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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 那種文化就留在平成吧

《你的女朋友,應當是對你無所不知的我纔對》 · 藍月要 · 2.4萬 字

星期一。

對於許多需要上學或上班的人來說,這就是「憂鬱」的代名詞。

只有少部分的怪人才會期待這一天,我——久城紅一直無法理解這種人。

……原本,是無法理解的。

喀拉一聲,教室的門開了。

「噢,宮代,早呀~」

「早~」

周圍傳來互相問候的聲音,以及朝我走來的腳步聲。。

我仔細聽着這些聲音,卻絕不轉頭看過去,而是繼續面向窗戶。

緊接着,就在很近的位置,傳來掛書包和拉開椅子的聲音,然後停了下來。

現在,他應該就在我的旁邊。

「哦,勇治,早上好~」

「早~!喂,空也,那個……你聽我說!其,其實——」

他開始和剛到的、關係特別好的同班同學聊了起來,聊得非常起勁。

我悄悄拿出手機,若無其事地、不被發現地、一點一點將鏡頭對準鄰座。

用靜音相機APP偷拍了一張照片。

「——就是這樣!我請客我請客!請你喫什麼都可以!都是多虧了你啊,空也!」

「什麼嘛,不用啦。話說回來,真是太好了~!」

「哎呀,誒嘿嘿嘿嘿,欸嘿嘿嘿嘿嘿嘿!……當然,你是我第一個說這件事的人哦!」

「欸~喂喂,什麼嘛~」

然而。

啊,不,說是「跟蹤狂」,但我(幾乎)不會在物理上跟蹤他。

姑且說在前頭——法,是犯了許多的……

……好好哦哦哦哦哦哦哦好羨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我思考過——那種行爲真的是本質嗎?跟蹤這件事本身,真的是我想做的事嗎?

他們總是這樣,用各種話題愉快地聊個不停。

「!」

——啊,宮代同學在第一節課的課間搜索了夏天遊玩的信息。嗯嗯,哦?好像在找短時間也能玩得開心的活動?

……不該,說得這麼當然。這毫無疑問,是犯罪。

在當下這個時代,關於單個人的大量私人情報,都存在於以智能手機爲首的數字設備中,堆積如山。

平均來說,運氣好的話十天一次。

而在我身旁,他仍在和朋友開心地聊天。

人類要做這種事到什麼時候啊,那種文化就留在平成吧。

浮現出這些文字列。

「……唉。」

真是愚蠢至極。

厭惡人類。

我在他的手機裏,悄悄安裝了用來收集情報的

間諜程序

(擅自收集信息並擅自發送到外部的惡意程序總稱。因爲是間諜用的軟件,所以叫間諜軟件)……

既然如此,若想徹底瞭解那個人,不以這些情報爲目標怎麼行!

啊啊……真是悲慘透頂。

這個綽號,絕對沒有叫錯。事實上,對我來說大多數人類都無所謂。

久城紅。

時代,已經是令和了哦?

對此,我的感想只有一個——

順帶一提,這個APP現在看到的情報,是從他手機上獲取的。至於是如何實現的,其實很簡單。

然後擅自掌握這種信息的自己,又因爲自己的低劣而感到沮喪……

啊啊啊……

「…………」

我,久城紅——活在令和新時代,技術特化型跟蹤狂的一天。

【貓 可愛 圖片】【料理 不燒焦 方法】【拉麪 名店 推薦】

宮代同學,竟然搜索『料理 不燒焦 方法』。我知道他是自己做飯,但看來不太擅長廚藝呢?

不,答案是否定的。

「好~早上的班會要開始咯~站着的同學回座位坐好~」

——說到我能做的……唔,雖然這種事說能做也不該做就是了……

趁着充電,惡意程序也送了進去——這就是對於數據傳輸端口和充電口合一的現代智能手機所存在的危險。

真好啊……

嘆息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真是重情重義啊,讓人心生佩服。

「勇治你啊,自認爲跟我很鐵是吧~」

…………

在我做這種事的時候,他和他的朋友初瀨勇志依舊在嘻嘻哈哈聊着天。

「呃~所以,這裏的x值——」

多虧如此,我才能專心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就是說啊。她沒有加入。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好呢……」

「空也,我要回座位了。」

雖然真的很對不起,可我就是停不下來……!

「真傷腦筋。中林同學好像沒加入什麼社團吧?」

真正想做的事,是對喜歡之人的、徹底的信息蒐集。爲此,纔會選擇跟蹤,偷拍之類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

就是懷着這種心情行動,才做出了這個系統。可我也真心覺得自己是個糟糕透頂的女人。

而實際能搭上話的頻率是多少呢……

……連我自己也經常在想,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現縣立高中二年級生,自由接案的工程師,以及鄰座同學——宮代空也的跟蹤狂……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哦~」

應用啓動,顯示出主選單畫面。主選單上的項目五花八門。

還停留在物理上跟蹤,偷拍、竊聽這類手段,能稱得上是真正的「

跟蹤

」嗎?

邊想着,手指在智能手機上操作。指尖點開的,是某個應用程序的圖標。它不出於任何發行商,是由我親手製作的。

兩人一如既往聊得十分開心。這個班上和他關係要好的男生有好幾個,但初瀨勇志看來和他關係尤爲密切。

一邊祈願着他不要察覺到我的視線,同時卻又期盼着他能注意到我往他那邊看。

雖然不是智能手機的常見感染途徑,但還是希望大家多加註意。

最近還新加入了『睡眠時間』『心跳數』『壓力值』等等。

剛纔用應用程序看到的資料,全都是我未經許可,從他手機和智能手錶中竊取的各種個人信息和使用數據。

「哎呀——中林也這麼問過我。可我還有社團活動啊,怎麼辦好呢。」

我能做的,不是加入在身旁展開的對話,而是凝視非法取得的意中人的個人信息——即自己的犯罪成果。

不只是早上,我總是這樣全力運轉大腦,認真準備話題內容,滿腦子都想着要和他搭話、要和他搭話。

於是,新的一天就此展開。

雖然這樣想着,我的視線還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機屏幕上。看到了那裏顯示的,剛纔拍下的照片。

「當然的啦笨蛋~」

「什麼嘛是什麼意思啦~」

可是,現在是令和哦?

說到底,我根本不想變成這樣。爲什麼非得經歷這種心情不可。

至於怎麼安裝的嘛,我把一個用於植入間諜程序的自制設備,僞裝成移動電源借給他了……

聽着這樣的對話,我偷偷斜眼看向那邊。

怎麼說呢,各位敏銳的人士想必已經察覺了吧。

現在是上午,第二節課。數學課。

畢竟,和別人自然地閒聊,是我從來沒有鍛鍊過的技能,完全不知怎麼辦纔好。況且,如果是和沒什麼特別想法的人到還好說……可並不是那樣。

根據偷聽到的內容,初瀨勇志似乎交到了女朋友。

我每天早上都強忍着對早起的深惡痛絕,努力提前到校,坐在自己座位上進行向鄰座的他搭話的模擬訓練和想象練習,每天都這麼做!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滑手機。老師肯定早就發現了,但也沒有特別警告我。只要考試能拿好成績就不會有怨言,她就是那種人。

貓!他在找貓的可愛圖片!這個可愛的行動是怎麼回事!!還有,他原來是貓派的。記下了。

「當然什麼笨蛋~」

鈴聲響起,班主任老師同時走進教室。

男生們之間,而且還是戀愛話題,我當然不可能插得進話。

懷抱矛盾,失去邏輯思維,被慾望所擺佈。變成這種人類,絕非我的本意。

嗚嗚嗚嗚嗚……

……就這樣,關於宮代同學的情報在我手中不斷積累起來。

◇◆◇

「唉……」

明明厭惡人類活了那麼久,卻在半年前喜歡上現坐在鄰座的男生,這樣的女人的一天。

手機上打開的,果然還是那個自制的APP。

因爲,啊啊,我今天又連聲招呼都沒打上……!

隨即屏幕上……

例如『搜索關鍵詞』『訪問網站』『觀看視頻』『當前屏幕(截圖)』等等……還有『當前位置』。

還有『拉麪 名店 推薦』。喜歡拉麪呢。男生都是這樣嗎?

「等到暑假之類的日子,要不要去哪裏玩?」

爲了不讓聲音漏出來,今天我也緊咬住嘴脣。

不對。跟蹤,充其量只是手段。

原來如此,看來是爲了初瀨勇志呢,他似乎得兼顧社團活動和女朋友。記得他們之前有聊過這件事。

拼命壓抑住內心的吶喊,我輕輕嘆了口氣。

想了解他。這種心情,我無論如何也壓抑不下來。

一股理性根本無法控制的衝動,緊緊揪住了我的胸口。

提防着不被周圍人察覺,我小心翼翼地點開了選單上『搜索關鍵詞』選項。

…………雖然這話不該由加害者來說就是了。沒錯,我就是這個城市最差勁的渣滓…………

「呃——那麼,請翻開課本72頁,試着做一下練習題①到⑤。」

數學老師的聲音傳入耳中。唔,練習題啊。

我停止操作手機,迅速翻開課本相應那一頁。是高次方程的基礎問題,我記得在小學時就已經會解了。

儘管現在解這種問題也沒什麼意義,但我還是開始動手解題。

因爲,說不定之後會被老師點名……要是被點名了,我可不想在宮代同學面前說「不知道」!

不對……

一定要乾淨利落地答出來,讓他看到我帥氣的一面!

我以驚人的速度解完題目,檢查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很好,完美。

久城紅爲數不多的正經有點,就是學習能力了。至少,我想讓他看到這一面……

偷偷瞄了宮代同學一眼,他正一臉認真地解題。

睫毛好長……啊,他今天氣色好像不錯……?

等等,這樣觀察下去會一直看個沒完沒了的。所以我使出全身力氣移開了視線。

對了,既然時間還有富餘,就來做這邊的工作吧。

——那麼,關於他在搜索的『夏季休閒活動』。

條件是:適合情侶、在附近、即使是忙人也能迅速前往的地方。

查起來嘍——我手指飛快地在手機上操作着。

遠程連接上自己房間的電腦,啓動自己製作的『與宮代同學聊天話題·自動情報收集程序』。這個寶貝可真幫過我好多忙呢。

哦,出來不少結果呢。我看看……啊,這個好像不錯?

正當我找到一條不錯的信息,準備進一步調查時,數學老師的聲音又傳入耳中。

嗯,那麼……

感覺就像是,我手上拿着他的心臟一樣……

「然後呢~她就來找我商量!說要怎麼做才能和宮代同學變要好!所以,我就先讓小早也去當運營委員……」

宮代同學上課被點名回答問題時,聲調會稍微改變。該說是變得更認真,還是變得有點拘謹呢?

————太棒了~~~~!

……不,不對不對,可是這……這樣也不錯!

這個班基本算認真,但偶爾紀律也不太好。

搞什麼,那是什麼老練的手段!那種,那種,好狡猾,欸,不算狡猾嗎?

說什麼戀愛會讓人嘆氣變多,難道大家都在爲戀愛而犯下的累累罪行嘆息嗎……?

「宮代怎麼了?」

……就是不知道這種行爲,能不能算是「戀愛中的少女」概念的一部分啦。

他的身體狀況沒問題吧?今天陽光不強,天氣也不熱,大概沒事。

「咦——什麼事?」

從他手機裏竊取的情報得知,他開始研究智能手錶,並在二手交易平臺上尋找,所以我就把事先準備好的那塊表掛了上去。

回到程序的菜單畫面,點擊『心跳數』。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心形符號,下面顯示着數字。

女子α說道。

——他好像在校庭裏,在幹什麼呢?

之類的話,我沒有任何指責的資格。畢竟我可是貨真價值的犯罪者。

……什麼?聽到傳來的對話,我不禁豎起耳朵。

「你才該想想宮代!你要是答錯,我等下講解反而更方便好嗎~」

我不覺得宮代同學是那種午休去戶外運動的人。大致回顧一下過去的位置信息數據,果然午休時間基本都在室內度過(順帶一提,GPS在室內作用較小,無法精確判斷他所在的房間。只能期待量子加速度計能早日民用化並搭載在手機上)。

一邊自嘲着,但另一邊,我的手卻絕不會放開手機。

◇◆◇

想到還有那麼多人類沒有體驗過這種感動,甚至讓我有些悲傷。別去約會了人類,先感受心跳吧!

「嗚呃呃,早知道就低下頭了……額嗯,解是x= -1,2±2√2。」

「…………」

而且,她可是在操縱別人啊!這種事情能被允許嗎!

簡直是違揹人倫不是嗎!

「嗯……」

「哦~!」

而那塊智能手錶,當然是我在交到他手上之前就動過手腳,安裝了間諜程序的特製品。

「……有這回事嗎?」

「優子,露露,集合集合!……宮代同學不在吧?很好很好。」

在宮代同學確定擔任委員時,女生的名額還有空缺,但要我主動報名……我做不到。

他的健康更爲重要。

「哦——露露和我,是委員。」

……當時找的藉口相當蹩腳,可能讓他覺得很可疑,或是覺得我很噁心。雖然很傷心,但只要能幫上宮代同學的忙,我願意接受這些代價。

宮代同學現在的心率在110到120左右,這不是靜息心率。所以應該是在做什麼運動吧,真是少見。

(注:倍樂生公司開展的通信教育講座)

「要選誰好呢~嗯…………哦,眼神對上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當然,這也是犯罪。

「做完了嗎~?好,那麼先來看第①題。要請誰來回答呢——」

「啊~懂了懂了,也就是說——」

此時我心裏——

在跟蹤狂生涯中,採取這種行動還是第一次。

「天吶你也太貼心了,笑死人。搞什麼?這可不像你的人設吧?」

「大概一週前的班會課上,宮代同學不是當上了這次球技大會的運營委員嗎?還記得嗎?」

查看『當前位置』,顯示在綜合公園。我擔心他該不會是在運動時身體不舒服,忍不住就搜索了防中暑用品趕去了現場。

能隨時隨地在手中感受喜歡的人的心跳,真的是超級棒的體驗!太厲害了!

但是,如果是在談論宮代同學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對我來說,除了家人,宮代空也以外的人基本都無所謂,平時不會在意周圍的人在說什麼。

怎麼能錯過!

宮代同學監控程序,目前顯示的是『當前位置』。數據是從他手機的GPS功能「借」來的。

因爲,在顯示宮代同學『心跳數』時——我的手機也會配合他心跳的頻率,「咚咚咚咚……」地震動起來。

說話的是班上特別活潑(我覺得是,記得不太清楚)的三個女生。

「不啊,阿茜其實蠻貼心的啦。」

直到現在,我還清楚記得他摟住我腰際的觸感。

因爲「答案」就在那裏……

——話說回來那天,我竟然在那麼近距離跟他講了那麼多話……而且在差點跌倒時被他扶住……還被他抱住!

我身體差點從椅子上呲溜滑下去。

暫且,按照說話的順序,就叫女子α,女子β,女子γ吧。

「在球技大會當運營委員的話,像文化祭之類的就可以不用當委員了——」

我總是不斷尋找向宮代同學「氪金」的方式。

「唉……」

那天,看着宮代同學的『搜索關鍵詞』,竟然出現了【中暑 對策】【中暑 治療方法】。

……怎麼可能嘛。

哎呀沒辦法嘛!上課被點名回答時,周圍的同學基本都很安靜,正是能清楚錄到宮代同學聲音的最佳時機!

「欸~!」

「我也要寫~!」「挨訓去吧,混賬老師~!」周圍的學生也跟着起鬨。

數學老師,看着我這邊說道。很好,看來有戲——

請讓我爲數不多的正經優點見見天日吧!

和交談啊,待在一起啊那種感覺完全不同,簡直像是直接碰觸到喜歡的人的生命根源一樣……所以總之就是有種特別到不行的感覺!幸福到要死掉了。不妙,詞彙要用光了。

「好,老師剛纔的暴言,我一定會寫在學期末的問卷裏去……」

「 嘿嘿嘿,然後,今天第六節課不是LHR嗎?我們是自習時間,而運營委員要到三樓的多功能教室開會。嗯,你們懂的吧?」

對於那個像開玩笑的女生,其他女生吐槽道。順帶一提,我不記得她們的名字,叫什麼來着……不行,完全想不起來。

……不,那個,姑且說一句,我推薦他買智能手錶的最大理由,還是希望對他的健康管理有幫助。雖然我自己說出來都覺得毫無說服力……

「利用跟宮代關係要好的初瀨,讓宮代也當上運營委員?真行~」

「老師,你咂嘴是什麼意思?好好想想?可愛的學生答對問題了誒?」

我集中精神,目不轉睛地盯着數學老師。來吧,我準備好了。

一邊這樣想着,當然,在宮代同學被點名的那一刻,手機上的錄音應用就已經啓動了,正好好記錄着他的聲音。

我用力眨了五次眼睛,深呼吸三次,總算恢復了正常的思考能力。

要是被重置就完蛋了,幸好他相信了我在商品描述裏寫的那句『已初始化,可立即使用』,直接就用了,真是幸運。

「那就拜託你了,宮代。」

「對對,然後啊……其實我事先就跟初瀨同學說過『要不你來參選試試?』我告訴他,『你心儀的那個別班女生,好像也當上委員了哦』。」

雖然原本擔心自己這個膽小鬼就算到他身邊,也不敢搭話,但實際看到他身體不適的樣子,所有猶豫便全都煙消雲散。

「呵呵呵,如露露所說,我可是很貼心的喲~……那個啊,我別班的朋友——啊,你們也認識,七班的小早……那孩子啊,說她喜歡宮代同學!」

「……呼——嗯,回到正確,解是x= -1,2±2√2。嘖。」

沒錯,就是這樣——我一邊偷聽着對話,一邊在心裏暗自點頭。只要是和宮代君有關的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對自己的惡毒手段嘆了口氣,感覺這已經完全變成習慣了。

突如其來的爆炸性信息,讓我僵住了。

現充好可怕啊啊啊啊啊啊啊!!!!

竟會這樣想事情,這種愚蠢,大概就叫做戀愛吧。

順帶一提,這個『心跳數』是從他智能手錶上獲取的。

那個時候,是不是應該付給他錢?得到了那麼美好的回憶,是不是該付給他三萬日元左右?

「記得記得,是那個吧?初瀨報名之後,就邀請宮代一起來做,對吧?」

想到上次那個很熱的週六,真是嚇我一跳。

在教室裏迅速喫完午飯,獨自一人啜飲着蔬菜汁,看着手機。

……這個真的是……如果沒有實際體驗一下真的很難理解!但是!

這種東西是從哪裏學來的……?通信教育講◯……?騙人的吧,倍樂◯……

能聽到和平時不同的聲音,真是走運。

另外,球技大會是每個班級男女各選出兩人,合計四人擔任委員。

午休。

邊想着看着手機畫面,心率值漸漸降下來了。可能運動結束了吧。

看來女子β和女子γ跟宮代同學一樣,是我們班球技大會的執行委員。這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們倆,能不能幫忙撮合宮代同學和小早?比如讓他們負責同一個項目之類的!」

「嗯——可以啊~我會好好努力的~」

「成不成可不能保證哦。不過球技大會的委員,我記得好像是按年級組隊行動的,所以應該有很多說話的機會?」

每聽一句,傳來的都是我愈發不想聽的內容。

感覺臉上血色盡失。

「多謝~!話說宮代同學,雖說不到特別受歡迎的程度,但還是有點人氣呢。」

「我懂~我其實挺喜歡他這一款的~」

正舔着糖的女生β,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種話。難以……

「誒,優子喜歡這種類型嗎?真是意外。我還以爲你會喜歡更陽光的類型……」

「嗯~……宮代同學不是很有氣質嗎?感覺和我們……看待事物的方式不太一樣?就是……有『自己的世界』的那種。就覺得,超戳我~」

女生β對女生α這麼回答道。她用着分不清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語氣繼續說道。

「啊,不過我還沒看過宮代同學的畫呢。」

「不會吧!簡直太可惜了!絕對要去看啊!」

這次,女生γ突然激動地喊出聲來。

「超厲害的!厲害,不對,是太棒了!我第一次看到時都小哭了一會兒呢!」

「誒,你這情緒是幹什麼……怎麼了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要去看啊!真的超級棒!美術準備室裏有好幾張,快去看!放學後,宮代在美術教室畫畫的時候,準備室也會開着,快去看!」

「露露,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被女生α這樣一問,女生γ「嗚」地沉默了一下。然後放棄抵抗似的回答道。

『抱歉,打擾了!』

我尊敬她。因爲向喜歡的人搭話,需要很大的勇氣。

我能做的,只是聽着而已……老實說,我明白就算做了這種事,也不會有什麼意義。既不能阻止那個女生接近宮代同學,也不能自己向宮代同學表達好感。

『空也,座位是怎麼安排的來着?』

確認好時間,我站起身,迅速離開了教室。

『咦?』

就那時候,當時的班主任嘟囔着「把各個教室的鑰匙全拿出來太麻煩了」,就直接給了我萬能鑰匙。

這樣一來,準備就萬無一失了。

LHR的時間。

『當然可以。請~坐。』

『我們同班,坐在一起比較好吧?』

如果說我沒有那種心情,自然是在說謊。但無論如何,我是沒有資格的。

『今年我應該不參加了。打算專心做運營委員的工作。』

然後沒過多久,那個聲音傳來了。

一邊生氣,我穿梭於各間教室,回收了講義。順便測量了萬能鑰匙的尺寸,拍了多張照片。之後回到家,根據尺寸數據與照片建了3D模型,用3D打印機打印出來。

拉門想要進去,卻發現上了鎖——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初瀨勇志那響亮的嗓門,然後是那個能在腦中清晰重現的、宮代同學溫柔的嗓音。

盯着宮代同學看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經常看到她。他們就是這樣形影不離。

真是讓人憤慨!你把安全當成了什麼了啊!要是被人濫用該怎麼辦!

難以置信!

不過,這可難不倒我。

…………

——好厲害啊。

門又發出打開的聲音,接着傳來了洪亮的嗓音。看來是負責主持會議的學生來了。

小翠,小翠香——吾道翠香嗎。

「……!」

『宮代同學~,初瀨同學~,我們可以坐你們旁邊嗎?』

男女混合一起工作。那個叫小早的女生,是打算趁這個機會和宮代同學拉近距離吧。而我對此無能爲力——

接着,通過遠程操作,把放在多功能教室的手機設定成通話狀態。這樣就能聽到那個房間裏的對話了。

話雖如此,因爲想着它「也許有一天能在跟蹤狂生活裏派上用場」,於是每天都隨身攜帶,結果現在就這樣用上了,所以我完完全全有罪。

『——各項目大致就是這樣。然後,基本上會以年級爲單位,男女混合組成隊伍,負責各個項目的運營。』

明朗活潑、精神十足的語調,沒聽過的聲音。根據女生β的介紹,她就是那個對宮代君懷有好感的女生吧。

她正在這樣做。羨慕也罷,或者想着「你給我離遠點別靠近宮代同學」也罷,我沒有資格那樣想。

而我只是呆呆地偷聽着。好悲哀。百分之一百,自作自受。

負責主持會議的學生用清晰的聲音,開始說明各種事項。

接着稍一扭動,便打開了門鎖。

然後,我徑直走到房間中央附近的一張桌子前,把自己的一臺手機丟了進去(作爲一名正統的電子設備宅,我大概擁有各廠家最新機型八臺左右,來學校也一直帶三臺)。

複製鑰匙就這樣作成了。

正是因爲會出現這種情況,在3D打印技術已經普及的現代,重要的鑰匙絕對不能交給管理者以外的人看,更不能讓別人拿到。

「煩死了!我就是他的粉絲嘛!不過,來參觀的人可不止我一個!其他運動社團的人也有不少會去看的!又不是隻有我一個!」

聽到這句話,我下意識小聲發出疑問。

「排……排球大賽之前,我總是會去參觀啦。賽前覺得不安的時候,看着宮代的畫就能……心情平靜下來……」

那是在高一的時候。

初瀨勇志和宮代同學出現瞭如此對話。是他們的熟人嗎?

「…………」

這個叫小早的女生積極地向宮代同學搭話,是清晰到傻的、直球的好感表達方式。

『宮,宮代同學好久不見!高一以來了吧……?』

是女生β和女生γ的聲音。初瀨勇志輕鬆地回了句『OKOK』,宮代同學也接着回應。

看來他們就坐在放着附麥克風手機的桌子附近,或者乾脆就坐在那個座位上。

宮代同學回應了打招呼的她。

伴隨着這種自己給自己做的效果音,我掏出了一把亞克力樹脂做成的鑰匙。插進鑰匙孔後,順滑地插進去。

——午休……好,還有十五分鐘左右。

臨回家時,我被當時的班主任逮住,要我去回收放在各個教室講臺上的講義。

『好像是從窗邊開始,按照高一、高二、高三的順序。至於前後順序嘛……應該是按照班級的號碼順序吧。』

『請坐。座位的配置應該也不會管那麼仔細,我覺得坐看得清楚的地方比較好。話說……』

『謝啦。那個,她也坐這裏應該不介意吧?這是小早,七班的。可她視力不太好,坐後面會很困擾。』

是錯覺嗎?唔唔唔唔,我試着搜索記憶,可最終還是沒有答案。除了宮代同學,我對任何人都沒興趣。這種時候就很傷腦筋。

『打擾了~!大家都到齊了嗎!……看來是到齊了!那麼馬上開始吧!』

被我丟進去的那臺手機裝着一個外接收音麥克風。至於爲什麼會帶這種東西,那當然只能說是身爲跟蹤狂的基本修養。

「嗚嗯~她不是宮代女朋友啦。我,和那女生……小翠香關係很好,經常一起聊天。她說他們兩個只是青梅竹馬。不過嘛,有那麼可愛又優秀的女孩子在身邊,確實很難接近他呢~小早對此也很困擾呢~」

「……嗯。」

真好啊~……不過,我喜歡上宮代同學是在一年級快結束的時候,所以說這種話也沒有意義。

我在教室窗邊的座位上,戴上了連着手機的耳機。

『是啊~不過總比文化祭或修學旅行委員要強吧?』

事實上,在確認可以用來開鎖後,我就隨手把這鑰匙扔到抽屜角落了。

以不知道是誰的對話爲開端,開始傳來嘈雜的各種對話與聲響。學生們似乎開始聚集到房間裏了。

不過,我目前的威脅並不是吾道同學。

我會加油乾的!!我對體力活也有自信!名叫小早的女生充滿活力地朗聲說道。

『是啊,好久不見~高二被分到不同班了呢。』

「總之你快去看啦!」女生γ說完,就打斷話題沉默了下來。

「真的假的~你是他的死忠粉啊~」

宮代同學和初瀨勇志繼續聊着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這時,又傳來了新的聲音。

「鏘鏘——」

『運營委員會啊~好累~』

『等,等一下等一下,爲什麼?今年也男女混合不好嗎?』

我聽到開門的聲音,接着——

『啊,空也,是……』

三樓的多功能室,女生α所說開會的地方。

「誒誒誒~!」

……雖說,關係好到休息日去給吾道同學的比賽加油,這種關係也不知道能不能說是單純的青梅竹馬。

『哦—我都不知道。真是什麼活都幹啊……』

可就算明白,既然知道她們有這樣的計劃,就沒辦法假裝毫不在意、不去竊聽。

「話說,宮代不是已經有女朋友了嗎?就是那個高一的小翠。超級可愛胸又很大的那個。他們不是經常一起回家嗎?」

『啊,這樣啊……其實我也這麼打算呢。一起加油工作吧~!』

懷着沉重的自我厭惡感,我咔拉咔拉地打開門,潛入了擺着整齊課桌的房間。

只能遠遠地,字面意義上的「遠遠地」,用着傻傻的表情,喃喃道:好厲害啊。

「就是這裏……」

『……啊。呃,對不起,是的,原本是這麼想的,但現在想聽聽各位的意見!簡單來說,從今年開始,隊伍的分配不採用男女混合,而是男女分開,大家覺得怎麼樣?』

『確實。』

這就是我戀愛的現狀。

——話說,我好像聽過這個聲音……?

而實際情況,就像剛纔女生α說的那樣,他們只是青梅竹馬。

聽清了——也完全不會發生什麼。

「好了……」

也就是說,他們一年級時是同班同學啊。

……至於我的動機嘛,總之,並不是想潛入什麼房間或者做什麼壞事,單純是好奇『學校的萬能鑰匙可以用3D打印複製出來嗎?』

在那個房間裏,名叫小早的女生大聲說道。

他們的氣息越來越近。『我們是四班,大概在正中間附近?這邊?』宮代同學的這句話與拉開椅子的聲音,聽得特別清楚。

『那麼,首先從球技大會運營委員的工作概要到注意事項,都會向各位說明。』

一開始,我也以爲他們肯定是在交往。打擊大到三天都沒睡着覺。

『擔任運營委員也能參加比賽對吧?宮代同學要參加什麼項目?』

我現在所用的,當然不是這間房間的正規鑰匙——而是非法複製品。並且,是萬能鑰匙(能打開這棟樓所有房間的那種)的複製品。

雖然可能沒法聽得一清二楚,但只要能聽清話語就行。

『嗯,男女混合當然也可以。但是,其實來這裏之前在學長學姐那裏聽說,以前因爲男女混合組隊而發生過糾紛。』

『發生糾紛是指什麼?』

『就是……運營委員在當天好像會忙得不可開交,幾年前,某個隊伍的男生們,似乎沒有把換衣服的時間算進去。接着他們說在操場的角落換衣服很快,所以沒關係……』

『啊啊啊啊!? 』女生們發出非常嫌棄,或者說難以置信的聲音。

『不一定是這件事,但類似的事情確實會發生……大家覺得怎麼樣,今年要不要嘗試男女分開組隊呢?本來項目也是男女分開的,所以這樣或許比較自然。』

主持會議的學生的提案,讓氣氛明顯變成「這種事當然男女分開比較好啊」。

當然,這個提議本身就合情合理。但決定性因素或許是那不可思議的堅定聲音。

既不強行壓迫也不顯得咄咄逼人,卻自有一種能讓人感到只要跟着走就不會有問題的沉穩力量。讓人不由得這樣想,該說是執政者的聲音嗎?

要扭轉這個局面,恐怕是近乎不可能了。

『那個……不,嗯……男女分開也不錯吧。』

最終,那個叫小早的女生如此說道,收回了意見。

『不好意思,謝謝各位。那麼,今年就朝這個方向進行吧!當然,就算男女分開分組,也可能會出現很多麻煩和紛擾。如果發生的話,請第一時間聯繫人家——一年一班的吾道翠香!』

「啊……」

主持會議的學生報上姓名,我才終於明白她是誰。

《你的女朋友,應當是對你無所不知的我纔對》全一冊 3章 那種文化就留在平成吧插圖(1)
《你的女朋友,應當是對你無所不知的我纔對》 · 全一冊 · 3章 那種文化就留在平成吧 · 第1張插圖

沒錯,是吾道同學,就是她。

◇◆◇

「好,今天就到此解散。有社團活動的同學加油哦~直接回家的同學路上小心~」

球技大會運營委員的學生們也回來了,班主任說完這句話,LHR就此結束。現在是放學時間。

「…………」

悄悄瞥一眼鄰桌,宮代同學正在收拾東西做回家準備。據我觀察,他放學後有百分之九十二的概率會直接去美術教室畫畫。

今天能跟他說話的機會,就只有現在了。

但是,只能硬着頭皮上了。我本來就沒打算依靠誰,更何況根本沒有能依靠的人。

我有聊天的話題——宮代同學正爲初瀨勇志尋找夏季休閒活動。

邁着不穩的腳步,爬上梯子。膝蓋瑟瑟發抖着,最後索性啪嗒一聲坐在了最頂板上。

…………。

懷着沉甸甸的心情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前走。

「嗚、啊……噫呀~……」

那個女老師抱起來很輕鬆,可對運動不足的我來說,手臂喫不消。

「那個……謝,謝謝你。」

「原來如此。」

站在頂板的身體搖晃、傾斜。我清楚感受到,重心已經偏移到致命的地方了。

抬起頭時,映入眼簾的是正慢慢站起身來、臉上帶着苦笑的他。

今天我又聽了很多宮代同學的聲音,但其中沒有一句,是爲我而說的。

很難,但必須要做。

終於,我的身體完全失去了平衡。

……這下子,得站在頂板上纔行了!

我將抱在懷裏的書伸向空着的書架……但是夠不着。

「啊。」

我嘆了口氣,拿起自己的書包站起身。

嘴上這麼說,我還是雙腳站到了頂板上。腳踏梯,不允許這樣用對吧?什麼安全隱患,什麼預防事故之類的……

「趕上了!」

「喂——久城,可以打擾一下嗎?」

「該說抱歉的也是我啦,要是能更帥氣地接住你就好了。」

啊啊,可是,該怎麼向他開口呢?

「你是圖書委員對吧?麻煩你幫我把這些擺到圖書室的書架上。具體要放在哪,說明紙已經放在箱子裏了。」

他救了我?怎麼想都是這樣。而且身體接觸的程度,比看網球比賽時還要親密。

「哎呀,趕上了趕上了。我的運動神經還沒完全報廢嘛。」

明知道這樣下去一定會摔下去,卻完全無法阻止。恐懼湧上心頭,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哦,再見~」

一位女老師快步向我走來。她是本班的副班導,手上抱着一個紙箱。

「~~!對不起!我……!」

但反正,就算想拒絕也是行不通的吧。

「咦?啊,好的。請問有什麼事嗎?」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嘶~……不行……」

雙腿簌簌發抖,勉強把書插進書架上。

剛纔那個『小早』閃過腦海……我也要——

雙膝一軟,剛剛纔站起來的我,又軟綿綿地坐回了地上。

「我沒事!……那個,你真的沒受傷嗎?」

勉強伸手,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我這貧弱的體幹根本沒法重新穩住。

整個人向地面倒去。我下意識閉上眼睛……

推開門,一股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重勞動而流出的汗急速冷卻,甚至有點冷。

「…………」

現在,我和他,身體,緊緊、貼在一起——……

「真要命~!不想面對下次的考試……」

「~!!」

「那我先走了——」

哪還顧得上爲「球技大會的運營委員分了男女組真慶幸」這種事而鬆一口氣。

「……!」

「唔——,是挺夠嗆的。明天之前能做完嗎?」

「宮、前,同學……?」

好重!? 也是,畢竟是書嘛……

——我正壓着什麼。

「嗯,拜託你了。」

對我來說,數學作業和考試都很簡單。但是,像這樣輕鬆地跟他說話,卻要困難得多。

會不會太高了?

好了,得快點把工作做完。

「好像沒事。」

衝擊是有的。

「……太好了。」

全身滾燙滾燙。原本感覺很冷的圖書室的冷氣,現在完全感受不到了。

可是,那麼……唔唔……

「我知道了,這就去放。」

「……咦?」

「考試啊……心情沉重。」

我慌慌張張站起來低頭道歉,宮前同學卻用一如既往的語氣、那溫和的聲音說道。

第三本,有點遠——

「……唉。」

「唔,哦……咿~……」

同時,我像個笨蛋一樣擔心自己的手會不會太熱。

這要求也太困難了。我體育課的成績,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拿過1以外的分數……跳箱只要兩階就投降了。

但比起這灼熱感,我還有必須要確認的事情。

在我磨磨蹭蹭的時候,宮代同學已經離開了。

「宮代~,剛纔佈置的數學作業好難啊,對吧~?」

我知道一個不錯的玩樂地點,有興趣嗎?……這聽起來像在邀請他去參加毒品派對的可疑人士。

「那、那個,宮、宮前同學,你沒受傷吧……!? 」

書架上空着的地方,是最上面一層。旁邊還貼心地放着梯子,應該是要我爬上去吧。

是啊是啊。宮代同學和前排的男生相視苦笑。

回頭望去——在那近得不能再近的地方出現的,是今天已經偷看過無數次的那張臉。

趕緊接下,趕緊搞定。這是當前能採取的最佳手段。

「勉強算趕上了,就原諒我吧。」

啊……

「不用謝。把書插進那麼高地方很辛苦吧,是圖書委員的工作嗎?」

好可怕……只是有點高而已,爲什麼會這麼可怕……我的腦細胞是不是短路了?

心臟跳動得厲害,呼吸也近乎停止。一下子發生太多事,我的腦袋快炸了。

哪裏受傷都不好,可要是傷到他的慣用手,我只好當場切腹自盡了。

「啊,嗯……」

「……咦?……咦咦~」

我抱着紙箱,搖搖晃晃地走向圖書室。途中休息了好幾次,才總算抵達。

……但是,比預想的要柔軟得多。我確實倒了下去,但卻壓在什麼上面。

或許人心情低落的時候,就是會禍不單行。雖然不想說這種不科學的話,但現在就是有這樣的心情。

他向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我像是被吸引過去一樣握住他的手,這隻手有點涼。

一本,兩本……可惡,這書好重!不僅腿在抖,手也已經開始抖了。

他一邊活動右手一邊說道。看來真的不要緊。

宮代同學暑假有什麼計劃?……不,這樣好像有點唐突。離暑假還有一個多月呢。

「………………什麼,咦?」

在他的人生裏,今天的我依然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我看了看紙箱裏的指示書,按照上面的指示,走到房間角落的書架前。上面寫着要把書插進書架上空着的地方。

「我來幫你吧。」

「咦,啊,可是……」

牽着我的手讓我站起來後,宮前同學撿起掉在地上的幾本書,爬上了梯子。即使不像我那樣站在頂板上,他的手臂也完全夠得到書架。

「好,插進去了。久城同學,把剩下的書也遞給我吧。」

「可,可是,這是我的工作……」

「用最有效率的方法吧。應該採取最佳手段,對吧?」

久城同學經常這麼說呢。宮前同學溫柔地笑着說道。

我明白了。

我是不是……已經死了?不然的話,這種事對我來說也太幸福了……

「那個,啊…………好的。」

大腦無法正常運轉,我像個笨蛋一樣,把書遞給站在梯子上的宮前同學。

「連續三天——也稱不上,中間隔了週日。」

「是……是指和我說話,嗎?」

放學後,人影稀疏的圖書室。

「是的。不過能在那個時間點趕上,真是太好了。」

「……!」

鼓動的心跳,微微出汗的身體。害怕自己說出奇怪的話,又渴望把很多很多事說給他聽。

喜歡上一個人就是這樣的感受,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就是這樣的心情。

真的,就像做夢一樣。

可是,我……

「……」

每當我想掩飾自己的情緒或真心時,我總會不自覺地語速變快、添上許多不必要的言語。

我緩緩地吸氣吐氣,只挑必要的、該傳達的內容開口。

我喃喃出聲,握緊拳頭。噴湧而出的感情,是羞恥,是憤怒。

我甚至忘了眨眼,目不轉睛地、仔細地端詳起第一幅畫。

在我的世界裏,只剩下我與那幅畫。其餘一切,都被吹得無影無蹤。

這就是我,久城紅的生存方式——直到高一的十二月爲止。

然後——牆上掛着畫作。

「爲什麼……!」

因爲,即使只是遠遠一瞥,也能明白。

「我想向你道謝,可以嗎?」

我連飯都沒喫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讓家人很是擔心。

那圖案,像是猶豫着要不要誕生、畸形扭曲的蛋,也像是放棄了某些東西,無力墜入孤獨中的雨滴。

「道謝?」

可擰了擰,卻沒什麼反應。啊,原來門本來就開着。

對我來說,美與秩序是同義詞。

腦海中響起巨大的警報聲。這是本能給我的勸告,我應該立刻轉身離開這裏。

那種東西,一點也不美。

等待他的回答,這段漫長得彷彿永遠的時間,我回想起了——

如果要鼓起勇氣——大概就是現在了。

我私自複製了萬能鑰匙。爲了確認鑰匙是否能正常使用,我正在各個房間巡迴。

世界需要的是像我這樣的人,他們不過是附屬品。

萬能鑰匙的複製品掉在腳邊。它何時從我手中滑落,或者掉落在地時有沒有發出聲音,我全都一無所知。

這些畫裏,沒有一絲一毫留給這種感想的餘地。不是那種層次的問題,不是那種程度的東西。此刻這間房裏存在的,是完全超越那種維度的「某種東西」。

不知爲何我那時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點,頭腦因『自己的內心被擅自描繪出來』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而沸騰。緊接着,就連會產生這種無法理解的怒火的自己,也令我火冒三丈。

當我回到現實時,看向外面,原該是夕陽西沉的光景,太陽卻已經完全落山了。

半年前,我是多麼厭惡這個人。

我討厭所謂的「人性」,自然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我的大腦似乎發育得很快,甚至被稱作天才。到上小學時,這樣的我已經徹底放棄與人交流。

……我對人類不感興趣。

旁邊的第二幅畫,一幅鳥的畫。在傍晚暮色中獨自穿行的姿態裏,不知爲何,感受到的不是速度或銳利,而是讓人心口作痛般的哀切,以及仍要振翅飛翔的驕傲。

◆◇◆

數學和物理學的各種定律,無論何時都迷人得令人心醉。

冷靜透徹的法則與清晰明確的邏輯。由它們構築而成的秩序,在我眼裏比任何寶石都璀璨。

正因如此,我纔會喜歡工學。因爲工學能運用數學和物理學的美妙力量,將現實變得井然有序。

我清楚地記得,自己吞嚥口水的聲音在喉嚨裏發出來。

「本來是那樣打算的,但想到果然還是做下數學作業比較好。因爲要是回家的話,我一定會放着不做了。」

一開始,明明那麼討厭你。

撿起鑰匙,我飛快地跑出美術準備室。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

構成,很簡潔。

天才,清楚懂得何爲美的我,和那些爲無聊事物吵吵嚷嚷的人們,本來就不是同一種生存方式。

不過沒關係,我還能平靜地、保持着一向堅定的自我去觀察這些畫。

什麼嘛,別嚇唬人啊。

所以我無視了它。因爲這毫無邏輯,我不想依靠直覺。

算了,那就只確認美術準備室這邊吧。

它一定會深深地刺入那些會共鳴的人心裏吧。如此震撼人心的畫作。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了不起。

……原來如此。

「我很擅長,數學。」

因爲在我看來,這句話指的不過是那些不被法則束縛的感性,即興發揮的隨意判斷,以及無理可喻的非邏輯性。

數量不多,全部也不過五、六幅吧。

「宮前同學,那個,你爲什麼在圖書室……?你放學後不是都會去畫畫嗎?」

那是一幅森林的畫。靜謐,透着某種不可思議的溫柔,光是站在畫前,就能感受到一種如睡意般柔和、彷彿將自己包裹起來的氣息。

那天,我放學後在學校裏四處走動。暮色已然降臨,走廊裏已有些昏暗,而且還很冷。

——然後,遇到了第三幅畫。

「好冷……」

「……真的非常感謝。那個……」

我在這裏站了多久?我完全不知道。

擅自打開鎖,然後心滿意足地關上。如此週而復始。雖然不至於真的打開所有房間的門鎖,但還是想大致確認一下。

「好,這個門也能打開。」

若所謂的命運分岔點確實存在,那麼大概就是在這裏吧。不,命運這個詞果然很不科學,應該說是未來軌道的決定性分岔點纔對。

我最終變得對「人」本身都失去興趣,也沒花上太多時間。我還正常保持交流的,只有家人,也並不覺得這樣有任何不便。

房間裏面如美術準備室這個名字所示,似乎是用於繪畫的各種工具。雖說我並不清楚那些器具的詳細用途。

「……………………啊,咦……啊。」

「!」

我呼出一口氣,放鬆下來,又往房間裏面走了幾步……

沐浴在窗戶照進來的橘紅色的陽光,我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他的視線時不時直直落在我身上,他的每一句話都只爲我而編織。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好燙。好燙、好燙。燙得不得了。

真是一幅好畫,也罷。

然後,又是如何愛上了他。

認知到它的瞬間,我整個人被「吹飛」了。

這種心情不是謊言。

那種「白忙一場」的空虛感,竟使我產生了「來都來了,那就稍微看一下里面吧」的念頭。明明平時很討厭這種非邏輯性的行動,但那天不知爲何卻付諸實行了。

——……爲什麼……爲什麼會有這種畫!!

「兩個人一起,做作業吧?」

與其說討厭,不如說是憎恨。而現在,卻變成了這樣。

所以,現在。

這幅畫和描繪森林的第一幅畫,以及描繪鳥的第二幅畫不同,眼前的第三幅並不是一眼能看出主題的畫。應該屬於抽象畫的範疇吧。

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麼,只是抱着非常輕率的想法,把鑰匙插進鎖孔裏。

「我在那邊桌子解題的時候,看到久城同學抱着一個看起來很重的箱子進來。擔心你行不行就過來看看。結果正好趕在你差點從梯子上掉下來的時候。哎呀,太好了,趕上了。」

這幅畫既是畫,同時也是衝擊本身。

我自己也意識到這種想法的傲慢,但我既無改正之意,也一直如此挺胸抬頭地活着。

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說——想說的話。

用被子矇住頭躺在牀上。羞恥的心情揮之不去。

拉開有點老舊的門,門板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走進房間,打開電燈,經歷了老舊日光燈特有的那種遲滯,昏暗的室內亮起了燈光。

我狠狠地瞪着眼前的畫。

白色的畫布中央,只有一團帶着圓潤的藍色圖案。

即使閉上眼,那幅畫也依然盤踞在腦海中。

走上樓梯,眼前是美術準備室。旁邊的美術教室亮着燈,我猜美術社應該正在活動(此時的我並不知道學校里根本沒有美術部)。

但是,我是帶着目的在此徘徊。

「誒——————」

本來,我就對周圍的人講的話題一點興趣也沒有。反過來,我喜歡的事,別人也完全不關心。

交不到能互相理解的朋友,在學校裏也覺得一個人待着無所謂。

畫得真好,也好。

而我所無比明確地感受到的是,無論它是什麼, 那就是我。

「嗯。我……」

理解現實的能力被連根拔除,周圍的景象、流逝的時間,一瞬之間都變得無法辨別。

每次聽到『像是人類』這種話,我都會忍不住皺起眉頭。

把各年級的教室區域逛得差不多後,接下來是音樂教室和資料室之類的地方。

不是謊言,可是——

若是能交到和我喜歡同樣的東西,能聊得來的朋友……這種念想,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我既是那枚用畸形硬殼包裹自我、病態怯懦的卵,也是那個無法改變狀況,只能墜落的孤獨雨滴。

那幅畫,硬生生剖開了我假裝遺忘的這一切。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生氣,煩躁。可惡,可惡,可惡!

那只是畫而已,畫畫的人只是畫了畫而已!

不過是把顏料塗在紙上或者布上而已,別以爲這樣就能理解我!

「……唔唔唔唔!」

當然,從邏輯上來說,說這種話的我纔是荒謬的那方。

因爲,我和那個素不相識的作者毫無交集。那幅畫是在和我這個存在完全無關的情況下畫出來的纔對。

然而,我卻覺得『這是畫我的畫』,甚至覺得『這是對着我畫出來的畫』。

不可能,不可能,從邏輯上來說很奇怪。既無因果聯繫,也不合常理。

然而頭腦中得出的結論,被情感徹底否定。在自我內部的矛盾裏,我痛苦到幾乎扭曲。

徹夜未眠,於微亮的黎明時分恍恍惚惚爬下牀。

「……這是人類的BUG啊。」

我終於擠出了一個最合理、最像答案的解釋。

那不過是廉價的錯覺而已。肯定是這樣,我要證明這一點。

我打開電腦的電源,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地高速敲擊鍵盤,編寫源代碼。沒什麼難點,很快就完成了——圖像自動生成程序。

我立刻啓動程序,屏幕上源源不斷地浮現出與美術準備室裏那幅畫相同結構的圖像:純白背景上繪着藍色圖案。

確認完十萬張圖像的第二天放學後,我再次來到了美術準備室。

「好……」

「不過,也是。差不多該起來了。抱歉嚇到你了,謝謝你擔心我……呃……」

那雙眼睛的深邃,讓我有好幾秒忘了呼吸。

生成了十萬張類似的圖像。然而,沒有一張、哪怕一張,能讓我感受到與眼前這幅畫相同的衝擊。就連一絲一毫的跡象也沒有。

……這簡直就像是——

「喜歡啊。喜歡……而且我很傲慢。」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聽起來不像沒事。

旁人眼裏或許很滑稽,但我很認真,也很拼命。

「那個,呃,是不是叫救護車比較好?不對,在那之前先叫保健老師?還是叫別的老師……」

「抱歉,嚇到你了。不用叫救護車也不用叫老師,沒事的。謝謝你。」

目睹有人倒在地上的衝擊開始消退,我剛稍稍回過神來,只見他撐着身體坐了起來。

再次看到那幅畫,剎那間我眼皮內側縈繞蠕動着、尚未成形的藍色污跡一掃而空。

說到底,我對繪畫這種東西並沒有什麼好感。

「嗚、哇……」

「……哈啊…………呼……」

對創作這幅畫的人的憎恨。說白了,就是遷怒。雖然我明白這一點,但總之就是憎恨。

「……久城紅,一年級。」

我只能認輸。

我緊緊握拳。沸騰的大腦幾乎感覺不到指甲陷進掌心的觸感。

畫出這幅畫的人,就在隔壁房間。再次意識到這一點,心情變得有些微妙。

「現在,打個比方的話就是那種感覺……不過我這個是相當,不,算是稍微嚴重一點的那種。常有的事,稍微休息一下就會好。」

如果不做到這個地步……我根本無法承認——承認那幅畫不是偶然。

「可惡,可惡……可惡!」

與那彷彿隨時會倒下的背影和聲音相反,在他面前逐漸成形的畫作,卻散發着令人可怕的鮮活生命力。我甚至覺得,那股生命的味道已經撲倒了我的鼻尖。

「可是……」

奇怪的想法浮現在我腦中。夢幻、童話、而又殘酷的想象。

會是什麼樣的人呢?竟然畫出了這種、近乎非人般的畫作,一定和常人不同,或者該說典型的藝術家氣質……

我把手放在美術準備室通往美術教室的門上。

在我呆呆地望着他時,他站了起來。背對着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我覺得……我的畫能夠幫助別人。正因爲這樣,我不想放下畫筆。」

海,我以爲眼前就是大海。一片尚未完成的、正在孕育中的海。

我調查了這是誰的作品,美術老師告訴了我。

好美。眼前的畫作,美得令人窒息。

現在我眼前的這幅畫,與我所篤信的美——由冷靜透徹的法則與清晰明確的邏輯構成的秩序——截然相反。

我知道繪畫裏有大量的技巧與理論。但即便如此,我覺得它的根本還是感性和『人性』。

然而,我卻被它攪亂了心緒……甚至覺得它美麗。這更是,奇恥大辱。

那幅畫不過是針對這個脆弱性發動了攻擊而已。隨便畫個模棱兩可的形狀,讓大家自行解讀,其中總會有人自己被感動得亂七八糟,這是期待僥倖的淺薄伎倆。

美術教室。房間的中心確實有一個人——

「看好了……」

正因如此,我心中湧起的,是憎恨。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的手正無意識地攥緊裙角。這樣注視了他好一會兒後,我終於忍不住開口。

……也不會被挖出那些深埋在心底,連我自己都快忘記了的願望。

在他背後,我忍不住漏出呆滯的聲音。

或許他身上確實縈繞着某種奇特的氛圍。但是,和那幅畫的氣勢並不會相稱。真是意外。

……不對,爲什麼我非得擔心他不可。

以顏料畫出來的畫,竟然如此生氣勃勃。

他的說話方式,大概是因爲有氣無力的緣故,顯得很緩慢。完全沒有壓迫感或威嚇感。

「同年級啊。太好了,我剛纔說話沒用敬語。我叫宮代空也。」

「啊……————」

「……!」

「……那個?」

……這個人,就是那幅畫的作者。

瀰漫開來的,是深邃、壓倒性、無條件的安心感。

在今年首次舉辦、由國家主辦的全國高中生比賽中,以高一學生身份在油畫項目奪得頂點的學生。

他的聲音、動作,甚至連眨眼都顯得有氣無力。真的沒事嗎?

宮代空也。和我一樣是一年級。

原本打算生成幾千張,最終卻達到了十萬張。就算一張一秒,也要花上二十八小時。

他喃喃自語,拿起調色板和畫筆開始作業。

——…………可是。

「…………」

「誒,等等……你,你沒事吧!? 」

要不是那傢伙畫了這種東西,我就不會感受到如此屈辱。

在我驚慌失措的時候,他——宮代空也睜開了眼睛,然後直直地盯着我。

這種擔心,根本是杞人憂天。

畫筆每一次拂過畫布,大海的存在感和生命力便隨之增強。以一種在我看來近乎荒謬的方式,壓倒性的美感在畫布上孕育、噴薄而出。

這幅畫,是明確地以目標畫出來的。雖然並非專門以我自身爲目標,但它的技術和才情,讓我產生那樣的錯覺。

帶着這種信念,我開始逐張覈驗生成的圖像。

看到形狀模糊的東西,就會將其認知爲自己所知的『某種東西』,並擅自爲其賦予意義——這是人類所抱有的BUG之一。

「……?有、吧。」

我完全明白,這不是「實物畫」和「數字圖像」的區別。

「…………你,該不會是……」

消耗了自己的——

仰躺在地上。

我眨了三次眼睛,才終於理解那是一幅正在繪製中的海的畫。這是什麼?

每一次他揮筆、將色彩落到畫布上,他都會沉重地吐氣。

說到底,那幅畫就像顏料胡亂潑在畫布上的產物。所以,只要自動生成幾千張類似的圖像,其中必然會出現同樣能給我帶來衝擊的圖像。

可在這種狀態下,就算看到那幅畫,說不定也已經什麼都感受不到了。那樣的話該怎麼辦,應該高興嗎,還是說——

看起來就很痛苦。

「……咦?」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一邊上學,我一邊不停看着那些圖像。

不是那種比照片更逼真的寫實畫作。但是,「海之爲海」的核心,以及人們心嚮往之的關於大海意象的「核心」,卻比真實的大海更清晰地呈現在那裏。

我想看看畫這幅畫的人的長相。倒還沒想好見了之後要怎樣,總之現在的狀態讓我實在無法釋懷。

因爲,當奇蹟在眼前發生時,任誰都會如此。他揮灑的每一筆,都神奇到讓我想這樣辯解。

「…………」

「!」

我猛地把原本偷偷打開的門推得大開,衝到他面前。我沒有強大到能無視倒在地上的人。

大海,變得愈加大海。成爲人們魂牽夢縈的、心靈故鄉般的大海。

《你的女朋友,應當是對你無所不知的我纔對》全一冊 3章 那種文化就留在平成吧插圖(2)
《你的女朋友,應當是對你無所不知的我纔對》 · 全一冊 · 3章 那種文化就留在平成吧 · 第2張插圖

「看起來好辛苦……爲什麼要做到這個份上來畫畫?就這麼喜歡嗎?」

但我仍想確認一次——那幅畫,那個衝擊。

我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推開門,向裏面窺探。

這所學校沒有美術社,現在在美術教室裏作業的,就是他。

我直到剛纔都沒注意到這裏有椅子,更沒意識到椅子的前面,支在畫架上的畫布——那幅畫到一半的畫,那幅躍動的畫布。

我恨畫出這幅畫的傢伙。

爲了畫畫,消耗了——

「……你有覺得,游完泳之後,身體變得很沉?」

他說的是,我對自己抱持的評價,他也這樣評價他自己。然後,他維持着流露出辛勞、倦怠的語調,繼續說道:

此時即使閉着眼,藍色圖案仍接二連三在眼皮下翻湧。我精神已瀕臨崩潰邊緣。說實話,我已經不想再看任何畫了。

看到那幅畫,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我承認。

既不是想搭話,也不是想吵架。只是,就這樣帶着彷彿被單方面痛毆一頓的心情回去,實在無法忍受……連我自己都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想做什麼。

「……不,沒什麼。」

太不科學了。結果我還是閉上嘴,轉移了話題。

「爲了幫助別人,是嗎?也就是說,你是爲了某個素不相識的人而努力畫畫的?」

「這麼說的話,是沒錯。」

他接到了各種各樣的設施的委託,爲他們畫畫,是之後的事情。

「……我無法理解。別人的事,不就是與自己無關的事嗎?對我來說,聽起來就只是句漂亮話。」

對連說話都顯得喫力的他如此糾纏不休,還說出這麼刻薄的話。連我自己都頭暈,但這是我的真心話。

他卻以明朗的語氣回應我。甚至笑着,我隔着背影都能感受到。

「漂亮話又有什麼不好?我是畫家,最喜歡漂亮和美麗的東西了。美術,就是爲了美麗而存在的技術嘛。」

「……美麗的東西,我也喜歡。雖然我所認爲的美麗,一定和你不同。」

可是,我覺得你的畫很美……這種話,卻因爲逞強和彆扭,怎麼也說不出口。

「有什麼不好的?每個人對美的標準都不一樣……我也不知道我的畫美不美。」

「這……」

「但是……就算不美也沒關係。」

他沒有停筆,喘着氣,用彷彿在爬雪山的語氣繼續說道。我已明白,他是在消耗着種種東西作畫。

「……世界上有好事,也有同樣多的壞事。有痛苦、有煎熬、有孤獨。所以我覺得……即使不夠美也沒關係,只要能多一幅畫,能撫慰某個人的痛苦、煎熬或孤獨,那就很好。」

最後,他這麼說。

「正因這樣想,我才畫畫。僅此而已。」

用稍微誇張點的說法,他的背影和聲音,都虛弱得好像下一刻死去也不奇怪。儘管如此,他的手還是沒有停下來。

在這所地方縣立高中的老舊美術室裏,他道出了自己每天放學後,一個人傾盡生命戰鬥的理由。

——我終於放棄抵抗,承認自己墜入了情網。

「她假日的時候也很受歡迎,很多社團都搶着拉她幫忙,暑假應該也會很忙吧……啊,這麼說來,下個月就要放暑假了。」

「…………我要回去了。」

「可惡的人類……」

「……我,不常去……不過……」

這樣很帥嗎!

「咦?我不知道欸。哦,真的嗎?」

「很多方面吧,她一點都不尊重姐姐。」

明明不想聽他說起別的女生的事,卻因爲想着只要誇獎那個女孩、他一定會開心,就自己主動把話題引過去的我……有多麼愚蠢。

……這樣算是邀請嗎?是我想太多了嗎?啊,真的搞不懂。

「是啊,真讓人迫不及待。」

我在他的漂亮話裏,看到了光輝。感到了憧憬。正因如此,我爲自己感到了羞恥。

「人家有想借的書。」

「咦,空也,真難得看到你來圖書室。」

接着,身體發熱的另一半理由——

我……不知道。

「哦~原來如此~懂了懂了。」

「哦~不愧是你,好帥氣。」

「這裏要這樣……對,就是這樣。這就是答案。」

區區人類這種生物,我明明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可我和他之間,對這份力量的運用方式實在天差地別。

「以前不是這樣嗎?」

「這個……」

「哦~……久城同學,你常去那種地方嗎?」

◆◇◆

「因爲有整塊的空閒時間,所以會去接觸新的語言……啊,呃,不是指外語,而是程序語言。還有就是做做電子裝置之類的。」

突然有人向我們搭話,讓我把要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去海邊、山上或是主題公園都得花上不少時間,但如果是那裏,應該可以輕鬆地玩一玩。而且那裏會營業到很晚,如果想去,就算是社團活動結束後也能去(不過我沒有參加過運動社團,不知道初瀨勇治有沒有體力)。

可是……可惡的人類!

圖書室角落的座位。我們兩個並排坐着,壓低音量,一起解決數學作業。

「原來如此……呃,這位是?」

……不對,可是,冷靜想想,我是不是應該說點更有女孩子氣,更可愛一點的事比較好?什麼程序語言……什麼電子裝置……

於是又一次,我不喫晚飯就將自己關進房間,引來了家人的擔憂……

「謝謝你,幫了大忙。久城同學很擅長教人呢。」

解完一題後,宮代同學嘀咕着「原來是這樣解啊……」

「是嗎?可能是因爲我常教妹妹吧。」

他一邊動手解題,一邊突然這麼說。現在是六月中旬剛過不久。確實,暑假的影子已經能隱約望見了。

無視最優解的、愚蠢卻閃耀的光輝。

這是一句漂亮話。

「哦,你纔是,怎麼來這了?」

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呢之類的。

「哦~比如說?」

「宮代同學暑假時都在做什麼?啊,我大概猜得到就是了。」

「跟你猜的一樣,畫畫。我們兩個一樣呢,都是室內派。」

「這樣很帥嗎?」

能讓他露出那樣表情的吾道同學……讓人嫉妒。

我之前調查到一個不錯的地點,正想告訴他——可以輕鬆前往的夏季休閒活動。現在正是說出口的好機會吧?交到女朋友,卻因爲加入運動社團變得很忙的初瀨勇治,爲了幫助他,宮代同學之前想了解的地方。

啊,話說回來,現在正在說暑假的事呢!

我無視他的話,快步走出美術室。可以說是逃走。

我沒辦法告訴家人,也沒辦法告訴任何人。

淨是不知道的事情。

或許那就是,我過去一直討厭、無法理解、不願靠近的『人性』之美。

被他這麼一誇,我內心不禁有些飄飄然。

「這樣啊。我是獨生子,所以不太懂兄弟姐妹之間的相處分寸。真想要個兄弟姐妹,不管是哥哥姐姐還是弟弟妹妹都好。啊,不過我有個像妹妹一樣的青梅竹馬。」

我的腦袋差點就要變得不正常,趕緊捏了下自己大腿,讓自己恢復理智。

我當然不能說,只好這樣搪塞過去。

若把稍稍超過平均水平的存在稱爲天才,那我應該算得上。他一定,不,肯定也是。

「順帶一提,爲了避開人潮,開始一段時間內需要憑預售票才能入場。聽說下個月初就會開始銷售了。」

「對啊。以前她很文靜,性格也很膽小,不像現在那樣把感情表達得那麼清楚。不過很努力這點從沒有變過。」

「對。不過她現在變得很可靠,沒辦法再叫她妹妹就是了。」

「還很擅長運動,吾道同學真厲害呢。」

「嗯……看情況吧。那孩子一有機會就會挑釁我。」

我……不知道。

「哦哦,太棒了。」

這……該不會變成像是在邀約了吧?

在我計算開口的時機時,他卻先這麼對我說。一樣,也就是成對……我跟宮代同學……是一對……!

在覺得耀眼的同時,我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在發熱。

「不,我……」

「久城同學暑假時都在做什麼?」

來時曾因寒冷而顫抖的走廊,此時已完全感覺不到一絲寒冷。我就這樣最終離開了學校回到家。完全沒有回家路上的記憶。

在不會太熱的地方運動,來了!挑這個時機說出口!這就是最佳方案!

「這位是我同班的久城同學,數學全國模擬考第一名。」

聽喜歡的人對着自己說起其他女生的事,竟然會如此心痛。

哪怕搞不懂……但只要在這時踏出一步。

「可惡的人類,可惡的人類,可惡的人類……!」

卻也是一種極其漂亮、美麗到耀眼的生存方式。

「這樣啊。路上小心……咦,話說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今年也想去那種地方看看,可是找不到伴兒……之類的。

「現在我偶爾會教她唸書,不過那是因爲我學年比較高。如果是同年級就沒戲了,肯定是我會變成被教的一方。」

其中一半,是源於羞恥。

「據說還有從車站前直達的公交車,交通也很方便。而且那裏會營業到很晚,可以避開白天的炎熱。」

現在主要是關於我的戀情……也就是,關於你的事。

話到嘴邊,我才猛然察覺。

嘴裏冒出的這種詞,是我混亂後的結果。

那個女孩露出了彷彿點亮了耀眼燈盞般的燦爛笑容,不知何時已站在了我們桌旁。正如她所說,她的胸前抱着幾本書。

「對啊,文武雙全。很了不起吧,都是靠她努力做到的。」

仔細確認一下狀況,發現初瀨勇治的名字完全沒有出現在對話中,只是我單純地對想要運動的宮代同學說『我知道一個好地方』而已。

如果,我在這裏這麼說的話——

「這樣。我是在做數學作業……可是太難了,所以請人教我。」

那個表情中,隱約可見兩人親密的感情,我很是羨慕。

「吾道同學嗎?」

「不過我也想過該稍微運動一下才行了~畢竟還是得注意健康。如果要運動的話,我希望能挑一個不會太熱的地方。」

「你有妹妹啊?會教她唸書,那關係應該挺不錯的?」

她那雙大大的眼睛看向我。

其實,一點兒都不期待。因爲那樣有一個多月見不到宮代同學了。

「!」

那是——

「宮代同學,你知道嗎?聽說今年夏天,隔壁鎮上要開一座新的游泳池,規模好像還滿大的。」

……只要到此爲止,進入普通的單相思生活就好了,但我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讓戀情開花結果,加上想多瞭解他的慾望太過強烈,沒過多久,我就墮落成跟蹤狂了。

說起吾道同學的時候,宮代同學臉上會露出像在炫耀自己珍貴寶貝一樣的表情。

「咦,了不起!好帥氣!」

她用不會打擾到周圍人的音量,興奮地說道。用「帥氣」這個形容詞,還有閃閃發光的眼神。

……她的反應和宮代同學有點像。讓人一下子就真切感受到兩人在一起很久了。

儘管很想用「被迫感受到」這種說法,但那是我自己的被害妄想症。

「沒什麼了不起的。」

我微微低下頭說道。

吾道翠香。吾道同學。這是我第一次和她說話。她是個閃閃發光,既優秀又正經的女生。簡直讓我覺得,我和她是兩個世界的人。

「翠香今天要去哪個社團嗎?」

「沒有,人家要直接回家。媽媽要人家幫忙買東西……啊,如果空也不介意的話,可以陪人家一起去嗎?」

「好啊,走吧。」

「太好了,謝謝你!」

放學後和宮代同學兩個人一起去買東西。對我來說,這比在全國模擬考中拿到第一名還要難以實現,簡直是我夢寐以求的事情。

我和她之間的差距,甚至讓我覺得用「層次不同」來形容都顯得太過狂妄。

「……剩下的題目,解題方法基本和我一開始教你的一樣。」

說完,我收拾好東西,從椅子上站起來。

「啊,久城同學也要回家嗎?不好意思,中途就——」

「我不介意。今天謝謝你,再見。」

話音剛落,我就利落地離開了現場。因爲在宮代同學和吾道同學離開後,我大概無法忍受獨自一人留在這裏的寂寞。

會做出這種判斷本身,也顯得我真是可憐。

之前那雀躍的心情早已消失無蹤,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

……沒錯,她出現的時機未免也太好了。

「…………唉。」

好到……甚至讓我不由得覺得,是不是好得有點過分了呢。

我用誰也聽不到的音量輕輕嘆氣,打開圖書室的門。離開房間前,我回頭瞥了一眼——是籠罩在親密氣氛中的宮代同學和吾道同學的身影。

不過,自己也真是運氣差到極點了。偏偏就在我和宮代同學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吾道同學出現了。這種概率有多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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