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暂停的一分钟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桥本纺 · 3.4万 字

1
仅仅一天的校园生活竟意外地掀起巨大波澜。我们事先也都小心翼翼地计划着避免事迹败露,不过事件当然还是没两三下就「全都露」了,我和里香自然为此被骂到臭头。护士首先察觉里香的失踪,接着又发现我也不见踪影……然后就不知道打哪儿冒出这种莫名其妙的鬼话:
私奔!
这样的谣言如野火燎原般,迅速在医院中蔓延开来。毕竟里香的手术日渐逼近,身处这种情境之下,多愁善感的少女与少年,共同携手逃离医院……这种充满戏剧性的情节或许还挺容易联想的。
唉,私奔呀……好想试试看喔……如果可以的话,还真想试试看呢……
我就这么感慨良深地思索这这些事,一边拼命地忍耐脚痛。因为我已经被罚跪坐在医护站前两个钟头了。整个院内虽然都放送着暖气,可是 像走廊这种开放空间还是感觉很冷。那冰冷的地板,冻得我浑身直发抖。
至于我为什么会搞成这副德性呢,简而言之也就是偷溜出医院的惩罚啦。
双眼吊得老高的亚希子小姐说:
「你给我坐在这儿!跪坐、跪坐啦!听到没有,快点!」
一边把我踹倒。
唉,话说回来,私奔呀……
这两个字听起来感觉还真棒呢。
握着里香的手,逃到天涯海角去啊。看是北海道还是九州,跑得远远的,对了,奋力逃到某个小城镇后,就租间老旧的公寓。里香只要一直待在公寓里就好了。我去工作。像超市之类的应该挺多的吧。录影带出租店或CD店也不错呀。啊,等等喔。在书店工作,然后每天帮里香买好看的书也很好啊。
「你回来啦。」
她会满脸笑容地对我说。
「累不累?」
还会这么问我。
当然,我也会满脸笑容。
「嗯,有点累了吧。」
「辛苦你了。饭做好了喔,要不要吃?」
啊啊,极致幸福呀……那真是无与伦比的极致幸福呀……
「你也给我跪下!跪在那边道歉!补偿我的脚、腰和鼻子的痛苦!」
好想快点看到喔。
反正里香那张嘴巴比我厉害多了,说起话来总是头头是道,我一定会被什么莫明其妙的理论给反驳的哑口无言吧。
她正近距离窥视我的脸。
点头的同时,里香干脆地一屁股跪坐到我身边。
「那走啰。」
「想法?」
「我才不是什么搞笑艺人勒!」
是里香。
一开病房门,里香已披了件开襟毛衣,就坐在床边。她的气色看来很好。白里透红的肌肤简直就像闪耀着光芒。我光是看到这样就已经开始高兴起来,一开朗的声音对她说:
「一~~点都不会碍到我啦!」我惊惶失措再度恢复跪坐姿势。可一想到两人并肩跪坐,虽然根本就不是什么引人遐思的状况,却心跳得厉害。
我才正这么想。
「…………」
事实上,突然试着这么回归现实后,才发现脚痛已经到达极限。膝盖处传来阵阵抽痛,压在屁股下的脚踝好像都快断了。我感到自己的脸逐渐转为苍白。不……不妙。在危急感的催促之下,我慌慌张张地想站起来,不过却发现做不到。完全麻痹的双脚哪有办法灵活动作,就在我想起身的同时,反而一头栽到地板上。
「啊,脚好痛……」
「嗯。」
本以为里香会像这样关心我,但是我实在想得太美了,一见到我出糗,她立刻放声大笑。
「不、不是,不是那样啦……」
「怎么啦,裕一?」
就在我忍不住暗自窃笑时,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她乖乖地点头,对我伸出手。
「什么事呀。」
「请问~~!可不可以打扰一下!」
「裕一,你在做什么啦……」
老爷爷注意到我的声音。我用力点头,然后频频招手。老爷爷完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还是朝我们走来。
「唔,这……这个……」
「啊、没有啦,那个……」
得快点把底片照完,送去冲洗。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先一睹为快了。仔细想想,我甚至连一张里香的照片都没有耶。到时候一定要多加洗几张,藏在枕头底下或看是哪里。
「啊哈哈哈。裕一,你还厉害喔。好像是伸展肢体的搞笑艺人耶。」
如果真有那种事的话,就太棒了。
我看到走廊那边有个老爷爷。虽然有点丢脸,可是也不能叫里香老是陪我跪在这里。这样对身体不好。得赶紧实现这个点子后,让她回病房去。
「……唔!」
「喔~~」
「请再后退一点!啊,就在那附近!对!然后按快门……啊啊,不是那边,是右边!右边!右~~边~~!对对对!就是那个!」
「慢慢走喔。」
这里面藏了好多里香呢!有一开始害臊的脸呀;然后,说「伊~~」的脸呀;而且还有闹别扭的脸哟;也有在笑的脸,像是在校门口前笑得很开心的脸。
我自己也知道脸庞正逐渐涨红。
我半张着嘴,直瞪着里香的脸。
我整个人还有一半沉浸于幻想之中,一边往前看。
「鼻头红红的喔。」
要教老年人如何使用机械还真是件苦差事。不论说了多少次什么光圈或快门速度等,对方则完全有听没听懂。我没办法,只好大致上设定好光圈、快门速度,另外还有调整好焦距后,便递出相机给他。
我实在是被吓得不知所措。大概比亚希子小姐打点滴一次成功时,还要惊愕七十倍以上。
我笑着轻抚相机。
「按这边就好了喔?」
喀嚓……
还有另外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
「你脸很红耶,三万?」
我也记不大起来勒。或许是一个礼拜,或差不多那样的时间吧。也似乎是正好从开始照相那时候就如此了。我望向放在一旁的相机。我现在总是随身带着这台相机。为了随时地都能把里香拍下来。
啊,对了。
「那……那个……」
⊕日本人拍照时习惯说这个能让嘴型上扬的词汇。
「三万,你怎么了?喂,三万?」
我傻愣愣地直盯着里香笑容的样子,就这么被顺利地拍下来了。
「那个,想请您帮个忙……」
「还有,为什么脸红啊?」
「呃……!」
我认真地凝视老爷爷的眼睛,一边诚恳地说:
「嗯。」
那时掺杂着懊恼的气话。
我突然想到,紧接着环视四周。
「是的!那就麻烦您了!」我转向里香。「喂,笑一个~~」这是一句废话。里香早就在笑了。脸上挂着天使般的灿烂笑容。
「裕一不是要我跪吗,所以我就跪啦。」
「怎样啦。」她这么说。
「是……是没错啦……」
「才不会勒!」我反射性地一口否定。
「裕一,你还好吧?! 」
2
「已……已经到极限了……」
「没有啦,只是有个想法……」
「里香,我要进去罗。」
另外,还有两人并肩跪坐的样子。
可恶,怎么会有个性这么糟糕的女生呀。明知道我最讨厌那个绰号,还故意在我面前叫个没完。我也想丢下她掉头就走,可是我当然不可能有骨气做出那种事。只好继续牵着里香的手,沉默地迈开步伐。
「嘿嘿。」
「啊唷,痛死人了啦!而且,为什么你可以在旁边哈哈大笑!你根本就和我同等罪名呀!为什么只有我要罚跪坐呀!太没天理了吧!」
「我知道啦,三万。」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话说回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里香的好心情最近似乎从未间断过。根据我的感觉性统计,里香的好性情与坏心情的比例,大概是「一比十」。就是只要一天心情好,之后大概就会有十天心情坏。可是呢,这一阵子里香的心情始终都是这么好。今天也是,昨天也是。再前一天也是。
「你该不会是受虐狂吧?罚跪坐是你的兴趣喔?」
「怎么啦,三万。」
「裕一,你在笑什么啊?」
唉,这几乎就是妄想嘛……应该说除了妄想以外毫无其他可能。总之,我就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在走廊上前进。我正要到里香的病房去。目前已确定即将正式动手术了,所以里香每天都仍持续散步到屋顶上去。我也必须陪侍在她身旁。
我把一头雾水的里香丢在一旁,持续叫唤着老爷爷。
我瘫坐在地板上,一边按摩完全麻痹的双脚,一边大叫。里香仍旧笑个不停。真是的,个性怎么会糟成这样啊。全都是因为里香说想去学校,我们才会溜出医院的呀。正因为那样,我才会做出这种事的嘛。唉,就我一个人承受惩罚也无所谓啦。嗯,毕竟要考量到里香的身体状况。只不过,说句什么感谢的话也好呀。结果,却反而嘲笑我这个一肩扛下所有惩罚的代罪羔羊,这算是什么样的女生嘛。
「碍到你啰?」
在这种荒唐的幻想激励之下,才能稍稍忘却如今这副惨状和脚痛。于是,我倾尽全身所有的想象力,在脑海中延续着那样的幻想。啊啊,可能会那样那样,也可能会这样这样呢。
感觉上还有些害臊。
因为脑袋满满充斥着不太好的幻想,我当然说不出口。要是透露半点口风,绝对会被打到趴在地上吧,大概同时也会被踩扁吧。会被那一边扭呀转呀的脚尖踩着蹂躏,还会被她扑上来狠扁一顿吧。然后,至少三天都不和我说话。
有些相片也有照到我。只要给里香相片,里香理所当然就会拿到几张有我在里头的相片。心里一想到里香也会持有我的相片,不知道为什么就让人乐不可支。这么说虽然很怪。可是说不定,说不定……只是说不定啦,说不定里香有时候也会一时兴起看看我的相片呢。
口音超重的关西腔。
「请问~~!不好意思~~!」
「起、起起起伊伊伊伊伊~~司⊕!」老爷爷的声音抖得不像话,让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我以万分骄傲的心情,接过她的手。
「好恶心喔……」
「喂,三万。」
「…………」
「手好痛唷。」
「…………」
「都说好痛了嘛!三万!」
我在懊恼之余,更使劲握住她的手。
「我说好痛,讨厌啦!」
唉,不论是谁都会有讨厌的回忆。
没错吧。
该说是讨厌的回忆呢,又或许该说是窝囊的回忆吧。
当然我也拥有各种类似的回忆,但是其中最想要将之消除的记忆,就是在小学三年级那时候的溜冰场事件。
伊势神宫旁有个小池塘。
那是个随处可见的小池塘,总是脏赃浊浊的,里头有很多鱼,是附近孩子们的钓鱼场……
当然,我和山西也常去那里钓鱼。一年大概会有一、两次能钓到大鲤鱼,不过平常上钩的都是些小鱼,总之当时到那儿去钓鱼已蔚成风,所以我们就像例行公事一样,每天都背着钓竿往池塘那里报到。
那时,对了,寒假那时候的事。
我和山西,好友谷口、大西和板村五个人走到池塘边时……那种状态根本就没办法钓鱼。池塘表面竟然完全结冰了,都怪什么从大陆南下的创记录寒流。
我们刚开始还因为没办法钓鱼,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个没完。说什么好不容易来了耶、啧、真无聊。
然而,其中不知道是谁说。
「喂,这冰应该上得去吧?」
的确,整个水面早就冻得硬梆梆的,我们试着扔了块大石头,冰层仅发出「砰」的一声,仍然不动如山。
「啊,喔。蒂伯一家喔。这样啊,嗯。」
一个月?
但是一回神,我已经走到了池子正中央。这简直就是蠢到了极点。我当时完全没注意到脚下的冰层变薄。也没注意到冰层已经出现裂痕。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池面已经开始下陷。毕竟当时的气候是那种连水面都会冻结的天寒地冻,水温冰得不得了,而且又是在身处于池塘正中央的状况之下,我于是陷入极度恐慌。
竟然还给我用那种怪腔调的节奏唱了起来。
点点头后,里香笑着直盯着我的脸看。总觉得她那脸庞看来格外的幸福洋溢。她为什么最近会常显露出这样的神情呢?我真想开口问问她,不过当然是问不出口,甚至还逐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假装低头看着书。
我和里香一如往常地横越屋顶,身体靠到能眺望城镇的扶手那边去。
我说着一边起身。
「啊哈哈。」
「啊?」
「可是还不能看喔。」
「……少拿这个来开玩笑啦。」
感觉好暖和。
死定了!
上面还写着第一集耶。
「是呀。」
我一看,里香手上有本看起来超了不起的书。啧,不痛才怪。书壳经过严重的曝晒,角落都已经完全变色了。我把书壳倒过来,甩了两、三下,把里面的书拿出来。咦,这本书真漂亮耶,整本黄色的设计,上面写的不是日文书名,而是英文字母——LES THIBAULT。这个嘛,怎么念啊?雷司·赛波鲁多?
打死我都不会说出自己曾经把那个字念成了「赛波鲁多」。
「学校好好玩喔。」
那笑容是那么地灿烂耀眼。
我发出惨叫。我把书翻开看看,恐怖的是竟然还是两栏式编排,这样总共有五本。换成普通文库本的话,不就大概等于二十本了吗?虽然不太确定算法对不对,但总之这份量太恐怖了。
「春天就快到了呢。」
三万、三万,里香寻我开心地重复着。
「喀」的一声冲击在那时候降临。
窝囊的是,我的手竟连一公分都动不了。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懦弱鬼。明明什么都还没到手,就已经在想会失去什么了……
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戒慎恐惧。不过呢,如果五人同行,其中至少会夹杂一个笨蛋——那正是山西——于是乎,他就真的是如覆薄冰似地把脚踏了上去。
幸亏我后来拼命抓住了山西他们拿来的长棍,勉强爬上岸,所以最后也就得救了。但是,在后头等着我的却是比死还惨烈的现实。山西他们从此之后,就一直拿我掉到水里的丑态来取笑我。毕竟当时在场的多达五人哪,就算改换班级,也极有可能会和其中某人同班。然后呢,在换班后的自我介绍时,那五人中的某人就会把我的那个「传说」讲得生动又有趣。也就是那个三万的传说。
「在我说可以看之前,不能先看喔。」
已经完全习惯被耍得团团转的我,立刻乖乖点头。
唉,刚刚真的应该先抱她再说。
「反正我们在医院里,没关系啦。马上就能医好啦。」
「……拜托,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耶。」
我用力拉她,帮她站起来。
只有我和大西,真的是完全不行。
半年?
啊啊……连自己都羞愧到无地自容……
在冰上走了起来。
里香看着那边的学校说。
喔喔,终于肯让我从「三万攻击」中解脱啦。
嗯?
我们五人仿佛竞赛似地在冰上滑行着,期间虽然数度摔倒,屁股也跌了好几次,不过后来也终于对运动鞋滑冰越来越得心应手了。意外的是,山西的表现最杰出,只能他以模仿正牌选手的姿势在冰上流畅地溜来溜去,而谷口和坂村虽然比不上山西,不过也都能在冰上自在滑动。
「知道了啦。喂,这也是你爸的书吗?」
里香「啊哈哈哈」地大笑。
「天气好好喔,裕一。」
「救我!救救我啊!我什么都给你,山西,我给你三万,块救我!我给你三万啊!」
我就永远都只能当个「三万」了。
「这全部有几集啊?」
末了,还滑行了起来。
「来,给你。」
「我还以为脚会断掉勒。」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四目相接时,里香露出微笑。
嗯,我点头。
「到时候再一起去看樱花喔。」
这……该怎么说呢,虽然发生了好多事,我根本无法完全独自承担。可是只要里香她能一直保持好心情,时时对我展露笑容,光是那样就已经算得上够幸福的了。不论是那篇碰都没怎么去碰它的学校报告作业、或是现在还在气头上的亚希子小姐、或是被罚永远禁止外出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银河铁道之夜》看完了吗?」
毕竟我可是在护理站前跪了长达三小时,最后甚至还下跪,好不容易才让亚希子小姐原谅我。至于和鬼大佛激战三百回合的司,据说还被叫到学生辅导室去,接受简直媲美战前秘密警察的调查审问。但是,司不愧是司。他始终坚持「那不是我」,最后似乎勉强蒙混过去(应该是说那股坚强的毅力,让鬼大佛也不得不甘拜下风吧)。司每到危急关头,就能展现如钢铁一般的意志力。要换成是我的话!或许七八秒钟就立刻招了吧。
「好痛。」
「慢慢读就好啦。」
莫名其妙。
两个月?
「是罗杰·马丁·杜·加尔(Roger Martin du Gard)的《蒂伯—家》啦。」
屋顶上满是春意盎然的阳光。
「什么,真的假的啊?! 」
偏偏就只想到要用那区区三万圆来保住自己的小命。看来当时是真的吓到六神无主了吧。唉,毕竟事关生死,吓到六神无主也是人之常情嘛……话说回来,那三万……正好是刚拿到的压岁钱总额……如今光是回想起来,就几乎要难过的洒泪了。
「嗯?」
「五集呀。」
而且……能抱着她的机会或许就只剩现在而已吧?
「裕一,一直都在跪坐耶。」
里香用什么东西戳了我的头。
什么时候才看得完呀?
没错。
「喂,裕一。」
这样啊,里香呢喃。
我们并没有针对这件事再多说些什么。有好多好多想说的,同时也有好多好多不想说的。而且,恐怕那也不全然都是应该说出口的吧。里香明白,我也明白。我明白里香所明白的事,里香也明白我所明白的事。所以,这样就好了。也不是什么非得挂在嘴上的事,应该就这么静静地什么都不说。对吧?喂?在某处的某人并未回答。
我全身理所当然地持续散发出不爽的气场,完全不开口说话,只管带着里香走上屋顶。这对于软弱的我而言,唉,也算是竭尽最大努力的消极抵抗了。
可恶。
「干嘛啦。」
所以我也悠闲地回答。
我把相机背到肩上,左手拿着里香给我的书,右手伸向里香,她「嗯」地一声握住我的手。
如果里香生气了,就说些适当的话蒙混过去就行啦。再者,如果里香不讨厌的话,就可以轻佛她的头发,然后……
「啊?怎么回事?」
也是啦,头脑有问题的人,才会想为里香的任性找出什么理由来。
我还闹别扭,于是抱怨着说:
总而言之,就是幸福得不得了。
就在那一瞬间,吓人的强烈冲动再次在胸口袭击。好想拥里香入怀。我这么想。感觉上好像只要以双臂紧紧搂住这副娇小的身躯,就能把那些言语无法传达的什么给传达出去。感觉上似乎就能更加了解里香的心情。真的是……这次是真的很认真地想要伸出手。这事看似轻而易举。只要将自己同样放在扶把上的手,再移动个区区十五公分就行了。把手放到她的手上,握住,拉过来……只要那样就行了,这事轻而易举。
里香放在扶手上的双手映入眼帘。视线稍微往上移就是手肘,然后接着是她纤瘦的肩膀。
我是真的那么想的。我对着慌张地跑向我的山西他们,丧失理智地忘我大叫:
褐色的黄、她父亲的书。和《银河铁道之夜》一样。这本书中到底隐藏了些什么呢……
总之,光想到如何能稳稳地站在冰上就得使尽浑身解数了,好像稍微一动,就会摔个四脚朝天。我和大西都不想被冠上「爆逊王」的称号,心中燃起旺盛的斗志,开始摇摇晃晃地持续在冰上挣扎前进。
里香的声音很悠闲。
里香为我揭晓答案。
「多亏你,害我吃尽了苦头耶。」
「看完啦。」
的确好像是上得去。
我嘴上虽然持续这么说,却自然而然地跟着笑了。只要一面对里香好心情的笑脸和声音,任何的别扭都会立刻融化消失,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会这么开心呢?不过就是一个女生在笑而已嘛。
就这样。
「是啊。」
仔细一看,书壳上好端端地写着日文书名《蒂伯—家》——罗杰·马丁·杜·加尔。不管是书名或作者,我完全都不认识。
「接下来要看的书。」
「慢慢读啊……」
「嗯。」
他站到了冰上。
胸口小鹿乱撞。
有什么骚动不已。
「走吧,裕一。」
「啊,喔,说的也是。」
「那个啊……」
「嗯?什么?」
「我想啊……」
里香瞄了我一眼,旋即把视线移开。接着又瞄了一眼,然后一样又把视线移开。到底怎么回事啊?里香很难得会显露出这么暧昧的态度。而且,她的面颊好像还有点红红的。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
「下一次啊……」
下一秒钟所发生的事,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
咻咚——
里香双膝就以那样的姿势倏地跌下,她的手从我手中滑落。接着,娇小的身躯就那么被抛向微脏的混凝土地面。那时相当怵目惊心的跌落方式,整个人感觉上简直像是个被推倒而无力反击的人偶。
里香就那么毫无防备地应声摔落地面。
「啊?」
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瞳孔中还残留着里香的笑脸双颊微微泛红,有一下没一下地偷瞄着我,双唇微启。
但是,她想说的话戛然而止。
没能继续下去?
「里香?」
毫无反应。
「得……得救了吗?」

然而却没有回答。
「这样啊……」
终于亚希子小姐走了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背上。
我环顾四走。突然间,我完全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这是……医院。是的,然后是在紧急急救室前。一回头,那里有一扇门,银色的门把闪耀着黯淡的光芒。只要心一横,猛力踹下去似乎就会应声破碎的粗糙门扉。在那样的门扉上,挂着一块写着「第二治疗室」的牌子。
这一阵子里香的身体情况都很稳定。夏目曾说过,在手术前夕,里香的整体状况都朝乐观方向发展,情绪也似乎相当不错。他还说,像这种情绪的部分也能对身体产生很大的影响力喔。不知为何,夏目似乎很懊恼,而我则是得意洋洋。也正因为那样,所有人都很放心。心里的某部分同时也松懈了下来。当然我也松懈了,里香说不定也一样。
她递来两样东西。
声音颤抖着。
里香笑了。她看着我,竭尽全力笑了。
「…………」
第二天也这么过去了。
然后,过了一天。
我反射性的起身。
夏目一见到我便皱起眉头。
「到外面去等吧。」
「没什么变化啦。」
而且,夏目的声音听起来是不是也在颤抖?
「里香呢?! 」
她的面色铁青。
「你要不要紧啊!里香!」
我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所以,我当然也不可能回答。好不容易,夏目才快步往前走。没有任何说明,仅留下这些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语后离开。
然而我却动也不能动。
3
她仍旧全身无力地躺在那儿。
我再次大叫。
我连她听不听得到都不知道。
「啊……」
「你怎么了啊!」
「里香!」
视线重回到里香身上。她的眼睑似乎微微颤动着。
「像你这种家伙怎么会在这里的?」
我接着独自往前狂奔。我竟然把里香放在那微脏的混凝土地面上独自离去,真是可恶。我在心底这么喊着一边奔跑。可恶、可恶、可恶……
「出去!」
「她已经好久都没像这样子发作了。」
夏目言尽于此。我等着,希望能有进一步的说明,但是夏目只是沉默不语。背后门扉开启,护士走了出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着。紧接着,又有别的护士走出来,起初走出来的护士又取而代之地走了进去。那两位护士全是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情。是的,和我们一样。
然而,那抹笑容稍纵即逝,再度合上的眼睑没再张开过。我抱起里香的身躯想要跑,却窝囊的脚步踉跄根本无法前进。里香的双手与双腿,摇摇晃晃的垂在半空中,还不时地碰到我的腹部和双腿。倘若冒冒失失地想要往前冲的话,似乎还会两个人一起跌倒。可恶,就快要哭出来的我这么想。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啊!如果是司,这种小事情根本就难不倒他呀!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呢!
「裕一。」
我大叫。
「请……请问……」
「里香呢?」
「嗯。」
「里香!」
然后,就被狠狠地绊了一跤。
「别在这儿碍事!」
「有什么事会立刻通知你的。」
「这是你的吧。」
亚希子小姐确认过体温计,说完「三十六度三正常」就要离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时在背后门扉的那一头会传来一阵怒吼声。
我重复这句老话。
亚希子小姐沉默不语。
「里香的情况怎么样?」
我完全无能为力……连走进这扇门的勇气都办不到……
「里香她怎么了?」
「戎崎。」
亚希子小姐的表情几乎毫无变化。
和书。
完全没有反应。
夏目停下脚步。
「…………」
然后,我今天早上第一次量体温时,照旧又问亚希子小姐。
我对着他的背部狂叫着。
当初所怀抱的希望——迅速康复的乐观想法,也逐渐褪色。历经那么严重的大发作,身体在一时半刻之间是没办法恢复的。我当然明白。只不过,我想要那么相信罢了。
是夏目,声音杀气腾腾。
当我像这样茫然无助时,一旁传来一个声音。
夏目始终声。只是伫立于原地。为什么他不看向我呢?为什么他的肩膀看来像在颤抖呢?啊……发抖的应该是我吧?
「有什么事……是什么意思……」
我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
我就这么被人从后面推着,被赶出了紧急急救室。门扉「啪当」一声关上。我独自一人伫立于走廊上。
是夏目的声音。
「等一下喔!我去找人帮忙!」
我把里香放到地上,然后叫着。
是护士吉田小姐。
因为她的病房门口挂起「谢绝会客 」的牌子,除了相关人士以外全都禁止进出。不是家人、不是医生,也不是护士的我,是不能打开那扇门的。
「是的。」
「裕一,你来一下。」
「大概吧。」
「你为什么会在这啊?」
里香被担架抬着送到治疗室去。躺在治疗室中黑色病床上的里香,双眼始终紧闭。我呆若木鸡地伫立于原地,唯一能做的只有凝视着夏目或亚希子小姐匆忙地四处走动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躺在那边的是谁?那不是里香,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的,我们刚刚都还在一起说话的呀,她刚刚看起来都还是神采奕奕呀,她不可能像那样紧闭着双眼不动的。
「还不是老样子。」
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
我环顾四周,身边半个人都没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微脏的混凝土地面,浮着铁锈的扶手,随风舞动的床单,悠闲的蓝天,带着些许春意的阳光。直到刚刚都还充满着幸福的世界。我曾那么想紧紧抱住她,好想紧紧地抱住她的呀。
「这是什么整人的把戏吗?喂?是在整人吗?」
「里香!」
我始终无法见到里香。
夏目步出治疗室大概是在三十分钟之后的事。心情好不容易稍微平复后,我在走廊上的长椅坐了下来。心里头空荡荡的,在那突然裂开的空洞中充塞着各种声音,全都是些我不想听见的声音。在那样的处境下,我的身旁就放着仿佛陪伴着我的相机和书本。父亲遗留下的相机,里香交给我的书本。我顿时感到恐惧不已,连忙把书本和相机分开。感觉上,父亲似乎就要把里香拖进黑暗的深渊去了。紧接着,治疗室的门扉开启,夏目便走了出来。
我被人重重撞了一下,身躯顿时失去平衡。
她还是沉默不语。
我此时才终于了解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蹲下,抱起里香的身躯。虽说她身材娇小,感觉上却沉重的不得了,因为她全身上下都无法使力呀。我紧抱住她那纤瘦的肩膀,她在我双臂中的身躯依旧是软绵绵的。她的脸被长发遮盖,看不到。我一边喊着「里香、里香」,一边帮她把头发拨开。
「会有什么事……?」
她的眼睑微微张开。
「…………」
他不发一语,对我视而不见地迈开步伐。
相机。
「勉强稳下来了。」
所以,我每天都问亚希子小姐。
嘴唇颤抖。
「啊?」
「过来啦。」
她整个人充满肃杀之气,感到畏惧的我迅速跳下床。亚希子小姐头也不回地步出病房,我赶紧跟在她身后。「咚咚咚咚」,亚希子小姐持续往前走。一句话都不说,她的双肩感觉上似乎正往上提。看这种情况,实在不适合开口说话。终于,亚希子小姐来到连接西楼和东楼的走廊,我的心开始狂跳不已,同时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果不其然,亚希子小姐在里香的病房门口停了下来。他迅速地环视四周,接着紧抓住我的肩膀。
「一分钟喔。」
她很快地说。
「我只能帮你暂停一分钟。」
「暂停……」
「要是被发现的话,连我都会跟着遭殃的。好了,快去吧。」
「是,是的。」
我打开门,走进去。
那是我曾经进进出出好多次的病房,单调到甚至让人无法相信是个长期住院的女生的病房。别说没有玩偶什么的,房内本来就几乎没有多少东西。就只有热水瓶和杯子这些,其他还有大概十本书。里香可能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东西吧。
「裕一。」
陷在床铺中的里香这么说。
「你来了呀。」
我立刻点头。
「唔,嗯……亚希子小姐说只能暂停一分钟……」
呵呵,里香笑了。
「好短喔,一分钟。」
「对啊。」
「不过,太好了。」
「你也不赖啊。」
当我仰望车站时,背后有部车子停了下来。
夏目双颊抽搐,一边噗嗤笑出来。
「裕一?」
「我知道啦,只是办长期借阅借久一点而已啦。」
深夜营业的超市里头只有小猫两三只。有一名正在看漫画的年轻男性,还有两名神情看来严肃,面对面的女性……顾客仅此而已。或许是当真闲的发慌吧。柜台中有两个站在一起的店员,正聊天聊到忘我。一男一女的店员。他们穿着红白条纹制服,头上戴着船形帽。可是如今这么一看,还真是奇怪的制服呢,既滑稽又笨拙。男店员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店员便张大嘴笑了起来。那女的以亲密的动作,频频拍打对方的肩膀。从嘴型可以看出那男的在说「好痛喔!」就像是两只嬉戏的小狗,两人之间似乎弥漫着一股有别于单纯同事的亲密气氛。有种平静、无聊、平凡、温暖的什么,蕴藏于眼前那幅景象之中。对我而言,那或许是一幅再也追不回来的景象。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指尖被里香的手握住时的柔软触感,顿时好想抱头蹲下去。窝囊的是喉咙深处还逸出「呜」的一声,好像有什么几乎就快溢出来了。所以,我竭尽全身仅存的勇气,再次迈出步伐。远离那温暖的景象。
我那么希望里香再对我生气怒吼。多希望她一如往常凶巴巴地对我说话。那样的话,所有的一切……似乎就能恢复到以往的日常生活。
两人互瞪着。
亚希子试着以极度挖苦的口吻说:
里香整个人被包裹在医院特有的大号床铺中,看起来比平常时更娇小。她的脸色很糟,苍白得像张纸,唇色也很淡。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回神,我已伸出右手,触碰里香的脸颊。里香似乎完全不以为意。第一次碰到里香的面颊,感觉好冰冷,简直就和陶器一样。终于,里香微微移动身躯,从被窝中伸出手来。然后,像个孩子似的轻轻地握住我右手食指前端,简直就像是抓住父亲手指的小女孩。里香笑得好开心。
⊕日本以勇士、鬼怪为主角,题材多为战争历史的雄壮传统戏剧。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这样走了多久。
她似乎脸色微愠。
「你喔,算我服了你了,很爆笑耶。」
「嗯。」
没多久,四周气氛开始冷到不行。
「嗯。」
「真有意思耶。」
是美沙子小姐。
「以后再见啰,裕一。」
我边走,边低下头。
全都是因为最近春意突然浓厚了起来,空气有些暖和,吐出的气息也完全不会变白,甚至还会觉得披着外套实在有够沉重闷热。即便如此,我依然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走在夜晚的道路上。举目所及全都让我感到愤恨不已,这慵懒的气候让我满腹怒火,从身旁疾驶而去的轻型机车发出的轰隆声响让我萌生杀意,好想一脚踹倒闪烁的红色号志灯,好想边走边把店家的玻璃一片片打碎……
熄灯时间才刚过五分钟,我就溜出医院。
她是说「太好了」?
你在说什么啊,里香。
那是同样值夜班的夏目。
我硬是以有点臭屁的口吻说:
刚睡醒的夏目已经起皱折的领尖带扣衬衫、松垮垮的深蓝色领带、压得皱巴巴的裤子、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整张脸皱了起来。他没好气的说:
「不许偷东西喔。」
「不快一点的话,会连累亚希子小姐的。」
快点说话啦!快说些什么啊!你不是什么都还没说吗?不是只待在她身边而已吗?喂,快动嘴巴啦!快点啊!说话呀!
「…………」
「本来就是啊。」
是亚希子小姐。
体内血液瞬间沸腾。她本来就不讨厌看「荒事」⊕其实根本是爱得不得了。伊势南方有个叫做「新宫」的城镇,那里每年都会举办名为「火祭」的活动。那是由穿着丁字库的男人,手举火把冲下山的一种雄壮祭典。其实要说「雄壮」嘛,还不如说是「乱七八糟」来得贴切。最近听说已经收敛多了,但是亚希子小时候,参加的父亲每年回家时都搞得浑身是血。燃烧的火把正好可以拿来当作武器,靠海城镇的男人又全都是火爆浪子,一拿到武器马上就手痒想挥上一挥……正因为如此,偶尔演变到最后,就会变成打群架而搞得浑身是血啦。母亲每次一看到父亲那副德性,都吓得快晕倒。可是亚希子心里想的却是「我也想快点去参加!」举行祭典的夜里,甚至会因为见血而兴奋到凌晨都睡不着觉。然而,一旦长大以后,才发现火祭⊕其实是禁止女人参加的。真没意思,她想着。真是太无趣了。
「嗯。」
「真的?」
「里香。」
温柔地凝视着我。
「不要再那样子讲话啦。」
「还没睡呀……」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杀杀时间嘛。
咳咳,我听到刻意的咳嗽声。
根本就还没结束嘛。
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回过头。
然而,里香在笑。
话说回来,我是想走到哪里去呢?我毫无头绪,只管埋头持续走着。走过莫名其妙还保持着火警瞭望台的宇治山田车站,穿过彻底衰败的商店街,行经神宫前,走过一条又一条横贯运河两岸的桥梁,简直就像一条洄游鱼,在伊势的街道中一圈又一圈地打转。里香正在受那种苦,这个世界却丝毫没有改变,一如往常地存在于此。
4
「嗯,我会到图书馆去偷偷地偷来……不是,是借来的啦。」
「啥?」
⊕原文「大祭」,疑有误。
然而,我却一转身改变身体方向,迈开脚步。背后一边感觉到司房间的光亮。我低着头。双手依旧插在外套口袋中,简直像个孩子似地脚步乱踢着前进。远方传来狗吠声,冬季夜空的星星正闪闪发光,到处都看不见月亮。我和里香的月亮依然不知道被抢到什么地方去了。而且,或许再也要不回来了。亚希子小姐有一次把我带离屋顶时所说的话又浮现脑海:月亮是不会升上来的。不会升上来的喔,月亮。
「干嘛啦?! 」
亚希子的椅子忽然被踹了一脚。
一出病房,就看到站在那边的亚希子小姐紧张地东张西望。当我向亚希子小姐出声时,她旋即慌慌张张地说「走吧」。
「什么?」
然后,最想做的是狠狠地把自己打得满地找牙……
说起这夜班啊,有时候可是很累人的呢。毕竟这里是医院,住院的全都是病人,所谓虚弱的人就是会依赖他人。什么「唉呦,背好痒啊」、「肚子饿了」之类的,有时候呼叫护士的铃声,几乎有九成都是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响个没完。但是,这所谓的世界还真是有够不均衡的,也有些夜里,护士呼叫铃却根本完全不响,静到甚至让人怀疑住院病患是不是全都死光啦。在那种时候,反而觉得浑身不对劲。就谷崎亚希子而言,要说哪一种比较好的话……或许还是「哔哔哔」地响个不停会比较让人放心。情绪上是这样的没错,不过身体可就累惨了。
我被她抓着食指,径自低着头。
「喔,谷崎……」
他一定料想到我可能随时会来,所以窗户也没上锁吧。「喀啦」一声猛然拉开窗户,直接进去吧。去聊聊没营养的玩笑话吧。打打电动吧。干扰一下人家的用功时间吧。嗯,没错,就这么办吧。
里香放开我的食指。
车窗开启,黑暗中出现一张清瘦的白皙脸庞。
「已经结束了呢。」
里香直到最后脸上都挂着笑容。
「你是裕一吧?」
我不想让亚希子小姐看到我那张脸。
「我下次帮你带彼得兔的绘本来。」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那么脆弱的里香。但是,真正的要紧事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彼得兔的绘本?那东西又怎样啊?难道没有什么更能为里香加油打气的话了吗?为什么总是这副德性啊?在重要的关键时刻却完全束手无策,所有的话全都卡在喉咙,也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只会耍耍嘴皮子,连自信都没有,甚至还眼睁睁地看着拥抱里香的机会溜走。
就这样,谷崎亚希子在护理站中,双脚伸到桌上,把椅子向后倾斜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如果就这么摔下去,搞得头破血流的话可就笑掉牙啰,可是自己从小到大从没有发生过这种愚蠢的事。要骑机车呢,平衡感是最重要的。像前轮腾空前进那种小CASE,即使是退出第一线的现在肯定也能轻松达成。
我们两人肩并着肩,在东楼的走廊上前进。
「嗯,完全OK啦。」
「有。」
「谢谢你。」
我是在点什么头啊。
混帐东西。
真是烂透了……
「啥?我只是在说话而已啊!」
「醒了啦。」
夏目似乎也算是偏向脾气暴躁的那种类型。
「医师大人~~请继续睡您的大头觉~~吧!」
「啊~~呀,那还真是遗~~憾呢。」
「你这家伙还真逗耶。」
「为什么伊势这边的女人个个脾气都这么暴躁呢?不对、不对,把其他伊势的女人来和你相提并论实在太失礼了呢。」
亚希子也暂且回以笑容。
之后便始终低着头,以不自然的姿势持续往前走。
喂,里香,你很久以前啊,不是说过死神总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吗?现在也在这里吗?你知道在哪里吗?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啊,我现在立刻把他扁得落花流水,一扁再扁死命地扁,扁到他根本不敢再接近你一步。所以快告诉我啊,里香。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差那么一点就跌下去了。她大叫:
我已经无法言语,只能慢慢地走近里香的病床。
「是你自己先挑逗,想找人打架的吧。」
司的房间还点着灯。
咳咳咳咳,我听到好几声咳嗽声。我转过身去,迈开步伐。等到我的手都放上门把时,才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有说到话吗?」
啊?
「喔,那就好。」
哪会啊。
「但是~~医~~师和护~~士勒,立场上~~」
一回神,我又站在宇治山田车站前。我对于自己是怎么走回这里的,几乎完全没有印象。我依稀记得自己爬上运河堤防。可是,我又是从哪儿走下堤的呢?咦,右手指甲有点磨伤了。应该是上堤防时弄到的吧,还是下堤防的时候啊。又或者是在什么地方跌倒了呢。啊,这么说来似乎有走过小田桥吧。那时候还靠在栏杆上,直盯着那犹如黑暗的储藏库般的水面好一阵子呢。还有啊,这个车站,为什么会有那座火警瞭望台呢……
然后当我觉察时,我已经站在司的家门前。
「呼,真闲。」
「彼此彼此。」
我望着微笑的里香,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我被里香温柔的话语彻底击垮,平常时的里香是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为什么不过来啊。可是,门口写着「谢绝会客」呀。那又怎样啦。喂,快去帮我借彼得兔的绘本。拜托,又来了喔。我可是禁止外出的耶,亚希子小姐的监视又那么滴水不漏。说那么多是怎样啊,我叫你去就去呀。被发现的话,会被亚希子小姐杀头啦。别再啰嗦了,快去喔,你是不打算去吗?啊,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我去总行了吧。
「真有意思喔。」
「哈哈哈。」
「呼呼呼。」
「哈哈哈哈哈哈。」
「呼呼呼呼呼呼。」
亚希子的目标是领带。只要一抓住那个,就能限制住对方的行动。或是采取闪电攻击,狠狠地赏他大腿一脚。不过,只要一出「脚」,对方就会有所防备了吧。这么说来,还是紧紧揪住那条领带……
「久~~等~~啦!」
周遭那股气氛当场随之崩溃瓦解。一边发出颤抖的尖锐叫声,一边朝医护站飞奔而来的正是去买夜宵的菜鸟护士金子真奈美。她刚从护理学校毕业,年仅二十三岁,是个喜欢粉红色棉花糖和米飞兔的蠢女人,在她车里有六只不同颜色的米飞兔,在挡风玻璃那儿由右至左地一字排开,副驾驶座还用安全带绑着一只特大号的米飞兔爸爸。那是我男朋友哦,她本人是这么说的。真是莫名其妙。
「学姐~~!我把大肠定食买回来了~~!大肠是内脏喔~~!你还真敢吃耶~~!真不愧是护士呢~~!」
吵死了。年轻丫头就是这样,麻烦死了,浑身上下都还未脱离学生的气息。而且,那种尖锐的声音就不能想办法控制一下吗?战斗意志完全被剥夺殆尽,像颗泄了气皮球的亚希子接过大肠定食。仔细一看,夏目似乎也很受不了似的皱着脸,胡乱搔头。
「啊,学姐!戎崎是不是又溜出去啦?」
「什么?裕一?为什么?」
「就好像……在旧国道二十三号那边啊,有辆从对面开过来的车子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很像他的男生耶!」
金子真奈美迫不及待地在桌上摊开自己的便当(好像是霜降猪肉定食),一边从包包中拿出自用筷子。令人绝倒的是筷盒和筷子也全都是米飞兔。
「大概是我看错了吧,又是个女人开的车。那个男孩子,感觉上也不像是会和那种大姐姐混在一起的人,该说是木头吗……」
一股不祥的预感。
车子?
大姐姐?
亚希子把大肠便当往桌上一扔,随即问道。
「你说的车,是哪种车?」
「喔,喔。」
「走吧。」
我现在就缩在美沙子小姐所驾驶的车上的副驾驶座。似乎还是部新车,车内充满着新车的味道,和亚希子小姐的车就是不一样,坐起来好软好舒服。这倒也是啦,毕竟亚希子小姐的车根本就不是普通车款嘛。
「啊,原来如此。你啊,有人告诉过你说话怎么乱无章法啊?这样突然冒出一句话,谁听得懂啊?」
「嗯。」
「可乐好吗?」
「你很吵耶。」
「真的吗?」
「这边。」
「嗯,而且还是来真的呢。我整个人都被打到飞出去耶。」
甜甜的气味。
见我一发慌,美沙子小姐这次笑出声来。
「啊,嗯……」
「喔,原来是这样啊。」
「她才刚从东京回来。」
「啊,喔。」
「啊,不了,不用特别……」
美沙子小姐看着我,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偷溜出医院没关系吗?」
「是啊。」
「我只是先回家一趟而已啦。」
「裕一坐上的那辆车,是我朋友最近才买的新车。Peugeot的车在这附近很少见吧。」
也不清楚怎么会被人叫上车的。
哈哈,我笑。
「来,请吧。」
「开玩笑的啦。」
「才刚搬过来,餐具都还没凑齐,不好意思喔!」美沙子小姐边说,边把可乐倒在马克杯里然后拿过来。杯子上印有「aftermoontea」的商标,是个感觉有点儿时髦的珐琅材质马克杯。
「啊,不……可是……那……」
「哇。」
「嘴里说的什么『大学』全都像是借口,只不过是想到某个很远的地方去看看罢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所谓的某个地方,又不是国外的哪个城市而是东京,感觉上还挺逊的呢。明明就可以去更远、更远的地方,怎么会选个这么近的地方呢。」
「咦?」
今天的她也穿的好大胆。虽然是件橄榄绿的高领上衣,却是那种能够清楚勾勒出身体线条的衣服,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肩膀下方附近……也就是,反正就是胸部的胸形。她的胸部比想像中更加丰满,比较之下腰部则显得益发纤细,那流畅的曲线甚至让人迟疑再三、不敢直视。及肩的头发修剪得俏丽有型,每当她说话或歪着头时,发梢便会像魅惑人似地轻柔晃动。我吸了一口气,始终低着头。
呼呼,美沙子小姐对我回以一笑,那是种能撩拨体内深处的笑法。我不自觉地更往座椅中缩了进去。
美沙子小姐说着便下车。
亚希子小姐也会揍女生啊。
「哇,那很厉害啊。」
「那个女孩子。」
总觉得像是滑行在异次元空间之中。
5
「会被骂得超惨的。」
夏目的声音也开始转为不悦:
「…………」
这个男人或许也怀抱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吧。
「会被亚希子骂吗?」
「嗯,一下下就好。」
深夜里兜风还真是不可思议。
他面无表情。
粉红色的丰唇,做出这样的嘴型。车子随即左转,驶离通往医院的那条路。我是听她说「会送你回医院」,才坐上车的。
正因为是旁观第三者,夏目的声音相当平静。
「那还真是难以抵抗呢,对一个十七岁的小鬼头来说。」
当外宫出现在左侧时,车子驶上和缓的坡道。和祭祀皇室祖先的内宫不同,外宫主要供奉的是产出食物的神祗,丰受大御神,死后身体会变成五谷……这个嘛,米和麦和小米……然后是什么,总之就是听说生长出那些东西来。神话故事还真是有够奇怪的呢。
二楼的最边间,二〇五号房。将卡片插进门边的插槽后,门扉「喀嚓」一声开启。这是卡片式的喔,美沙子有点得意地说。在这样的深夜跑到女人的房间,我却莫名地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似乎任何感觉都已经全然麻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是在对方的引导下茫然前进。
「坐呀。」美沙子小姐说。
「不过呢,大概都是这样的吧。」
我点头如捣蒜。
她递了过来。
「听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啦,还是刚出道的菜鸟嘛。不过,我有看她出现在杂志广告上一次喔。你知道吗?就像这样把手放在腰上,上半身扭向一边的那种……连我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的诱人姿势,眼神感觉上也很撩人。是很漂亮啦,这个女孩子从以前就很喜欢那一套。像念我们学校的,去东京的女生本来就很少,大概都是去名古屋或大阪。可是呢,这个女孩子好像老早就想去东京了。很蠢吧,这种对都市充满憧憬的乡下女孩。」
「有……有关系。」
「我以前也一样啊。」
「应该吧。」
「我还曾经被她扁过三次呢。」
「她以前是当模特儿的。」
一望向身旁,便和她四目相接。
「怎么了啦,要去哪里啊。」
她吐出这句话,又继续说:
可能是突然以自己的双脚在地面上的关系吧,头有点晕晕的。不太可能够理解现在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这种时间为什么会和美沙子小姐在一起呢?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呢?
「逃跑吧?」
「戎崎还真有一手呢。」
我环顾四周,找不到椅子。毕竟只是六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也没空间放这么多张椅子。
亚希子并未回答夏目的问题,在号志灯前右转时毫无减速。后轮理所当然地随之打滑,在柏油路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胎痕。号志灯呢,顺道一提,虽然闪着红灯,不过她都已经乖乖地确认有无来车了,所以没关系。至少以亚希子的标准而言,没问题。
「要不要喝点什么?」
「什么?你的?」
这次是左转,车子进入狭窄的岔路。被这突如其来的侵扰而吓坏的猫儿,仓皇地横越路面。这一带毕竟比较危险,万一有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的话,根本没地方闪躲。她稍微减速,一边在蜿蜒的道路上前进。
「对啊。」
「亚希子很恐怖喔。」
「年长的大姐姐啊。和你同年吗,那个女孩子?」
「裕一。」
「她以前本来就是个不正经的女孩,这趟回来好像更变本加厉了。」
我接过杯子后,美沙子小姐随即理所当然似的坐到我身边。
她在刹那间瞄了夏目一眼。
听她说要回家,原本以为只是间普通的独栋楼房,没想到车子竟停在最近日益增加的那种无须保证金的时髦公寓前。虽然称不上是高级公寓,不过看起来既崭新又漂亮。
「被抓到的话,一定会被骂的喔。」
我没办法只好坐到床上。
「这……你说话没头没尾的耶……」
「那是Peugeot的啦。」
我试着挤出讨好的笑容。
我点点头,也下了车。
甜甜的声音。
我抬头仰望天空,果然没有月亮。
「里香她呢,可能会很生气就是了。」
「是啊。」
「我朋友那里。」
我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坐上车。
「啊?家?」
呼呼,她也对我笑。
「喔。」
「唔?」
隔了约五秒钟,夏目继续说:
她的话不禁说得重了点。
房内陈设井然有序,不过和里香的病房比起来,各种物品似乎多到快要漫出来。一旁的收纳檐上放着SONY的个人迷你组合音响和十九寸液晶电视,中间的空隙排列着约十张CD,每一片都是最近流行的曲子。墙上贴着几张电影海报,像是「猜火车」或「铁达尼号」等。窗帘是粉红和白色条纹,房内以那两个颜色统一整体色调。这里也和我的房间截然不同,真的有那种「女人的房间」的感觉。
总之……
好浓郁的香水味。
「裕一准备升学喔。」
「啊,嗯……」
「东京?」
「不,也不知道啦……大概是……」
「我也待过东京喔。」
美沙子小姐的肩膀碰触到我的肩膀。
心也随之动摇起来。
里香的影子仅在刹那间闪过心头。
「那个女孩子为什么又会回到这里呢?」
「她父亲生病了。她又是个独生女,所以就回来了。」
「喔,原来是这样。」
「这一带的人认为,孩子照顾父母是天经地义的。」
对向来车开着远光灯疾驶而过。强烈的光线直射进眼睛深处,那残影一闪一闪地在眼中晃动着。真是的,错车的时候车头大灯也不给我调一下啊,要不是我在赶时间的话,早就追得你满街跑,从后面用远光灯攻击照死你。唉,话说回来,我怎么会这么焦躁不安呢。
「她本人是不想回来就是了。」
「喔。」
「唉,这种事也常听到吧。」
「唉,的确是常听到的情节呢。」
「嗯。」
「啾阿虎」……还是什么的,车子经过一家名字老土的超市前。招牌上还画着一只笑盈盈的老虎,那画也很老土。即便是伊势这种乡下地方,最近深夜照常营业的店也越来越多了。不久之前,甚至连一家超市都没有呢。
我自己是觉得伊势也不错啊。当然这里是个乡下地方没错,但乡下地方又有什么不好。我很喜欢这里,虽然也想到大都市看看,可是如果将两者往天秤上一摆,还是会往伊势这边倾斜。
夏目继续面向窗外。
总觉得在心底某处好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堵住一般,即便如此,她却无意再继续追究下去,亚希子深深地踩下油门。反正只要活着,就会拾起各种东西。连不想拾起的东西也会拾起。就是这么一回事,身不由己。
「还温温的。」
首先清醒的是美沙子小姐。她扬起脸庞,不耐烦地凝视房门那一头。
「…………」
没有回答。
「…………」
我想并不是自己主动引诱的。我并没有那种意志、骨气或技巧。但是我也不记得被美沙子小姐引诱。自然而然的,只能这么说了。但是,我也很清楚那只不过是借口罢了。
身不由己。
因为我已经浑然忘我了。
谷崎亚希子把手放上PEUGEOT的引擎盖,这么说着。她抬头向上看,二楼最角落的那间房里点着灯。不会错的。
此时我才察觉到。
「啊?什么怎么办?」
她以撒娇的声音问。
「真的最讨厌了。」
我只想被安慰,不论是谁都好。夏目也好,亚希子小姐也好,其他任何人都行,我饥渴地需要温柔的语句。整颗心似乎被折成一半了。所以,是的,不论是谁都好。我只是想被安慰。
「可是这世界本来就很无聊啊。」
「嗯?什么?」
正当她想迈开步伐时,夏目对她说:
「我知道。」
「…………」
「为什么那家伙,为什么会有戎崎这种人呢?」
「你好温暖喔。」
「这……」
美沙子小姐边说,边爱抚着我的背部。是吗?我的身体真的很温暖吗?美沙子似乎在感官刺激下发颤,同时仰起头。她的脖子顿时映入眼帘,我自然而然地将双唇贴上。讨厌啦,美沙子小姐仿佛引诱似地说着。我接受她的引诱,把她左边的肩带也卸下,然后把手伸到她背后,解开胸罩背扣。我抚过她锁骨的曲线,还有那肩带曾经待过的线条。美沙子小姐的声音益发高亢,而我的身体内似乎有什么深受刺激。
「为什么?什么意思?」
自然而然。
为什么呢?这是裕一的问题,根本也轮不到自己来管。或许自己只是想阻扰美沙子的行动吧……不,不对,是因为裕一,还有里香牵涉其中。这的确是多管闲事吧,或许是毫无意义,同时也是白费功夫的事。但是,自己就是没办法坐视不管。
「怎么啦?」
6
「喂,裕一。」
「喂?」
但是,那种蠢蛋多得不胜枚举也是事实。高二时的同班同学——柿崎牙子,她说想当美容师而跑到大阪去,两年后就放弃回来了。因为她的体质是不能碰药品的。好想回大阪去喔,她总是这么说。如果真想回去,回去不就成了吗,可是就是不回去。有一次喝醉的时候,一对她说「真那么想回去就回去呀」,她就流露出满腹辛酸似地说什么「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啦,我经历过太多了」。看得出那绝对是演出来的,她根本就很陶醉于扮演吐出这些话的自己。清楚明白后,就觉得难以忍受同时也提不起劲,甚至更懒得再跟她多说些什么。另外,好于一个曾待过同一个社团的泽口有理。在东京住了三年后回来。现在只要一聊起天来,动不动的就会提到涩谷、青山或六本木。那时候走在道玄坂上啊……涩谷的电影院呀……在六本木的夜店喝酒啊……青山那家感觉很棒的咖啡厅呀……那什么涩谷啊、六本木啊,还是青山啊,真有那么了不起吗?是觉得曾经待过那种地方的自己很酷吗?别开玩笑了。无聊。拜托好不好,实在有够无聊又老土的。
「毕竟只是个小鬼头而已嘛,有什么办法呢。」
我完全不记得了。
「都是些无聊的事喔。」
「你要去吗?」
「为什么……亚希子小姐会……」
这是多么好用的一句话呀。
美沙子明明得在这种乡下地方生活,已经没有计划再回去了,可是她至今都还没对身处大都会时的那种气氛放手。总有某部分还残存着留恋,弥漫着万念俱灰的消极之感,对于这个城镇充满蔑视,而且同样也蔑视着无法突破现状的自己。亚希子从以前就不是这么喜欢那个女孩,如今在一起更感到火冒三丈。无聊,她由衷地觉得,真是无聊透顶了。人活在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两次会陷入「身不由己」的情境中。果真那样的话,就只有下定决心。无法下定决心的人就是蠢蛋。
「现在也一样最讨厌了。」
「好了,我要飙啰。」
自然而然。
「亚希子她呀,每次直觉都很准的呢。喂,怎么办啊?」
「要继续吗?」
我已躺到床上。右边是美沙子小姐温暖的身体,她的唇像是轻抚我的脸颊似地逐渐往下移动,身体中心随之麻痹。我已无意抵抗,任凭对方处置。好可悲,好想停下来,但是听不下来。自己因快感而颤抖的肤浅,像笨蛋一般狂跳的心脏,让一切显得更加可悲。美沙子小姐开始抚弄我的头发。然后,将双唇贴近我的耳边,温暖的气息让我再也无法思考。
「没什么啦。」
「伊势这里,真的是好无聊喔。」
「没什么。」
是我脱的吗?还是我让她脱的呢?
美沙子小姐穿着一件浅蓝色胸罩。罩杯上半部是蕾丝,边缘点缀着花朵图案。左右各五个,总共十朵花。柔软的肌肤衬得那些花纹格外鲜明。右边的肩带已经松脱,悬在手肘附近。她的手肘内侧紧贴着我的腹侧,感觉好暖和,整颗心随之放松。我败给了暖意,我把手伸到她背后。啊,从她嘴里逸出这样的声音。她整个人挨了过来,两人的身躯交叠。体内深处的冲动开始运作,完全支配我的行动。我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能想,然而,身体仍然持续动作。我脑中浮现玩具娃娃,按下按钮就必定会开始动作的娃娃。我也一样,虽然不知道在哪里,但是身上就是有个按钮,只要按下就会成为自动动作的娃娃。
「……呢?」
「…………」
我不懂她的意思。
对向车辆的光线射进车内,夏目的脸庞顿时反射在车窗上。由于只有那短短的一瞬间,所以还来不及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最讨厌这里了。」
夏目凝视着车窗外。
就那么蒙混过去。
「…………」
也不知道认不认同,总之夏目跟了上来。话说回来,夏目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呀?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磨磨蹭蹭,犹豫不决的。因为这是栋小公寓,没两三下就走到房门口了。她按下门边的门铃,隐约可以感觉到里头有人的动静。她又按了一次。
「喔。」
如今,按钮已被按下……
「你应该可以了解吧。」
嗯,就是那么一回事。
「被抓到啰。」
「喔——」
话说回来,上衣和衬衫是什么时候脱掉的呢?
「说得也是,毕竟只是个小鬼头嘛。」
唉,这一类的事自己也遇多了,所以很明白。那种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小鬼头,反倒让人觉得不太舒服呢。
我环抱住美沙子小姐的细腰,从下方顺势翻到她的上方。两人几乎快摔下去似地悬在小小的床铺边缘,我一边俯视着她。美沙子小姐看来似乎很开心,同时却莫名地带着一抹万念俱灰的感觉笑着。
我刚开始还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
「嗯。」
「…………」
「喂,谷崎。」
「为什么啊?」
门铃持续急促地响了一阵子后,紧接着而来的是粗暴的敲门声。然后是,「美沙子——」我听到这样的声音,是亚希子小姐的声音。我吓了一大跳,连忙跳起身。美沙子小姐却反而倒进床铺中,把整张脸埋进床单,不知道为什么原因嗤嗤笑了起来。
她边笑边说。
美沙子小姐那件橄榄绿的高领上衣是什么时候脱掉的呢?
我完全不及得了。
大概是因为整颗头直发热,所以没能好好听进夏目的声音。
「我明白了。」
就是那么一回事。
一直按、一直按、一直按……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喔。」
那声音有些嘶哑。
一回神……
「真的是很无聊喔。」
自然而然。
「我很了解,我对那种家伙很了解。再了解不过了。又笨又蠢,只会追着女人屁股后头跑,什么都看不见。明明想搞清楚那些自己根本看不清楚的事物,到头来其实却完全搞不清楚。」
「……走啰。」
美沙子小姐气息紊乱地说:
「…………」
她的手正在松开我的皮带。解开了。裤子的扣子也是。然后拉下裤头拉链,接着……
是门铃在响。
「说得也是。」
「门有上锁,进不来的啦。不过如果是亚希子的话,也有可能把门踢破冲进来就是了,我们趁这空当先做再说吧。」
「…………」
「都才刚开始而已呀。」
嗤嗤的笑声。
成年女性的声音。
视野迅速扭曲。各种事物瞬间跃入眼帘:皱成一团的衬衫、丢在床边的衣服和内衣,脚边隆起的被褥。消音的电视中,严肃的主播嘴巴一开一合的不停动着。
终于清醒了……
我已经几乎全裸。虽然还不到全裸的地步,全身上下却只剩一条内裤。美沙子小姐也和我一样。我到底是在干嘛呀……?这里是哪里呀……?
或许是从我的表情体认到没戏唱了,美沙子小姐发出「唉~~呀」的遗憾叹息声,一边下床。她迅速地捡起掉在那边的内衣和其他衣物穿上后,步向仍旧「咚咚」作响的玄关。我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美沙子小姐和我不同,她始终都是清醒的。浑然忘我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而如今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完全无法思考,只能呆坐在床上。
「裕一,你在里面吧?」
房门似乎打开了,我听到清晰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碰碰碰」的猛烈脚步声,逐渐朝我逼近,就快要到了。但是,我却没办法去看,也没办法动。亚希子小姐就要来了,而且暴跳如雷。
立刻就被狠狠甩了一个耳光。
不过我是在那一瞬间过了之后,才了解自己被甩了一巴掌。起初只是觉得太阳穴附近承受猛烈的冲击,整个人便随之摔到墙上。身体一个回转后,才看见刚甩完耳光的亚希子小姐。她那只手直接来个回马枪,反手又是一巴掌。我生平头一回左右面颊连续被掌掴耳光。然后,我的身体遭受猛踹,头发也被硬扯着。
「你这家伙!臭小鬼!」
我被猛力地拖下床,肩部和面颊狠狠地遭受撞击。双眸深处一片空白,脑袋中心回荡这「锵锵锵」的冲击。后来肩膀又被狠狠踢了一次之后,或许是腹中怒火稍稍平息下来了吧,亚希子小姐命令某人「把这家伙带到车上去」。
那个某人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戎崎,回去啰。」
啊?为什么夏目会在这里?
那线,是手术用的线。
不管是夏目、亚希子小姐,还是神明,什么都好。
我真是烂透了,人渣,活该被亚希子小姐揍。呜呜,这样的声音持续从喉咙发出,我已经无法再压抑。我只能在那黑暗之中,使劲地抹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对不起,里香。在我这么呢喃的瞬间,胸口倏地燥热了起来。对不起……这词汇简直是虚伪得恐怖,这个只是想让自己本身获得救赎的道歉。事到如今,我还企图拯救自己……我到底会坠落到哪里去呢……要坠落到什么地步才是谷底呢……
我将脸埋进床单,一边呻吟。
那样反倒快活。

「所以,我们把决定权交给里香的母亲。请她决定要怎么做。然后,她母亲就去问里香本人。问她『你自己觉得呢』。里香她就说『做吧』。她说,我想活下去,就做吧。」
可是,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7
我听从夏目的命令,坐进后座,车内暖呼呼的。在那幽暗、狭窄的场所中,我才清楚顿悟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被迫清楚顿悟。呜,这样的声音自喉咙逸出,我抱头呻吟,我是个烂人,人渣。在里香承受痛苦的现在,竟然做出这种事。如果亚希子小姐没来阻止的话,我或许会持续到最后吧,一定是这样的。我那时候竟想背叛里香。不,是已经背叛了里香。即便认为她比全世界,比自己都还要重要,却那么轻而易举地臣服于欲望之下。里香、银河铁道之夜、在那充满阳光的地方、感受到所有幸福的瞬间、抓住我食指的手、仿佛年幼孩子般的双瞳,那一切的一切如今都离我好远。
就在夏目的视线闪开的同时,我低下头。想活下去,里香这么说呀。虽然人想要活下去是天经地义的,但是这话是从里香嘴里说出来的事实,却不由分说地紧紧揪住我的胸口。以那双眼眸、那双唇、那声音说出来的呀。想活下去。
「里香她呀,说要动手术。」
「昨天还真是鸡飞狗跳的呢。」
「是啊。」
「为了帮自己找借口,什么该说不该说的全都乱讲一通。这样对女人来说是很伤脑筋的耶,如果要骗的话,就给我好好地骗到最后。」
「你接下来打算怎样都不关我的事,只要你记住谷崎的话就好。这些事可别让里香知道。那绝对会对身体造成不良影响的。不论发生任何事都要蒙混过去,那是你的『责务』。」
所有的一切都已从手中滑落。本身的糊涂行径,和愚蠢的迷失让自己失去了那些。就算是满地乱爬,到处收集寻觅,怕再也捡不回那曾经拥有的百分之一。
既窝囊又难受还很痛苦。
一成不变。
「这可不是刺绣喔,是手术时要用的啦。如果不像这样先让手指头动一动,没多久就生疏了。」
一起身,所有景象映入眼帘。
我又望向夏目如机械般持续动个不停的双手。只有这家伙能救里香,只有那双手能让里香的心脏重获新生。我最讨厌夏目了,这毫无道理可言,总之光看到那张脸就火冒三丈。然而如今,我却想五体投地地匍匐在这个超级讨厌鬼面前。然后,哀求他:
被瞪了。
我终于恍然大悟了。他是为了里香逼近而来的手术,像这样不停的练习呀。是为了能够帮助里香啊。
「是。」
「骗子。」
「不会回答喔!」
「…………」
我其实很想干脆被宰了算了。
「但我可是头一次听到,听那孩子说『想活下去』。」
然而,这世界还真是坚若磐石,发生过那种事的隔天,太阳依旧理所当然似地升起,早晨依旧理所当然似地降临。一如往常的景象,凌晨五点前就已经完全清醒的阿公阿婆的闲聊声、一点儿都不好吃的餐点、量体温、看诊、点滴……一切的一切丝毫没有半点混乱地保持常态。不论是美沙子小姐的暖意、那十朵花、潮湿的气息,都没能改变这个世界。
「坐后面。」
「如果被里香知道的话,说真的我一定会把你给宰了。」
责务。
「咦?这是怎么啦?」
好想就这么一直大喊到声音嘶哑。
「这相机很棒嘛。」
无论是谁都好。
一步下室外阶梯,亚希子小姐的车就停在前方路面上。
「你在做什么啊?」
我对于根本无法反驳他的谴责感到懊恼。话说回来,夏目他在做什么啊。跟我说话当中,双手也仍一直动个不停。好像是很习惯了,技巧纯熟得令人惊叹,简直就像机械似地以正确的节奏把针穿进穿出的。而且在那一连串的动作后,便绣出一条蓝色的线来。
喂,谁来救救我啊。
「我和她认识很久了,大概在她小学那时候就认识她了。她从以前就是那种个性,倔得要命,几乎都不会说出真心话。其实她从小就是个很固执刚烈的孩子,像我都还常被她惹哭勒。」
「训练?」
「怎么啦。」
所谓的现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哇,NIKON的喔。」
夏目的脸皱了起来。
「坐啊。」
「是。」
「就是有这种人呢,而且还到处都是。」
「训练。」
虽然是很少听到的词汇,不过正因为如此才能确切传达出那种意思。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点头。
「不过呢,像你这种人就像虫子一样,就请你用那颗小虫子的小头好好地想想吧。」
「…………」
我恍恍惚惚地晃出病房,简直像一缕幽魂似的,在这间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医院中前进。一回神,我正步向东楼,下意识想到里香的病房去。眼角随之发热,同时一个转身。我现在已经没有脸再见里香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管漫无目的地到处闲晃,最后好不容易走到了屋顶。
他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头一次听到呢。」夏目重复。
就只是那么地无趣至极、坚若磐石地日复一日。我茫然地凝视早晨的阳光,焦虑地想将那样的世界重新握在手中,想回忆起和里香在一起时的心情。当时我觉得一切都会很顺利,不论天涯或海角都到得了,只要和里香在一起就什么都做得到。
我依言坐到他身边。
「喔,戎崎。」
夏目不知道为什么也在屋顶上。
喔,夏目说着把手伸过来。
我只能一直抱着膝,低着头。
「没……没什么……散散步而已……」
「是。」
也一定会被里香宰了。
「…………」
请帮帮里香,拜托你,请救救里香,拜托你、拜托你、拜托你……
「她之前那一次发作很严重,所以我们也有考虑延期再开刀,因为实在不知道她的身体受不受得了这样的负担。不过就算延期,也必须冒着可能出现更严重发作的风险。到底是硬着头皮动手术好呢,还是延期比较好呢,其中微妙的差异连我们这种专家都没办法做出判断。」
「底片卷不动耶?」
夏目在那短暂的瞬间向我的脸庞瞥了一眼。
「…………」
无聊透顶。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做不到。或许是因为对于夏目的竞争意识吧,或许是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去做那么丢脸的事吧,也或许单纯只是因为没有魄力吧。
夏目也依靠在生锈的扶手上,正在做着什么奇怪的事。他正以细针,在一块粗布上刺绣,而且用的是某种奇怪的工具。他的双手灵巧地以两只镊子,操控着像小鱼钩的东西。
「这样啊。」
亚希子小姐平静的声音暗藏汹涌怒火。
由于前一阵子已经习惯走到哪带到哪了,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顺手把相机带来了。
可别说出去喔,臭小鬼。我在回程的车内,被亚希子小姐这么警告。绝对不能让里香知道喔。我沉默地点着头。
然后,又在那一瞬间瞥向我的脸。
「我知道。」
理所当然。
他一看到我,似乎衷心感到厌恶似地皱起脸来。
「好了,站起来喔。」
喂,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啊?
「是,是的。」
「…………」
「明明就不知道嘛。」
我点头。
那针,是手术用的针。
当然,我做不到。
在这狭窄的单人房中,有我、美沙子小姐、亚希子小姐和夏目。那是一幅相当悲惨窝囊的景象。亚希子小姐暴跳如雷,夏目面无表情,而美沙子小姐则是哈哈大笑。亚希子小姐揍了美沙子小姐,即使如此,美沙子小姐仍然笑个不停。我一边听着美沙子小姐那仿佛哭声的笑声,套上衬衫、穿上长裤,被夏目箝着手腕离开房间。背后传来某人臭骂某人的声音。你这个蠢女人,少给我把小鬼当玩具耍……
「哪会啊。给我一下。奇怪了……」
的确是卷不动。
过片杆刚开始还扳得动,不过只差一点就能卷到底的时候,就「卡」地一声卡住了。
「奇怪,到底怎么了嘛。」
我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凑过来看我手上相机的夏目问:
「你有好好地把底片放进去吗?」
「有啊。」
「骗人,你一定是随便放的吧。如果刚开始卷得不够进去的话,底片就会像这样拍到一半被卡死耶。」
我还有印象。吵死人了啦,你这个臭老爸,自己说过的话语再次浮现心头。当时很不耐烦被人家说三道四的,随随便便就把底片盖关上。那个锯齿状的东西只转了两次左右,底片一卷进轴心就急着把背盖关上,然后……吵死人了啦,你这个臭老爸。
完全搞砸了。
里头有拍里香照片的底片。说「咿~~」的脸、闹别扭的脸、害臊的脸、在校门口那张首次到校的纪念照、两人一起跪坐的样子、在护士V手势的包围中,里香看起来很不爽的脸。之后,她还说什么「有够丢脸的」,一边唠叨个没完。
完全搞砸了。
底片已经卷不动了,不能照相了。我辜负了里香的期待。为什么我老是这个样子呢?总是一连串的失败。整颗头由于本身的愚蠢而发热,眼角也开始发热。夏目虽然窥视着我的脸庞,我却难以有任何反应。夏目好像对我说了些什么。别这样,拜托什么都别说。不论是安慰的话或是嘲笑的话,此刻的我都再也承受不了……
此时,救星出现了。
「裕一~~!」
这样的声音乘着风飘进我的耳朵里。
我勉强地抬起头来,一位死命推着屋顶铁门的护士小姐身影顿时跃入眼帘。
她频频对我招手。
「有客人喔。」
8
「好,那我请你喝吧。」
而且很热。
「是制服。」
躺在床上的里香杏眼圆睁。
一楼的大厅,周遭挤满了来看门诊的病患。毕竟在医院里就只能长时间一味枯等,每个人都一脸老大不高兴地紧抿着嘴,伺机等待达到护士时可以大肆抱怨的机会。就在那充满杀气的大厅一角,我朝美雪走去。
我被这么问着。可是,我却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被这么问。自己只是得了肝炎,不过就是放着它不管也会自然痊愈的病。总而言之,就只需要静养而已。此外,就是充分补充营养,吃完就睡。然后,还是吃完就睡。光是这样就能痊愈,根本就没什么生命危险。大概就是比感冒严重一点,却又没有盲肠炎那么严重的疾病,肯定不要紧的呀。
那已经是十年以上的往事了。现在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大概是我身高还按不到自动贩卖机最上方按键的那个时候。那台自动贩卖机就放在寿司店门口,而我又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呢,是因为去接我那个喝醉的父亲。
「对啊。」
「小裕。」
「帮我拿去给她。」
美雪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她那时显露出的表情让我恍然大悟,美雪她,知道了啊。知道里香活不久了。说不定是从里香那问出来的,也说不定是别人告诉她的,也或许只是莫名地察觉到了。我正思考着应该对美雪说些什么才好,但是却搞不太清楚自己想说什么。
我把纸袋放到床上,从中拿出制服。里头好端端地放着夏季和冬季两套制服。我把白色的夏季制服摊开举到肩膀高度,展示给里香看。
里香轻声说。
袋子很轻。
那是因为我惨到不行。
就在那短短一分钟会面中,我将制服交给了里香。
回程中,我边走边喝可乐。
胸口的苦闷,让我没办法全部喝完……
父亲说完,便摇摇晃晃地从口袋里拿出百圆硬币和十圆硬币。对了,那时候的消费税是百分之三,罐装果汁一瓶一百一十圆啊。「锵啷」,十圆硬币被投进了投币口中。「咯锵」,百圆硬币掉到了地面上。那硬币在地面上滚来滚去,一边划着弧线,一边往自动贩卖机下方滚去。我手忙脚乱地蹲下去伸手压住,才勉强阻止它侵入黑暗之中。没办法准确地把钱币投进去的酒醉父亲看来很滑稽。
「怎么了嘛?」
「…………」
然而,球却被棒球手套所吞噬,父亲在那同时按下按键,完全抓不准时机。连那么慢的球都打不到。因为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连站着都东倒西歪得让人捏一把汗。
喉咙很渴。
大概是指里香吧。我此时好不容易才回归现实,往袋中窥探。蓝白两色顿时映入眼帘。
「才~~没~~有~~勒!怎么可能嘛~!」
然而,那些什么悲惨的回忆还真是要多少有多少,根本数也数不清。如果认真回想起来的话,整张脸大概会红个三天三夜吧。
一边这么说。
「这里好吵喔。」
那恐怖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正好走过身边的来人,也不知道是哪里好笑,只见他露出傻笑,一边凝视着我和美雪,然后才离去。他大概以为是小情侣吵架吧。
「不是。」
「听说本来是她姐的,而且都没在穿。」
是的,一点儿都不稀奇。
是她们两个人讲好的吗?到学校去的时候,有三十分钟左右和里香、美雪她们走散了。在那一段时间里,她们彼此间说过些什么呢?毕竟对方是里香,应该不可能那么简单变成好朋友,反倒是惹美雪生气的可能性还比较高。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
是不是坏掉啦,怎么摆一台烂机器在这嘛,父亲口中吐出不满的声音。不知怎么搞的,此时红光再次从投手丘飞出,往本垒移动。一看才发现,球场上出现「好球」的字样,沿着那些字排列着三个灯,其中之一已经亮起红灯。原来如此,三次决胜负呀。那还有两条命,还有机会。好,包在我身上,父亲边说边瞪着光点。像个笨蛋似的把脸贴得好近。酒臭味、东倒西歪,而且双眼直瞪着。光点缓缓接近、挥棒,太早了。过了一会儿,光点就被棒球手套接个正着。接下来,是最后的第三球,这次也是惨败收场。他在棒球手套把球接下后,才按下按键。「哔~~」,夜空中回荡着空洞的电子声响,真令人遗憾呀。哔~~、哔~~、哔~~。
「是这样玩的喔。」
「嗯。」
「等你好了以后,再穿穿看。」
不是啦,哎唷,就有稍微想像一下而已嘛。像是从袖口伸出来的纤细手臂啊、从裙摆窥见的双脚啊、随风摇曳的裙子啊。但是,才不是那种不健康的幻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小裕。」
「啊?」
我说着,自己把百圆硬币投了进去。由于当时我够不着最上方的按键,所以就请父亲代劳。可乐旁边就是橘子芬达,那时候喝芬达已经变得很老土,所以我提心吊胆地怕父亲会按到那里去,所幸后来他还是帮我按对可乐的那个按键。「喀当」,可乐瓶掉到取罐口,机器同时响起「哔哔哔哔哔」的电子声响。此时我才注意到,原来这是一台具备抽奖游戏功能的自动贩卖机。仔细一看,自动贩卖机正中央有一幅棒球场的画,有一颗红色的光点从投手丘闪到本垒。挥棒区有一个按键。那光点似乎代表棒球,而那个按键似乎代表挥棒。
美雪惶惶不安地环视四周。
「这个……」
那是夏天。
「我要喝可乐。」
我什么都没想,愣愣地直接收下。心底某处一边感受着和父亲走在夜路时胸口的燥热,以及夜里的清甜气息。
当然里香看来半个字都不信,一眯到不能再细的双眼望着我。看她那个样子我有点开心,因为就像是以前的里香。温柔的里香也不错,最棒了,当然。不过,我现在只希望她生气。否则,感觉上似乎就真的即将结束似地很讨厌。
只有一分钟喔,亚希子小姐重复着同样一句话。每天、每天重度着。不过,主治医师夏目似乎也心知肚明,有一次我正要进病房时碰巧撞见他,他却装作忽然想起什么急事似地倏地转身离去。感觉相当刻意……
「你那张脸感觉很色耶。」
「真的可以吗?」
他口齿不清地这么说。
是的,那时候我一个人没办法喝完整瓶可乐。
「是里香说想要的吗?」
当然,我大笑。
我们都保持沉默,中间夹着「里香的性命」这样的现实,只能伫立于原地。美雪也和我一样。同样都是无能为力。
「啊?」
「裕一,你的脸色怪怪的耶。」
「不过,为什么啊?」
「小裕!」
我边跳边叫。光点缓缓朝本垒移动,差不多一秒钟一公分,从投手丘到本垒是五公分,所以大概五秒内决胜负。没问题的,这么慢的球肯定轻轻松松就能打到。
「反正是我姐留下来的旧衣服。本来就是备用的,可是几乎都没穿过。而且又正好是那个女生的尺寸。」
被埋在大号床铺中的里香,比以前显得更为娇小,简直就像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对我而言,里香感觉上似乎变得越来越年幼了。或许是那每天造访的疼痛和苦楚,正逐渐侵蚀里香的某个部分吧。每次只要一见到里香那抹过于稚龄的微笑,眼泪就好想夺眶而出。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笑,才会接连抛出一堆无聊的玩笑话。里香总会说着「裕一笨蛋」、「喔,很无聊耶」,一边皱起脸来。可是,我多希望她能够说出更狠的话来,多希望她恢复成以前那个强悍的里香。
我当然点了头。
就在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美雪把一个纸袋递过来。
「喔~~」
曾是中日龙队球迷的父亲似乎立刻就会意过来,接着把食指放到按键上。红色光点逐渐逼近。那真是颗有够慢的慢速球,赢定了。如果打出全垒打,一定可以再赢一罐的。
「……色鬼。」
「…………」
9
「咦?奇怪了?」
不过,美雪还是以怜悯的眼神窥视着我的脸。
所以我点头。
是三交百货公司的纸袋。
「我是很想要啦……」
我痛快地大笑。
「裕一,照片怎么样了?」
「咦?真的可以吗?」
「当然啊。」
父亲当时像只烫熟的章鱼般,心情好得不得了。
「怎么了嘛,干嘛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呀。」
「你没穿过这件耶。」
我伫立在一旁,为连那么慢的光点都抓不到的父亲感到可悲,为自己身为这种男人的儿子感到可悲。也为父亲吐着酒臭气息,边说「啊哈哈,还真难呢!」的样子感到可悲。
「…………」
「你就收下啦。要还给人家也不好意思啊。还是说,你不想要?」
我这么说,全副心思仍放在相机上。该怎么办才好呢?修得好吗?混帐东西,笨裕一,去死吧,像你这种蠢货死一死算了。整个脑袋仅充斥着这些念头,然后也只能紧盯着相机,束手无策。至少看看能不能把底片拿出来呢?能不能把照片洗出来呢?
她那张脸直到鼻子附近都缩到床单中,一边往上瞅着我的脸。
「那个女生啦。」
「裕一,要不要喝点什么?」
好!就是现在!
「客人」这说法听来真有点怪怪的。一见到美雪的瞬间,发现对象也不是多了不起的人,只不过是青梅竹马,住在附近的朋友罢了。
「按键、按键。」
「你要不要紧啊?」
「可是……」
美雪这么说。
「把这给那个女生。」
「那是为什么?」
「嗯。」
我一边发愣,一边说。
「啊,呜……那个……」
「已经洗出来了吗?」
怎么可能呢,底片还卡的死死的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姑且先放着没处理。
「还,还没。嗯,我也想差不多该拿去洗了。洗出来再给你看,可能要花一点时间吧……」
「没关系,以后再看。」
「啊?」
「手术完再看。」
轮廓清晰的声音。
我点头。
「我知道了。」
午后朦胧的光线射入病房。这么一看,仿佛春天已经降临世界。云的形状暧昧模糊,已经不再像是冬天的云朵了。只要再过一阵子,春天就真的来了。冬季确实规律地往前迈进。不论我们如何焦急,如何呼唤,对世界始终产生不了一丝一毫的影响。
「手术,就快到了呢。」
「嗯。」
「能成功就好了。」
「嗯。」
「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再到什么地方去喔。」
「嗯。」
里香脸上挂着笑容。
幸福洋溢地笑着。
我好想向里香表明心意,好想对她说「我喜欢你」。已经没什么机会了,手术已经迫在眉睫。虽然现在还能像这样靠亚希子小姐的好心帮忙见上一面,可是这个会面都不晓得什么时候必须被迫中止。因为我和里香原本就非亲非故的,根本没有会面的权利。
喂,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心中回想着?回想着我和父亲的照片,一边露出笑容呢?
我根本搞不懂她为什么要道歉。
「我抽烟这件事可得保密喔。反正手术还没结束,如果睡得着就先去睡一下吧。结束以后,我会叫醒你的。你那张脸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昏倒一样喔。」
你为什么会笑成那样呢?
「那些人,是为了夏目的手术特地跑来观摩的。」
如果面前能有一面镜子就好了。
我急促地问。
亚希子小姐一屁股在我面前坐下。她伸手到口袋翻找,拿出香烟。虽然我觉得这样应该不太好,却没心情说出口。我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亚希子小姐将烟点燃。
啊,这么说来。
「之前不是到过你家吗?我在那时候暗杠了一张,就趁你去拿饮料的时候。」
「就快开始了呢。」
终于,亚希子小姐说。
我深深地这么希望着。
「是啊。」
「你的照片。要是带什么杂菌进去就糟了,所以还用塑胶密封好,消毒过……为了不妨碍手术进行,特别黏在右脚上耶。」
「你的餐点被收掉啰。」
亚希子小姐一边调整点滴速度,一边这么说。
「然后呢,虽然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可是你在照片里不是在笑吗?贴着你爸爸的腿,笑得好开心耶。我就想,啊,把这张照片给里香,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然后,手就自己动起来了。」
不是吗?
似乎只要一说出口。就真的会失去里香了。
「我那时候是想把那张照片给里香。」
10
这样啊,那应该没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啰。我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却在下一瞬间被那话中的含意彻底击垮。接受这么长时间的手术,不要紧吗?体力因发作而大不如前的里香,能够这么长时间地持续奋战吗?之前要是劝她打消念头就好了。就算那样活不久也好啊。虽然,剩下的时间可能只有一两年,但是都总比现在就失去她强多了,不是吗?之前为什么要紧抱住这种不确定的模糊希望呢?
我直接转过头去。
亚希子小姐说完就走了。
「嗯。」
「怎么啦?」
「哎唷,反正就是那样啦。」
虽然是在亚希子小姐的面前,我却完全无法掩饰内心的恐慌。正想起身时,力气却顿时从双膝溜走,我直接跌坐到地上,头部还「咚」地一声撞到墙壁。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痛。在那迟钝麻痹的脑袋中,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浮现里香穿着白色水手制服的身影,清晰的影像让人难以相信那只不过是想像的而已。在白色制服背后摇曳的长发、水手制服领口的两道红色线条、从那往上延伸的纤细脖子,那一切的一切感觉上都是如此地活灵活现。里香或许再也没机会穿那套水手制服了。然后,我想起父亲所遗留下来的相机,底片卡死而无法转动感觉上好不吉利。我也很懊悔因为那件事对里香撒谎,里香或许会就这么深信着我的谎言而死去。
里香轻轻握住那只手,那只手的食指。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只能陪笑。
「书,可以开始看了。」
我拼命想理解亚希子小姐话里的含意。但是,却没办法清楚掌握。亚希子小姐偷了我和父亲合照的相片。然后,交给了里香。看着那东西的里香始终笑嘻嘻地笑个不停。
调整完点滴速度后,亚希子小姐并没有离去。我觉得奇怪,顺着亚希子小姐的视线前端望去,是窗外。那里是再平凡不过的广阔景象。铺着石绵瓦的仓库、停着几台车的停车场、任何时候倒闭都不足为奇的和菓子店、开始冒出些许鼓胀嫩芽的枯木,那是熟悉不已的乡下城镇景色。然而!亚希子小姐所看的不是那些。而我的眼中也映照着不同的东西。
亚希子小姐拼命试图寻找适当词汇,最后却似乎毫无灵感,所以只说了这么一句:
「应该差不多要进手术室了吧。」
啊,这么说来的确有这么一回事。我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房里,想偷照片的话时间应该很充裕吧。即便如此,亚希子小姐为什么想要有我的照片呢?那种东西对别人而言……不,对我而言也是……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啊。
里香不知道为什么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我点头,接着问:
「可是,要慢慢地看喔。」
「原来你在这里啊。」
太卑鄙了,里香。
终于,门那头传来「咳咳咳」听来相当刻意的咳嗽声。暂停的一分钟又开始动了起来。
「你想不想看里香小时候的照片?」
「还得更久呢。」
亚希子小姐「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无声的走廊上。亚希子小姐的脚步声听来竟然后如此沉静。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终于完全听不到了,而我始终低着头。那似乎快要发颤的双手一边使力。
「照片,我拿了一张。」
「再见了 ,里香。」
「想看?」
「你指的是什么事啊?」
「可不是,就是那么一回事嘛。里香,她也一样啊。」
我不想失去里香。
「亚希子小姐!要花这么久的时间吗!? 」
在长椅上,只有里香的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她的眉宇间有点像里香。我轻轻点头示意,伯母也轻轻点头。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大概在离她一公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我们稍微聊了一下天气和医院的伙食后,随即陷入沉默,言语对于那当下而言实在是没有意义的。一旦两人像这样完全不发一语时,整个空间随即完全包裹在沉默之中。我知道伯母对我的印象不太好,见面时是会正常地打招呼,或像刚刚一样随便闲聊几句,但是伯母的眼睛总是没有表情。都是因为炮台山事件,和前不久的私奔骚动吧,伯母似乎已经认定我是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啊……?」
「里香现在在做什么啊?」
事实上,我或许真是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吧。反正我知道伯母并不喜欢我待在她身边,所以起身,再次轻低下头,往手术室所在之处的反方向迈出步伐。当然,我没打算走远,只是移动到伯母看不到的位置,走廊转角那边去而已。我坐在那里的油布地板上。可是,现在果然还是冬天尾声,坐在那里冷得要命。所以,我又回病房一趟拿外套。穿上那件有够厚重的粗呢连帽大衣后,我回到刚刚那个地方一屁股坐下去。坐在这里即便有什么状况,应该也能立刻知道吧。就算有什么人和伯母说话,也都听得到吧。
就这样,几个小时过去了,手术还没结束。终于,在接近用餐时间时,四处开始传来喧嚣声,我的餐点当然也已经准备好了吧。然而,我还是坐在同样的地方。又过了一个小时,喧嚣声已经完全平息了下来,比先前更为深沉的沉默覆盖住整个空间。太阳老早就下山了,日光灯白晃晃的光亮夺去周遭所有事物的色彩。话说回来,这手术还真是漫长呀,从开始到现在都已经有五个小时了吧。可能要很久吧,亚希子小姐曾经这么说过。毕竟是复杂的大手术。但是,真的需要这么久吗?是不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了呢?一阵不安感深深地埋进心底。正好在那个时候,亚希子小姐来了。
正当我把手放上门把时,她出声说。
「啊,裕一。」
嗯,亚希子小姐点点头。
自顾自地看着我的照片,然后开心地笑个不停,就算我问「为什么心情那么好」,也都完全不告诉我。

「…………」
我绝对不想失去里香。
「…………」
「里香她呢,真的很高兴耶。一~~直笑嘻嘻地盯着那张照片。我可能还是头一次看到,那孩子开心成那样的神情呢。因为她紧盯着照片不放,我就想逗逗她,对她说什么『脸都红了呢』。事实上,她的脸是真的有变红就是了。结果,她还『嗯』地一声点点头。本来是想糗糗她。逼她陷入不好意思的窘况,结果却没能成功。因为她看起来就真的是一副幸福洋溢的模样嘛。一边『嗯』地点点头,还持续凝视着照片。总觉得呢,果然是很特别的耶。那种心情啊。或许那种心情每个人都有,也或许是老生常谈,不过还是很特别的呢。该怎么说呢,就是啊,要怎么说才好呀,那个……」
一天,两天,三天……时光理所当然地不知道被吞到哪儿去,里香动手术的日子终于降临。亚希子小姐告诉我手术将会在中午过后举行。她还说,因为是复杂的大手术,所以结束时可能都已经是晚上了。从几天前开始,医院里就可以看到几个陌生的医师进进出出的。听说是为了协助里香的手术,特地从大学附属医院过来的。
「里香,随身带着。」
「这个嘛……应该是隔天没错,去你家的隔天。」
她俯视我说。
我伸出手。
大概是想当作护身符吧,亚希子小姐最后说。她接着拿出携带式烟灰盒,把抽完的烟蒂放进去,随后起身。
因为很想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笑出来。
就是那一天。里香心情特别好的那一天。如果没记错的话,她那时候只要一看到我的脸,就会莫名其妙地笑得好开心。我真的还是第一次看到里香会笑成那个样子,里香的笑容清清楚楚地浮现脑海中。就在那一瞬间,心底深处为之一震,同时不禁紧握住手中的书。那还真是特别耶。亚希子小姐的话。就是啊!要怎么说才好呀……哎唷,反正就是那样啦。
亚希子小姐一边吞云吐雾。边说。
「这是因为夏目他呢,技术很好。」
我坐在地板上,凝视着自己所处的空间。如今,里香还活着。仅仅因为如此,这世界便依然是个有意义的地方。不过,如果手术失败,里香不在了,那所有的光辉也会随之消逝吧。世界会灭绝,确确实实地灭绝消逝。
但是,我始终说不出口。
打完点滴后,我立刻带着《蒂伯一家》和照相机走向手术室。我当然进不去,只想尽可能地待在她的附近而已。大医院好像都会有那种让家人休息的等候室,可是这里毕竟是区域小医院,根本没有那种地方,只在死气沉沉的走廊上放着几张老旧的长椅。
喂,里香。
「你是什么时候把那张照片交给里香的呢?」
「啊?照片?」
「对不起。是我不好。」
「啊?」
我和亚希子小姐暂时都沉默不语。我是因为脑子里充斥着各种想法而沉默,但是我不知道亚希子小姐是为何而沉默。一定是在享受吞云吐雾之乐把。
若我们两人还有未来的话,应该多的是表明心意的机会吧。如果现在就说出口,不就代表自己已经先否定了那样的可能性吗?像那样先放弃怎么行呢?我们之间来日方长呢,甚至都还没开始呢。喂,对吧。里香。我们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