別的地方喫吧。免得打擾到她。」
「請進。」
「謝謝,我也會向勇治道謝的。我們就在那張桌子上喫吧。」
在聊了一會兒後,翠香總算冷靜了下來。
你要比任何人,都擁有更多的美好回憶。
搞得像是把她趕出去了一樣。真是對不起她。
「是的!你,你沒事吧!? 痛不痛!? 」
「……空也。」
依舊坐在旁邊牀上的久城同學,微笑着說道。
「怎麼樣呢?呵呵……呵呵呵!」
翠香用令人稱奇的嫺熟筷法,調整了兩個便當裏的米飯量。然後她很有禮貌地雙手合十,說了句「我開動了」。
「人家,在喫空也親手做的菜呢。」
「……那個,之後能幫人家向她道個歉嗎?」
「禁止足球在這個世界上……」
翠香的便當,無論是色彩搭配、營養平衡,還是味道都無可挑剔。尤其是那像寶石一樣的玉子燒,堪稱絕品。
「人家的便當沒有那麼了不起………對了,空也。」
我本想斷然否定,但確實有不少事讓我無法反駁翠香的話。
「有那麼糟糕嗎?」
「要不然,就太不公平了。」
「好像是。」
「……那個,保健室老師不在嗎?」
「是嗎?太好了……」
「暑假,我們去哪裏旅行吧。你知道的,爸爸他很喜歡拍照吧?他似乎又有很多地方想拍,還興致勃勃地想帶你一起去。」
我慢慢地從牀上下來,試着站在地上,感覺沒什麼問題。
「怎麼了?」
因爲習慣了,所以沒怎麼在意。當然,也談不上好喫。
「只有兩種顏色……!米飯的白,還有燒焦的菜的黑!簡直是單色調……!」
「……話說回來,空也。」
「啊,啊,那就這樣吧!弓箭!」
翠香朝我露出溫柔的微笑,突然改變了話題。
「沒關係,不用在意。」
「我並不是希望你把規模往上修正。」
「人,人家聽說你被球砸到臉,倒下後就去了保健室……」
「好像還沒來。不過,我已經好多了,沒事的。我打算下午回教室。」
「在班上喫的時候,大家對我說『來交換配菜吧!』……那大概是……」
「就這麼辦吧。啊,不過我的包還在教室裏。」
她那擔憂的表情,甚至讓我感到有些愧疚。
我應答後,進來的是臉色蒼白的翠香。
翠香深深呼出一口氣,重新說道。
「每天都在喫的人還說這種話……嗯。」
「翠香!你臉色這麼難看,是哪裏不舒服……啊,不對,你是來看我的嗎?」
也許是爲了讓我打起精神,翠香露出了開朗的笑容。她從腳邊拿起兩個包,舉了起來。在她剛進來的時候,就覺得她好像拿着什麼東西……
「啊,抱歉久城同學,我們在這吵吵鬧鬧的。」
我越來越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想怎麼做。
從她那裏搶回我(難喫的)便當,不知爲什麼變成一件像是我不能做的壞事。到頭來我也只好說了聲「我開動了」,然後開始喫放在自己面前的東西。
「空也總是畫出那麼美麗的畫作,守護着他人的心靈。那是非常美好的事情。所以,你也必須擁有許多美好的回憶。否則,那就太不像話了。」
「我會的。」
「…………」
「是的……喫各種好喫的東西,看各種美麗的景緻,去各種好玩的地方——」
「嗚嗚……真的沒事嗎?真的?」
翠香一下子把我的便當盒和她的便當盒整個調換了過來。
久城同學輕快地從牀上下來,隨即直接離開了保健室。
「沒什麼。」
「我都有食慾了,已經差不多痊癒了。」
「不公平?」
翠香是個非常溫柔、可愛又出衆的女孩子,但就是有點奇怪。
「真是豐富多彩。」
「你真的要喫那種焦黑的東西嗎?」
雖然她應該沒有完全接受,但也不會強行深究。這種距離感對我來說很值得感激。
「那種事沒……」
「沒事,只是有點暈而已。」
然後午休時間剛一開始,保健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空也說的『沒事』,我無法相信……」
「不不不,說到底都是我不好,是我自己在發呆。」
「看來沒事呢,太好了。」
小心翼翼地,吐出哽住的氣息。
「……那就好,但要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馬上告訴人家……」
「空也在上體育課的時候,人家就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持弓待命!要是有球要砸到你,人家就射穿它!真是個好主意!」
她的知性,和她的外表一樣,散發着美麗的光輝。我喜歡她這一點。所以,我不由得和她聊了起來。
「打擾了……!空、空也……!」
她緊緊地抓住我的袖子說道。我總是讓她擔心。
「空,空也,人家有個好主意!禁止足球在這個城市……」
和久城同學聊着聊着,第四節課已經結束。
說完,我們坐到桌邊,兩人面對面,打開了便當盒。
「不用擔心,人家早就準備好了!」
我對眼前的女孩子說道。
「翠香,我啊……還從來沒有買過彩票。」
「……?是嗎?確實沒聽你說買過。」
「是啊,畢竟不可能中獎不是嗎。比起中彩票,我已經遇到過更加幸運的事了。」
「……哎,呃——。」
我對還沒反應過來的翠香說道。
「以前,發生過那種事。但即便如此,我現在還能好好地活着。這都是多虧了吾道家的大輔叔叔、蘭阿姨、絹枝婆婆,還有最重要的,翠香你……我偶爾會想,要是沒有你在身邊,我的人生大概早就結束了。」
「…………」
「我的運氣好到可以向任何人炫耀。我可是翠香的青梅竹馬啊?就算給我五千兆日元,我也不願意換。」
沒有一絲虛僞和誇張,是我的真心話。
「所以,要說美好的回憶,我可有的是呢。每天都是。」
「…………人,家……」
翠香注視着我……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她幾乎要哭出來了。
「翠香?抱歉,我說了奇怪的話……」

「不,不是的…………空也,其實人家……」
翠香咬緊嘴脣。看起來像是在強忍着什麼話語,又像是在拼命擠出話語。
「人家,人家……不是空也所想的那種女孩子——」
「打擾了。」
嘩啦啦啦──保健室的門被猛地打開。進來的人,是剛纔還在這裏的那位。
「久城同學?怎麼了,有東西忘在這裏了嗎?」
「…………」
「那再見,翠香。明天見……不對,明天是週六。」
久城同學用某種冷硬的口吻回答翠香。
所以,所以——
我從心底發出幹勁,試圖溫暖逐漸冰冷的身體。
「…………有兩件事,請你絕對不要忘記。一是你不必再勉強自己努力了。二是,不管你將來要面對的是誰,人家永遠站在你這一邊……絕對不要忘記。」
「誰知道呢,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今天,你別勉強自己,好好泡個澡,好好喫飯,好好睡覺。」
雖然沒有打底,但沒什麼問題。因爲今天並不是爲了畫一幅「必須完成」的作品。
「…………!」
第二天。
「太好了,這可是人家的自信之作呢!順便一提,人家覺得那邊的炸物也做得不錯。感覺男生應該會喜歡這種調味。」
「…………」
「空也,我們繼續喫飯吧。剛纔的玉子燒好喫嗎?」
「……嗯,謝謝。」
可是,勇治。如果我能使用紅色,應該能畫出更好的畫……畫出更能「守護人心」的作品。
「怎麼了,突然這麼說。」
那是介於愛情的紅色和厭惡的藍色之間的……——敵對的紫色。
空無一人的家裏。
我不由自主地用眼睛『看』了她們對彼此抱持的心情。
「這件事——」
打開一樓畫室的門。
「謝謝……幫大忙了。」
「…………久城同學?」
「……!」
「不是。」
我沒有追問真假。就算不問,我也知道她沒有說謊。
「確實啊。」
一早起牀,我先把睡衣換下,換上在家用的連體工作服。和在學校時一樣,是爲了畫畫而準備的服裝。
「能抓住。」
之後,翠香也只和我說話,久城同學也一樣。
「感覺有翠香在,不管是箭是槍都能擋下來。」
「是人家多管閒事了,抱歉。」
「翠香,我都說了沒事的,翠香。」
我拿起那支寫着「鎘紅」的顏料。
順帶一提,我經常在教室裏交換配菜是事實,但久城同學從未參與過。
久城同學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呼——」
她似乎對我被足球砸中送去保健室這件事耿耿於懷。
◇◆◇
我正要打開玄關門,翠香用非常認真的聲音叫住了我。
「我也要,在這裏,喫飯。」
兩人出現的霞氣,都是同樣的顏色。
「槍的話,被打中之後還是挺嚴峻的……幸好這裏是日本。」
因爲是夏天,我平常都只衝個澡就了事,但今天我放了熱水泡澡。然後,儘管賣相不佳,我還是好好喫完了自己做的晚餐。
「街上不會有那種東西飛過來啦。」
即便如此,我還是慢慢地,捏住了蓋子。
「……那個,空也!」
「嗯,怎麼了?」
我自以爲表現得很平常。但是,似乎瞞不過翠香的眼睛。
兩人都沉默着,一言不發。
走進去後,把一張新的畫布放到畫架上。
「因爲……你一直……一副很鬱結的表情。從在保健室的牀上時起,一直都是。」
「…………」
我找大輔叔叔商量過,他給了我建議「我以前也爲同樣的事煩惱過,但她們可不是用現代日本能弄到的武器就能傷到分毫的人啊……」他經歷過許多事吧,那遙望遠方的眼神令我難以忘懷。
「咦?啊啊,當然……」
被砸到的頭沒什麼大礙(午休結束時,保健室老師給我檢查,也說沒什麼問題),今天我也畫了畫。
放學後,我和翠香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家就在眼前了。
「還輪不到你來對我說三道四。」
翠香微微一笑。
吐了口氣,準備好調色盤。還有應該擠在上面的顏料管。
我再次道謝,翠香雖然看起來有些猶豫,但還是點頭回應。我目送她走向自己家的背影,然後走進家門。
「謝謝你擔心空也。不過有人家和他在一起,他不會有事的。」
剎那間,指尖猛地一涼。緊接着,那悲傷的寒意便不斷地滲透,蔓延至全身。
「不管飛來什麼東西,都一定會擋下來的,以吾道之名起誓!」
我想起勇治。那個說我的畫「守護了他」的朋友。
畢竟讓她那麼擔心了,就照她說的做吧。
「……久城同學?」
翠香眼中堅定的光芒,即使在昏暗的暮色中也清晰可見。
不久後,我們抵達我家。幸好路上並沒有什麼飛來的東西。
「…………!」
翠香用着和久城同學出現之前完全一樣的語調說着話。表情、語氣、氛圍,都彷彿剛纔那一幕是幻覺一般。她的自制力令人歎爲觀止,甚至讓人覺得她很熟練。
「沒那回事。不過,謝謝你。」
「……箭呢?」
老實說,我已經喫不太出食物的味道了。
爲了明天。
今天,我一定要做到。
接着,也沒有熬夜,好好睡一覺。
「這樣啊,嗯,很好喫。」
「…………」
「不,凡事都有個萬一。」
咦?不,這是……
「再多說一句──我也沒有必要接受,你的感謝。」
我還沒反應過來這突然的狀況,翠香立刻開口了。
久城同學無視我的呼喚,對翠香這麼說道,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翠香爽快地道歉,但怎麼說呢,雖然道了歉,卻絲毫感覺不到她有任何退讓或妥協的意思。
回家路上,她一直警戒着周圍。
接着,啪嗒一聲。是蓋子打開的聲音。
「宮代同學,不過這些你肯定不夠喫吧。這個也給你。不介意的話,我們來交換配菜吧,不是在教室裏經常這樣做嗎?不,你不用回禮,我食量小。」
我倒抽了一口氣。
她,久城同學手裏拿着東西,氣勢洶洶地大步朝這邊走來。
「久城學姐。」
久城同學不由分說地,將幾樣配菜放入我的(正確來說是翠香的)便當盒裏。
我感覺到現場的氣氛緊繃到幾乎能刺痛皮膚。
然後——她在我身旁坐下,把自己的午飯攤在了桌上。
其實身爲男人,我本該送翠香回家纔對。但遺憾的是,如果那樣做,翠香就會堅持送我回家,形成無限循環。
翠香一直在等我,然後像這樣一起回家。
打開後,其實沒什麼。既沒有心跳加速,也沒有想吐。
「………………」
我就這樣,把紅色擠上調色盤。紅色。啊,究竟隔了多少年沒碰過它了?
用畫筆蘸上油調勻,然後把那個顏色塗在畫布上。
「哈。」
一下,一下,又一下。我塗抹着。隨着心之所向,塗抹着。
「哈哈。」
啊啊,這是何等,何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等空虛的顏色啊。
紅色。
鮮豔、華麗、引人注目。
即便如此,對我來說,它卻只是空洞寒冷的顏色。無論如何,我都會這樣覺得。
果然,我一點都沒變。
「啊,啊……」
等我注意到時,已經停不下來了。
「嗚、啊、啊……」
眼淚撲簌簌地,可憐地,不斷落下。
「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
視界被淚水模糊,淚水不斷地滑落。
「…………」
喂,媽媽。
我「嗶」的一聲掛斷了電話。冰淇淋嘛,要是我還記得的話就買回去吧。
「嗯……」
「……好冷。」
「啊,確實不會有呢。」
我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
我就這樣,下意識順手查看宮代同學之前記錄的『壓力值』——
我點開宮代同學監控應用程序,按下『壓力值』。數值一定很高……
這個『壓力值』,是根據宮代同學的智能手錶測量的心跳數據計算出來的(順帶一提,並不是單純地將心跳快視爲壓力大,心跳慢視爲壓力小……而是經過更復雜的計算。詳情請自行搜索『R-R間期變異性』)
宮代同學的智能手錶本身無法連接網絡,需要通過附近他的手機進行數據通信。所以像這樣手機弄丟了的情況下,他的智能手錶就無法連上網絡,我也無法取得數據。
我的手機震動了。是妹妹打來的。
這正是我想要的,我想要這份熱量。
「……是嗎。」
我知道了……現在就聽從直覺吧。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對不起勇治……!」
電話那端傳來妹妹深深的嘆息。
「………………難道說。」
「你覺得,女人的直覺值得相信嗎?」
「……喂。」
於是,我撥通了某個人的電話。
高到異常的數值,只能讓人聯想到發生了什麼事。是自主神經嚴重紊亂的證據。
「……咦,爲什麼……」
「……!」
明明知道有些東西不用它就畫不出來,有些東西用了這個顏色才能畫出來,可唯獨我的感覺,無論如何都會將紅色視爲空虛。
在家裏開着冷氣的房間裏的我,是在中午過後才注意到不對勁。
一接通電話,就聽到妹妹用她那種特有的明朗聲音說道。
「找到了找到了。」
「……咦?」
◇◆◇
但是,即便如此,還是覺得非常寒冷。我完全感覺不到暑氣或熱度。
爲什麼媽媽會……爲什麼。
『姐姐——?你現在是不是在外面?要是的話,我想讓你幫我買冰淇淋回來哦。』
「…………」
在這種大熱天?宮代同學又沒有在玩位置情報遊戲……
可是,還是得送回去纔行。對現代人來說,弄丟手機可是件大事。
好像,好像有什麼不妙的事情正在發生?
得撿起來纔行。
我迅速做好準備,離開家裏。
爲什麼要對我們……爲什麼對爸爸……
『哈~?』
『薄荷冰激凌,薄荷冰激凌,我想喫薄荷冰激凌……哎,什麼?』
「……這,這是怎麼回事?」
『拜託,姐姐。你都當了十七年的女人了吧?這種事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吧。比女生的直覺更準確的傳感器,人類還沒造出來呢。』
結果,他的『當前位置』,在街上某個奇怪的地方一直停滯不動。
這或許——是由於他驚慌失措?
「……爲什麼啊!!」
『話說回來,冰激凌……姐姐你有在聽嗎?喂,姐姐——』
「……呼————。」
我就這樣,繼續搖搖晃晃地走着……咦,我撿起來了嗎?……剛纔怎麼回事,我記不清了。
媽媽。
是路中間的某個地方。查看詳細數據,發現他已經在那裏待了兩個小時左右。
得幫他撿回來纔行!毫無疑問,這是現在的最佳選擇。
如果是美麗的顏色,我會躍躍欲試。如果是醜陋的顏色,我能轉化、能駕馭。
天氣明明這麼熱,我的身體卻被這數值牽動般猛地顫抖了一下。
女人的直覺,是嗎。
好了好了,回去吧……接下來怎麼辦,要送回他家嗎?我當然知道他家在哪裏,但那是通過非法手段查到的,要是直接送過去,他應該會嚇一跳吧。
怎麼辦怎麼辦?
自從碰過那紅色顏料,滲入指尖的那股寒意,就再也沒有從身體裏散去。
「…………」
看到了幾個小時前記錄的,極高的數值。
我自言自語着,回收了手機。任務完成,真的就只是掉在毫不起眼、普普通通的路邊而已。
我將愛好的程序設計做到一個段落,準備進入元氣充電時間,啓動了宮代同學監控應用程序。
老實說,利用心率測量壓力值,本來也不是多麼精確的方式。也有可能只是碰巧出現了異常數值。
索性,直接走出家門。理由只有一個。
是我想太多了嗎?
好冷,好冷,好冷。
按順序推斷,他並不是因爲丟了手機才導致心理負擔加重。而是發生了什麼讓他心理負擔加重,之後纔出門,然後在街上把手機弄丟了。
「嗯嗯……?」
「……橙子,我問你。」
爲什麼。
我,一直是隻膽小鬼。根本不是你口中那種「厲害的傢伙」。
——我在椅子上蜷縮着身體呆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站起身,離開了房間。
打開玄關的門,高懸的太陽灼烤着我的身體。在沒有戴帽子等任何東西的狀態下沐浴在陽光下,感覺異常尖銳。
恰好來了一班能到附近的公交車,我搭上車,大約二十分鐘後就抵達了那個地方。
「啊——那就是……」
好冷。
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途中,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我試着拿起來,卻在僵冷的指尖滑落地面。
我明明早就知道。在嘗試之前就知道。這種顏色,我果然還是無法使用。
「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
「嗯?」
「……好冷。」
但是,面對空虛的顏色,我該怎麼辦?如此感覺的我,究竟要怎樣才能使用這種顏色?
畫面上顯示No Data。這也難怪。
是弄丟了吧。很可能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