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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荣耀与挫折Ⅱ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桥本纺 · 2.4万 字

《仰望半月的夜空》4 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荣耀与挫折Ⅱ插图(1)
《仰望半月的夜空》 · 4 · 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荣耀与挫折Ⅱ · 第1张插图

「医师~~夏目医师~~夏目医师~~」

稍微嘶哑的声音连续呼叫我的名字,一边朝我接近。有够吵的,我心里这么犯嘀咕,脸同时从文件堆中抬起。真是的,这所谓的医师,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大堆非写不可的东西呢。而且,还全都是些再怎么拼命写,都不会有人看的报告书。

「我说医师啊~~夏目医师~~」

我对着背后的声响说:

「吵死了。」

「可是……」

「不用一直叫个不停我也知道啊。」

一起身,白袍便在膝部附近晃动。穿上这东西已经快五年了,头一次穿上时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威严感,同时却又觉得这单薄的一块布根本就靠不住,就这样同一件衣服所引发的矛盾感觉让我不知所措,但是如今那种困惑以及胆怯已逐渐荡然无存。

如今我的立场,是个研修医师。

已经通过国试,也就是医师国家考试,立场上可说是个堂堂的医师了。但是,名义上虽然是医师,却仍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实际立场不过是个学生罢了。目前,一边在研究所留了个学籍,同时以研修医师的形式站上医疗第一线。

说穿了只是个半调子呢。

虽然是医师,却也不是医师……该这么说吗?身为医师的真正资格,也就是知识或经验根本严重不足。

我充其量就只是个单凭一张薄薄的医师执照撑场面的存在罢了。

「三〇七号病房的田中先生想要止痛剂耶,请问该怎么办呢?」

站在眼前的是护士泽口有希。

身为护士还染褐发,当班时反而顶着一张画得仔仔细细的妆容。大概是很注重外表的那种人吧。她是个眉清目秀,外型亮眼的美女。只要换上便服,毫无疑问地必定娇艳动人。

「啊呀,那个怪老头喔。」

即便刚刚一直很不客气,但是口气不自觉地又钻为像在逗人似的,大概是因为她正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吧。而泽口有希似乎也有察觉到这一点。

「真的很夸张耶,一直『好痛』地大呼小叫。闹得人仰马翻的。生得一副大块头,脸看起来也很恐怖,可是实在很懦弱。」

她说着,眼神往上瞅着我。

哎,管它是什么都无所谓啦。

我将指示写进病历,接着递给泽口有希。我怀着感谢之意,对她露出一笑。泽口有希也回以一抹媚态表露无疑的笑容。

那到底是谁做饭给吾郎吃的呢?房间又为什么随时都能保持得干干净净的呢? 吾郎,你知道吗?」

当我玩弄口袋里的香烟,边往前走时,一旁的公共电话跃入眼帘。那是在这时代还很罕见的粉红色投币式电话。口袋里除了香烟之外,还有买香烟找的三十圆零钱。这也就是那个人家说的什么「命运的暗示」啊。嗯。

「啊,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在高中时期的确不正经,整天只会游戏人间,出手勾搭各种女孩子,不是彻底甩人就是反过来彻底被甩。当时甚至是乐在其中。哎,实在称得上是个浪荡子了。

不愧是工作时必须一边留意各种风吹草动的护士,泽口有希随即就给了我提示。

面对感觉上就是个能干女强人的护士长,我不自觉地也以敬语回话。而且,大学附属医院的护士长,也是个颇有权利的职位。

「我想象,这个嘛……对了,一定是小精灵偷偷帮忙的。」

「嗯——嗯——没有啊,没有啊,人家才没有哩。」

「那田中先生那件事就拜托你了。」

甚至连我自己都感到以外。

小夜子的声音听起来总是软趴趴的,透过话筒传来的小夜子的声音更显得软趴趴。

虽然表面上假装确认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记号,却不代表我已经心中有数。不过是止痛剂而已,增加剂量应该无所谓,但是目前所开出的剂量已经不少了。再继续增加好吗?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连这种事情都经验不足的我实在是毫无头绪。我徉装思考,一边环视室内——指导医师田村不在。牧村医师也不见人影。哎,穿白袍的,也就是所谓的「医师」只剩下我了。护士长以看似忧虑的视线往这瞄了一眼,此举让我慌上加慌。

「骗人!你的声音还在睡觉喔。」

呜呼呼,护士长一边笑着,一边扔下我快步离去。」小心一点喔」,还丢出这么一句话。唔。怎么觉得好象被大家耍着玩呀。话说回来,小心一点?是要小心什么东西啊?还不够熟的诊疗?还是泽口有希?

我在大学毕业的同时,就和小夜子结婚了。

我以满脸笑容打迷糊仗。

我擦着满头冷汗,一走出医护站,护士长就从背后叫住我。

接下来,该如何逃离现场呢?

即便是像我这种新人,护士姑且还是会当作医师一般看待,交谈时多半都会用敬语。不过,她们的实际知识却远比我们丰富,放手交由她们全权处理,大概都会帮我们妥善治疗吧。相对而言,即便拥有医师执照,万一碰上什么突发状况,我们就只有惊慌失措的份,完全没有能力妥切处理。真的,现在的日子每天都只会让人沮丧泄气而已。

「哇,夜店啊。是什么感觉的店啊?」

泽口有希嗤嗤发笑。

生命。

两枚,投了进去。

既然连自己都感到以外了,周遭的人应该更觉得以外吧。

「果然是因为我太伟大了吧。因为是我在养你嘛。因为我是一家的大支柱嘛。」

多了那么一点……奇怪的讲法,不过,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虽然慢慢增加中,但是还存有一大段空间,仍然处于能加上「一点」这种词汇的阶段。所以,即使增加剂量也是在容许的范围内……

「真想不到您还是个爱老婆的正经丈夫呢。」

大概就是那么一回事。

「夏目医师,您不是才二十五岁而已吗?」

「咦~~现在很流行啊~~」

高中时期的朋友毫无例外地个个都觉得讶异。

就像是那种感觉。

咯锵。

别看我这样,毕竟也是个有家室的人了。

「话说回来,夏目医师……」

小夜子也以相同的声音回敬:

「稍微偷个懒吧……」

嗯?

「啊哈哈,不知不觉就用出来了嘛。」

我试着以耀武扬威的夸张语调说。

我就那么持续一一实现内心所棋盘的未来,不仅考进了医学系,还以不错的成绩毕了业,升上了研究所。上头的器重也格外让人感激,要说一帆风顺也不为过。虽然如今只是个穷光蛋,也没有任何权利,但是毕竟在打基础,这也没办法。

「要不要紧啊?你该不会是昏头了吧?」

快点约我吧,她是这个意思。

世界。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所出指示:

咯锵。

她就是那种个性。此起被罗里罗嗦地骂个没完,那样子还更让人难受……

一枚,十圆硬币投了进去。

「我都已经不年轻咯。」

哎,实在有够假的。

她这样的举动是什么意思……用膝盖想也知道吧。

但是,自从遇到小夜子之后,我二话不说立刻停止继续游戏人间。

「那个小精灵还真伟大耶。实在太伟大哩。」

「已经算得上是不折不扣的大叔啦……啊,刚刚教授有事叫我。」

我站到公共电话前,决定遵从那微小的暗示。

「对了,为什么用敬语嘛~~」

看吧,果然才刚睡醒。

咯锵。

「您知道前一阵子,西麻布那里好象开了一家新的夜店耶。」

我笑着说。

这好象是在哄小朋友的语气耶?

我这么低喃,双脚随即朝屋顶移动。不去抽口烟,根本就撑不下去。教授叫我那件事,当然是为了逃离那种场合所编造出的谎话。

「嗯,拖你的福。」

「你刚刚在睡觉吧。」

是~~,泽口有希似乎很无趣地回答。

小夜子在听筒那端嗤笑着。

虽然也有像是「结婚」、「成家」这类众多相同意义的表现方式,不过其中我最喜欢的还是这个。

「喂,这里是夏目家。」

第三枚也先投进去吧。虽然觉得应该不会讲那么久,不过还是先投进去再说吧。反正口袋就剩下这些嘛。

第五声时,我听到这样的声音。

小夜子的父母刚开始虽然极力反对,但是一知道我是未来的准医师后,立刻爽快答应了我们的婚事。简单来说——大概是觉得自己女儿钓到竟金龟女婿了吧。虽然像这种大人翻脸像翻书一样快,或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又或是精打细算等,让人只能苦笑以对的事情多如牛毛,可是只要能和小夜子在一起,随便怎么样都无所谓。

这是要靠一点一滴的努力,一点一滴地累积上去的。

我意识到其中所潜藏的意义,不过当然还是继续装糊涂。

「什么?」

「嗯——嗯——都是因为春天很暖和,没办法嘛。」

「嗨,老婆。」

「嗯,怎么办呢,让我看看病历吧。」

真的是会逐渐「结合」在一起呢。

我拨了两组四位数的数字。因为是自己的家的电话号码,不可能会拨错。

全都会逐渐合二为一。

「是啊,的确是慢慢多了那么一点呢。」

不妙、不妙。好象有那么一点昏头咯。被那种像小猫咪一样的水汪汪大眼睛紧紧瞅着,不自觉地就想出手了。而且只要一出手,就一定抓得住。啐,我是在想什么东西呀。要是东窗事发,一定会被小夜子给宰了。啊,不对,她一定会默默躲在暗处沮丧难过吧。

「黑色系的喔,我对那种颜色最没辙了。」

「怎么样,多少慢慢习惯了吗?」

我最喜欢小夜子这种有点装模作样的声音了。

「现在开出的量已经很多了耶……」

「好像是以黑色系为主。听说选曲什么的都很棒,装潢也很时尚。我是听去玩过的朋友说的。我是听去玩过的朋友说的,还真想去看看呢。」

「哈落,老公。」

命运。

我仔细咀嚼着涌上心头的情绪,一边说:

「那就先开二十五毫克的服他宁吧。」

话说回来,所谓的「结合」还更是句好话。

甚至还有人一脸严肃地这么问我。

泽口有希假装确认病历上的指示,一边这么对我说。

我仿佛自言自语地试着这么呢喃。

「夏目医师。」

谢谢。不会、不会,别客气。

我都已经口头传达过指示,也不可能搞错些什么了,她应该赶紧到患者那边去,更何况病患都已经大呼小叫地喊说:好痛「了。

「是吗?」

「然后呢,一定长得很讨人喜欢呢。」

「喔~~」

就这样,当我们聊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不对,根本就是毫无营养的事情时,这花筒中传来响音。因为,第三枚硬币被吞下去了。只剩下三分钟了。结果,还真的正好用完三枚硬币。

「再过一下子就会切断咯。」

「我跟你说喔, 吾郎。」

小夜子说:

「这时候呢,我也会希望你能再去丢个十圆耶。」

「喔,原来如此。」

「虽然,我想你应该很忙的。」

「我是真的很忙。」

「毕竟, 吾郎是个医师嘛。」

「对啊。」

我慌慌张张地查看钱包,里头只剩下一枚十圆硬币。

「嗯,还有一枚。」

「嗯。太好了,你还可以和小夜子小姐再聊上三分钟喔。」

「这样啊。」

这三分钟你想聊些什么?

「为了报答吾郎投进去的十圆,我可以听听你的一个心愿。」

「心愿?」

当然,虽然嘴巴上没说,以我们这些留在大学医局的人看来~~

我边笑边扒饭。把一半沙拉放进口中。只剩下七分钟了。

毕竟那是间非常狭小的公寓,也没有一条象样的走廊,走没几步路就立刻到厨房了。饭桌上饭菜已经准备好了——盛着饭的饭碗,深碟中还在冒着热气的高丽菜肉卷,红色番茄以及沙拉。然后,茶杯里还装着热茶。不论任何一样都不是事先准备好的,感觉似乎是刚摆上去的。

啊呀,已经忘了喔。

因为有你在呀。

不论如何都能继续拼下去的。

这样的日子当然难熬。

剩下的高丽菜肉卷,尝起来似乎比刚刚更加美味。

但是,不要紧。

小夜子突然挺起胸膛。

「呼,吃饱了。」

最角落的那间,二O一号房。

「好,就让我为你实现这个心愿吧。」

哪有什么像车子那种气派的东西,当然也不可能有黑头计程车等着载我。只有一辆到处生锈的淑女车。都怪我平常没好好上油,生锈的链条不断呻吟。

「这个嘛,简单来说就是小夜子小姐超神准的知觉啦。」

我慌慌张张地朝公寓前进。

心底某处的确存在这样的心态。

一副得意洋洋的感觉。

我特别喜欢像她这样老实的个性。

我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成天没命地踩着脚踏车。我根本没想过要休息。只要一有这个念头,整个人就会在那瞬间颓然倒下。我打算像这样子不论天涯海角,永远不停地奔驰。

小夜子像这种对于某方面的知觉还真的敏锐。

「这样吧,我想吃高丽菜肉卷。」

总而言之,要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医师,是需要耗费庞大的时间和金钱。而我如今,正好在那好漫长、好漫长的阶梯中段,缓缓地往上爬。明明就觉得自 己已经往上爬了不少了,抬头却总有同样数量的阶数耸立于眼前……

首先大学不止要念四年,而是六年。毕业后参加国试,也就是参加医师国家考试,考过了就会授予医师执照。话虽如此,所有的辛苦并不回随着考取而划上句点。接下来,还必须花上两年当研修医师累积经验,那两年结束后,已经二十六岁了。也就是说高中时期的同学,全都已经在职场上干劲十足地活跃数年,自己此时才好不容易首度站上起跑线。而且,那所谓的两年不过只是起点中的起点而已,事实上此后还必须继续努力用功,钻研知识。

毕竟,所有设备都已经齐备,从此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走上康庄大道。立刻跃升入年收数千万圆阶级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事实上,那些什么年收数千万圆的医师,有时不过也只是些毫无知识与经验的菜鸟医师罢了

「好厉害喔~~~」

「好了,刚刚那件事的答案是什么啊?」

不对,有时候就在发牢骚了吧?啊呀,应该是常常吧?我是不是每天都在说教授或助手的坏话啊?

我敲了敲那扇薄薄的木板门。

我一口吃到剩下的沙拉,沙拉酱汁的味道好得没话说,一定是自己做的吧,白饭也很好吃。喜欢做菜的小夜子连煮饭方式都有各种坚持——先放水冲洗,然后再浸在水里一个钟头……她之前是不是这么说的啊。这饭吃一次就知道是花功夫煮出来的了。好了,来吃刻意留到最后的高丽菜肉卷吧。啐,只剩下三分钟咯,本来还想好好品尝味道的呢。

穿着围裙的小夜子微笑着。

这样的心情应该好好传达出去的,不过实在难以启齿。算了,或许这样也好吧。

我发自内心佩服得五体投地。

「吾郎,你每次都拼命地踩脚踏车耶。还站着骑。好象都可以听到你『嘿咻、嘿咻』的声音了呢。」

「吾郎,很辛苦吧。」

「你知道我回家的时间吗?」

「不好意思!回来晚了!」

剩下一分钟。

「这个嘛,很费工的呢!首先洋葱炒三十分钟,要炒到洋葱变成米黄色,然后和绞肉混合,加胡椒盐,再来还有肉桂啦,肉豆啦,接着还要加小豆喔。」

「啊,嗯。」

「而且也不可能听的到啊。」

「没多少时间了。再过十五分钟不出门的话,就赶不上兼差了。晚餐,可以吃了吗?」

「我才没出声哩。」

小夜子一直站在那个昏暗房间的窗边,等着看我的身影出现在电车高架和酒类霓虹灯招牌之间啊。为了想让我吃到热腾腾饭菜。就只因为如此。

这么一来,经济方面就可以说是「万万岁」了吧。

一上桌,我便大口咬下高丽菜肉卷,真是人间美味,高丽菜入口即化,内馅碎肉的某种香料隐约提味,和奶油白酱的味道搭配得天衣无缝。

我脱下鞋子,将外衣和包包递给小夜子,走进家中。所有一切都在同时间进行,我仍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谎话?」

我停妥那台淑女车,便奔上公寓廉价的阶梯。

我仍然上气不接下气……

「啊,对喔。」

「你怎么知道我回家的时间啊?」

在大学附属医院里工作磨练本领,同时兼差养家活口。这就是我如今的生活。当然,还必须趁空档用功读书。重复不停地研究,写论文,然后发表。有时只要写出什么好东西,吸引到某人的目光,那就……此外,由于我的专业是胸腔外科,磨练手术技巧也是很重要。

门扉一开,我便大叫。

大概总觉得良心不安吧,小夜子突然流露出愧疚的神情。

是的。

小哦子说着低下头,头都碰到桌面上了。

「好了,好了,快吃啦。」

结束两年研修生涯后,再接再厉持续埋头苦读,取得博士学位,通过专业医师认定考试,才终于能够独当一面。

毕竟现在过着忙的昏天暗地,根本就没什么睡眠时间的生活,所以我租了一间离医院很近的公寓。其实,租屋处也没气派到足以称之为「公寓」。在这JR电车山手线环状路线内,租金贵得不得了,根本不可能住到那种高级公寓去。我租的只是间木造灰泥建筑,屋龄大概二十几年,看起来遇到地震分秒就会崩塌的廉价公寓。

嗯,走在我身后的小夜子点点头。

「……以上都是谎话啦。」

觉得不可思议的我问:

我心头一热。

「你回来啦。」

「我可是个专业家庭主妇呢,这点小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也会想要发发牢骚。

「嗯,好好吃喔。」

「这肉加了什么啊?实在太好吃了。」

坐在对面的小夜子似乎很开心地笑了。

「我是不久前才发现的。只要从北边房间看出去,这样说知不知道啊,不是会看到电车高架和旁边酒类霓虹灯招牌吗?」

「是没错啦,可是你看起来好急,急到让我好象听到声音了嘛。所以啊,只要一看到你那样子,我就会匆匆忙忙地开始准备啦。正好在我摆好饭菜的时候,吾郎就会敲门。

「你说说看今天晚餐想吃什么吧。」

嘿嘿,小夜子得意洋洋地笑了。

一口饮尽茶水的同时,我站起来。

《仰望半月的夜空》4 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荣耀与挫折Ⅱ插图(2)
《仰望半月的夜空》 · 4 · 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荣耀与挫折Ⅱ · 第2张插图

真的不要紧。

脑海中浮现各种菜色。小夜子过去对于做菜根本就是一窍不通,不过这几年厨艺却越来越厉害了。虽然感觉上似乎仍然摆脱不了粗枝大叶的缺点,可是的确也学会了各式各样的料理。炸天妇罗?虽然不错,好象还是不太对。炸猪排?不对,西式比较好吧。碎肉卷?很接近咯,高丽菜肉卷?啊,这个好。嗯,就高丽菜肉卷好了。

「喔~~」

「好吃?真的吗?」

「不要紧。」

有些自己家在开业的,就会回家去帮忙,这种事情还蛮常见的就是了。

「要回来的时候又被抓到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脱不了身。」

我将包包和外衣塞进歪掉的篮子中,全力踩着踏板。

「咦?这是怎么回事啊?」

「哇哈哈。」

咦,三分钟,就只聊了些无聊的话。

我还是老样子,是个拥有雄心壮志的野心家。

「谢谢您,老公。」

我边咬高丽菜肉卷,边笑。

「哇,好厉害喔。」

只是,选择这条路也将脱离以大学附属医院为顶点的金字塔。

「从那边的缝隙,正好可以在一瞬间看到吾郎上坡的样子喔。」

「刚刚什么事?」

如果说出口,或许还会害小夜子不好意思。

要当医师,真的是件累人的苦差事。

「做好了喔。」

「不管多会赚。充其量也不过是乡下医师罢了。」

如今,光是注意自己身边的事项就必须耗尽全身西内里。总之,所谓的研修医师真的是忙到昏天暗地。除了研究和临床之外,杂务还特别多……不,反而是杂务比较多。例如,什么准备学生上课内容就是我们这些医见低层人员的工作。举凡再怎么印都印不完的文件、收集资料、整理病历、制作出院摘要等,这些没意思的工作总是毫不间断地持续涌来。虽然整天都忙得团团转,报酬却和零没两样。光靠这点钱当然活不下去,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到其他小医院兼点差。

「我早上会回来一趟。」

我穿上鞋。接过外衣和包包,然后还有当作夜宵的便当,所有的动作都在同时进行,我一边说道:

「晚餐很好吃喔。」

嘿嘿,小夜子笑了。

「慢走喔,老公。」

就这样,我短短十五分钟的回家时光结束了。在电车高架和酒类霓虹灯招牌之间,我骑脚踏车试着回头,虽然只有一瞬间,我看到我们那间寒酸房间的窗户,和小夜子的身影。啊,她是不是在挥手啊,感觉上是那样的喔。

我来不及对她挥手。

「啐……」

七分钟之内没到车站的话,兼差就会迟到了。

我兼差的那所医院,坐电车约三十分钟,那是所具有相当规模的大医院,也拥有很多病患,因为是大学的关系医院,经营者当然也是K大毕业的。传说似乎属于现任教授那一派的人马。

在这里值夜班就是我的工作。

有时候闲得发慌,有些时候则忙得昏天暗地。有时候会有伤到令人咋舌的重伤患者被送过来,另外也有些人手指稍微切到就跑来报道。

不只是我,在研究所里拥有学籍一边工作的研修医师,一般都会从事这种兼差,不这样的话,根本就活不下去。虽然普通人常会把医师想成有钱人,不过像我们这种菜鸟,多半比上班族还要穷困。

「呼啊啊~~」

我坐在椅子上一打呵欠,值班室的门随即开启。

嗨,边说边走近来的是田岛学长。田岛学长和我一样隶属于K大医局,介绍这份兼差给我的也是他。

所以,每个月大概会有一次像这样和田岛学长彻夜相处。

「你啊,那张脸看起来很想睡耶。」

这么说的田岛学长看起来也很想睡。

他的胡须才刚冒出来,下巴和脸颊看起来一片蓝。

所以我呢,拼命挤出笑容。

我不经意地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脚。那双廉价皮鞋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不论小夜子多么努力擦拭,还是看不出任何维护过的迹象。这双鞋,脏污的鞋底现在正踩在正冈头顶上啊!我的愿望将会这么一一实现……

我们接着开始聊起各自的研究,我和田岛学长都待在同一间研究室,就算谈到专业领域的东西也都能理解彼此在说什么。我特别信任这个比我大两岁的学长,留在大学附属医院里的那群人,可以说全都是竞争对手,不仅大家都以往上爬为目标,尤其一说到是同事,彼此更会燃起强烈的竞争意识。不过,田岛学长有种说不上来的悠哉特质,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激发出那种竞争意识。

应该可以拿到大概一千万圆吧,田岛学长仍旧皱着一张脸喝着茶。

然而如今,我们的手放开了。

这样啊,我的声音一点儿精神都没有。

终于,当教授一说完「干杯」,正冈将酒杯端在面前,同时深深一鞠躬,像这时代错置的光景,如今仍残留于医学界中。正冈始终保持笑容。

我点头。

「你太太没在工作吗?」

「为什么……?」

当我吐着白色气息一边踏出步伐时,背后传来声音。

「那当然呀。太明显啦。」

田岛学长感触良深地说。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角一热,这个自我过剩的自大狂,还是头一次对我使用『输』这样的词汇。

田岛学长还是单身。只要看他的脸,这个嘛,就是那种任谁都能认同『难怪还单身』的类型。勉强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是缺乏魅力的席维斯·史特龙吧。

「骗人,你心理根本就不这么觉得嘛。」

这只是缓和当场气氛的安慰话语罢了,不是为了正冈,而是为了我们自己的话语。话虽如此,连这样的情绪都只是单纯的感伤罢了。只要过个三天……不,一到明天早上肯定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就只剩下唯一的事实仍然存在——竞争对手减少的事实。我会踩着正冈的头,更上一层楼。

「哎,不过这生活还真难熬呢。」

「我输给你啦。」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正冈自愿的?骗人吧?」

「你这个月有写论文吗?」

啊呦,为什么眼眶热热的啊。

真不敢相信,那个正冈和我隶属同一个医局,我们从大学时代就认识了。总之,就是个自信过剩的讨厌鬼,不过事实上脑袋和技术都很好。我从以前就始终把他当做竞争对手,而且对方恐怕也怀着同样的心态。好友……不,才不是那种爽朗的关系,我们一直以来都持续将裹满泥巴的嫉妒与羡慕往彼此身上扔。我还曾经好几次这么想,再怎么样就是不想输给正冈这个人。

「……」

「谢谢。」

胸口怀着仿佛恶作剧的瞬间被逮到一般,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衡情绪,我停下脚步。

正冈拍拍我的肩膀。

「那茶,我也可以来一点吗?」

「正冈的话,即使到那边去应该也会加油的啦。」

「啊?正冈怎么了?」

正因为如此,我实在难以相信田岛学长的话。

「怎么可能!」

「是啊,我也要回去了。」

「是啊。」

正冈的欢送会于十一月底举行。

「反正你一定是先吃过什么爱妻晚餐才来的吧。真是的,明明还是个小伙子就娶老婆了,真是个让人羡慕的家伙。」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和上头的人打过招呼后,我们悄悄地脱离准备去续摊的流动人群。早点回家去吧,然后要小夜子帮我泡一杯热牛奶什么的。好,就这么办。

「喔。」

不过是肤浅的伤感罢了,这种情绪。

真是无聊耶。

『喔。』

干杯!

话说回来,我还是头一次像这样和正冈交谈。我们总是怀抱着嫉妒以及猜疑,从来不曾放手抛却那两者。

「正冈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那种干脆利落的结束方式俨然道尽了一切。

田岛学长拿着泡面,直接坐到旁边的座位。摇曳的热气从杯盖缝隙缓缓升起。

「喂,夏目。」

「他的老家好象是在经营土木工程的,听说快撑不下去了。」

当天下着冰冷的雨,吐出的气息也都立即明白。就在那样寂寞的夜晚,举行了一场寂寞的欢送会。不过,教授、助教和助手们个个情绪高昂,频频帮正冈倒酒。满脸通红的正冈,把那些酒喝得一滴不剩。

「还没有正式决定就是了。本来就一定得有人去才行,这种时候正好正冈他自己提出申请说想过去。实际动身应该是秋天左右吧。」

「才不是骗人的。」

「让我们为正冈光辉灿烂的未来一起干杯。」

「听说薪水高得不得了。」

「不太妙,没能得到预期的结果。」

到地方上的,而且还是岛跟的S医院去,就表示从这场出人头地竞争中败下阵来。凡是到S医院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再回到大学医局来的。也就是说,正冈就放弃了大学中的未来?那个自大狂正冈?而且还是自愿的?我无论如何都难以置信。

那杯茶的确又烫又涩……我的脸也皱成了一团。

「对了。」

「被看穿咯。」

助教在半途致词。

「现在正在努力进行最后的润饰。」

「听说是岛跟的S医院耶。」

「听新闻说……最近营造业好象很不景气……」

田岛学长将手上的茶杯递给我。

即便如此,要去嘲笑那些陨落的人还是很困难。

「不,你真的是我们的希望,这不是假话啦。」

「好象是因为钱啊。」

「我要回去了。」

正冈的脸庞低垂地说:「是岛根,糟透了呢。」

是正冈。

这明明就是睁眼说瞎话,狭小的会场中仍然接连传出声音。

干杯!

「喂,没关系吗?马上就要去续摊了吧。这不是你的欢送会吗?」

「嗯,那边好象很期待我过去呢!助教X先生好象把讲得很夸张,还说什么『忍痛割爱本院的希望。』呢。那个人,实在是有够奸诈的,大概打算对我和那边两边卖人情吧!」

「吃饱就想睡了。」

「是啊。」

正冈也笑了。

「我是有自信不会输给你。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加油喔,夏目,你可要在这里坚持到底咯。」

田岛学长说着,撕破泡面包装,注入热水。

「……」

干杯!

看到正冈微微一笑,我此时才终于跟着露出笑容。

「有在兼差啦。多亏这样才勉强过得去。」

田岛学长啜饮着热茶说。不知道是因为茶太涩了,还是太热了,那张恐怖的脸庞皱成一团,变成一张更恐怖的脸庞。

嗯,田岛学长点头。

不过,这么一来,竞争对手就减少了,而且是个强劲的对手。一到S医院去,就再也无法回到大学核心了。某人的陨落,同时也代表着自己的爬升。我们就是把那些家伙的头当作踏板,一心一意想爬到上一阶去。

「看了让人心痛,实在受不了。」

哇哈哈,我姑且笑了。

吃完泡面时,田岛学长以稍微低沉的声音说。

田岛学长把脸凑过来,这么低语。

「总之,在那边好好干吧。」

虽然在场气氛格外热烈,欢送会却在九点多就结束了。

「赶快出人头地吧,夏目。」

「听说下一家店还没有空位,要我们再等等。这么一点时间不要紧的。」

「嗯,那样也好。有时候也要早点回到太太身边去嘛。」

「能够顺利就好了呢。」

「没钱没办法吃外食嘛。」

「大概是那样吧!然后呢,老家那边给他的资助好象也越来越紧,现在反倒换成他必须资助老家那边了吧。S医院开出的薪水好象很不错呢!」

而我也感触良深地姑且点了点头。

「嗯,田岛学长你呢?」

向彼此道别后,我们迈开脚步。然而,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旋即回过头去。令人讶异的是,正冈也同样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潜藏着和刚刚截然不同的情绪——

那是纯粹的憎恨。

两人四目相交大概只有短短数秒吧。正冈一转身,继续迈开步伐,我也同样转过身去。啊,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和正冈方才已经迈向不同的方向。某种情绪正汹涌地直上胸口,或许是因为正冈那双染满憎恨的眼睛。

一语道破那种情绪,就是这个——

满足感……

把某人踹下去的快感,无聊的感情,和刚刚那肤浅的感伤同样无聊。不过,这个比较好,感觉上搭调多了。与「伪善」相较之下,「伪恶」还比较容易咽得下去。 我加快脚步,几乎已经跑了起来。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吧,眼前一个粉领族柑橘的女性以受惊般的眼神望向我,她或许是以为看到了一头野兽。

这种事情是可以慢慢加以克服的。

失败者就这么陨落也好。

我是不会陨落的。

我可是会一直往上爬的。

但是,那种情绪不过只是毛头小子一厢情愿的信念罢了。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么坏心眼儿。我是在正冈欢送会的一年后,才了解到这个事实。

「吾郎。」

小夜子脸色稍嫌苍白地说:

「我的心脏噗通曝通地跳个不停。」

「啊?」

「总觉得好奇怪耶。」

我慌慌张张地拉起小夜子的手。

确认的她的脉搏……

拇指所感受到的节奏的确混乱。

「喂,吾郎。」

不论发生任何事,不管孩子再怎么可爱,唯有这件事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喔,我也面带笑容点头。

「好好吃,真的好好吃。你也吃吃看啊。」

如果能够传达出这样的心情就好了。

我因为这件事还被护士笑。

无数、无数的检查……

研讨会的事前准备、帮教授那伙人联络出去喝一杯的时间、协助助教的研究……那些无聊的杂务更耗去我宝贵的体力与时间,我开始犯下一些无意义的失误。一回神,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常茫然地发愣。医师,你还好吧,有时还会有护士这么问我。

就在那时候,发生了一件插曲。

忧心忡忡的小夜子问我。

「嗯,太棒了。」

我点点头。

第一名非小夜子莫属。

「一定很好吃喔。」

我把那始终哽在喉头的什么……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东西啦,没错、就只是炸鸡而已……吞下后,这么说:

不管我说什么,小夜子都只会点头。那张脸庞上有对笑咪咪的眼睛。啊哟,阳光还刺眼喔,还是夕阳呢。我的双眼也是因为这样才眯起来的吧。真是的,还真是刺眼得乱七八糟的夕阳呢。

「嗯?什么啊?」

「嗯。」

虽然好几次这么想过,脑海中却浮现小夜子的脸庞,赶走了沉闷的心情。第一,我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有时候,我也会想起正冈,那对分离时憎恨的表情。 比起小夜子的笑容,反倒是正冈的憎恨支撑着我。我不想变成那副德行。

「嗯。」

她稍稍举起纸袋,一边笑了。

田岛学长笑容满面地拍我的肩膀。

这样就可以拿什么去交换这些适当的词汇了。

「嗯。」

然后就可以向小夜子传达出自己的心情了。

即便如此,应该还是有办法挺过去的。若是一4日常生活,还能勉强维持日常正常,只要量力而为,就算要工作也无妨。因此,小夜子又开始兼差 。为生活去,我们需要钱,那是无可奈何的现实问题。当然,小夜子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子工作,一周大概能两、三次,短短数小时而已,那已经是极限了。时薪八百五十圆,所以小夜子每个月顶就只能赚个几万圆,买一本专门书籍就花光了。我没办法只好增加晚上的兼差。后来,还去帮忙假日诊疗。

所以,不能生小孩,我也无所谓。能和小夜子在一起,比那种事还要重要。有时候如果想得到全世界最宝贵的东西,难免必须失去或舍弃什么,那就是应该付出代价。是的,我可以这么断言。如果有哪个家伙胆敢说什么这不过只是毛头小子……还没完全转大人的孩子在胡说八道,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那家伙痛扁一顿。

「吾郎,一定会很疼小孩的喔。我想你会跌破大家眼镜,宠孩子宠到溺爱的地步呢。可是我却这样,对不起。没办法帮吾郎生巴宝。」

已经到极限了……

「所以,别放在心上喔。」

嗯,小夜子点头后,也咬下炸鸡。

她们仿佛麻雀一般絮叨着这些事。

如果能以暖意,或其他任何方式,传达出去就好了。

「那只能再吃一个喔。」

我点头。

「所以,才不想要小孩。」

「吾郎,不要紧吗?」

有好多事想要传达出去,我想将满腔心事一五一十全掏给小夜子,这么一来,小夜子也一定能够了解吧。说真心话,我也想什么时候生个孩子。不是现在,当然,不仅现在还不到会那么具体思考关于生孩子的事的年纪,经济上也不可能负担得起。如今,原本就是应该倾全力投注于研究的时候。只是,即使有了孩子,对我而言最重要的还是小夜子,孩子排名还是第二。

告诉她对我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读书一把罩、崭露头角,人际关系又面面俱到,但是脑袋中就是找不到任何可以贴切表达心情的词汇。

「还真算得上是醋坛子耶」

小夜子轻轻回握我的手。

「我,不能生宝宝。」

「喔。」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都叫你别放在心上啦。」

即使拼成那样也只能勉强度日,生活压力仍旧排山倒海地一波波涌来。

「嗯。」

我们好一阵子就那么沉默地走着。

虽然带她到自己的工作场所去治疗还是会有些许排斥,不过那里的话,我就能充分掌握到所有资料。而且,即便是稍嫌强人所难的请求,也能如我所愿。做心电图检查时,我还把检验师赶了出去。因为我不想让其他男人看到小夜子胸部。

哎,如果有神明在就好了。

「嗯。」

「不是听说H大的境医师对你的论文赞不绝口吗?说到境医师,那可是心脏外科权威中的权威耶。」

我后来带小夜子到自己工作的大学附属医院去。

「我和护士还追出去,都已经跑到医院门口了,好不容易才抓到。接下来,又搞了三十分钟才打到针,等到后面的患者一个个杀气腾腾的,还被护士骂了一顿。说真的,小孩子最糟糕了啦。」

「啐,吾郎真小气。」

但是,我有自信。

「不需要啦,小孩子。」

「要不要再吃一个?」

我们边说这些话,牵着手继续往前走。眼前是斗大的夕阳。啊,真的好刺眼呀,这夕阳。前面的路都看不太清楚了呢……

不过,当检验报告一出炉,那些絮叨顿时转变成窃窃私语。擦身而过的护士开始以忧心忡忡的眼神望着我。传言瞬间传遍整个医院。

「真的有够讨厌的,整天只会大呼小叫地吵个没完。那种小鬼头病患最糟糕了。光是要打针而已,就开始鬼哭神号的。像之前啊,有够过分的,还给我跑出病房呢。」

每次检查,我都祈祷这次能够推翻一直以来的结果,即便很清楚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仍在心底持续巴望着。但是,检查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补强现实。在胸腔投影时,我根本无法止住双手的颤抖。检验师注意到我情况不对,对我说「让我来吧」,我回答「拜托你了」,便步出走廊。我后来还是一直止不住颤抖。

「嗯。」

「夏目医师他呀,太太来的时候呢……」

然而,不论是体力或时间都是有限的。

「我啊,很讨厌小孩。」

「嗯。」

望着那对母子的身影,我们仍然眯着双眼流露笑容。

「要做好吃的东西给我吃喔。」

「小心一点,真的很烫喔。」

她走在公寓附近的商店街上时,这么开口说。我们刚买完东西。我提着一个大塑胶袋,小夜子则拿着一个褐色的纸袋。 纸袋里装的是刚炸好的炸鸡。我们经过 肉店时,刚炸好的商品正巧摆出店头,那股香味让我们几乎是冲动性地买下那些炸鸡。

然后,如今同样颤抖着。

小气鬼、小气鬼,尽管小夜子嘴巴这么念着,结果还是把最大的一块给了我。一口咬下,肉汁顿时「啾」的一声渗了出来。这次起来倒不像KFC的炸鸡,而是更为朴素粗糙。不过,正因为如此更显得出肉质的美味。对嘛,只要肉好吃,适量调味就够了呀。

但是,其他人……例如最近刚有孩子的橘学长或什么人,大概会苦笑着这么说吧:

「我们先来吃一点吧,这个。」

所以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握住小夜子的小手,就是这个。我手中握着的,对我而言排名第一。比任何一切都还重要比全世界,比我自己本身,都还要重要。

在这条傍晚的商店街上,众多外出购物的人来来往往,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提着大塑胶袋。像这样接二连三和人群擦身而过,每隔五公尺就会有不同食物的味道扑鼻而来。后来,带着孩子外出的亲子档映入眼帘。有个孩子抱着母亲的脚,不知道在闹什么。

「不要紧啦,小事一桩,大家也都和我一样啊。」

小夜子说着,便从纸袋中拿出炸鸡。她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炸鸡。一边说「好烫、好烫」,一边伸向我这边。

「啊啊,听说了,听说了。好象还把检验师和田先生赶了出去,自己做耶。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太太裸体的样子吧。」

有什么哽在喉头里。

小夜子一如往常软趴趴地笑着,一边忍耐。

即便如此,孩子还是排名第二。

「真有你的耶,夏目。」

「对不起,吾郎。」

的确,小孩子或许很可爱,说不定会比想象中还要可爱,像我这种讨厌的小孩的人也会摇身一变,变成溺爱孩子的蠢父母。

「回家后,来做饭吧。」

「我说啊,夏目。小孩子可是很可爱的哟!毕竟是自己的分身嘛,这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喔。只要一有小孩,就会觉得可爱得不得了,然后就会把孩子当作是全世界的中心了。虽然不能大声嚷嚷,不过绝对比老婆还要重要呢。」

我咬下小夜子手中的炸鸡。的确很烫,舌头像会被烫伤似的,不过真的是好吃极了。

当然,才不会有这么好用的神明。

那样的心思、心绪,该如何传达给小夜子呢?

「……等一下晚餐就没得吃咯。」

「嗯,好啊。才刚炸好的嘛。」

接下来,还是持续不断的检查。

「啊,真的耶。好好吃喔,吾郎。」

「我会再做其他菜啦。」

环视四周后,田岛学长把脸凑过来。

「话说回来,听说境医师有邀你过去,是真的还假的啊?这件事现在已经变成每个研究室热烈讨论的话题咧。」

我在三天前的学会中发表了论文。

从很就以前进行至今的研究,好不容易有个雏形出来了。这原本也不是我的本意,只是正好有个小女孩的心脏移植手术变成社会的热门话题,因此我的研究领域也连带受到媒体瞩目。只不过,媒体那种东西的热潮都是稍纵即逝,对于封闭的医学界而言也没多大意义。影响最大的还是,在美国有个和我进行相同研究的家伙,而他的研究在那边获得可说是无上赞赏的评价。这是日本整体医疗界共通的现象,特别是心脏外科,还是美国那边进步得多。据说,日本至少落后五年到十年。因此,日本医学积向来总有种针对美国的妒忌,或是该称之为羡慕的情绪。也就是说,只因为一直以来所进行的研究与那边并驾齐驱,所以我一下子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发表过后,境医师来到我身边,跟我攀谈:

「你做的研究很好喔。」

虽然仅仅如此,不过毕竟是在学会中大权在握的人开金口,后来造成莫大的影响。

我在田岛学长那张充满「男人味」的脸庞压迫下,这么说:

「没有啊,他没有直接问我啊。好象是之后才和那边的助手说,能否请我过去之类的话。不过,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嘛,大概就只是嘴巴上说说的客套话而已吧。」

跨校之间的挖角,这情况有是有啦,只是相当罕见。毕竟医学界是彻头彻尾的纵向社会,哪有可能那么简单就背叛自己师傅那一派的人。

「不,就算是客套话也够厉害的了。上头那些人可能还蛮慌的吧。因为我们胸腔外科没有像境医师那种优秀人才嘛。如果你在被挖走的话,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耶。搞不好,上头也已经谈出什么结论了呢。」

田岛学长那番意义深远的话没多久便成真了,我的名字被列进了助手候补名单。只要当上助手,就会有薪水。虽然不是什么大数目,不过大概可以和当时的上班族所得差不多。

也就是说,生活会比现在轻松多了。

还可以专心投入研究。

但是,可惜的是那件事并未立刻具体化。大学教职员有固定的规定人数,既然没有缺人,就不可能增加助手。何况,内部也有像是由助理教授内定之类的不成文规定。

「这次呢,福田已经预定要到M医院去了。这样助手就少了一个人啦。这次啊,上头正在考虑大胆的人事案呢。」

虽然那种兜圈子的讲法让人觉得很烦,不过这种情况屡见不鲜。总而言之,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拨跃年轻的我,的确是一项大胆的人事案。然后,似乎为了强化这传言的真实性一般,我的待遇突然被调高了。不仅以前从没要我列队的手术开始会要我参加,难度较高的医疗交由我处理的情况也日益增加。我拼了命地努力,磨练手术技巧。我的双手原本就很灵巧,该说是天生吃这行饭的吧。慢慢地,转给我的手术也增加了,后来,甚至还有同事或学生来我的手术现场见习。

我当时真的不可一世。

我正踩在那只有少数几人有资格爬上的阶梯,持续往上爬。大门的确已经为我开启。只要我想要,不论多高的地方都爬得上去。

隐忧的事只有一件。

森传来的声音似乎特别遥远,而且雀跃不已。

面前耸立着阶梯。

那是个没听过的公司名称。

手术由胸腔外科的学长帮我进行。其实我是想自己来的,不过最后还是无能为力。我对于切开自己亲人的身体感到恐惧。手术成功了,小夜子保住了一命。

如果没有你,我就无法活下去。

「就是这样咯,本大爷现在正朝梦想勇往直前!你也要加油喔,夏目!」

在那幽暗的走廊上,我坐在椅子上。

「我还以为夏目医师是个更老实的人呢。」

那再见咯,说着我们便切断电话,那时候,我想我的脸上还残留着笑意,但是当电话一切断,那抹笑意却顿时化为滑稽的样子,我又再度变成孤伶伶地一个人了。我根本不能有什么出息啦,森。我背负着累赘——那真的是很沉重,根本就无法前进。没办法呀!是我的老婆啊。话说回来,野村和大崎分手啦!? 的确,那时候两人感情曾经如胶似漆呢。大崎她带着孩子离婚,还真是辛苦;野村也会打女人!? 他以前应该不是这种人吧!? 到底发生什么事!? 哎,森真得很棒,已经实现了梦想。你比我棒多了啦!哪像我,到现在还没有薪资,整天都被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差事搞得团团转。而且,也还不知道今后会怎样?

电话响起。

那还真是冲动啊,类似的话本来就要脱口而出,又被我临时吞了下去。

「嗯。」

「咚」,身旁传来一阵晃动。

「是啊……」

「我明白。」

我在城市中四处游荡。我推挤着那再熟悉不过的东京人群,一边前进。我当然知道已经出院的小夜子在家里等着,不过双脚却自顾自地移动。夜晚的城市被美丽的霓虹灯妆点得多姿多彩,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湿淋淋地闪耀着光芒。我对眼前的一切都怀着杀意,好想拿一根长长的铁棍,边走边把双眼所见的全都砸烂。那些碍眼的立式招牌、拉客的穷酸男人、夜晚的女人,全都想要下手狂打。一回神,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伫立于广场正中央,周遭全都是电影院,还有一整排宣传看板。男人女人满脸喜悦地露出笑容,还有军队和长得像虫子一样的外星人打仗。我一一眺望那些看板。不论看哪一副都毫无感觉。

「那为什么又……」

一抬头,眼前站着田岛学长。田岛学长还穿着手术服,他也加入小夜子的手术担任助手。

「野村?棒球队那一个喔?」

因为我和小夜子也是类似的情形。

然后,当我呆站在原地时,某处传来英文歌曲。虽然不知道主唱是谁,不过确实首耳熟能详的曲子,那歌词在脑袋中被自然而然地翻译成了日文。

「算吧。」

对了,森是不是从高中时候就说过,想要从事和什么飞机啦、太空有关的工作啊。那张脸明明长的那么丑,却有够浪漫的。然后,那个森如今实现了梦想。我想起还是高中生的森,莫名地开心了起来。

我忍着身体的疼痛,拿出手机,一边寻找着之前姑且寻找进去的名字。在哪啊?啊,有了。

「喂?」

「很糟吗?」

如果没有你,我就无法活下去。

我始终都有点安静,森也察觉到这一点,于是突然提高音量:

「好久不见啦,夏目。」

传进耳里的是森的声音。

我是爬得上去的。

我是只老虎。

「你太太的心脏,不太好耶。这次虽然不是很严重,不过要完全恢复很难吧。」

「后来,吵得可凶哩。那是不是叫做『家暴』啊?听说大崎她被打得遍体鳞伤,眼睛都黑青肿起来咧,然后好象就离婚了。那两个人啊,高中的时候明明感情好得 如胶似漆,我那时候还好羡慕他们呢。」

「嗯。」

「恭喜啊!」

「我本来就不老实啊。」

两年?

我坐在椅子上,深深低下头。

然而,脚却抬不起来。这太奇怪了吧?为什么啊?只要迈出步伐而已呀!只要踏上去就行了啦。可是,为什么脚抬不起来呢?焦躁之余低头一看,是小夜子拖住我的脚。

我再度迈出步伐,速度也逐渐加快。一回神,几乎已经跑了起来。我想起以前向小夜子借的一本叫做《山月记》的书——逃走的李征, 跑着跑着双手双脚逐渐着地,身轻如燕地越过岩石。他让体内所充满的虎之力,所有的能力完全迸发。是的,李征变成了一只老虎,奔驰于旷野之中。和自己一样。只要变成一只老虎就行了。眼前若出现兔子,抓住吃掉就行了,没什么好胆怯的,因为我拥有化身为虎的资格。兔子是为了被老虎吃掉而活着,要反过来去狩猎老虎是不可能的,说什么要咆哮则更是荒唐。有能者本就应该发挥那样的力量,没有任何人能够剥夺那样的权利。而我自己就是只老虎,变成老虎就行了。我笃定会当上助手。看看现在那些助手吧,全都是些双手没什么象样技术的窝囊废。像那些家伙,不用一、两年就可以完全解决掉,说到助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才,那家伙的头只是为了向教授鞠躬而存在的,那种程度的男人早已经完全被驯化。当然,这一切大概很花时间吧,需要五年或十年。然而,只要像目前为止所做的慢慢累积研究,磨练手部技术,就能一步步地爬上阶梯。再怎么说,自己是有能力的。李征对此一直悔恨不已。我怎么受得了沦落成那副德行呢?

我一头雾水地问。

我抱着头。可能失去小夜子的恐惧让我胆怯,然后……这是不能向任何人启齿的,还有另一种恐惧袭上心头。照这么下去,我就无法继续研究了。

「N公司?」

「对对对,大崎是女排队的,因为是运动万能伙伴的情侣,那时候有够醒目的耶。他们啊,从高中就开始交往,毕业同时也结婚了,你知道这事吗?」

「没听过……」

真是的,棒透了。

如果不一脚把她踢开,我就无法踏上阶梯。

「怎么啦?」

时间可能不多了,就是这个意思。

「以前不是一对叫野村和大崎的吗?」

「这事就只想让你一个人先知道。我啊,要进N公司工作了耶。」

田岛学长还是那么坦率。

就在那个时候,某人这么低语:

骗人——心中某人,那个已经污秽不堪的某人大叫大嚷着。所谓的人,哪可能那么清高啊!不管是谁死了,父母、弟弟、妹妹、朋友、情人都好,被留下来的人还是会继续活下去的啦!还是会哈哈大笑、因为无聊的事情或喜或悲,然后就在那些事物累积的过程中,慢慢地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啦。

真的好久不见了,我和森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见过面了。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啊,三年或四年的吧?返乡时,偶尔在车站前巧遇。

应该没必要一直背负着累赘吧……觉得重的话,放下不就行了……就算你这么一直背下来,也不能改变些什么啊……

只为你而活的人生。

如果没有你,我就无法活下去。

「没有啦,只是……」

「喔……」

「不过呢,你大概会比我们这种人更有出息吧。反正我们啊,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上班族罢了。可是,我很开心喔!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小上班族,我还是真的很开心,因为是自己想做的工作啊。」

「啊,你不知道喔,那是间在日本只有少数几家的航太相关公司。有听过E————SAT吗?」

像我这种人进得去简直是奇迹呢,森说。

我们结婚是在大学毕业那时候就是了。

他是真的很开心吧,森的声音是纯然的雀跃兴奋。

而那隐忧的事爆发了——

是我的手机。

当然不是说会立刻没命,大概能够恢复到正常生活的程度吧,但是总有一天,一定会再发作。届时确实会比这次更严重。即使得救,也要过着处处受限的生活。而且,就算像那样乖乖生活,也无法完全避免发作。

那个小鬼头,个性乖僻的小鬼头,就那么抓住了梦想。

小夜子发作了——

在廉价的宾馆中,天花板是整面的镜子。一翻身仰躺,我和泽口有希的身影便如实映入眼帘,咦,是不是胖了一点啊?已经不是小鬼的身体啦。也难怪,毕竟已经不是小鬼了嘛。话说回来,和泽口这种女人玩玩,果然很有意思。

「那是美国的观测卫星,N公司就是负责处理那颗卫星的对日咨询啦。我临时决定要跳到那家本来竞争很激烈,根本挤不进去的公司。真的很棒喔。其实呢,那里不过只是一家美国的下游承包公司而已。可是那样子也已经很棒了。」

泽口有希听到我的声音似乎吓了一跳:「怎么了,夏目医师。」

「谢谢。」

如果没有你,我就无法活下去。

三年?

骗人——我在心底大叫。少骗人了啦!人哪,本来就是无聊的生物, 许许多多的人走在夜晚的城市中,不论是谁看起来都好快乐,都在笑。我听到女人撒娇的声音,以及男人温柔的声音传进耳里。这世界充满幸福,而我却孤身一人,心底积蓄着深沉的黑暗。正因为身处于庞杂的人群中,更突现出我的孤独。我憎恨全世界、彻底毁灭就好了,那样就能一了百了了。那个笑得很开心的丑女人,被火烧死就好了;那个衣服有够俗气,抱着人家肩膀的男人,你也死了算了,最好被什么东西压扁,一边发出惨叫,血留满地死掉算了;啊哟,还有小鬼喔!小鬼吵死人了,有够讨厌的,也去给我被车碾死好了。全部、全部,全都像那样被碾死吧!当然,我也会死啊,那样总行了吧?扯平啦、完全公平啦!所以,喂,快来啊,世界末日,货真价实的什么末日啊,快呀,快点给我降临呀。

「是我,知道我是谁吗?」

「可是,以前总觉得你对老婆忠心不二呀。」

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之后,我们开始扯些无聊的东西。像是共同的朋友啊,或是故乡镇上的事情,有几个女孩子结了婚、生了孩子、又离婚了。

「喔喔!」

「真有你的。」

因为田岛学长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过会变也是无可奈何的吧,毕竟是人嘛。」

「不知道……」

在这种廉价宾馆面对着这种廉价女人,甚至连对话都显得廉价了。啊,不过,我也半斤八两,这世上所有一切都很廉价啊。为了下定决心,而找其他女人出来的自己看起来还真滑稽,也不过尔尔呀。或许是把一切全都吐干净了吧,持续到刚刚为止的兴奋也淡了。逐渐觉得,认为自己是老虎简直像个蠢蛋,能当只猫就要偷笑了吧,而且,还是一只只会「喵喵「叫、被驯养的家猫而已。

「嗨,。夏目。」

只为你而活的人生。

「是啊……」

「要好珍惜现在,知道吗?」

但是,哪里不对了?

如果所这世界,就像这个远离闹区的宾馆、这个泽口有希以及这个夏目吾郎一般廉价,就照那样子也没什么不对,不是吗?在廉价的世界中,就以廉价的方式活下去就好了。然后,进行廉价的研究、重复廉价的成功、获得廉价的权威。

我以前所渴望的不就是这些吗?

我没考虑到小夜子。不,有考虑到,但是实在太遥远了。即便伸粗手,也一定够不到——

是的,这样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毫无所动,只是像颗石头沉重地滚动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完全无法被触动。

就算回到家中,我的心仍旧毫无所动。

我步上跟宾馆与泽口有希一样廉价的公寓阶梯。阶梯到处可见锈蚀的痕迹,房东似乎也无意好好维护。走完阶梯后。走完阶梯后,步出狭窄的走廊,那里放着一台色彩鲜艳,像玩具似的三轮车。还是有家庭住在这种仿佛社会底层的地方呀。反正一定是被社会淘汰的失败者——高中毕业、还是国中毕业?顶多就是哪里的三流大学吧,而且还穿着超市卖场那种一万圆的西装——会住在这种地方的,一定是那种阶层的人吧。虽然我也一直住在这里,但是可不能相提并论喔,我不久就会升助手,到时候就会立刻离开这种鬼地方。我会住在一间像样的公寓里,还会买齐各种高级家具。

在我敲门前,门就开了。

「你回来啦。」

小夜子笑吟吟地出来迎接。

我用那不过数小时前还在触碰其他女人的身体的手,将外衣递给小夜子。,当我心里却完全感受不到什么罪恶感——今后我就要舍弃这个女人了——虽然在心中试着念出这样的词句,却没有丝毫的真实感。

我的心到底是怎么了啊?

「咦,你在做什么啊?」

一走进家中,就闻到一股酵母菌的味道。厨房桌上,雄踞着小麦粉所做成的圆形固体,也就是面包的生面团。

「我在烤面包啊。」

「就叫你别做这些啦,这种事情蛮花体力的,对身体不好喔。」

「对啦,只是一直睡觉的话也很痛苦啊。」

嘿嘿,小夜子笑了。

小夜子比以前消瘦许多。她本来就不胖,不过以前两颊还会健康地鼓起。但是,如今整个都凹陷下去了。那圆润的轮廓已经消失无踪,即便两人一起生活,每天都会碰面,我依然常会因此心头一惊。

「没什么啊。」

他停下脚步。「哈哈哈」地上气不接下气。

「吾郎对史莱姆发动了攻击。」

「吃碗泡面什么就睡觉吧……」

「夏目!」

我在房里一边吐出白色气息。

然后,等我一回来就打电话给我。小夜子房间里那张小小的桌子上,应该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料理吧,一定也有圣诞节蛋糕咯。

话筒传来小夜子清澈的声音。

不是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这么说着,十八岁的小夜子笑了。

小夜子会为了常常胃痛得很厉害的我冲泡热牛奶。那不是用微波炉,而是特别用温奶锅在炉火上加热的牛奶。

我无法变成老虎。

「这个,是不是很像什么东西啊?」

「你怎么了啊,吾郎?」

就如同我所害怕的,总有一天,我的手所能握住的或许就只剩下虚无的空间。小夜子的病情就是有那么严重,想要完全康复已经不可能了。

「可是你的脸很怪耶?」

我吓了一跳。

「那你要量力而为喔。」

嘲笑着自己的愚蠢。

「真的好好喝。」

小夜子说着便朝笼中的猫咪伸出食指,接着把食指挪到笼子角落,一会儿伸出去,一会而缩起来。弄到一半,里头的猫咪突然间就把屁股翘得老高。

「敲?像这样喔?」

转调到静冈关系医院的申请,没两三下就被批准了。

「啊,来咯。」

这样的对话重复过多少次呢。

「客人啊,全都是情侣。」

果真如此。

我是无法变成老虎的。

「打工辛苦了,累不累?」

「啊,嗯。圣诞快乐。」

觉得无聊的我打了个哈欠,碰巧和笼中的小猫四目相接——那是一只耳朵长得怪模怪样的褐色猫咪。我想吸引那家伙的注意,拍了拍笼子,可是它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

「嗯。」

「啊?什么啦?」

那时候我的屁股已经完全冻僵了,但整颗心却是暖呼呼的。我是尽全力猛踩脚踏车,往小夜子的公寓前进。

「你敲敲看。」

「吾郎,肚子饿了吗?」

因为实际触感远比残存于手上的记忆来得纤细,所以总会有种「再这么下去会不会什么都抓不到」的胆怯袭上心头。当然,在那样的胆怯一闪即逝后,我还是能够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就是了……

是小夜子。

自从两人一起往后——

「累啊,忙得要命呢。」

当我收拾细软走出医院时,没有任何人想来和我说话,连泽口有希都对我视若无睹,我已经完全被放逐了。

大家也没有帮我开欢送会。

碰巧这时候,静冈的关系医院有个工作机会。那是个位于乡下,环境清幽的地方,最适合小夜子休养身体。当我提出申请,要求院方让我调过去时,助教一阵手忙脚乱。他不断质问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后来连教授都亲自出马来劝我。之后我问田岛学长才知道,他们似乎认定我是想要找借口跳槽到H大去,只要我被转调到静冈的关系医院去,就能名正言顺地离开K大,周遭的人也会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如此一来即便我后来跳到H大去,应该也不会说得太难听,而收留我的H大甚至会因此行情上涨,K大的评价却会下滑。关于这方面的力学,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今天换做是我站在他们的立场,应该也会萌生同样的怀疑吧。所以,我揍了助教。不过呢,说是说「揍」啦,其实也只是轻轻捶几下而已。话虽如此,低层医局人员竟然动手打助教,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事,事发不到一个月就有各种加油添醋的谣言满天飞,最后还被渲染成我冲进学部长家中去打人的夸张版本。

她一直都在等我回来啊。

我以轻松的心情走在停车场上时,田岛学长追了上来。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有一次,小夜子动也不动地伫立在百货公司里的宠物店。她看到一大堆小猫,整人就那么被钉死在那里。

是为了我所准备的啊。

「嗯。」

味道完全不同喔,小夜子是这么说的。

因为薪水是平时的三倍。

「饿啊。」

「你那样子是没办法吸引猫咪注意的啦。」

「要逗得它们心痒痒的,这就是诀窍咯。」

那时候,我和小夜子就住在附近,骑脚踏车大概五分钟。

喂,你真的割舍得掉吗?那普普通通又理所当然的心情,真的割舍得掉吗?

那东西的形状,的确和RPG里的黏液怪兽史莱姆一模一样,于是我顺势又敲了一下。

猫咪扑了过来。小夜子以一副熟的样子,在那瞬间把指头缩了起来。哇,这女人其实也有反射神经的嘛。

因为是圣诞节嘛。对喔。

小夜子又重复道。

「我从以前就是长这张怪脸了啦。」

「那要不要过来吃?我有做好吃的东西喔。」

我轻轻地敲了敲那东西。

还是高中生的小夜子,穿着深蓝色制服——那是领子上有三道红线的水手服。虽然有点俗气,不过毕竟是所传统学校,没办法。

我约莫傍晚后进入打工的录影带出租店,然后就埋头工作到深夜。看来开心不已的情侣陆续上门,来借些浪漫的爱情片。他门大概会待在任一方的家中看片子,共度愉快的夜晚吧。

我穿着大衣,坐在冷到骨子里的屋内那冷到骨子里的地板上。

「喂~~吾郎。」

我一边「啪啪啪「地不断敲打和史莱姆一模一样的生面团,一边不停地发笑。

上大学时,有人拜托我在平安夜打工。

「那我就过去一趟吧。」

「好好喝喔。」

「味道会变得比较柔和呢。」

「真的吗?」

等到这么晚。

在冷到骨子里的冬天,顶着寒风一回到家时,小夜子就会让我喝热牛奶。

实在是过于突然。至今毫无所动的心,产生了波动。不论是对泽口有希的声音、身体,抑或是对那股暖意毫无反应的心,顿时开始蠢动。而那样的蠢动摇撼着我。会毁灭,我想,再这么下去,我会被彻底毁灭的。

例如,当我抓住她的手腕时……

「圣诞快乐。」

你啊,小笨蛋,我说。

我恍然大悟。

不,不对……那或许也只有现在了吧……

「我说的没错吧。」

「嗯,真的啊。」

我们之间发生过好多事。我们好多年、好多年就这么一起走了过来。也不是所全都是那么浪漫的事情,唔……全都只是些平凡无奇的事情,只不过是普普通通又理所当然的恋爱罢了,就仿佛是随处滚动的石子,根本就没什么好稀奇的吧。但是,那却是专属于我和小夜子的——那个曾是少女的小夜子,一点一滴、平平稳稳地增长岁的过程中,我一路看尽她所有的样貌。

啊哈哈,我笑了。

我答应了。

此时,小夜子从我背后说:『嘻嘻嘻。你还差得远呢。吾郎。』」

一边这么低喃时,电话响了。

「嗯,我等你。」

啊,我这是在想什么呢?

只要我一敲,小夜子一定会重复同样的话。我俩都属于电玩世代,曾有段时期废寝忘食地一心想要突破这类电玩的关卡。」啪啪啪「地一敲再敲的同时,某种情绪涌了上来。我和小夜子这一路走来,累积了什么样的点点滴滴呢?从高中就认识了,可不是只有一、两年而已,全都是那个廉价宾馆中的廉价镜子所映照不出来的事情。

等我一到,非得紧紧把她抱个满怀不可,要给她一个喘不过气来的大拥抱。

我又喝过多少杯的热牛奶呢?

她是为了我,等到现在的啊。

说着,小夜子指着那个小麦团。

拥有柔和味道的热牛奶。

那时候,从自己嘴里吐出的白色气息,那股温暖,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

于是小夜子说:「吾郎对史莱姆发动了攻击。」

我可是打算要割舍那一切的呀!?

我埋首工作再工作,最后拖着疲劳的身躯回到公寓。一看时钟,已经是凌晨两点,虽然饥饿,不过这种时间还开着的,顶多就只剩下大众化家庭餐厅了。我这种穷小子哪可能有闲钱到什么家庭餐厅去吃饭,光是一份汉堡排定食就要上千圆耶。如果有那些钱的话,我还需要在平安夜里工作十二个钟头吗?

「嗯?什么?」

「啊,原来如此。」

我半开玩笑地说:

「这样好吗?和我说话会影响你出人头地喔。」

「傻蛋。」

头被轻轻敲了一下。

「反正我这种人顶多做到助手就要偷笑了啦。」

「啊哈哈。」

嗯,的确是这样呢。田岛学长的话。

虽然很有能力,人际关系却不拿手。

「你真的很了不起耶,夏目。」

「只是一个被踢出体制外的丧家之犬罢了。」

「话是这样没错,不不不,能够冲进学部长家打人就很厉害了。再怎么说,那个秃头佬也算是医学界的泰斗呢。听说,你不是先使出中段踢把他踹到地上去,然后又赏了他十脚踹击吗?接着,他爬起来的时候又来一招脚跟落下技喔?」

「……原来是田岛学长啊,把这种版本拿出去到处说的。」

「哇哈哈,谣言就要夸张一点比较有意思嘛。」

「……那什么脚跟落下技的,我才没做哩。」

不对,当然是全都没做啦。

哇哈哈、哇哈哈,我们持续这么笑着。

「记得帮我向小夜子打声招呼喔。」

「会的。」

「在学会里碰面时,再偷偷喝一杯吧。」

我们握手道别。从停车场看过去,大学附属医院出乎意料外地庞大。想到自己以前始终待在里头来回奔波就觉得不可思议。是的,那里如今已经不再是属于我的地方。

嗯,我点头。

汽车和小夜子都一样不断重复着。好不容易,引擎发动了,老旧的汽车东摇西晃地抖动着。

「反正那里的东西原本就没剩下多少了。」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胸口涨满自豪的情绪。

吱噜噜。

「对不起喔。」

对不起喔。

「静冈那,好象是个好地方喔。」

我把包包扔到后座,发动汽车引擎。接下来,要一路开到静冈去。哼,引擎发不动耶。花区区七万圆买来的车,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啊,当初是不是至少该花个二十万圆才对。不过,应该都一样吧/

我将在别的地方,守护着别的人,继续活下去。

我今后将守护着这个女人活下去。

「对不起喔,吾郎。」

吱噜噜。

小夜子颤抖的声音与那样的声响重叠。

然后,冲着她一笑。

我对着小夜子泫然欲泣的脸庞说:

对不起喔。

还有其他什么似会比这更棒吗?

「好了吗?」

吱噜噜~~吱噜噜~~汽车起动器持续吼叫着。

在那台红色的轻型汽车⊕中,那个人正等着我。

⊕排气量未满660CC的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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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1

  1. 01插图
  2. 02序曲 条纹NK与橘子
  3. 03第一章 亚希子小姐与少N与芥川龙之介
  4. 04第二章 我们的世界有其尽头
  5. 05第三章 通往炮台山之路
  6. 06尾声 不复记忆的话语
  7. 07后记

第二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造反有理
  3. 03第一章 戎崎的收藏品末日(上)
  4. 04第二章 戎崎的收藏品末日(中)
  5. 05第三章 戎崎收藏品的末日(下)
  6. 06尾声 坎帕奈拉之声
  7. 07后记

第三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3

  1. 01插图
  2. 02序曲 坎帕奈拉之声Ⅱ
  3. 03第一章 散落之物与拾起之物
  4. 04第二章 仅仅一天的校园生活
  5. 05第三章 暂停的一分钟
  6. 06尾声 灰S笔记本
  7. 07后记

第四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4

  1. 01插图
  2. 02序曲 最糟糕的结果
  3. 03第一章 微温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夏目吾郎的荣耀与挫折Ⅰ
  5. 05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荣耀与挫折Ⅱ正在阅读
  6. 06第四章 我们的双手
  7. 07尾声 底片

第五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5

  1. 01插图
  2. 02序曲 遭受挑战的勇气
  3. 03第一章 五千零五十圆
  4. 04第二章 往过去、往未来
  5. 05第三章 半月之下
  6. 06尾声 再一次、不复记忆的话语
  7. 07后记

第六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6

  1. 01插图
  2. 02序曲 上学
  3. 03第一话 校园生活
  4. 04九月十八日 秘密进行中的事态(之一)
  5. 05第二话 能耐及才能
  6. 06九月二十一日 秘密进行中的事态(之二)
  7. 07第三话 执拗
  8. 08尾声 我们生活的地方

第七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7

  1. 01插图
  2. 02雨(前篇)fandabgo
  3. 03寄Q之处 find my way home
  4. 04你可敢吃猫罐头? a cat never die
  5. 05金S的回忆 water
  6. 06漫画
  7. 07后记

第八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8

  1. 01插图
  2. 02雨(后篇)fandango
  3. 03蜻蜓 dragonfly
  4. 04市立若叶医院洇书搔动始末记 the war
  5. 05你的夏天、已然离去 as the summer goes by
  6. 06后记

第九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番外篇

  1. 01花冠
  2. 02短篇 On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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