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微温的日常生活

１

我面前有扇老旧的门。

那是扇只要用脚踹一下就能轻易损毁的门。生锈的铰链似乎很脆弱，摸起来的感觉也很薄，只要有心就能一脚把门给踢飞吧。但是对我而言，那却是一扇远比铁更为坚固的门。非但牢不可破，也绝对无法到门的那一头去。

门上方有块塑胶牌这么写着：

ICU———

虽然我这颗笨脑袋不知道那是哪些英文的开头字母，不过当然还知道翻成日文要怎么说，是「急诊室」。若叶医院这里也有以救护车运送入院的伤患，令人意外外的是，那些人有一半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疾患，被送来数小时后就会以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步出医院。据说，真正严重的——像那种生死未卜的——充其量不过一至两成，那些人在接受治疗后，多半都会被送进这里。然后，进去的人之中有几成……我不太清楚几成就是了，是无法活着出来的。

这里就是那样的地方。

手术结束后过了好几天的现在，里香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就像夏目所说的，手术的确是成功了，即便如此，里香到目前还是无法离开ICU，而且也没有任何要离开的迹象，这种情形让我陷入混乱。脑袋中所描绘的是更为单纯的未来——如果手术成功的话，那么状况就会逐渐好转，我立刻就能见到里香，里香会对我笑，我也会跟着笑，还会彼此开开玩笑，我们会幸福、开心得不得了。可是，如果手术失败的话，世界就会从此毁灭，而且无计可施。

但是，这世界才没有这么简单。即使手术成功了，所有一切却没有因此而结束。甚至也没有开始。我对此感到困惑。就在所谓「成功」的现实慢慢浮现的同时，也逐渐窥见绝望的深渊。

是的，宛如浮在半空中似的——

不能笑也不能哭，也没有任何人告诉我该选择哭还是笑，只要手术一成功，等在前方的应该就是美丽的未来呀！我之前真的是这么想的，然而，那样肤浅的希望也已缓缓褪色。

终于，ICU的门开了。

「啊，亚希子小姐。」

一道人影走了出来，我急忙迎上前去。

「嗯」亚希子小姐说：

「你还在这啊？」

「是、是啊。」

我在一小时前看到亚希子小姐走进ICU，所以就一直等在这里。

「里香呢？」

「嗯，恢复情况出奇的顺利喔。」

「这样啊。」

「喂，裕一。」

「嗯，再见。」

亚希子小姐说完后露出一笑。

就在我停下脚步的同时，从对面走来的帅哥以有符合帅哥身份的爽朗语调对她说：

嗯，是的，才不是什么恋爱呢……我可不是在逞强喔，是真的、真的……

她露出微笑，大大地点头。

和她刚刚对我的态度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之后我们都没有再开口，只是持续走在坡道或走廊上。明明应该有一大堆想说或想问的，结果却丝毫没有转化成语言。

「里香她正在加油，你也要好好加油喔。」

「裕一，你知道吗？」

「太好了。」

「刚刚那口气很像个护士吧。」

「怎么了？」

我跟在持续往前走的亚希子小姐屁股后头。不知道为什么，亚希子小姐的步伐比平时更为急促，双肩感觉上似乎也往上提。最近，亚希望子小姐老是这个样子，话变得很少，明明就没有在生气，却莫名地会以严厉的眼神看着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话虽如此，我也笑了。

「什么事？」

「嗯。」

「嗯，对啊。」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了……

「唔，亚希子小姐刚刚是在开我玩笑吧。」

两个人交换过平凡的道别辞令后便分开。

我当然不可能做好了什么心理准备，只能颤抖着等候那话语，但是，亚希子小姐的双唇停了下来。随后，亚希子小姐双眸中所浮现的淡淡光辉，是我再清楚不过的了，那和手术一结束，潜藏于夏目双眸中的情绪简直如出一辙。

「快回病房去吧，臭小鬼。」

之后，帅哥混蛋就和她聊了一阵子。帅哥混蛋尽情施展那种帅哥混蛋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特有温柔，而她呢，脸上则挂着灿烂和笑容。

「赶快回病房去啦。」

「笨蛋，你真是一个大笨蛋耶。交不出报告，不就要留级了吗？像我也是啊，以前分数老是不及格，不过就是没有被留级过喔。」

又没在交往。

「否则的话，我看你一辈子都别想出院啦。」

我问她。

「什么啦。」

「啊？」

拜托，为什么语言这种东西会这么难用呢？根本连胸中想表达的十分之一都没办法妥切地表现出来嘛！啊，不，可能不是那样，或许是因为我的心情也很暧昧吧！

我不自觉地出声：

「啊，干嘛啦，那双眯眯眼是怎样啦！实在是喔，所以说最近的小鬼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就是不会老老实实地说句『我会加油的』。」

「……」

是绝望？

突然，胸口觉得好痛苦。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只在那一秒，两人四目相接。

例如说，什么东西搞错了呢……是的，例如这件事。我在读国一时，有个很喜欢的女生。不不不，其实也没有喜欢到哪里去啦。不像是喜欢或是恋爱那样，有着听来冠冕堂皇、心头会小鹿乱撞之类的情感。只是莫名地逐渐觉得，她在我身边是那么的天经地义。

「那个啊……」

她冷淡地说完后，低下头，把脚步放得更慢。我仍然按照原先步调往前走，于是和她之间形成了约一公尺的距离。

「什么叫做『我也是，啊？』我才没有老是不及格哩。顶多就每次两科而已——」

我的确在呼吸。

然后，就在察觉的同时，我也受到了伤害。

我当场蹲下。

「是是是，知道了啦。」

只有我孤伶伶地一个人。

嗯，是的，那才不是喜欢呢。

「……」

我有在吸气，也有在吐气。

「我……那个……」

太不正常了。

「……没事。」

「没办法……呼吸了……」

在敞开的门前，亚希子小姐停下脚步。

我送了口气，所有力量也从膝盖间溜走。

走在我身边的那女生，忽然放慢脚步。

根本就没事嘛，纯粹只是青梅竹马罢了，就只是从小混在一起而已呀！所以，无论是她喜欢上其他家伙也好，或者是那家伙完全不喜欢她也好，全都无所谓啦。像她那样为了别人而和我保持距离，还有态度变得冷淡，我都不应该放在心上啊！更不需要为了这种事而感到受伤害。

不过啊。

亚希子小姐也在可怜我。

只在那一秒，两人四目相接。

「那是……是没错啦……。」

「嗯？」

「啊，完全没有。」

「啊，好。」

我怒上心头说道：

或许该说是「逃」进去的较为贴切。

不过，我却对显露出这种神情的她一无所知。

「自己都在笑了。」

然后，亚希子小姐边走进医护站。

「请问一下，亚希子小姐。」

正因为我是孤伶伶地一个人，所以才能察觉到很多事。

朋友做这么久了。

我沉浸于刚刚的余韵中，笑着反问，然而，亚希子小姐却已敛起笑容。是的，她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笑意。啊，亚希子小姐的嘴巴动了喔，她说了些什么，那话语、那现实，即将传入我的耳里。我殷切期盼，同时却不断逃避的什么即将降临。

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受伤了。

「那再见。」

原来是因为不想被误会在和我交往，所以才刻意放慢脚步的呀……

但是，为什么感觉如此痛苦呢？

「啊？知道什么？」

「话说回来，你有在写报告吗？」

但是，就在我迈出步伐时，立刻又被叫住了。

奇怪了，有什么事是我所不知道的。而且所有人……不管是夏目或亚希子小姐还是其他护士都在隐瞒那件事。

「好了，快走吧。」

是希望？

话说回来，这真是太没天理了。

「哇哈哈。」

「……没事。」

我们就这么抵达医护站前。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次我和那个女生并肩走在路上，有个帅到不行的家伙迎面走来。当然，我有点火大，只希望他赶紧消失在我视线中。

「但是，眼看着就要留级了，不是吗？」

我太了解她了。

啊？要回家喔？」

「啪」地一声被打了头。啊呦，干嘛打人啦，这个人喔。

亚希子小姐竟然会显露出这么暧昧的态度，果然有鬼。我突然间不安了起来，因为我觉得亚希子小姐诡异的话语和态度，好像跟里香的病情有关系。

男的走向另一头去。

她则走向我这边……不过，果然还是保持着距离。

「走了啦，美雪。」

我拼命挤出笑容，而且还以开朗的声音说。

嗯，我是笑了。

不然还能怎样？

２

总之，这世界像那种没天理的事多如牛毛。

严重一点的呢，例如世界各处所发生的战争，就是没天理的最佳表征。「轰隆轰隆」乱扔炸弹的军队自诩为正义使者，父母惨遭杀害的孩童在肚子上绑炸弹冲进那军队中，却被当作是恐怖分子。唉，天底下的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说是老生常谈也不为过。

但是啊。

我真的不知道会没天理到这种地步，竟然错的如此离谱。至于到底是什么事这么没天理、诡异至极、又大错特错呢……？是的，如果要勉强具体的表现出来的话，就是这一回事。

山西交女朋友了！

而且听说还是个美女。

我又为什么会知道呢，因为当事人山西正在我面前得意洋洋的大肆吹嘘。

「哈哈哈哈哈，果然像本大爷这么一个堂堂男子汉，女生怎么可能舍得暴殄天物呢。要么怎么说呢～～或许是『万人迷吧。』『入水即食』是说嘴巴一张开，猎物就会自动掉进来喔？反正呀，大概是那种感觉就对了啦！哈哈哈哈哈……」

「…………」

「真受不了呢，动不动就传简讯来耶。真是有够烦的。不过女生就是不甘寂寞。不是吗？所以呀，在这方面体贴地好好回应，也算是男人的担当吧。对吧，喂。」

山西来到我的病房。

顺便就以恐怖的馋相，大吃探病客人所留下的伊势名产「生姜糖」。我不太喜欢这种点心，总觉得那种甜度和辣度怎么样都搭不起来，喉咙深处还会有种刺刺的不适感。因此我对山西说那可以吃啊，后来竟然演变成这副光景。那股气势似乎不把整一盒吃完誓不罢休。

你好歹也客气点嘛，笨蛋山西……

说到我呢，现在则躺在床上。其实我是很想起身，对山西使出「魔神风车固定技」，但是可悲的是，我正在吊点滴。

啊，一说话，感觉上就很普通了。

「你有没有在听啦？」

「你好。你的病情会很严重吗？」

说着，又开始吃起生姜糖。

「唔……唉呦，她说我这一点也很可爱呢。」

「对了，那个里香她现在怎么样了？」

「唉呀，春天快来了呢，春天。就会变暖和了。啊，对了！等夏天到了，我们一起到海边去吧。海耶，好棒喔，海耶，可以尽情的游泳，我很会游蛙式喔，一口气能游一公里左右呢，我是说真的呦。啊，对了，也要买西瓜，西瓜，一起玩剖西瓜吧，戎崎也一起来啊，嗯，你也一起来吧。」

「呼……」

「就是啊，突然就被叫到外面去了。然后呢，我心里还在像不会吧，最后果真不出我所料，她对我说『请和我交往』。

「都说我不知道了嘛。」

「哇哈哈，因为我是病人呀。？

「总之呢，是对方先提的。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喔——」

「啊，你好。」

「魅力？你是指那些姜糖渣黏在你嘴边的样子啊？」

我轻轻触碰放在边桌上的《蒂伯一家》。

山西发出高亢的声音，一边起身。

她到屋顶抽着代替午餐的香烟。

「什么不知道……」

「这我不知道啦。」

「对不起……」

「连病例都不会看喔。我在上头可是写得清清楚楚地耶。」

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你是怎么告白的？」

稍微颔首的加世子果然有够酷的。

一见面就怒气冲冲的。

一看之下，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女生。她的裙子非常短，双脚露出了一大截，好像都快看得到内裤了。她的头发及肩，是淡淡的褐发。

加世子笑了。

那两个人就在那样的气氛下离去了。

「啊哈哈，嗯，对啊。」

工作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时，午饭时间都已经过两个小时了。

据说我们以前是所不错的学校，在伊势算的上是数一数二的名校，可是大概十年前，为了什么培养自主性的名义而逐渐松绑校规，转眼间就沦落成这种野鸡学校了。

「是啊。」

在黑漆漆又广阔的不像话的心中，只有那家伙把背缩得小小的在颤抖。

「请多保重。」

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乖乖低头认错。

唔。当然了，犯错的是我没错，而且还是毫无借口的错误，夏目那家伙——肯定是觉得逮到了好机会，所以趁机唠叨个没完，

「你是不是忘记在三一七号奥室先生的点滴里加『维他美』啦？」

夏目嘴一咧，露出有够坏心眼的笑容。

「你啊。真的还不了解本大爷的魅力喔？」

哇哈哈，山西又笑了。王八蛋。总觉得一肚子鸟气。即便如此，为什么山西交得到女朋友啊？

山西已经完全是一副乐得要飞上天的样子。

山西威风八面地这么说出口。我大惊失色地问：「咦？是对方跟你告白的？」

不久后，窗户的那一头可以看到山西和加世子正在穿过停车场。

山西用手指猛指我。

她呀，头一直都垂的低低的，大概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一定是拼命股起全身勇气才来告白的吧。我啊，那时候真的是一阵感动，当下就觉得一定要让这个女生幸福才行呢。」

不过声音还真可爱耶。

我们就这么流畅的一搭一唱。

两人甜甜蜜蜜地手拉着手。

与雀跃兴奋的山西形成强烈对比，她显得沉着大方。

情感。

真想不到山西竟能逮到这样的美女。

我也笑了。

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开心。

「戎崎，喂，戎崎……戎崎！」

这男人活像个死缠烂打的恶婆婆。

「那就下次再来看你啰。」

胸口莫名的涨满奇妙的情绪，感觉上仿佛是齿轮的咬合出了点问题。然而，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因为季节交替的时节到了呢？啊，说起来我最近一直都怪怪的，可能是想她多了吧。整天就只会想东想西的，定不下心来。

我毅然决然地以不悦的声音试着问：

连这种老套的辞令听来都盈满了山西的雀跃。

「咦？要加『维他美』喔？」

「啊，加世子！会不会很难找呀！」

我一打招呼，她便轻轻低下头。

山西整个人飘飘欲仙。

「怎么了嘛，看起来很没精神也。」

她甚至无法辩驳，那完全是自己的过失。

「喔，啊。」

山西咬着生姜糖，边以胜者的从容态度冷笑。

「吵死了！我才不想听你的罗曼史哩。」

「没有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什么肝炎，只不过就像是严重一点的感冒而已啦。」

「喂，谷崎。」

终于，某人悄悄开启的房门。

也很有礼貌。

首先浮现脑海的是这些念头。不、不、不，这些当然都是客观的意见。可绝不是因为羡慕啦、嫉妒啦，又或是看不起人家喔。嗯。

即便如此，山西那家伙，这次还真有他的呢！我真心的认为加世子很可爱，如同第一印象，是外形亮眼的那种类型，而且又是个美女，嘴唇翘翘的，眼睛大大的，鼻子虽然有点塌却很可爱，化妆也很拿手，仔细一看，还擦了粉红色的指甲油。

首先第一根，紧接着又一根。

「生姜糖，要不要吃？不要喔？啊，对喔！这种寒酸的东西哪吃的下去嘛！啊哈哈！对了！椅子、椅子……没有别张椅子啰？这样的话，来！坐这个吧！」

「真是的，你这个人实在很粗心大意耶！给我再回去上一次护理学校。确认病例不是基础中的基础吗？连着都不会还做什么护士呀，倒不如赶快辞职算了。听清楚啰，我们所面对的可是人命呢。」

夏目以强烈说教的口吻，说出这番理所当然的大道理来。

唯一剩下的只有寂寞。

入行云流水般的对话。

「来，过来呀！这家伙，戎崎！是我朋友喔，就是之前跟你说的呀！不是说有个差一步就得留级的家伙吗！就是他，就是他！」

我始终都把那本书、那句话，放在身旁。

正因为我们是所三流学校，所以校规很宽松。

「就因为这样才能光明正大的翘课呀，还真幸运耶。」

「啊？」

「谢谢。」

然而，我并不是发自内心地在笑。

之后有好一阵子，山西也保持沉默。周遭只回荡着山西咬生姜糖「啵嗤啵嗤」的声音。望向窗户那头，眼前是每天都显得更为慵懒的广阔天空，树芽也都已经长的鼓鼓的了。世界、季节都确实地不断前进，无论我们怀抱着何种心情，无论我们是幸福或是原地踏步，也丝毫不在乎。这一点让人有些寂寞，同时也有些感激。

在我望着山西那灿烂笑容的同时，方才的情绪也随之渐渐消散。无论是焦躁或是震惊，所有的一切都消逝无踪。

里香的心绪。

这种情况持续了十五分钟。山西连珠炮似的讲了一大堆，整个人逊到家、丢脸到不行，却让人发出会心一笑。连那个笨蛋山西都能让人发出会心一笑。不过，加世子仍是沉稳大方，只有「酷」可以形容。丝毫没有什么丢脸到不行的感觉。

我咧嘴笑着，一边回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笑出来。

快抽完时，夏目来了。

对于谷崎亚希子而言，今天一整天真是够受的了。首先，早上起床时早已过了上班时间。她整纳闷闹钟怎么没响，持续东翻西找之下，才发现掉到了脚边。那是一个过时的敲钟式闹钟，顶端其中一个钟早就不见了，数字盘的玻璃也已经破裂，换句话说，闹钟先生驾鹤西归是也，墙上海留有被什么东西击中的痕迹，所以好像是被某人扔到墙上去的。那个某人一边不断咒骂，刷牙洗脸，换好衣服一坐进爱车，引擎竟然熄火了。最近引擎的情况似乎一直都很糟，连哄带骗地求到引擎大爷勉强启动了十五分钟。好不容易抵达医院，自然被护士长骂得狗血淋头。三O七号病房的山冈先生血管老浮不出来，重新刺了三次才把针给打好。和蔼可亲的山冈先生还笑着说什么「唉呀，没关系、没关系」。听了让人更想喷泪。接着得去给药的二一五号病房的柴田先生和山冈先生不同，暴躁易怒，着实被发了一顿牢骚。虽然实在很想从他那颗秃头狠扁下去，不过还是努力忍了下来。

山西盯着我的脸好一会。

这真是太奇怪了。如果说是对方拗不过山西坚忍不拔的苦苦纠缠才答应的，那多少还……即便那样都还是让人满肚子疑问……可疑到了极点……还是没办法……理解，唉，姑且就顺势当作真有那么一回事也行啦……不对，不对，虽然觉得这其中一定大有问题，总之未免事情复杂化，就当做是做好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说什么是对方来告白的？

唔，真想踹下去啊。超想把他踹到地上去的。

「这次就先原谅你吧，以后可得注意啊。」

「是……」

即便如此，当然还是只有正经八百乖乖低头的份。

唉，可是，我还真的是粗心大意呢。为什么老是像这样失误连连呢？夏目说的其实也是公道话啊。太奇怪了嘛，怎么会这样啊。我以为自己能成为一个更高的护士。原本是那么打算的。但是，每天却都会接二连三的失误。

意志消沉也是人之常情。腹部深处有什么打转搅动着。

「喂，谷崎。」

「有何贵干，医师先生？」

这么一说，夏目立即露出极度嫌恶的脸庞。

「为什么用敬语啊？」

「自然而然就这么用啦。」

「感觉很不舒服，别这样啦。你呀，还是叽叽喳喳的大呼小叫地就好了。像个小媳妇一样垂头丧气的，还真不像你耶。」

「……」

「哎，无所谓啦。我问你啊，戎崎他怎么样了？」

让人有些意外的问题。

「一点精神都没有呢。」

「这样啊。」

「这也难怪了。您说对吧，医师先生。」

「都叫你不要用敬语了啊。」

他是真的很讨厌这样。

「哎。」

我看我还是老实招了吧。

「戎崎，坐那里吧。」

走过去了。

我也想这么说说看。

说到底，就是那么一回事呀。

夏目为什么没注意到呢？

「嗯，我们已经接到了里香母亲的投诉……」

漫无目的地在走廊上信步前进。我听见各种声音，不，听不见，传不到耳里，或许传不进耳里才好。我在连接走廊上，和一个穿着两截式睡衣的老婆婆擦身而过，或许是她丈夫吧，有个穿着普通服装的老公公陪在她身边。啊，像这种的要怎么说啊？之前在国语课学过的呀！这个嘛，对了，「白头偕老」。一起生活，一起变老，然后一起顶着满头白发。

这样不就和山西同等级了吗？

「清楚是清楚啦……」

「我要把你痛扁患者那件事抖出来喔。」

「根本就无能为力啊！」

夏目没有抬头，只是这么呢喃：

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可是，这样未免太奇怪了嘛！」

「里香她啊，老爱跟我撒娇，真伤透脑筋耶。女生啊，真拿他们没办法呢。」

「怎么可能跟他说呢？那家伙又不是家属或什么人，随便泄漏病情可是违反守密义务的。你应该很清楚这个道理吧。」

紧咬着的齿间挤出夏目的声音。

「裕一他啊，现在整颗心都悬在半空中耶。那个笨蛋笨虽笨，可是也察觉到什么了啦。每次打照面，一张脸就要哭要哭的。连逞强的毅力都没有了。虽然努力想要笑，却完全笑不出来。那张抽筋的脸看起来真的好痛、好痛。」

她顿时领悟。

「要抖尽管抖。」

不像样？

「哇，那对情侣实在有够丑的耶，要是生出小孩的话就太悲惨了，不管是像哪一个，出生的瞬间就是人生末日了。」

最了解这种「没办法的事」的就是夏目。

为报刚刚的一箭之仇，就跟他玩玩吧。

风平浪静，没有骚动、悲叹或希望，只有时间滴滴答答地径自流逝。不论是我的焦躁，抑或是里香的痛苦，对这个世界都产生不了丝毫影响，曾经一次一回神，发现自己正走向东楼，伫立于穿过连接走廊后，二楼最角落的那间病房，二二五号病房的门前，凝视着「秋庭里香」几个字，伫立于门前，有时还可以听见里头传来笑声及怒吼声——做什么啦，喔。裕一大笨蛋。啊哟，里香，别那么气嘛！不行、可是我、不行、那个我、不行——仓皇地打开房门，眼前却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空间。房间已经整理过，私人物品少之又少，没有里香的身影。里香会再回到这间病房来吗？

我好想逃开。转过身去，从医护站、医院，还有这个世界逃开。不听、。不知道、就和什么多没发生一样。然后，只要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缩起背部，抱着膝盖，坚信幸福的世界还持续存在着就行了。喂，逃呀！快跑啊！谁都无法阻止你的。喂，叫你跑啊。但是，双脚就是无法移动。

「可是……」

「啊。」

真是有够窝囊的。

护士长手忙脚乱地小跑步搬来一张椅子。她是个年约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是威严稳重的妈妈类型。她比大多数医师沉稳冷静，有时还会把夏目这种年轻医师当小孩子看待。而那个护士长此时竟然会显露这么慌张的样子。

「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啦。」

飒……

她抽着烟，烟雾随着风流逝。冬天的感觉已经逐渐在风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新染上的春天氛围。就在那春天的氛围中，一对学生情侣穿过停车场，两人手牵着手，看起来好甜蜜。忽然间脑海浮现这样的念头，那如果是裕一和里香就好了。若能成真的话，自己任何事都愿意做，就算一辈子对夏目讲敬语也无所谓。

「情况？」

「啊，回来啦。」

既然这样，自己还能说什么呢？高声大呼小叫也只是一种自我满足罢了，不过是发泄自己本身愤怒的行为而已，况且那些大呼小叫的话语大概也传不进任何人耳里吧，只要谷崎西亚子还是个护士……就算是资深到快发霉的老鸟护士都于事无补，她百分之百清楚这个道理。即便如此。这样的话语仍然脱口而出：

他紧咬着牙。

「你来一下。」

夏目始终保持着沉默。

「请问要告诉他里香的事吗？」

「你那口气是什么意思啊？」

我环顾四周，附近根本没有半张椅子。

「这样啊。」

「医师。」

「啊，要检查喔？」

怎么了啊？亚希子小姐似乎不愿意正眼瞄我。

就在我羡慕山西的同时，也感到些许愤恨。为什么那家伙会乐成那样啊！歃血你啊，人家只是玩玩而已啦，可是你却像笨蛋一样乐不可支。总有一天一定会觉得丢脸的，嗯，迟早会觉得丢脸的，然后呢，还会『哇啦哇啦』地哭个没完。你就稍微想象一下那样的未来吧，笨蛋山西。

不，我就是那种层次的男人。

是因为没在看吗？

嗯，没错，的确很不像样。

「那里？」

我叹了口气，从门前向右转。

我也很想像他那样丑态百出。

「抖出来的话会被炒鱿鱼喔。」

「去和里香她妈谈谈。」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夏目医师？」

我楞楞地问：

她转过身，快步往前走。

哇哈哈。

「怎么啦，亚希子小姐？」

亚希子小姐说着，把背部从门上移开。

「太奇怪了嘛……」

不过，我却很羡慕。

「随你高兴。」

３

「没有办法啊！」

「夏目和护士长，有事找你。」

「笨蛋，别去。」

「什么『如何是好』……什么东西啊？」

说敬语？谁管得了这么多啊！

等我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病房时，亚希子小姐就站在房门前。她的双手插在护士服口袋，简直像个孩子似的靠在门上。

一到医护站，夏目就坐在窗边的位置，一旁站着护士长。亚希子小姐说「人带来了」，夏目的视线始终躲着我，护士长则咳嗽着。沉默就这么持续下去，仿佛我像是什么不吉利的符咒一般，我非常了解医院职员所采取的这种态度。再怎么说，我都已经入院三个月以上。这期间看过太多、太多次了。紧接着一定会听到哭声。简直就像是感情融洽的好朋友，又或者像是双胞胎，总是成双成对的出现。飒……心底又随之晃荡。飒……飒……飒……

夏目沉默无语。

哇，那还……真的、真的好想说说看啊。

「我会把你值班喝酒那件事抖出来喔。」

护士长以低沉的声音说。

心底深处晃荡着。

「那个根本就是玩物嘛，你仔细看看那个女的，一看就像是不管对象是谁都会死巴上去的那种，对不对？男的也是，怎么会黑成那样啊。将来注定要当低层劳工的啦。」

就在不久之前——也就是交女朋友之前，山西总是把这世上所有的情侣批地一文不值。

「有话？」

气死人了。忍耐也已经逼近极限了。她才真么想，夏目往这瞥一眼。

嘴里溢出的总是只有叹息……

「那对情侣是怎样啊，根本就是白～～痴吧。怎么有脸在别人面前打情骂俏那副德行啊，连我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咧，真的是白痴耶，我看是蠢情侣黑带认证了啦。」

「你要去哪，谷崎？」

我好羡慕山西。好羡慕、好羡慕，羡慕得不得了。我也好想像那样一边畅谈自己的罗曼史，一边楞楞地傻笑。那样当然很不像样，感觉也很窝囊。但是，只要能够幸福，再怎么不像样也都无所谓。

我怀抱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情绪，凝视着走在停车场上的山西和加世子，完全没有什么对于朋友的体贴或温情，我心底只剩下仿佛淤泥般的污秽正咕噜咕噜地打转。

「医师先生，请问您打算如何是好呢？」

山西自己说丑也够丑了，和我一样也是将来的低层劳工候补，明明越说越显得自己可悲，山西却始终不改毒舌本色。之前曾把情侣骂得狗血淋头的山西，如今自己却丑态百出地乐不可支。

一天……两天……三天。

「有这种事嘛……」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的未来呀。」

随着夏目说出口的话语，亚希子同时也听到了绝望。她已经很久都没听过这种坏消息了。无论是点滴的失误、山冈先生说「没关系、没关系……」的声音，或是柴田先生的抱怨抖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什么嘛。一回神自己正如此低喃。没人听就好了，可是身旁的夏目却似乎听的一清二楚，只见那家伙皱起脸庞。就在那一瞬间，有什么倏地绷裂。

「白头偕老」逐渐离我远去。

「那不是很奇怪吗？」

飒……飒……飒……

「嗯，有话跟你说。」

那个夏目忍受着一切。

「不可能。」

看我持续呆立于原地，亚希子小姐说：

「好了，坐下吧。」

「是。」

虽然我想一屁股坐下去，但在那瞬间，却感觉底下似乎根本就没什么椅子。一旦坐下去，屁股就会这么一直往下掉，甚至不会触碰到地板，只是一个劲地持续不断下坠……

不过，屁股还是坐到椅子上了。

「戎崎，这是对你的警告。」

夏目仍旧没把头抬起来，这么说：

「你以后别到东楼去了。」

「啊？」

「里香今天就会离开ICU回到病房去。她的病况已经稍微稳定下来了，以后会暂时在病房里持续观察。所以……不准你再接近东楼里香的病房。」

我本来以为是里香的病情。以为是要跟我说那些事的。然而，传进耳里的不仅止于病情，还有别的，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题随之而来。

「你大概有很多事情都会错意了，你并不是里香的家人或什么人，就只是朋友而已。我明白你们感情很好，不过，这完全是两码子事。讲白一点，你造成我们的困扰了。都是因为你，里香才会情绪忽上忽下地静不下来。对方呢，里香的母亲也觉得很困扰。」

「母亲？」

我想起手术时坐在长椅上的那个背影。她是个相当朴素的人，和里香不怎么像，只有眼角部位有点像。

「所以，别再接近那里了。如果不理会这个警告，我们可是会立刻让你强制出院的喔。」

夏目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

别再接近那里了。

东楼。

里香的病房。

我仓皇失措，瞥向就站在身后的亚希子小姐，亚希子小姐的脸庞仿佛能剧的面具般凝结僵硬。去炮台山那一次，是亚希子小姐来救我们的。一分钟的会面，是亚希子小姐帮我们把时间停住的。但是事到如今，就连亚希子小姐也无计可施了。我慌忙地转而望向护士长，护士长同样面无表情，而夏目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

「就这样了。」

我也同样竖起大拇指。

思考犹如云朵流动着。

那所有的一切鲜活地苏醒，我突然间丧失真实感。脚底下轻飘飘的。这是哪儿呢？

哎，真是被打败了呢，完全被打败了，大学生重复着。

「是这样吗。」

我硬是挤出一笑，大学生也硬是挤出一笑。哎，这样啊，我也是同样的一张脸呀。，还不是根本就笑不出来嘛。

正因为如此，我在屋顶上。

医院的停车场里有三个女生，大概是来探病的吧！不久后，那三人突然跑了起来。我的目光停驻于最右边那个女生身上，她一边跑着，及腰的长发随风摇摆，背在肩上的粉红色包包也跟着摆动。里香曾像那样子跑过吗？她自己也说过一直都待在医院里的。

可是实际上，我一页都没翻开过这本书，所以，也没再看到那句话，总觉得那话语相当重要，似乎看着看着就会逐渐磨损……虽然明白那是绝对不可能，但终究还是没法去看它，我只是一直抱着这本书，这样就好了，我也只能这样而已。

「回病房去吧。」

定不下来。

哎，无法原谅的不是里香，而是我自己，我无法原谅我自己。那个时候，里香正在痛苦中挣扎，抓着我的食指，「呼呼呼」地笑了。我会帮你带彼得兔的绘本来。不许偷东西喔。我知道啦。只是办长期借阅借久一点而已啦。喔，那就好。伴随着笑容的对话。彼此似乎都隐藏着些什么的对话。那所有的一切都已离我远去。我输给了美沙子的暖意，那不论是谁都无所谓的某人的温柔。

「那个……」

４

「你在看书喔。」

夏目突然起身，自始至终都没看我一眼便步出医护站。护士长也静静地离去。只剩下我和亚希子小姐。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听来分外清晰。明明其他声音听都听不见。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乒乓球连打。

劈头被这么一说，我也焦躁了起来。

一边如此宣告。

「嗨。」

自然而然地笑意浮上脸庞。

「哎，平常不怎么用功就是了啦。」

攸关是否留级的报告，连动都还没动。

他以外强中干的开朗语气说：

大学生注意到《蒂伯一家》，这么问。

「哎……」

有个女人。

「无力到极点。」

十朵蕾丝质料的花。

所有的一切依旧不断流逝。即便以为不会有所变化，结果仍旧彻头彻尾地完全改变了。然后也只有以为会逐渐改变时，有时反而却什么都不会改变。

「起来吧。」

看，我赢了……你输了……

「是。」

偶尔也会有这种日子的，像这种时候睡觉最好吧！毕竟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出什么好点子来，睡个大头觉还比较有意义。

停不下来。

「因为我主修法文的呀。」

「……了呢。」

「是……出轨了吗？」

「回病房去吧。裕一。」

「她边哭边跟我坦白了。她自己的想法大概是打算诚实以对吧，可是我还宁愿被瞒在鼓里呢。不对，那也很讨厌就是了。反正，就算老实跟我说，不能原谅的事情就是不能原谅啊。真是的，被打败了耶。」

「是。」

亚希子小姐的耳光。

身子一离开扶手，我以双手捧着那本黄色装订的书，一边凝视着它，话说回来，还真是一本老旧的书啊！是不是她爸的啊？她以前是真的很黏她爸吧！他是个什么样的爸爸呢？是很温柔，还是很凶呢？是瘦的，还是胖的呢？

这个大学生有一位真的是每天都来探病的女朋友。之前因为他的病房房门几乎都开着，每次只要一经过他的病房前，就会看到他们两人幸福的模样。

「嗯。用新恋情将旧恋情给全都洗掉呀。哇哈哈。」

由于脑中萦绕着各种思绪，一时之间没听到大学生的话。

啊哈哈，姑且先笑了。

「我呢，首先就先来交个女朋友吧。」

我们持续就这么哇哈哈地笑个没完。哇哈哈、哇哈哈。即便根本就笑不出来，总之即使不断挤出声音来。但是，哎，怎么说呢，所谓的大人还真是伟大呀！我在隔天深刻体认到这个道理。打完两小时的点滴后，忍了又忍的我离开病房想直奔厕所时，大学生的病房门开着，里头传来女人的声音，那是十分雀跃的声音。我不禁停下脚步，往内窥探。

「念书这种事还真让人无力呢。」

「我被甩了啦，被女朋友甩了。真是被打败了呢。」

所谓的变化，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啊，不是都在住院吗？她大概是觉得寂寞吧，听说还跑去跟人家联谊。然后呢，联谊嘛，大家玩得很起劲啊。她呢，也喝了不少，明明酒量就不好，还喝成那样，结果……哎，就和其他家伙那个了。」

「是。」

「啊，什么？」

腋下夹着《蒂伯一家》，双手放在扶手上，脸往上仰。

即使这样，夏目说：

里香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吧。

大学生也在。

没说出来是正确的选择。

「我也是。」

改变总是一点一滴地，非常缓慢地逼近，而且不知道怎么的，这真是很不可思议，同时也会感觉很迅速，简直就像是和一个手脚快得不得了的家伙玩「一、二、三木头人」。一、二、三木头人，完全不动。一、二、三木头人，完全不动，也完全没感觉到对方的逼近一、二、三木头人，完全不动，可是，就这么数度复诵的同时，那家伙已经站在身后。一、二、三木头人，那家伙的手「啪「地一声放到你肩上说道，看，我赢了，你输了。你只能被动地接受这样的宣告。

即便没有里香，时间仍旧照常流逝……

既然那样，我也想逃啊！直接躲开绕过去。但是，根本就逃不开了，也避不开了。

我把下巴靠在扶手上。

「如果没其他事的话，就回去吧。」

从方才开始，所发出的就只有叹息。

所有的一切就这么逐渐流逝……

「打起精神来啦。」

「啊，你好。」

啊哈哈，我们相视而笑。不过其实我们也没熟到哪去，因此就在笑声消失的当下，交谈也随之终止。我沉默不语，大学生也沉默不语。我茫然地凝望天际。刚刚的云到哪里去了呢？我有试着找，却找不到。是不是跑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呢？又或者是消失了呢？

但是，我怎么都站不起来。

「咦？真的假的？」

「嗯，就是有种感觉，因为我也不好过呀，虽然说不上来。」

「嗯，你还真清楚耶。」

两人有点眉来眼去的感觉。

刚开始我以为他和他女朋友和好了，但是仔细一看，这女人和之前那个不一样。还真是所谓「言出必行」呀！那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让我感到愕然，就在此时，大学生注意到我，悄悄地对我竖起大拇指。哇，好厉害喔。真的好厉害喔。

哇哈哈，那真是好办法耶。」

所有的一切就这么逐渐流逝……

「哇，你在看加尔的书喔。真难得耶，你这年纪的孩子竟然会看这种书。而且，那根本就已经绝版了呢。」

晴朗广阔的天空虽然一片蔚蓝，不过大概是因为春天的脚步近了，那蓝呈现出稍显朦胧的色调，轮廓模糊的云朵从东边流向西边，仔细一看，云朵的形状正逐渐改变，一会儿被那片蓝卷了进去，一会儿又将那片蓝包了起来，暧昧的轮廓益显暧昧。

「正在看。」

莫名地突然感到凄凉了起来，捧着《蒂伯一家》的手不禁更加使力。我心想，好歹也要保住这个，不能失去它。无论发生什么事，也无论何时会变得一无所有，只有这样的东西非得好好保存下去不可。如果连这样的决心都无法坚持到底的话，我大概就会变成一个什么都守护不了的男人吧……

「可，可是……」

大学生的脸上紧接着浮现一抹哭笑。

我以难以置信的神情呆望着他，他则以一副似乎被打败的神情笑了。那是相当虚弱的笑容。也因此，我知道他的话是事实。怎么会这样啊，他们两个看起来感情好得很啊。成天都在打情骂俏，到头来却分手了？真的假的？

一回头，隔壁病房的大学生站在那里。

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将手放在我肩上。

「哎……」

在那同时，我想起美沙子的事。我很明白大学生他女朋友的心情。总之就是满脑子觉得很抱歉。认为自己是个舞客就要的人渣，很想把所有一切都据实以告。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想要向里香坦承美沙子的事，请她原谅我。之所以能够把那种情绪勉强压抑下来，全都是因为夏目和亚希子小姐的威胁。如果没有那两人的威胁……我或许也会毫不隐瞒地把所有一切全都说出来吧。

如今，我当然还是无法和里香见面，她母亲好象提出颇为强烈的申诉，医院里的职员全都在监视我，只要稍微显露出接近东楼的迹象，一定有人会以非常怀疑的眼神紧盯。接着降临的便是认识里香之前的日常生活。毫无变化、理所当然又无聊的日子，那样的理所当然将我彻底击溃。

「哎，真的不好过呢。」

「看你那张脸似乎也很不好过耶。」

过了一会儿，背后传来声音。

「走咯。」

咦，话说回来，好久没像这样发自内心地笑了呢。

「啊，糟了，快尿出来了。」

慌慌张张地冲进厕所，解放过后，我又笑了。

所有的一切就这么逐渐流逝……

是的，不过呢，不一定都只有糟糕的事情而已。虽然糟糕的事情很多，但是大学生刚刚那耀眼的笑容却不会有假。女人兴奋的声音也的确是货真价实。我感到那始终低落的心稍稍，即便只有稍稍而已，然而已经开始往上爬升。

我维持那样的心情一回到病房，却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

「嗨，戎崎。」

竟然是夏目。

就在七分钟后。

往上爬升的好心情，就这么干脆地被干得烟消云散。

５

山西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三十七分。当时，我正在被窝里蠕动着身躯，很想睡就是睡不着。我在黑暗中思考着各种事情，那是无法抵达任何目的地的思考。从相同地点出发，四处晃荡了一阵后，最后又回到了起点。

门顿时被打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是亚希子小姐吗？我想。

到底什么时候才要睡啊？快点睡觉了啦，臭小鬼。听清楚啊。怎么说都没用，明天五点一定会把你捶醒的，所以快点睡觉。

当我正打算洗耳恭听时，耳边传来的竟是粗嘎的噪音。

「哈～～～咯，戎崎。」

我撑起上半身，脸转向门那边，只见山西就站在眼前。背后衬着走廊幽暗的光线。我吓一跳地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山西没有回答，缓缓靠近我。

「喂、喂、喂，医院怎么会这么简单就让人溜进来啊，再怎么不注意也该有个限度吧。我本来还提心吊胆的以为会被拦下来耶，结果轻轻松松就走到这里来了。这样不是很危险吗？是没有保全之类的喔？」

很明显是喝醉酒的声音。

一递出保特瓶，他老老实实地接下，接着也不喝，只是在手中晃来晃去。她把瓶子拿回来，喝了一口。

「我爸之前有说过，不过很可能是吹牛的就是了，听说大概要二十万元喔。」

简直就像个孩子。

「喔！～」

回答时还持续转圈。

果然是像孩子般的声音。

我们悄悄离开病房，在医护站前匍匐前进，乐不可支的山西抓住我的脚踝胡闹，我则往他的头踹去。被抓住，踹下去，嘻嘻嘻，我们笑着前进，然后步上阶梯，目的地是屋顶，那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这大概要多少钱啊……」

「耶，这瓶也很棒喔！」

山西一走近身边，刺鼻的酒臭味扑面而来。

「二……二十万!? 」

「什么嘛，你没睡喔？」

唔呵呵，山西笑了。

「喔，好！」

「声音小一点啦！会被发现的啦！」

如潮水般涌来的一波波沉重工作，让她在躺上休息室床的瞬间，便随即进入梦乡。不到一秒钟，仿佛当场暴毙般沉沉睡去。然而，她在正好两小时后睁开双眼，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莫名地似乎有种不详的预感，感觉上好象有人在嘲笑自己。唔……她持续思索着，一走出休息室，就看到夏目在医护站里。

「啊。」

「喔耶！喝吧！」

山西说完，忽然举起瓶子喝了起来。

「怎么了啦。」

「你真是个男人！」

我们有志一同地放声大笑。

「喔。」

我接过瓶子，轻轻舔了舔。

一屁股坐到地上后，山西开始从带来的包包里一一掏出酒瓶。我看了大吃一惊。轩尼诗、麦卡伦、玛哥堡、十四代大吟酿……我对酒也不太懂，总之都是些看起来很贵的酒。最后，山西从包包里掏出一个气势不凡的木盒。

停了。

山西擦着嘴角，一边说：

谷崎亚希子睡眼惺忪地说。

愕然之余，我说：

就在此时，我灵光一闪。

我感受着眼角的热度一边说：

山西似乎很得意地叫道。

「这……这样好吗？拿这种东西来？」

我手忙脚乱地把木盒放到地上去，太夸张了吧。我从来没亲手捧过什么二十万现金，至于什么价值二十万的东西也没碰过。哟……不，是真的被吓到了。

「山西，干得好！」

「这个嘛……」

「喝！」

「抱歉、抱歉！噜呵呵！」

我逼着山西一起喝。

「就叫你声音小一点了嘛！干嘛喝酒啦？」

他坐在旋转椅上，像个笨蛋似的一圈圈转个没完。

「哇！这是香槟王喔？」

山西戏谑地对我说：

「喔。」

白天的光景浮现脑海，如往常般凌乱不堪的病房、坐在床上的自己、夏目站在窗边的背影、那家伙的脚边光影摇摆、枯木的影子摇摆着。

说真的，我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不过还是大叫：

不过，还是没停下来。

嗓音开始有些低沉了。

有志一同地举瓶大口畅饮高级酒。

这么断言后，我哇哈哈哈地大笑。

「唔呵呵，就是这么一回事啦，戎崎，一起喝吧。这是庆贺之酒。你也来帮本大爷庆祝吧，今天可要不醉不归喔。」

我大口牛饮那瓶叫做「玛哥堡」的酒。呛到了，哽住了，但是依然勉强往肚里灌。肚子底一下热了起来。随着那样的热度。脑中的景象也逐渐远去。就这样好了，我才不要回想起那背影以及其他呢。

「你该不会是……和加世子？」

「……本大爷随时都这么起劲啊！」

一到屋顶，山西便以弥漫着酒臭味的气息说。

「哪没有啊，有是有啦。平常也没有巡得很勤就是了。先别说这个了，你……」

「干～～～杯～～～！」

本来以为他会把自己的话当耳边风，所以还真有点意外。话说回来，今天这些男人怎么个个都怪里怪气的啊。傍晚量体温时，裕一也老实得很诡异，就只会「嘻嘻嘻」地直傻笑，对他生气也是「嘻嘻嘻」，对他温柔也是「嘻嘻嘻」。然后夏目则是一圈圈地把椅子转个没完，一凶他立刻乖乖听话。

「Chee～～rs！」

「喔，我是个男人！我变成男人了！」

「那还真是……可喜可贺呀。」

「而且还是二十二年的黄金等级哟！」

我有好一会儿就这么笑着凝望山西。

「也对啦。好了，喝吧。」

「喝啦，当然喝啦。」

双手接过木盒的我不禁大叫。

「啊，什么啦？」

「烦死了，别这样啦。」

「呼，好喝！你也喝啊！」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了呀。戎崎？」

６

啊哟，怎么会这样啊。被抢先一步了。只要一交女朋友，自然而然就可能会有这种事吧。比较能够都已经是高中生了。只要一交往，就可能会干下或完成各种事情吧。但是，被山西抢先一步的打击实在很大，我本来都想说就是不想输给这家伙的。

「叫你别那样啦。」

从冰箱拿出一瓶写着「谷崎你有种！敢偷喝勒死你！」等字样的矿泉水，直接就口喝。冰水流过喉咙的感触。脑袋也稍微清醒了点。

脑袋中央变得热呼呼的，肚子也变得热呼呼的，心情逐渐好转。

奇怪了，总觉得不对劲。

「要喝吗？」

「要我说几次啊，停啦。」

「少骗人了啦，明明就本性阴沉。」

山西兴致高昂地打开麦卡伦。他看起来似乎是真的很开心。喝起来也特别快。而我反而小口小口饮。不愧是高级酒，喝起来好顺口。和那些偶尔偷喝的廉价威士忌截然不同。

「少不知足了啦。在里面闹的话，一下子就会被发现了吧？」

「赞！好好喝喔！」

「今天怎么好象特别起劲啊？」

「……喂，山西你喝酒咯？」

哎，喝醉酒的声音。

「外表看起来是这样，其实我可是很开朗的喔！」

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灌。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那时候心底所起的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咯啦」一声，至今不曾动过的什么顿时动了。

「哇，有点冷耶。」

山西也接受了。

喔，山西说着竖起大拇指。

夏目仍旧持续转着椅子。

「你不睡吗？」

「没关系啦，反正是人家送的嘛。我爸他也不会好好品尝，最后一定会直接送人的啦……唔，那就先从轩尼诗开始。」

「答对啦！」

「我呢，撒了个谎。」

「谎？」

「嗯，对戎崎。我竟然会说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情来，谁叫那家伙一副鸟样，所以，不知不觉地就说出想都没想过的话来了。真是的，那个小鬼，明明连自己都顾不好，整天只担心自己土不土、逊不逊。为什么我非得为了那种臭小鬼，说出那种话不可呢？」

喔～～她咕哝着边将话说出口。

「那，你真的不相信吗？」

「啊？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对裕一说的那些话啦，你是真的不相信吗？」

夏目并未回答。只是定定地凝视着某处。亚希子追逐着他的视线。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许夏目是在凝视着根本不可能存在于此的什么吧……

「你也曾经想要相信吧？既然如此，再试着去相信一此好啊。」

「怎么可能啊。」

「或许吧。不过，也或许不是那样啊。」

「你想说什么啊？」

「我想说什么呢？」

又喝了一口矿泉水。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耶。」

「要开咯、要开咯、要开咯～～～～！」

山西大叫。

「哇哇哇～～！」

我瞪大双眼同时大叫。

山西手上拿着的，那正是今天带来的酒中至尊——二十二年份香槟王。那瓶酒竟然放在木盒中，瓶盖还有封蜡。但是，山西却毫不犹豫地剥去封腊，拔掉扣住软木塞的铁丝笼，接着把大拇指放上最后的关卡软木塞上。

哎呀，受不了，怎么会这么开心呢……

「那个系主任是不同派别的，这样的确对夏目医师还蛮有利的吧。只不过，一旦做出那么夸张的事情来，想回去大概也没那么简单。唔～～～但是也不能完全否定情况往好的方向逆转的可能性就是了。」

当然我也一样很兴奋，同时也是醉醺醺的。

「啊？什么意思？」

「喂，谷崎。」

我举拳伸向夜空。

「香槟王，好好喝喔。」

「对了，你啊，不是肝炎吗？可以喝什么酒吗？」

「嗯，没什么啦。」

「咳！咳！」

「我说个故事吧。」

不要紧啦，山西一手拿着酒瓶说。

「简单来说，夏目医师因为以前那件事被归为反主流派。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派系之分就是了。然后呢，当时的反主流派如今变成了主流派……」

「哇，好浪费啊！快喝、快喝！」

「……还真想死耶。」

「好猛喔，二十万耶。」

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些流言蜚语或别人的闲话，所以不太了解内情如何，但是，她至少知道夏目曾做过什么难以收拾的蠢事来。在医疗体系中，有某方面如今仍维持着类似师徒制的传统。如果他真如谣传下手殴打系主任的话，大概还真是前所未闻。

咻～～！！咻咻咻～～～！

夺过瓶子后，我也喝了起来。泡沫在口中迸裂，那味道远比想象中甜美，似乎再多都喝得下去。但是，当泡沫及液体流进喉咙的瞬间，同时一口气膨胀，我也和山西一样呛到了。

他凝视空中呢喃着。

我一边哈哈笑。同时将香槟王的瓶子倒过来，舔着最后一滴酒。一看酒标，二十二年前的年号排列其中。仔细想想，这酒比我还长寿呢！不好意思耶，香槟王。竟然被我们这种不懂的好好品酒的小鬼一口气喝光光了。

「香槟喝起来还真难呀。」

「可以飞吗？」

「戒～～～崎！裕～～一哥哥～～！干～～～杯～～～！」

痛、痛、痛，山西咕哝着一边起身。

在我大喊的同时，山西顶开软木塞应声飞出。

「你喔，害人家喝了这一拖拉车以后，还真敢问耶！要问就在喝以前问啊！听好咯，让我来好好教你！这个呢……不用问肯定是不可以的嘛！」

「就是这样。只是，一方面也搞不清楚夏目医师在想什么就是了。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马力全开冲回去。」

「嗯，是我朋友他，既没意思又无聊的古早故事。」

我们放声哈哈大笑。

大概是由于酒精作怪吧，思绪摇摇摆摆的，定不下来了。

「这样子好象可以飞呢。」

不久后，山西起身，我正纳闷他要去哪里，一看之下，山西已经越过扶手。该说「越过」吗？正确说来应该是他双手攀着扶手，举起右脚正要跨过去时，半途重心不稳定，而且又一手拿着酒瓶，所以就这么跌到扶手那边一头去了。

然后就跳出去了。

哇哈哈，我大笑。

「好，那我们来飞飞看。」

「虽然他不像是待在这里的人，可是K大那里的情况似乎也不单纯。就算年轻一辈之间好象挺轰动的，不过前科毕竟是前科。」

我顺势说：

软木塞划出完美的轨道飞越过眼前的空间，同时将夜晚的黑暗割裂。紧接着，纯白的泡沫放肆地流满双手。那还真是价值二十万圆的高贵泡沫呀。

「哇哈哈，你还真是个笨蛋耶！像你这种笨蛋一辈子都别想出院了啦！确定留级啦！」

「慢慢喝喔。」

山西果然兴奋莫名。而且还醉醺醺的。

「一不注意就会死人的耶。」

我是有听见他说「还真想死耶」，不过那只是我听错了吧。他是那么地乐不可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念头呢。

「吵屁呀！就算被留级，我这一年也会发愤图强、拼命用功！然后呢，一举考上有名大学！」

「别那样啦，笨蛋。」

「笨蛋！拿来啦！」

「毕竟这可值二十万圆呢。」

「咳！咳！」

「当然可以飞啊！」

终于，夏目主动开口了。

「嗯，真的好好喝。」

哇哈哈，我笑了。

「叫你别这样了，会死人的啦。」

「故事？」

「喂，像这样子也没关系呢。喂喂，你看嘛！金鸡独立耶。就算摇来摇去，也不会掉下去。被风吹也没关系。那是什么去了？那个……对了、对了，弥次郎兵卫啦。」

我本来以为他喝下去了，没想到山西却突然呛到了。

夜里的医院一片寂静。也因此外头的声音清楚地传进耳里 。似乎有小鬼在什么地方喝醉了，传来喧闹声响。真是的，人家在工作耶，还给我玩得这么疯。到底是何方神圣啊？一定是偷溜进停车场或哪里，正在大灌廉价劣酒吧。

夏目仍旧凝视着空中的一点。虽然想要跟他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久后，她想起前天听到的八卦。她在准备点滴时，护士长和内科高木医师的交谈传进耳里。

山西一边笑，一边步上高一截的屋顶边缘。当然，再过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是一片空荡荡的空间，跌下去肯定倒栽葱。若叶医院是采斜面建筑，从玄关看只有三层楼，不过这中庭部分却有五层楼那么高。如果掉下去，毫无疑问绝对会摔成重伤吧。

「不知道夏目医师他打算怎么样。」

山西干脆地说。

「原来如此。所以，对于被贴上标签的夏目医师来说反而有利了。」

「山西，你刚刚说什么啦？」

「唔呵呵。」

就在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的当下，我们正好就把剩下的全喝光了。脚底下轻飘飘的，心里头也轻飘飘的，心情实在是好得不得了。

「你在干嘛啦，山西。」

「啊？你说什么？」

「山～～～西！保～～哥哥～～！干～～～杯～～～～！」

「我笑着说。

山西站在屋檐上，展开双手。简直就像一只鸟，立刻就要展翅飞翔。

哎呀，受不了，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家伙啊……

两人有志一同地呛到了。在那瞬间，香槟王有三分之一全都化为泡沫，消失在混凝土地面上。光是消失的分量大概就值七万圆吧。

「知道啦。」

「喔，可以飞啊。」

「嗯，真的好猛喔。」

「可是，听说系主任卸任了耶。」

哎，有时候还真需要一点酒量呢……

「不对、不对，不是会被留级一次吗？啊，那就不只是留级咯。应该说『二度留级』？戎崎，我呀，可是要去都市的大学喔。然后呢，就天天泡妞，尽情交女朋友！」

「喔！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