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散落之物与拾起之物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桥本纺 · 2.5万 字

1
好想逃,脑中除此之外再也不下其他念头。如果和里香碰面的话,就必须交谈,必须面带笑容,必须聊上几句没营养的玩笑话。不过,自己真有本事泰然自若地演出这一切吗?如今,明白里香的觉悟与想法后,我究竟还能不能若无其事地露出悠哉的笑容呢?
这是不可能的……
说起来还真没用,我对自己的才能、潜能,全都搞不清楚,唯独这一点倒是一清二楚。所以,我才会满脑子只想着不见里香,到底是以身体检查为借口完全不回病房呢,还是干脆转院算了。可是一想到转院,就永远见不到里香了,那我才不要呢。不行,不可能的。季节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规律地朝春天推移,从病房窗户望出去的世界感觉上似乎笼罩于一片温暖之中。如今的阳光让人仿佛置身春天似的,像这样在病房中待久了,就会不自觉地在那股舒适暖意的牵引下昏昏欲睡。
脑袋刹那间浮现出当时在屋顶上的情景。里香朗诵着坎帕奈拉台词的声音、暖呼呼的阳光、肩并肩坐在微脏混凝土地面上的两人、埋头看着同一本书。每当肩碰肩时,我的心头便开始小鹿乱撞,当时真的好想把她拥入怀里。那个至高无上的瞬间,我确实曾经抓住这种每个人都在追寻的幸福。被夏目殴打的太阳穴附近感觉好痛、肚子好痛、被踢的腿也好痛。可是最痛的……莫过于我的心……
敲门声响起时,就是在这样的午后。
我从敲门方式,立刻就知道是里香。
我闭上双眼,调整呼吸。我哪知道做不做得到呀,可是,还是得勇往直前。没错,我这么说服着自己,同时张开双眼。
然后说:
「进来。」
房门开启。
不出所料,现身的正是里香。不出所料,蜜柑正好掉到她头上发出「咚咚」声响。
我拼命鼓起浑身勇气大叫:
「喔耶——!」
外加拳头高举的胜利姿势。
我将一而再、再而三在脑海中演练的模拟画面付诸实行。果不其然,里香双眼往上吊了个老高。她伫立于原地不动,以恐怖的眼神死命瞪着我。我的背脊不禁窜起一阵寒意。
我得寸进尺的又加了句决定性的句子。
「中大奖啰~~!」
啊呀,里香快步逼近。她整个人简直快气炸了,愤怒的气旋在她纤瘦的肩膀附近盘旋打转。惨了、惨了,天知道我是多么地身不由己,不过这样也好。在这鸡飞狗跳的骚动中,就可以打马虎眼,一脚把那无聊的障碍踢得老远。我心底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
碰咚!
只不过,我拨的算盘出了点差错。本来以为她顶多只会扔个什么东西过来而已,没想到突然就被揍了。那结结实实的一拳,简直能和亚希子小姐媲美。我被打得东倒西歪,而且还跌下床去撞到腰。
所有的计划一瞬间灰飞烟灭。我是真的陷入了恐慌。
「怎么不可以?」
「好痛喔,别敲了啦。」
但是,我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里香直直地瞪着我。「嗯、这个……」我一边语焉不详,一边莫名地暗自窃喜。这感觉是怎么一回事呀?我困惑了好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我是因为里香担心我的安危,就开始乐不可支了啊。里香的确实在生我的气,而且还是气得火冒三丈呢。可是,那都是为了我哩,她是因为我而担心到火冒三丈。
那时就是和里香坐在这,一起读《银河铁道之夜》的。
也因此,我本来也自信满满地以为里香不可能会发现我浑身是伤。
眼见里香想离开病房,我连忙跳过病床,一把抓住里香的手臂。她立刻想甩开我的手,那只手因此碰到我的脸,撞到我还没消肿的太阳穴,顿时一阵酸麻。可是,我完全无意就此作罢,再次伸手抓她。
喉头始终像被东西哽住了一般。
我使经尽浑身解数发挥演技,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了,你的脸?」
「喔,受不了。男生还真是大白痴。」
「吵死了。」
「怎么会这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那样嘛。」
但是,里香还是发现了。
里香认真的眼神直射向我。
别像个闷葫芦一样不吭声呀。快呀,大骂、大叫啊。要在那愚蠢的骚动中,一如往常的噪声里,才能完全除去我心中那纷乱的情绪呀。
「喔,你这个大笨蛋!气死人了!」
事实上,到头来也总是适得其反,只会惹得人家生气。
「有什么办法嘛。」
我们的存在犹如沧海一粟。
额头被触碰的同时,我因疼痛而叫出声。
那也是高难度技术呢。
「可……可是,我想反正你也常那样玩我……」
啊,完了。
「裕一。」
「里香!拜托你啦!」
在这片春意无限的阳光下,眼前的里香笼罩在那光亮与黑暗的分界线上,听着她那愤怒的声音,以及为此更显温柔的声音。这是多么幸福的瞬间,这种每个人都在追寻的幸福感,的确存在于此时此刻。我伸手护住头部,阻挡里香双手的攻击,同时也遮掩住随时都可能崩溃而嚎啕大哭的脸庞。这样幸福的时刻能持续到何时呢?又有多少片段能够残存下来呢?
「因为这样受伤不是很冤枉吗?」
暖和得不得了的阳光洒落屋顶。像这样动也不动地依靠在扶手上,不知不觉之中就会被睡意所俘虏。
「跟白痴没两样。」
2
「做……做什么啦?! 」
「哪有办法啦,身为一个男人,送上门的架哪有不打的道理呀!」
「对……对不起嘛!我向你道歉啦!」
「哪会啊。」
我往床上一倒,里香则一屁股朝正前方的圆凳坐了下去。午后的阳光射进病房里,房内有一半被照得亮晃晃的,另一半则被阴影所笼罩。里香正好就坐在那光亮与黑暗的分界线上。她的脸庞和肩膀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脚跟却浸在阴影中。这样的景象让我忽然觉得非常不安,再这样下去,里香如果完全被黑暗所吞噬的话,那该怎么办呢……
随着光线越为强烈,黑暗就会越为深沉。
「裕一大笨蛋!」
「唉~~」
什么歪理呀,里香说。
唉,这本来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我当然明白。别说我拿时光的流逝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连一个女孩子的命都救不了。
「根本就有其他办法。」
「就是会痛才敲的啦!」
里香的双眼有点湿湿的。我完全没料到里香会因为这种事——她自己常玩的小把戏——而泪眼汪汪。
「你为什么就不会想到这个一点呢?」
「呜……唔……」
里香很难得有笑容的。
不知道是她察觉到我的声音有异,还是单纯改变心意,里香停了下来。她始终以冰冷的目光凝视着我,使我不自觉地倒抽了口气。仿佛被她识破的预感,让我整颗心刹那间坠入冰窖。
「唉呦,都叫你别敲了嘛。」
「本来就是这样啊。」
「怎么可以逃呀。」
「哪里不会啊。」
她用拳头猛敲我的头,害我被殴打的部位又传来阵阵刺痛,我「呜呜呜」地抱头呻吟闪避。里香却没有显露丝毫关怀之情,反而满心怒火似的狠狠白了我一眼。啐,看我痛成这样,好歹也稍微关心我一下嘛。
话说回来,我真服了自己,还能在那节骨眼上即席编出这种谎言。唉,真受不了呢。就晚上嘛,我肚子饿偷溜出医院啊。本来想买便当到司那边吃,结果在超市前被一群混混给缠住了。那群人真的有够过分,还把我的便当扫到地上去呢。看到那些红色热狗什么的在地上滚来滚去,我心头一把火就莫明其妙地直冲脑门。等我一回神,已经和对方扭成一团了。对方可是有五、六个人耶,没两三下就把我给制服了。有够卑鄙的,是男人的话有种就一对一打一架呀,你说对不对。可是,我也够拼命的,我至少把其中一个人打到趴在地上啰。对方还流着鼻血,双眼闪着泪光呢。所以如果一对一,我稳赢的啦 。嗯。绝对是压倒性胜利,不会错的。
「怎么不逃呢?」
「这边肿起来了耶。」
即便只坐壁上观,时间仍然一点一滴流逝,不论是多么冷冽的寒冬,终究会转换成暖春。那些自然变化和我们的意志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吼叫也好、抵抗也罢,干着急也行,时间或季节仍是一派轻松地高兴来就来,高兴走就走。
「啊呀,都叫你别敲了嘛!敲得这么响,很痛耶!」
「抱……抱歉,里香。」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对不起!都说对不起了嘛!」
顶多只会逗女生笑而已。
「那不就也有可能被刺伤啰?」

「嗯,是有可能呀。」
糟了,心思好像全写在脸上了。
「啊……」
「对手如果是那种人,也有可能带着刀不是吗?」
「大笨蛋!」
我莫名地发出哽咽哭声。
「我是个男人呀。」
就是这里耶……
「裕一大笨蛋!」
虽然窝囊到家了,不过我的能耐仅此而已。
所以说咯,我也只能像个少年,像个十七岁的小鬼头,频频长吁短叹。
「这……这个嘛……」
「这是惩罚,惩罚啦。」
「啊?」
里香重复道。
「都说跟你对不起了呀!」
那是被夏目殴打的部位。那次被打得那么惨,脸部却出奇地没受什么伤。虽然隐藏在发下的太阳穴、衣服下的腹部、袖子下的手臂或裤子下的腿部都伤痕累累,但脸部依旧完好如初。即便当时喝得烂醉如泥,夏目对我下手时还记得挑部位打,以免日后穿帮。
「…………」
嗯嗯,压倒性胜利,我又重复道。
虽然,我没办法贴切地说明。可是,如果那时候我面对夏目时,不战而逃的话,现在一定感觉更窝囊吧。那种事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言。
话虽如此,这世界还真是从容悠哉呀。
「喂,干什么贼头贼脑地笑个没完呀?」
「真像个白痴。」
「…………」
我无意间看到屁股下,也就是混凝土地面。
「超赞的呢。」
说真的。
超赞的呢。
当然,大谈「满腹食堂」的炸鸡盖饭时也很满足,玩超难过关的电玩时,顺利破关也很有快感,被人家称赞时感觉也不赖。但是,只要一想起和里香在一起的时光,还有她对我展露的笑容,那些微不足道的喜悦全都得靠边站。
说真的。
超赞的呢。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轻抚着微脏的混凝土地面。
「啊,咳咳。」
此时,我听见一阵实在有够刻意的干咳声。
一抬头,夏目站在眼前。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眉心间多了皱纹,下巴邋里邋遢长满胡渣,头发也乱七八糟的。那张脸仍是俊朗的帅气模样,不过总让人感觉有些脏兮兮的。
我迷惑了。
是应该瞪他、冲过去扁他,还是别开视线不看他呢?
不过……
夏目突然闪开了视线。
「啊……戎崎……那个……」
什么东西呀?
这种暧昧的口气是怎样?
我心头正感到纳闷不已时,只见夏目伸出右手胡乱搔着头。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视线总是游移不定。
两人在瞬间四目相对,可是他又立刻把视线移开。
「啊……我……好像做了什么事喔……」
夏目整张脸埋进环抱的双膝之间……
要把这个人海扁的半死?
「知道啦,笨医生。」
我当场闭起双眼。
夏目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叫住我。我不知该不该回头,犹豫再三后,我选择在原地停下脚步,身体姿势则保持不变地问:
以那颤抖的声音,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没多久,又有另一位大婶挨了过来。
夏目一屁股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据说是父亲那边亲戚的一位大婶,在葬礼中这么对我说:
我也不明白,自己最后是怎么把那股冲动给压下来的。
「…………」
啊,不只夏目……
我刚刚还认真想把他痛扁一顿的。用右手打、用左手打、用膝盖顶他的腹部、用脚尖踢歪他的脸……
我始终忘不了下一秒所发生的事。不论再过多久、不论任何时候,即便吃饭吃到一半,也会突然忆起那幅情景。有一天一块儿吃饭的里香还问我:「怎么了?」我只会呆呆地回答:「没什么啦!」
你懂个屁呀!我可精神得很,甚至开心得很呢!
是吗,我仿佛听见这样的呢喃。
「真是可怜呀。」
不论从任何角度看,这根本就是无理取闹。亏他之前还是那样一本正经的道歉,什么嘛。不过,我还是起身,背对洒落的阳光,向眼前自己延展的影子走去。我右脚迈步向前,影子也跟着前进。左脚迈步向前,影子仍旧跟着前进。我是绝对追不上自己影子的,影子能够逃到天涯海角去。像这样追逐着影子的背后,有某人正在哭泣。一位穿着白袍的某人。
「那个呀,唉,就是那个嘛。要当医师得有专业执照。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承认那些医师的考试。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词汇的?」
要保持那讨好的笑容还真是累人……面颊也开始抽痛,我说:
「什么是医师执照考呀?」
「嗯。哈,哈哈哈。「
「啊?」
当然,我才没流什么眼泪。
「什……什么?」
「真受不了耶。什么玩意嘛。可恶,到底在搞什么嘛。为什么事情最后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呢?喂,戎崎?」
「今后这个家就得靠你守护了喔。」
眼前,这个像小毛头般颤抖的背部?
之后有好一会儿,我们始终保持着那讨好的笑容。从旁人的眼中看来,那绝对是幅让人作呕的光景。
吭都不吭一声。
阳光在夏目颤抖的背部摇曳,那耀眼的全新白袍闪耀着光亮。风徐徐吹来,把夏目的满头乱发吹得更乱了。
「出去。」
「唔……嗯……一点点吧……勉勉强强啦……」
这问题大概是天外飞来一笔吧。
「什么?」
简直就像个小孩。
我的右脸颊也在抽搐呀……
还说什么:「打起精神来喔!」
我是真的乐到想高喊「喔耶」之类的。
「什么?」
他干脆地说。
『那眼泪应该只是眼见父子死别的场合中,恰如其分的表现而已吧。不是因为悲伤而哭,只是因为想哭才哭的吧。这应该只是场近在咫尺、伸手可及的廉价肥皂剧吧?』
当然,我很想把夏目扁到满地找牙。就算把他打到毫无招架之力都决不收手,只管一扁再扁,痛扁他一顿。
「已经没时间了。」
我刚开始还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愣了好半响。所以,我大概花了十秒钟,才终于察觉夏目的肩膀正在微微颤动。
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己也搞不懂。就在那瞬间,心底有某种情绪「嚓」地一声点燃。整个人被一股想对面前夏目开扁的冲动所掌控,一回神,我的右手已紧紧握拳。阳光闪闪摇曳,轻暖的风迎面拂来,吹得我和夏目的发梢都微微地飘动。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
他的声音颤抖着。
扁谁?
只是正经八百地点了点头。
「……你该不会是不记得了吧?」
「……拜托,可不可以别再用那种让人怪不舒服的口气说话呀。」
啊,大概有流喜悦的泪水吧。
「你真的都不记得啰?」
「…………」
夏目也露出讨好的笑容,不过右边脸颊却隐隐抽搐。
「好好守护里香。尽你所能地好好守护里香。」
「你给我走。」
「…………」
「出去……可是我们在屋顶上耶。」
「戎崎。」
「戎崎,我呢,也曾经十七岁。说来可笑,只要想起那时候的事,我就会笑破肚皮。一想到那时候的自己,真的会让我笑到没力。光是瞎忙自己的事,就得耗尽全身精力了。整天只会装模作样地耍帅,其实内在空空如也,同时又很怕别人知道我空空如也,只不过根本就太明显了,我就是那种只会拼命虚张声势的人而已。」
「可是,那时候的我好快乐呢,真的好棒耶。什么未来都还在好遥远的那一天,不管做错了什么,都还来得及挽回。当然学校是百般地无聊,也有讨人厌的老师,不过生活中哪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呢。只管虚张声势,跟在女生屁股后面跑就好了,成天活像个笨蛋一样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该不会是我说的吧?」
父亲死的时候,我很高兴。
毕竟,父亲生前的为人实在太糟糕。如果真要细数父亲所闯出来的祸事……不,甚至是还不够格称为祸事的烂事的话,根本就没完没了。说真的,那男人堪称宇宙天下第一烂,简直是个人渣。当然啦,我也不想叫自己爸爸人渣呀。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义之常理。可是,正因为是自己爸爸……正因为一直以来看着他的所作所为,我才会叫他人渣。
「对不起。」
「吵死了。」
既然如此,她哭个什么劲哩。
当然,我没有透露这样的真心话。「嗯……」
父亲连最后一程也很没意思,他直到死前都痛苦不堪,住院期间还三五不时偷溜出医院,醉倒在小酒馆里,或者跑到其他女人家中,反正就是乱搞出一大堆名堂,好不容易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后,才真正安静下来……这当然是废话……守灵时也只是沉默地躺在那儿……这当然也是废话……即便在火葬场被烧成一堆白骨,还是安安静静的。
我并不是逞强。
「请问……」
「这我也知道。」
说不定……夏目也打算让我海扁一顿……
「哈,哈哈。」
「那时候,从来没认真想过会失去什么宝贵的东西。未来是很恐怖,将来也很恐怖。可是,反正自己也没拥有过什么,所以也就从来没认真去想过所谓的『失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毕竟,那时候都还没有能失去的东西嘛。」
「是……是吗?」
「那个……我从谷崎那听说了……唔……」
以一般世俗眼光看来,十几岁便和父亲死别,似乎是件相当悲惨的事。
动也不动一下。
两人的视线此时终于对个正着。令人意外的是,夏目显得极度惶惶不安,嘴巴半张着,目光也飘忽不定……。脸庞更是僵硬得不得了。「这样啊。」他好不容易吐出这句话。「这样啊。」音调变得嘶哑。
「什么?」
上一次看到大人哭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这个人,到底想说些什么呢?
她竟然对我说了更无聊的话。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笑出声来。
啥?
「出去啦,臭小鬼。」
首先开口的是夏目。
「出去。」
小小的一个骨灰坛。
对方并未反驳,夏目自己一定也这么认为吧。我把双手伸进外套口袋,驼着背离开屋顶。我走下昏暗的阶梯,两阶并作一阶地往下跳,就在我跳下最后一阶时,厚重铁门的那头传来声响,那是既像呻吟又像吼叫的声音。
夏目看来既恐惧又渺小。
「哈,哈哈哈。」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大婶手中握着一条似乎是用来拭泪的蕾丝手绢,此时更仿佛是再多条手帕也檫不完地泪如雨下。真是莫名其妙,首先,我根本搞不清楚那位大婶到底是打那儿冒出来的,既然我不认识,就代表她和我们家的关系也没那么亲。
我自行归纳出一个再妥切不过的结论。
可是,我还是勉强顶了过去。
我当时已经十五岁,虽然还是个小孩,却至少已经懂得分辨这种事是不能说出口的。十五岁的我,还真是了不起呢。
「是……」
我仍旧正经八百地颔首。
葬礼结束时都已经接近傍晚时分了,一整天的精神轰炸让我疲惫不堪。我吃了不知道托谁买来的外食后,就躲进二楼自己的房间。快点睡吧,连梦都别做地好好睡上一大觉吧,我心里这么想着,一边钻进被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入睡。翻来覆去直到子夜十二点,我仍然醒着。在身体累到极点后,心底一隅反而会变得极度紧绷,偶尔是会发生这种情况的。事实上,根本就不是因为我始终强忍着父亲逝世所带来的冲击。嗯,这点我可以肯定,完全不可能。应该只是因为累过头,睡不着罢了。
……事情就是这样,到了大概半夜一点,我想到楼下想喝杯热牛奶。
因为不久之前,我才听深夜广播说,喝热牛奶比较容易入睡。就什么钙质啦,褪黑激素啦,好像就是类似物质的功效。我就着昏暗的灯光,步下老旧的阶梯。阶梯频频「吱吱」作响。我家是所谓的「町屋」,总之一句话就是「又老又旧」。老旧到甚至让人觉得,总有一天应该会整个崩塌解体吧。如果来个什么大地震的话,肯定三秒内就会被强制押上天堂的。
唉,人一走歪霉运,种瓠瓜也会生菜瓜。
「没有嘛……牛奶……」
冰箱内几乎空无一物。
仔细一想,这也是所谓当然的。什么紧急住院、病危、输血、手术、有没有相同血型的人啊、就算是父子血型不同也没用喔、我们已经尽全力抢救了、非常遗憾、守灵、葬礼……总之就是忙得人仰马翻。
根本就没那种闲工夫买牛奶嘛。我迟疑了一会儿,决定走到附近超市去买牛奶。其实也不是真的那么想喝牛奶,一定只是为了想出去散散心而已吧。
那个臭老爸死了,这个世界却没有任何改变,依然一如往常地存在着。交通号志照旧闪烁着红色灯号,轻型机车依旧以高亢的声响划破夜间的黑暗静谧,而那些小混混还是以标准的混混坐姿在超市前吞云吐雾着。
我走进店里,发现竟然没有牛奶。
真是被打败了……
深夜的超市好像是不会放牛奶的。
我只好无可奈何地站着翻阅了一下漫画周刊《JUMP》和《YOUNG MAGAZINE》,接着仔细欣赏那一阵子大受欢迎的美少女偶像——如今已经人间蒸发的泳装俏模样后,正想步出店门时,看到那边有个熟悉的身影。
竟然是山西。
「你在这儿做什么呀?」
我慌忙挤出笑容。
「真的假的啊!跟我来!快点来!」
「哪会啊,我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好伤心的呀,甚至还想偷笑呢。」
每次只要一想到山西当时那张脸,我就会后悔不已。
这可不是我在吹牛喔,我对疼痛真的一点都没辙。只要碰上一丁点小事,就能让我呼天抢地叫妈妈。或许有人会觉得这不是每个人情况都一样吗,可是这世界上竟然也有那种很能忍痛的人呐。据说有人在没有任何麻醉剂的情况下进行缝合手术,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呢。
因为,母亲那拱起的背部正在颤抖。
我选择将原先目标是牛奶一事秘而不宣。
结果,我放过了正在挑选泡面的山西,先走出店门。我在黑夜的道路上慢慢地往家里晃去。交通号志仍旧闪烁红色灯号,发出刺耳噪声的轻型机车依然飞驰而过。
我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呆站了多久,或许一、两分钟……不对,可能要再久一点。那一天,每个人都与悲伤形影不离,唯独我独自面对接踵而来的困惑……
一回神,我冻僵的脚尖开始有些刺痛。母亲始终不停地暗自哭泣。而我就在脚尖的疼痛中,警惕着自己绝不能在此时发出半点儿声响,一边改变身体的方向。
里香又对着呆站于原地的我开口问道。
我就这样回到了黑漆漆的家中,整个人感觉比刚出门时还疲累。当我拖着沉重的身躯正想上二楼时,无意中发现母亲正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怎么啦,我原本想这么出声问道,但话却哽再喉头出不来。
就在那一瞬间,有一股慑人的强烈冲动包围整个心胸。突然好想将里香整个拥入怀中,好想收紧双臂,将那娇小的身躯抱个满怀,让她变成自己的。如果世界即将在明天毁灭,那我会向神明祈祷,请救救里香一人吧。就算要让全世界陷入一片火海,那也请放过里香一人吧。
「快叫其他护士啦!」
唉,这我很明白。
所以啰,我理所当然地呼天抢地了起来,但是亚希子小姐却还是只管抱着她那颗脑袋。
「没有啦,念书念一念肚子就饿了。想说出来散散心,顺便买碗泡面吃。」
「啊,你忘了喔。」
「赤福饼?什么东西啊?」
因为,坐在的板上的母亲背部看来变得好驼。
那根本是理所当然的嘛,没什么大不了的。没错,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实说。
「快拔掉啦!快点啦!好痛、好痛、好痛!」
「拜托先拔掉再反省嘛!」
那种过分可笑、陈腐的反应都快把我搞得受不了了。
「啊……屋顶好像不能上去耶。」
她一见我的手臂,就抱头发出这样的声音。而且只管抱着她那颗头,根本就不帮我拔针。点滴液一旦流不进血管,也是很痛的。
动手揍他一顿就好了。
「没什么啦。倒是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你在做什么啦?! 」
「裕一,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山西随后对我显露的神情。山西始终凝视着我的笑脸,然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家伙两边眼角逐渐下垂,瞳孔稍微变细,在超市淡淡的光线映照下,开始反射出湿濡的光辉。
瞧瞧这还有天理吗?亚希子小姐怒气冲冲地以极其粗暴的手法拔掉点滴针。天哪,我为什么老是得当人家的出气筒呀?
喂,夏目,这样你可就欠我一个人情咯,给我牢记住在心哦。
「嗯。」
我说:
为了我自己。
我大叫:
这声音让我睁开眼。
接着,果真对他露出一笑。
「知道啦,吵死了。」
唉,或许这样也好吧。
山西似乎大吃一惊,一边对我说。
「那我再帮你打一次喔。」
山西的声音中充满山一般高的同情。
「累死人了。」
一大早起来首先量体温、吃早餐,接下来打个点滴。打完点滴之后吃午餐,兴冲冲地跑到里香的病房去,一边闲扯一边陪里香散步,在屋顶做个日光浴,再送她回病房后,又是体检。傍晚量完体温,然后吃晚餐。
那些大人偶尔也会哭的。
因为听其来像个长不大的小鬼。
那个山西所流露的反应,竟然和今天遇到的那一拖拉库大婶们一摸一样,我看了实在想跪地求饶。
夏目正在屋顶上。
我回忆着两年前母亲的哭泣声,伫立于阶梯最下方的尽头处,始终紧闭双眼。因为只要一张开双眼,就必定会看见眼前的世界。不论谁在哭泣、谁在伤心,这个世界的存在仍然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咦?为什么?」
「喔,嗨。」
「你也是啊,在这做什么?」
「知道了啦。」
「拜托你这次别再打错地方了啦。」
这个站在我眼前的平凡少女。
想到这里,真心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医院的生活怎么会无聊成这样子啊……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里香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话说回来,亚希子小姐的点滴技术依旧烂到极点。像昨天,都怪她打的那一针没命中血管,害我血管周边全肿了起来。我紧张地呼叫医护站,结果来的还是亚希子小姐。
她每天都会出来散步,为手术储备一些体力。让后呢,走到屋顶上去,也是每天既定的散步路线。
「听说是水塔的换漆工程……到我的病房去好不好,我那边有赤福饼,你一起过来吃吧。」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漂亮是漂亮,可是任性得不得了,个性糟得一塌糊涂的女生。
因为,在她正前方的桌上摆放着父亲的遗照。
「你们家今天举行葬礼吧?」
「啊啊~~唔唔~~」
「喔,我也一样。」
我此时才惊觉到。
「没有啦,我只是稍微反省下……」
我拉着里香的手快步向前。里香对于这个难得强势的我,似乎感到有些困惑。但她责骂我的声音,并没有像往常一般恼怒。话说回来,竟然有人不知道赤福饼,哪有资格待在伊势呀。等会儿一定要喂她吃完一整盒的赤福饼,好好告诉她赤福饼的伟大……我的脑子尽想着这种无聊的事,同时浮现另一个念头。
「别吵!不知道赤福饼的人没资格说话啦!」
3
我现在很了解为什么多田先生会收集A书。如果不设法找些什么让自己很投入的事物,那每天除了无聊还是无聊,迟早会憋死人的。唉,不过那些A书收藏也实在太惊人了。
我很想扁山西。很想跟他说「少烦了啦」,少给我一厢情愿地沉浸在那种老掉牙的无聊同情里。不过,我只是「哼哼哈哈」地持续傻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样。一定是因为一整天承受那堆大婶们没完没了的同情浪潮攻击,才会整个人精疲力尽,那「哼哼哈哈」的傻笑已经像面具般紧紧地粘在脸上了。
「喔!手很痛耶!」
山西有些尴尬地问:
喂,我说啊,你别摆那张脸嘛。这有什么大不呢,不过就是死了个老爸呀。而且,你也知道我老爸是个多无聊的人呀。反正,所谓的父母全都只会烦死人而已。不是吗?喂,山西,你说对不对?
这个女生比起全世界,比起我自己,都还要来得重要。
在此再度强调,我和山西之间才不是什么生死至交的伟大友情,彼此只不过是儿时玩伴、一段孽缘、一起厮混过的狐朋狗党罢了。玩在一起时说得全都是无聊废话,几乎没几句正经的。总而言之,山西是个无聊的家伙。
我也吓了一跳。
啊,对哦。
但是,总而言之,我对疼痛的确很没辙就是了啦。
在那片黑暗中,当然看不清母亲的身影,只能隐约看见她的轮廓悬浮在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呜——」有时还能听见这样的声音。母亲似乎没发现我的存在,她仿佛已经完全进入自己的世界中。我呆呆地伫立于原地,完全无法理解母亲哭泣的原因。喂,那家伙已经给你添了多少麻烦啦?你应该很清楚他外遇过几次吧?你不是常说他如果当年没和他结婚就好了吗?你这一辈子不是都在忍受他的错吗?可是,你为什么要哭呢?太奇怪了吧!这样太奇怪了吧!
「你不知道!? 你竟然不知道赤福饼!? 」
虽然被用受伤的嘴巴光喝水都会发疼,而腹部和腿部也布满淤青和红肿,自尊心还无可救药地被摔个粉碎,但是这些大概也都习惯了。人呀,不论遇到任何状况,总是能咬牙挺过去的。
「你怎么了,裕一?」
啊,针头又跑掉了
我真的已经快哭出来了。
不,应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起来再说。
「这是什么道理嘛!笨蛋!色鬼!放手啦!」
是里香。
「就是例行的散步啊。」
我那气势简直就要崩溃得嚎啕大哭了。
所谓的「日常生活」好不容易重新降临。
然后,我开始在昏暗的走廊里往前走。我缓缓地步上一阶阶梯,耳边传来「吱」的一声。紧接着再上一阶,照例又是「吱」的一声。耳边时而传来母亲的哭声。我紧闭双眼。心底默默数着「一阶、两阶……」持续步上阶梯。
「辛苦你了呢。」
将它放进碗公中,肯定会「稀里哗啦」一股脑地溢出来。
「我不要打了啦!」
「啥?! 其他护士?! 现在是怎样,瞧不起我喔?! 」
「可是,针头又跑掉了嘛!」
「这是正常的!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的呀!」
「你根本就是常常嘛!亚希子小姐你完完全全没有当护士的才能耶!怎么会每次都打不进血管啊!」
「唔,嗯。」
「别嗯嗯啊啊的,快点拔掉啦!好痛、好痛、好痛!」
「唔,嗯。」
「快——点~」
就这样,之后点滴针又跑针一次之后,才总算命中我的血管。不过就是打个点滴而已,我为什么非得受这种折磨不可呢?
「好啦,是我不好,对不起啦。」
亚希子小姐很罕见地向我道了歉。
「没关系啦……呜……」
疼痛当然不会因为人家跟你道歉便消失不见。
「是男生就别哭。」
「我哪有哭啊。」
「我问你喔,裕一。」
亚希子小姐的声音有些低沉。
「什么?」
「真的有所谓的『护士才能』吗?」
「那当然,不管任何职业都有分适任和不适任的。不是吗?」
里香立刻显露不满。
「里香,会不会冷?」
拜托,受不了耶,什么意思嘛。从刚刚起一直踩我的脚踩个没完,从左脚指尖传来阵阵刺痛。
「啊啊,够啰!干嘛又踩我呀!很痛耶!」
「有点。」
真是的,怎么会有个性这么糟的女生呀。
里香在我背后说:
没错,一定就是那个鱼浆起司烧让我俯首称臣的。
「听说是普通的营养剂,所以不是很严重就是了。」
「那我们今天早点下去吧。」
我们一起靠在扶手上,两人都面向前方。扶手冰冰凉凉的,掌心也感到沁凉无比。唉,今天还是早点下去为妙。
「嗯,大概吧。」
「啊,对不起。」
「可是,我还蛮喜欢寒冷的耶。」
那所谓的不祥预感,为什么总会成真呢?
「喔,真的啊。」
都怪我满脑子想东想西的,根本没听清楚里香说些什么。
「没有啊。」
「手,好痛。」
「那个人的神经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吧……痛痛痛!」我突然被狠狠地踩了一脚。
「你可得走好了喔,跌倒的话不就两个人一起遭殃了。」
「不论任何人都会有沮丧的时候呀,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例如掷骰子时,出现的数字有一半的几率是奇数,另一半的几率是偶数。这世界上的幸运与不幸,应该大概也是一半一半吧,而好运临门的预感与不祥之兆的预感命中率,照道理说应该也是几乎相等才对吧。
「你骗谁啊!」
「嗯。」
啊,可是。
所谓的点滴,不仅止于我打的那种稀松平常的点滴,另外也会有加入各种药性强烈的药剂点滴。通常一般病人的身体状况都较为虚弱,在这方面万一出了差错的话,一不小心可是会闹出人命的。
「嗯。」
我拉着里香的手,步上通往屋顶的阶梯。一如往常地只要和里香一起走,就会觉得这不过十多阶的阶梯漫长得吓人。好不容易爬到铁门前,我以身体顶开那扇因些许锈蚀而卡住的铁门。啊,对了,下次溜出医院时,记得回家去拿些机油。只要在铰链滴上几滴机油润滑,铁门应该就很容易开启了。一旦我没法儿一起来的时候,里香自己也可以开这扇门。否则,要她一个人打开这么重的门,恐怕太吃力了。
她如果此刻发飙该怎么办,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全身打起寒颤。总之,里香就是这么一个不可理喻的女生,就算不是我的错,她也可能忽然抓狂发飙。她有一次就说什么「三点钟没到我病房来」,气得乱骂一通。但是,我明明记得没说过三点钟会去呀,而她也没要我那时过去。
「我哪知道啊。」
「轮廓……」
「听你那种道歉方式,根本就没在反省吧?! 」
儿时总认为只要一长大,双手便能触及各式各样的东西。所以,那时候总巴望着快点长大。可是,根本就碰不着嘛。即便活到十七岁,也不全都是些碰都碰不着的东西嘛。
「你说什麽?」
「啊……?」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反而让我有点困惑。
我稍微用力地握住里香的手。当然是假装脚步踉跄,手也顺势使力。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被她察觉吧。里香的手依然是那么地娇小、温暖,而且好柔软。如果能像这样永远握住她的手就好了,这样以来就能把里香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上了。
又被踩了一次。
我可不喜欢。每次都得用外套、毛衣,把自己包得跟狗熊一样。只要天一冷,就觉得心似乎静不下来。
「歹势、歹势。」
里香仍维持温柔的神情,点点头。
「感觉上好像能看清楚自己的轮廓。」
我真的是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反射性地就这么说出这个顺理成章的道理。
我握到的手好冰凉。混帐东西,我这个白痴,人渣败类,又满脑子只顾着想自己的事。刚刚才沮丧过,现在却又搞出这种名堂,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啊,真是的,看!里香的嘴唇都冻得发紫啦。话说回来,此刻的里香怎么会笑得这么温柔呢?为什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呢?
「被人家说什么『不适任』,哪有人高兴的起来啊。谷崎小姐有时候也会在意这些事吧。」
「你神经太大条了吧。」
我赶紧这么说。
「拜托?」
亚希子小姐接着也没说什么「那我走啰」、「好好保重呀」、「乖乖睡觉啊,臭小鬼」之类的话,便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那又怎么样?」
「护理长啊。我隔壁的病房不是住进一个大婶吗?听说她把那位大婶的点滴,和别人的给搞混了。」
「我才不喜欢呢。」
「喔……」
亚希子小姐似乎在沉思些什么。
「怎么啦,亚希子小姐?」
「谷崎小姐她,被骂了啦。」
「裕一。」
里香开口的同时,太阳因为被西边飘来的云层遮敝而变得朦胧不清。
「没有啊,哪有干嘛。」
刚刚有好一会儿把她当隐形人,里香说不定会生气。
我也想直接这么回嘴,不过当然还是乖乖闭嘴挨骂的好。因为这种话一出口,只会被骂得更惨而已。
不过,里香完全没有生气。不仅如此,总觉得她的表情好温柔。她出人意表的反应,让我稍微愣了一会儿。
我松了一大口气,一边问:
「是喔。亚希子小姐的运气还真好耶。如果是什么化疗药物的话,不就吃不完兜着走了吗?发生那种事当然会挨骂呀,可是,这样也至少得到一个教训啦。她那个人呐,真的有够粗心的,又粗鲁……好痛哦,干嘛踩我啦!? 」
我对她这番话似懂非懂。不过,感觉上冬天凛冽的空气还真的蛮舒服的。自己的心似乎也会随之变得澄清,里香想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呢?还是她说的和我所想的根本就是两码子事呢?虽然,我也想开口问个清楚,可是一想到这么一字一句地追究下去,或许反而会丧失其中难以言喻的意义,因此终究还是保持沉默的好。语言还真是奇妙呢,明明就有好多事物非得用语言传达不可,相对而言,也有好多事物一旦经由口中说出就会化为乌有。当我们活得更久,变成大人,各种事做起来都得心应手时,所使用的词汇就会随之增加吗?届时,是否就能毫无阻碍地将心中所想的确切地传达出去呢?
「——小姐她,被骂了耶。」
「我知道。」
「裕一大笨蛋。」我说完亚希子小姐的事后,里香露出愕然的神情。
「走吧,裕一。」
「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啦?」
「亚希子小姐?被谁骂?」
心头突然浮现一般不祥预感。
这样不是太奇怪了吗……太奇怪了嘛……。不是吗……
就如同里香所言,我恨死了自己怎么会蠢成这副德行……
「嗯,好啊。」
「怎么会呢。」
我终于想起自己没多久前才说过的话。亚希子小姐有点怪怪的呢。好像总是在发呆,还问我什么「护士才能」耶。是不是随着春天越来越近,人就会变得有点奇怪呀。不过,那人可是亚希子小姐耶。笑死人了喔。那个亚希子小姐竟然还会这样心事重重的,这还真的是笑死人喔。
随着春天的脚步接近,人们似乎也变得越来越怪里怪气的。
「干嘛啦?! 」
我边以身体推着铁门,一边回头。
「不过,她可是亚希子小姐耶。」
「你说得没错。」
这简直就是太莫名其妙了嘛。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嗯,是的,我知道。里香,我已经把那本书从头到尾念完啰,我现在已经明白你脑子在想什么了。
「是裕一自已提起谷崎小姐的事,我才告诉你的耶。」
「里香,回去啰。」
「啥?」
为什么每回成真的总是不祥的预感呢?
所以,我已经俯首称臣了。不不不,让我彻底俯首称臣的最重要因素,当然还是今天午餐的配菜竟然是我最讨厌的鱼浆起司烧。不论是那软趴趴的口感,鱼浆里包着起司的奇怪口味,都让我厌恶至极。这世界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才会有这种食物存在。不论是口味或口感都糟透了。
铁门开启的同时,微冷的空气顿时流窜了进来。看样子今天还是早点下去吧,里香的身体会吃不消的。温度的急速变化,对里香的身体不太好。
的确,那个亚希子小姐当然也会有各种烦恼,也会有沮丧低潮的时候。我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到,真是有够粗心大意。满脑子只顾着自己,却反而没来由地自信满满,把别人当傻子般嘲笑。但是那不知所谓何来的薄弱自信,总是没三两下便彻底消逝无踪,涌上心头的只剩令人畏惧的不安,脚掌还会因此布满讨人厌的汗水。
4
「嗯,应该说是世界和自己的界线吧。如果是夏天的话,空气不都是温温暖暖的吗,我不喜欢那种感觉,像是世界和自己全都搅在一起,变得不清不楚的。」
唉呦,糟糕,会不会生气啊……我全身僵硬地屏息以待,结果她竟然干脆地说:
正当我满怀窝囊,使劲以身体顶开屋顶的铁门时。
我整颗脑子全浸泡在这些事里,一回神早已经浑身发冷。既然我都已经浑身发冷了,那代表里香当然早已浑身发冷。
嗯,里香点点头。
我有些赌气地说:「为什么啊?」
里香都称呼亚希子小姐的姓氏。
这个世界真是太莫名其妙,太不公平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
「帮我照相啦。」
这和里香平时经常萦绕于我心底的声音无关。
而是从屋顶回到病房途中,里香这么说着。她说,帮我照相啦。什么样的相片啊,我一问,里香便回答,各式各样的啰。像是我的啊、谷崎小姐的啊、夏目医师的啊、这个医院的啊。你有相机吗?嗯,有啊。像那种即可拍就行了。不行啦,我,我有一台更棒的照相机喔。喔,真的呀。我下次回家拿。啊,又要溜出医院啰,这样可不行喔。你喔,还真敢说我耶。我昨天不是才刚遵照你的命令,跑到市立图书馆去吗。你知不知道我要多辛苦才能避开亚希子小姐的监视啊。不知道。你说得倒轻松。哈哈哈。还笑。我前不久被发现时还被罚跪呢。就在医护站前面。你那时还「嘻嘻哈哈」地从我面前走过去三次吧。人家是有事才经过的嘛。骗鬼啊……我们就这样一如往常地笑闹着、一如往常地生气着、一如往常地闲聊着、一如往常地在病房道别、一如往常地说「拜拜」。两人都绝口不提「为什么」。
唉,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地无聊。
没错吧?
只要肚子一饿就会想吃些什么,被迫在医护站前罚跪就会像颗泄了气的皮球,渴了就连泥巴水都会稀里呼噜地灌下去。
没错,无聊透了。
不论是我或是这个世界都是。
到处充塞着一些老掉牙或理所当然之事。
里香同样也无法逃脱那些无聊的事物。如果自己的生命朝不保夕,会想要留下些什么也不足为奇吧。唉,还是因为我比一般人加倍无聊,所以这些东西也只不过是我无聊的想象罢了。里香一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用意才是,一点儿都不无聊的想法。例如……例如……考轻型机车的驾照需要的照片……不对,这是不可能的……反正,应该有什么我难以想像的理由才对。
像里香这样的美女,也已超越我的想像啦。
一定是那样的。
像这样,我隔天立刻计划溜出医院,而且还是选在大白天行动。虽然这是非常危险的赌注,不过最近晚上的警戒日趋严格,我打算以这招出奇制胜……
就在我步出后门的瞬间,立刻就和亚希子小姐撞个正着。
「啊~~今天天气真好呢,裕一。」
她笑着说。
「对了,你要上哪儿去啊?」
我当然陷入一阵恐慌。
「是,是是是是呀!天,天天天气真好耶!不,不不不不知不觉就想来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耶。不不不,当然只是一下下而已喔!你看嘛,就在这后庭院里散个步啰。」
「好了,回去吧。」
一阵恐惧顿时袭上心头,我连忙猛力摇着头。
「不,不用了,怎么好意思要你陪呢。亚希子小姐不是在工作吗?我至少还明白做护士有多忙啊。」
我也搞不清楚怎样才好啦。
「喔~~」
噗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嗯!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嗯!
「啊?」
「那个……亚希子小姐。」
无视于全身僵硬的我,亚希子小姐以十分老练的手法换档,一口气踩下油门。SILVIA在医院停车场地面上留下了无懈可击的黑色胎痕后,发挥其优越的马力,往前飞奔而去。
「是呀。」
「真的,好暖和唷。」
亚希子小姐说着转动了车钥匙。
「…………」
多少能向亚希子小姐传达我的心意就好了。
可是,这……我完全看不懂这种安全带要怎么扣呀?到底要把哪边扣到哪边去呀?
「怎么了啦,干嘛杵在那里呀。」
「什么啦?」
这绝对不是一般正常的车款……
「好暖和唷。」
「没什么。」
我最后只在心底试着这么默默地对她道歉。
「我想去拿相机。」
「啊?车?」
「那出发啰。」
「啊,亚希子小姐?! 」
「你在这等着。」
绕完一圈后,亚希子小姐说:
我低着头凝视那双有点脏污的运动鞋。喂,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脏的呀。可是呢,比起全新感觉好多啰,全新的鞋子总让人觉得有够不自在的嘛。
我整副身躯随着超乎寻常的加速,深深陷入安全带中。
「啊?」
亚希子小姐志得意满地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上似乎和镇上所见的同款车种长得不大一样。车尾不但加装着怪模怪样像羽翼般的东西,车头也到处嵌着面具般的配件。突出的排放废弃之处,有个大得很夸张、简直像大炮的东西挂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见亚希子小姐陷入沉默。那让人感到些许慵懒,同时带着春意的阳光,洒落在我们四周。在那阳光的照耀之下,连医院有些脏污的墙面也都有点慵懒地闪耀着。我想寻找里香的病房,不过从这里看不到。
「我知道、我知道。」
我想亚希子小姐或许是隔了一、两分钟……也可能是约三分钟后说了这句话。
「亚希子小姐,你这一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我想向亚希子小姐道歉。想对她说,真对不起前一阵子说了些很盲目的话。可是,这些话说不定反而会更刺伤亚希子小姐。我这所谓的一番好意,事实上或许也只是自私的体贴罢了,这些话说不定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而已。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只说:
现在哪好意思拒绝人家的一番好意呢,我紧张兮兮地坐进车里。就在我坐进座椅的瞬间,整个背部像是陷入什么里面似地拱起。感觉上仿佛整个人都被座椅包了起来。
「喔……」
「原来如此,那为什么穿着外套啊?」
「你你就赶快回家休息呀。」
与前一辆车的距离仅仅十公分。
那是相当乐在其中的笑容。
「那个……。」
「快回病房去睡觉吧,臭小鬼。」
亚希子小姐的双眼顿时迸射出光芒。
「叫你上来啊。」
⊕NISSAN的车款。
「没听到喔,叫你快点回去呀。」
「你家是在吹上町吧。」
「那,那我陪你啊。」
「陪你散步啰。」
「请问一下,亚希子小姐。」
接着,车子以猛烈的气势加速前进。「喀轰」,二档。「喀轰」,三档。她那流畅到令人胆战心惊的换挡速度,丝毫没有多余的动作。「喀轰」,四档。原本远远地行驶于前方的车辆,逐渐逼近眼前。
我本来以为会被劈头痛骂一顿,亚希子小姐的声音却出奇冷静。她从口袋拿出香烟,用嘴巴叼着。然而,却始终没点上火。
「…………」
5
腰部以下也开始「铮铮铮」地不断震动。
「我去开车。」
「好了,快上来呀。」
亚希子小姐的车是银色的跑车。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呆站在原地时。
「为什么?」
「相机?是拍照用的那种东西?」
亚希子小姐双手插进护士服口袋里,双脚乱踢一通似地走着,那走法看来就像是个小孩子在走路一样。啊,话说回来,我也像亚希子小姐一样,用仿佛小孩子似的姿势胡乱地走着……
亚希子小姐继续这么说,一边目中无人地笑了。
我和亚希子小姐并肩走在后庭院中。唉,这个后庭院还真是凄凉啊,就只有些干枯的草坪和营养不良的松树生长其间。就算以龟速散步,三分钟不到就走完了一圈了。
「我已经下班了,现在就可以回家了呢。」
据说是叫做SILVIA的车种。⊕
「啊,亚希子小姐。安,安安安全第一呀。」
既然知道,只不过开出一般道路而已!轮胎又怎么会发出那种「吱嘎」声响呢……
「喂,要走啰。」
「很棒吧,这是赛车椅哦,坐起来和人体很服帖。之前在旧国道二十三号时,露了一手急速回转,也稳得不得了。视线不会胡乱晃动是最重要的呢。安全带也是四点式的喔。」
对不起。
为什么我在临上车前,会深深地感到生命正遭受威胁?
「我在的话,是不是碍手碍脚的呀?」
「嗯?」
「嗯。」
随着这样的声音,SILVIA刹时停了下来。
「居然已经有春天的感觉了,不过还是会冷呀。啊,还有,天气有时候也会忽然变冷嘛。人家不是都说春天是『三天冷四天暖』的吗?」
「是、是啊。」
果然连引擎也非比寻常……
突然,自己脚上所穿着的那双鞋印入眼帘,那是从廉价鞋店买回来的运动鞋。刚买来时是双有着漂亮奶油色的鞋,如今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脏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脏的呀。
「那个……」
「这个座椅……」
「这样啊。」
前一辆车因为红灯停了下来。撞,快撞上了啦。
「那就走吧。」
不,还是传达不出去的好。
「喔,好。」
「我想回家一趟。只要一个小时……不对,是四十分钟就回来了。」
「我载你去啦。」
惊人的声音随之响起。
「怎样啦!? 」
「…………」
「怎么会呢。」
「是……」
吱~~!
「啊?停了吗?」
我在惊吓之余,吐出这样的声音。
亚希子小姐得意地微笑。
「我这煞车皮可是碳纤维材质的唷,等于是在煞车碟盘表面形成一层皮膜呢。煞车变得超有力的,如果不习惯的话可能会觉得踩起来浅了点,不过正因为这样,控制起来也变得更细腻了。再来呢,煞车碟盘也很重要呢。相较之下还是划线碟盘最棒了,虽然比较花钱,性能反应就是不一样耶。」
啥?我一点都听不懂耶?亚希子小姐?
「SILVIA呢,当然一般也很好,不过还是属涡轮引擎最棒了。对车了解越深,就越会这么认为喔。还有啊,要开就一定得开六连手排,那种协调感真是没话说,换挡时就『喀轰』一声。S14上市那时候,我就觉得实在太棒了,现在都已经出到S15了呢……」
真的逐渐演变成独角戏了……
而且感觉上随着她得意洋洋地越说越投入,车速似乎也开始越飚越快。总觉得这样下去太不妙……大大的不妙……我的本能强烈地警铃大作。
难道没什么别的话题吗?
话题、话题,这……
「啊,对了,夏目……医师是什么时候来若叶医院的呀?」
在千钧一发的情况下,我最后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就是这个。
正兴高采烈地高谈阔论的亚希子小姐望向我,车速稍微慢了下来。我手忙脚乱地继续说:
「那……那个……我刚住院那时候他不是还不在吗?是前一阵子才来的吧?」
「嗯,对啊。」
话题一离开车子,速度果真慢了不少。太好了……
「刚到职就立刻休长假啦。」
「咦?平常会这样吗?」
「一般才不会这样呢。」
「一般?」
啊啊,灯号要变了……啊啊,神啊……
大概是亚希子小姐下车了吧。
「等一下喔。」
亚希子小姐点点头,一屁股在书桌椅子上坐了下来。一方面由于她坐没坐相,而且椅背也早坏掉了,所以整张椅子摇摇晃晃的。
我慌慌张张地往右望去,只见亚希子小姐也直盯着右方。什么,她在看什么啊。我把身子往前倾一边窥探,隔壁车道就停着一台和亚希子小姐一样的SILVIA。而且车体上也一样到处装着奇怪的配件。
「拜托,我家又不是一堆柴火。」
亚希子小姐似乎很理所当然地跟在我后头。
「相机。」
「怎么说?」
就在我连膝盖都伸进壁橱里时,才终于发现那个想找的盒子。那是个金属盒子,盒身处处布满刮痕,还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我抱着盒子,身子在那些随意堆置纸箱的缝隙间东闪西躲,好不容易从壁橱脱身。呼,还好有找到,辛苦总算有代价了……我才刚这么想的同时,只见亚希子小姐已经将抽屉全都拉开,正在玩赏里面的东西。
「夏目……医师的情况,是不是因为人各有志呢?」
隔壁那台车,发出嘹亮的引擎声。亚希子小姐仿佛想还以颜色,也催着油门。红灯前的两台车,车头紧贴着道路上的停止线,而车子的心脏——引擎——则激烈的鼓动着。
「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传说是对学系的学长开扁……」
我一下车,立刻蹲到路边。我最讨厌云霄飞车,每次只要一看到坐在那玩意儿上放声鬼叫的家伙,就会想朝着他们大吼:「那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呀,你们这群混帐东西。」哪想得到身边就有一台比云霄飞车还恐怖的游乐设施。
「让你看看什么是正牌的『火箭起跑』。」
亚希子小姐状似无趣地说。
勉强有六个榻榻米的房间。廉价的钢管床、十四寸电视、二手店买来的三千六百圆收录机,陈列在书架上的几乎全都是漫画,大概都没能收集到最后一集。在我住院之前,房间榻榻米埋没于散落的杂志、衣服、CD等杂物中才算正常,不过现在却整理得井然有序,勉强还可以看到两片榻榻米。早已西斜的太阳,将橙色的光芒播洒到那些榻榻米上。
「你在做什么啊?! 」
我实在无法反驳她,于是从口袋外套拿出钥匙,打开玄关大门。母亲外出工作,家里当然空无一人。我走在「吱吱」作响的走廊,走上「吱吱」作响的阶梯,往自己的房间前进。亚希子小姐一边吞云吐雾,持续喃喃自语着:「还真是老旧呢。」一边跟在我身后。
噗隆隆隆隆隆~~隆嗯!
没有反应。
噗隆隆隆隆隆——隆嗯!
「啊?」
「不,不用了啦……」
「啊?! 」
就在我重复这么说时——
「那个,亚希子小姐,谢谢你了。」
我想打开盒盖,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生锈了,因此怎么样都打不开。我以指甲抠进盒盖缝隙里,一边把盒子摇得「喀恰」作响,慢慢地将盒盖往上推。最后,盒盖出乎意外的「叭锵」一声干脆地开启了。
啪当,耳边响起关车门的声音。
「亚希子小姐,从这边左转。」
……这个人,实在是喔。
「哇,还是真场痛快的较劲。」
「喔,好。」
「喔……」
引擎声突然变大了。车体震动不已。
我原本打算委婉的表达「之后就不用你帮忙」的意思,当然这样的心意完全都没有传达出去。
「快死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我家从这个红绿灯左转,再几分钟车程就到了。
6
我赶紧跑过去,关上抽屉。
「了解、了解。」
「嗯。」
「原来如此。」
亚希子小姐竟把相簿翻开。
背部狂冒着黏腻的恼人汗水,我一边咀嚼亚希子小姐话里的意思。若叶医院属于冷门中的冷门。可是,夏目却医术高超,而且还是主流派菁英。这话怎么牛头不对马嘴凑不起来呀。
「就是这里。」
「看我把你碎尸万段。」
「但是,夏目可算得上是主流派的菁英份子呢,或许可以说是核心人物。总之,本领好得不得了。据说他不但在K大学那群年轻医师中出类拔萃,特别是外科手术的技术,甚至不输给教授级的医师呢。」
我家的确是很老旧。
「没关系、没关系,别放在心上嘛。好了,走吧。快一点喔,我可是暂时帮你蒙了过去,得趁护理长发现之前赶回去才行。」
「我要吐了……」
「我不是说不能开的吗?」
「那家伙啊!情况本来就不寻常。」
「他其实根本不是来我们这种地区医院的人嘛。」
「不要动不动就装傻啦,不要开啦!」
「裕一。」
「呃呜……」
「发生过什么事……」
「是没错啦。」
「啊~~等会儿也顺便送你回去啊。」
「你看到没?最后那家伙的样子?吓得半死松开油门耶?到那种最后关头,还是得靠魄力决胜负呢。」
用自己的双脚走回去感觉上要安全多了。
「啊,可以抽烟吗?会不会烧起来呀?」
「对方还真是有两下子耶。不过再怎么厉害,也不是我的对手。」
「你怎么啦,胃好像整个都翻过来了啦……」
啊啊,这是……这阵仗是……难不成……
「嗯?啊啊,还真是危险耶。」
「嘴巴这么说,那你的手干嘛又开抽屉呀!」
「我们呀,你也知道吧,是K大学附属的医院之一。不过呢,因为是在乡下地方。所以就地位高低来说,算低的那种。这种事明说也不好,来我们医院的医师都算是落魄失意型的。从大学附属医院的医务室被淘汰的『落败组』。」
「真,真的不太好……也,也不好意思再麻烦你……」
我望进取景窗,隔着镜头环视房内。嗯,勉勉强强过得去吧。就在我将亚希子小姐的身影纳入取景窗,并且调整焦距时……
「啊唷,才开始要看而已耶。」
「知道了、知道了。干嘛那么生气呢。」
「然后,不要偷翻桌子喔。」
「亚希子小姐,要从这边左转喔。」
我打开离阶梯尽头最近的那扇门。
车速再度飙升,前台车辆的车尾逐渐逼近中。那个,我觉得我们和前台车距不到五公尺耶……前一台车……我顿时陷入一阵恐慌思绪中……
「夏目他是被降调到这里的啦,一定是这样的嘛。整件事除了怪还是怪,他之前会待在静冈那里就很怪了,后来竟然又跑到我们这种小医院来更是破天荒的怪事。而且到职就立刻休长假,这又是另一桩天方夜谭。每次问护理长,她也都顾左右言他。反正,大概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吧。」
全靠魄力,没错,亚希子小姐重复道。
「……拜托喔,小鬼就是小鬼。」
亚希子小姐点点头,开进古市街道。
「别那么生气啦,我知道嘛。那是什么?」
我一边密切注意亚希子小姐的行为,一边把头伸进壁橱,里头好像塞满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一台明知坏掉还从人家那里接收过来的唱盘机。啊,之前是想说修好就可以用了,结果从来就没修好过。以前最喜欢的那个歌手的CD几乎塞爆整个塑胶收藏盒,现在看起来还真不好意思。这个歌手后来到哪儿去了呢?最近也都没上电视耶。国中毕业时的毕业纪念册,和毕业文集。这些东西真是不想看耶。我更往深处探去。
「是,是的。」
「很像啊。」
「亚希子小姐,那个,一靠上去就会跌倒喔。」
好不容易站的起来后,我走向自己的家。亚希子小姐的车就停在我家正前方,所以我在东倒西歪地挣扎下,很快就抵达玄关。
其中放着一台相机,和三本相簿。
「现在不是也很流行什么乡下田园生活吗?」
我肚子底部也开始震动。
我脱下外套,拉开日式壁橱那破烂烂的拉门。
从背后传来的是发自内心的满足声音。
我是真的惊魄未定地这么说。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不自觉的一顿脾气发挥了作用,亚希子小姐很罕见地以撒娇般的神情这么说。
「OK。」
亚希子小姐双眼闪耀着光芒,如此宣示。
我紧盯着前台车的车尾灯,试着这么说:
亚希子小姐闻言露出诡异的神情:像是把我当成笨蛋,一副伤透了脑筋的样子。
我把相簿拿出来放到一旁,最后才把手伸向相机。那是台闪耀着暗沉光芒的NIKON单眼相机。一打开镜头盖,发现镜头都有些发霉了。没办法,谁叫这台相机长期被藏在壁橱里。话说回来,玻璃上怎么会长霉菌呢?之前好像听老爸解释过,现在当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啊啊,你在干嘛啦!」
我左手拿着相机,伸出右手。可是,亚希子小姐却将我的手轻轻拨开,继续翻阅相簿。
「这个小婴儿难不成是裕一?」
「对啦!不要看啦!」
「好可爱喔。」
「就叫你不要看啦!」
「嘻~~可爱、可爱!」
「笑什么啊?! 」
「啊,什么嘛,被剪头发在哭喔。哇,这是什么鬼样子呀,鼻涕都流出来啰,鼻涕呢。」
「还给我啦!」
「再让我看一下嘛。」
「哎唷~~!够了哦~~!说真的,快点还给我!」可是,亚希子小姐说什么就是不肯还我。她还用脚死顶着我的肩膀,继续边笑边翻。然而……当亚希子小姐翻到某一页时,双眼突然眯了起来。
「喂,这是谁啊?」
「什么谁啦……」我虽然正在赌气,不过还是探头瞥了相簿一眼。
「啊……是我爸……」
「嗯~~看来一表人才嘛。那,这边这个是你啰?」
「对啦,怎样……」喔~~亚希子小姐咕哝着。
我预期她会说些什么,正严阵以待准备接招,没想到亚希子小姐却不发一语,直截了当地合上相簿。
我不禁有些傻眼。
「你回来不是要拿着相簿,而是那台相机吧?」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我要用飚的啰。」
「裕一你几岁啦?」
「啊?什么?喔,你在那喔。」
后来传来轻笑声。
「后面吗?好的。」
「哇,裕一也是个男人了呢,一点儿都不输多田先生喔。自己也有那么多的收藏……」
亚希子小姐冒出这一句,那声音莫名地十分低沉。
我把相机往床上一扔,马力全开冲下阶梯。可恶,我完蛋了,果然不该让亚希子小姐进我房间的……
「他最爱炫耀这台相机了,还常说这台价值二十万圆呢。」
「可别被护理长发现了喔,臭小鬼!」
那声音听来十分狐媚,带点以鼻音撒娇的感觉,说话语尾也是轻轻柔柔的。和亚希子小姐说话的语调截然不同。
冷不防地被踢了一脚。
接着又是那种温柔的声音。
「这样不行喔,人家不是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吗。啊呀,我说这种话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呢。」
她当然没有停车,就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持手机贴着耳朵。亚希子小姐的脑袋里似乎并没有「道路交通安全法」这种东西存在。
亚希子小姐的手机就在我们出发没几分钟后响起。
「你反应真的很迟钝耶,动都不动一下!普通人一听到人家说口渴了,不是都会去拿些什么喝的来吗?」
「坐后面啦。」
「啊,嗯,大概吧。」
「好的,立刻来。」
「啊……」
「对耶。」
趁着亚希子小姐介绍的同时,我顺势转向后方。首先看到的是白色的衬衫。或许是因为有两颗扣子没扣,感觉上似乎能从那敞开的前襟窥见里头的内衣,此外还有一条银项链在她胸前画出优雅的曲线。总归一句话……反正,就是相当傲人雄伟的胸部。纤细的双腿从那条比膝盖还短的裙子,朝我的方向伸出,膝盖于脚踝紧贴着的双腿优雅地弯曲着。
那是从美沙子小姐的脖子、胸口和裙摆所散发出来的香水味。
「这坏小鬼是我们的住院病患。」
「啊,亚希子小姐!想喝点什么?! 可乐?汽水?牛奶?啊,还是小的帮您拿啤酒来吧?」
美沙子小姐完全没有显露不悦的神情,反而对我嫣然一笑。
实在是太惨无人道了吧。
「我,我那个……不太……」美沙子小姐嗤嗤窃笑。
「我还没有决定……也不是啦,啊,美沙子小姐之前待过东京啊……?」
「因为里香说想照相。」
东京。亚希子小姐说。
「喔,没关系啊。」
「那你也不用因为这样就踹人呀?! 」
我终究还是把「为什么会回来呢」这句话咽了回去。因为直觉告诉我,对初次见面的人问这样的问题似乎并不妥当。而且亚希子小姐顿时加速,害我整个人陷进座椅内,同时也错过出口的好时机。车内弥漫这好香好香的味道。
亚希子小姐开窗这么说。
「你好呀,裕一。」
「我当然知道呀,废话。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嘛。」
「唔,可乐好了。等会儿还要开车呢。」
「这家伙是裕一。」
「是呀。」
「干嘛啦?! 」
「那不就是准考生了?又在用功读书吗?」
「不好意思,裕一,我得绕一下路喔。」
「是啊。」
喔~~亚希子小姐和刚刚一样咕哝着。然后,这次也还是没说什么,径自保持沉默,同时紧盯着我手上的相机。我对于这段诡异的空当反而感到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和亚希子小姐一块儿凝视着相机。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本来是我爸的。」
「嗯。」
我们维持几乎和周遭车辆相同的车速,在古都街道上奔驰。远处可见神宫的森林,也可以看见炮台山。
「啊,十七。」
「裕一!我口渴了。」
「裕一要继续升学吗?」
好不容易,亚希子小姐挂了电话。
⊕日本大型民营电车公司之一,营运路线包括大阪、东京、奈良、三重等地。
「要照相啊。」
我犹豫再三后,我决定坦诚以对。
「我不是说我渴了吗?」
唉,人生就是这么冷酷无情。
我顿时紧张的不得了,老老实实点点头。
「喔……」
「然后呢,那位是与谢野美沙子,我从国中就认识的朋友。」
后门开了,然后又关上。
「是,是啊,不过快升三年级了。」
和亚希子小姐的烟臭味简直天差地别。
简直像是在对我撒娇似的。
「刚回来?从哪里呀?」
哇,我说。
由于自己专属的戎崎收藏曝光,我注定沦落为人家的小跑腿。
那是你的喔,亚希子小姐问。
阳光比刚刚更为西斜。窗框的影子拖得老长,将榻榻米一分为二,也将壁橱一分为二。在那橙色的光束中,有无数微小的尘埃正在飞舞着。暌违两年的相机,拿起来感觉格外的沉重。

「咦?里香?」
车子刚上路,亚希子小姐就戳着我的头说。
「念哪儿?县内的学校吗?」
她不仅身材苗条,又穿着似乎是要凸显身材的服饰,而且还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的服饰。手上拿的皮包光滑亮丽,好像是以上等皮革制成的。总而言之,至少可以这么说。像这种穿着胸口大大敞开的衬衫的女人,在伊势是看不到的。
⊕原译文此处「三重」和「伊势」位置相反。三重县是一级行政单位,疑此处译文有误。
「高二?」
「快快快,快去给我拿来!否则的话,里香就会知道第三个抽屉里头放什么啰。」
在三重县中,伊势市算是个大城镇了⊕。即便如此,当然还是个乡下地方。一般店家根本没在卖什么香奈儿、古驰或爱码士。所以,这里所有当地人也顺理成章的看起来就像乡下土包子。不,就和普通人没两样啦。我的意思是说,这里几乎看不到那种令人惊艳的美女、令人赞叹的帅哥,或那些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人。
因为是单眼相机,所以镜头很棒没错,可是毕竟太过老旧,也没什么自动对焦功能。必须透过取景窗,费功夫慢慢对焦才行。当然,也没有自动感光功能。快门的速度、镜头的光圈……唉,这些机能有是有啦,不过也要配合天候或照明自己手动调整。简而言之,就是一台会把人给烦死的相机。和那种随随便便看看取景窗,随随便便按按快门就万事OK的即可拍截然不同。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只要用心调整就能照出令人屏息的美丽画面。
「喔……」
略微加速的SILVIA顺畅地在道路上前进,简直就像是在天空翱翔一般。当车行经车站附近的超市时,便开始减速慢行,随即有些粗鲁地直接停在路边。
「他唯一比较正经的嗜好就只有这个了。剩下的就是什么赌马啦、赌赛艇之类的。」
「怎么突然这么急着赶回来拿啊?」
当我望向后视镜,一对丰满的胸部立即跃入眼帘。
可是美沙子小姐心情似乎完全没受到影响,一边露出笑容。
亚希子小姐回程时以超级好的心情开着车,我则拿着相机,想像今后可能被迫面对如何惨无人道的无理使唤,自顾自地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中。
「你,你好。」
那是能撩拨身体深处的动人笑容。
天桥旁站着一个女人。
就在我正陶醉在那香味中时,车子已经停进医院的停车场。
亚希子小姐的声音依旧低沉得不得了。
我连忙打断贼头贼脑鬼笑的亚希子小姐。
不过,如果看到美沙子直接从电视里走出来也不奇怪。
「我以前一个朋友才刚回来,还没有车。我先到近铁⊕车站接她一下。」
车内同时弥漫起一股清甜味,是香水。虽然我是个男生,对香水一窍不通,不过这股味道真的好香。
「的确。」
光看脸蛋的话,亚希子小姐真的算得上是美女吧,这一点毋庸质疑。可是,美沙子小姐已经不是「美不美」的问题,她就是有种说不出的「什么感觉」。就因为那种「什么感觉」,吸引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美沙子小姐的脸庞。
亚希子小姐这么说着,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这么做。
「很棒的相机耶。」
「哇,那不就是高级品啰。」
「下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