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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 校园生活

《仰望半月的夜空》 · 桥本纺 · 2万 字

《仰望半月的夜空》6 第一话 校园生活插图(1)
《仰望半月的夜空》 · 6 · 第一话 校园生活 · 第1张插图

留级了。

而且还真是被留得有够彻底。

我好不容易把报告赶完,为了补考也拚命用功,除了用功还是用功,那大概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那么用功吧,随随便便也有考高中那时候的三倍用功吧。

然而,这世界是残酷的。

补考当天,起床时就觉得头昏脑胀,一起身随即又倒回床铺,不但两眼昏花,还感到天旋地转。好不容易母亲来了,高声怒吼,大叫着什么「快点到学校去啊」。但是,当母亲一发现我的情况有异,立刻面露惊慌,将手贴在我的额头上。

「好烫!」

用体温计一量,竟逼近四十度,我顶着张通红的脸庞不断呻吟。我竟然在为了补考而暂时出院的关键时刻发烧,当然也就没办法参加补考,在那瞬间我就已经注定被留级了。

好死不死就正好选在补考当天发烧……天底下怎么会有我这种衰尾道人啊……

而且,而且喔,一到当天的傍晚,高烧就那么干干脆脆地下台一鞠躬。因为身体觉得轻快得不得了,试着量体温却发现是几近完美的正常温度,三十六度七。看着电子体温计的显示数字,我不禁泪如雨下。

「为什么?」

西斜的阳光射入我的房间,房内所有一切都被染上一片暗红,不论是老旧的书桌、置于其上的相机、沾有一大块污痕的日式拉门,还有我自己都被染红了。明明都已经完成那些份量十足的报告,日复一日地拚命用功,结果就这么一次发烧便让那些成果完全毁于一旦。

所谓的人生还真是有够残酷。

唉,真是太过分了。

「受不了耶,那个笨山西。」

我一边抱怨个没完,里香在身旁似乎觉得很有趣地笑着。感觉上真是毫不留情,竟然还给我捧腹大笑。里香看起来实在是太开心了,我胡乱迁怒地说:

「不要笑啦,里香。」

「啊哈哈~」

啐,怎么还给我笑个没完啊,这女人。

爬完十七阶,在楼梯间一回身,又是十七阶。就这样好不容易爬到三楼,这层楼最角落那间就是我的教室。

一停下脚步,我说:

「是~~戎崎学长。」

「谷崎!点滴呢!」

这位小姐打从出娘胎开始,在任何场合中总是雄踞辈份序列的顶点,什么巴结谄媚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也因此目前的状况可说是破天荒头一遭的体验。在医院中,所谓的护士长是位在医师之上的掌权者,并非小小一介护士的亚希子能够忤逆的存在。

那来帮我啊,这种话她说不出口。医师有医师要做的工作,而护士也有护士要做的工作,而且呢,唉,医师可以悠哉悠哉的也是件好事啦。

他仍是一派悠闲地对她说。

「对了。」

「现在就去!」

「戎崎学长,睡乱了喔。」

「什么茶杯嘛……我又不是小孩子。」

「妳一定是故意的吧。」

「啊,那边啊?」

「那件事是真的吗?」

「不是有很棒的机会吗?」

「啊?」

头也痛。

「走啰。」

不是她自吹自擂,以前可从来没被人欺负过。

右手还提着一个尿瓶的模样看来有些窝囊。

「不用了啦,妳叫的感觉有够挖苦人的。」

「里香!还是别叫什么『戎崎学长』了啦!」

「这还真是『工作工作再工作、吾人生活仍未得宽裕』⊕呀。」

「少给我连续叫个没完。」

里香皱着脸这么说完,随即消失在楼梯间那头,即便如此还是听得见她上楼梯的声音。我闭上眼睛,竖起耳朵倾听。嗯,没问题,没再用跑的了,而是照我所说的一步步缓缓走上楼去,那真是相当幸福的声响。

「决定了吗?」

「头发翘翘的。」

学校这地方可是很吃力的。

《仰望半月的夜空》6 第一话 校园生活插图(2)
《仰望半月的夜空》 · 6 · 第一话 校园生活 · 第2张插图

又是护士长的怒吼声。

不知道是不是压力超越极限了,脸部竟然开始显露笑意,脑袋里膨胀的血管似乎随时都会啪嚓一声涨破。不过呢,唉,要忍耐、忍耐。谷崎亚希子,二十五岁,已经不是小鬼头了,面对社会些许的不合理,不就应该忍气吞声吗?

我想把里香收藏在小小的盒子里。

即使是像这种程度的失误,也能轻易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弄好啰,戎崎学长。」

有传言说其它医院正在对夏目招手,似乎还开出相当优渥的条件。不过说到底,也没人清楚详细内情如何,现况就只有胡乱的臆测满天飞,像是对方开出年收入数千万圆的条件,或是准备好绝佳职位等他之类的。

「都被人家当作是超级大颗的眼中钉了,不是吗?」

「怎么慢吞吞的呢!顺便去弄一下岛田病患的点滴!」

夏目将头撇向一边。啐,还在给我装傻。

「病患正好出现空档,休息中。」

「妳是做了什么好事啊?」

「我也不瞭,去问那边啊。」

说实在的,我也反对里香上学。

里香的身体并不是说已经完全根治,移植的瓣膜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闹罢工,或许是现在,或许是明天,也或许是十年以后。所以每当里香奔跑时,我就会紧张地心跳加速,我总觉得那轻快的脚步会缩短里香的生命。我不希望里香奔跑,我希望她静静地都不要动。

「妳啊,再笑下去,可要妳叫我『戎崎学长』喔。」

直到听不见里香的脚步声为止,我始终伫立于原地。

「不行,根本就没弄好嘛。」

「为什么?不是戎崎学长要我这么叫的吗?」

「我知道了!」

「啊?」

我对着她上楼的背影说:

「好啊,就这么叫吧。」

所以,这一阵子的我唠叨得不得了。

「喂!不要用跑的,里香!」

「啊?」

胃好痛。

「戎崎学长,你有够烦的耶。」

她直立不动地大叫。

「再右边一点。」

里香挥着手,开始独自步上阶梯。就算是十八岁,里香仍是一年级,所以教室在四楼。

我用右手压压头发。

我才这么碎碎念,里香便做出按压头发的动作。

「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那就快去啊!不要偷懒!」

「你不喜欢吗?戎崎学长?」

她清完尿瓶洗过手后,回到医护站。今天简直就是忙昏头了,好想一头倒下,好想抽烟,好想一次抽两根。夏目就在医护站里,一派悠闲地叼着香烟型巧克力。

我们这所盖在山上的学校,上下学路径全都是坡道,就算体育课可以休息不用上,可是一般课程也会对里香造成负担。所以光是活着这件事,以及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都会让里香暴露于危险之中。

「这样行了吗?」

⊕摘自日本1886~1912著名诗人及歌人石川啄木短歌作品。

「拜拜,戎崎学长。待会儿见喔,戎崎学长。」

「岛田病患的点滴由我来弄吧。」

她才刚在走廊上跑起来时,就被护士长从背后叫住,那声音听来似乎有点生气。心里一边想着不妙,谷崎亚希子停下了脚步。

「传言啊,传言。」

「听好啰,绝对不要用跑的喔!」

仔细确认过贴在点滴袋上的标签后,亚希子问:

「就叫妳别加『学长』了嘛。」

只不过,眼神立刻就闪开了。

「你看起来很闲嘛。」

「跑这一点点路不要紧啦。」

新护士长约两周前开始走马上任,那是一位五十几岁的福态女性,听说是从大阪一间大医院挖角过来的,传言还是个非常精明能干的人。谷崎和那个护士长的关系无论如何就是搞不好,就算有其它闲闲没事做的护士在,她还是会接连不断地被吩咐去做些无聊的差事。稍微一点小失误就会被臭骂个没完,每次总会被要求去做苦差事。

「右边?」

夏目问她。

「那是左边啊,拿茶杯的那一边啦。」

「什么啊?什么那件事?」

「还没啦。」

「对不起!我忘记了。」

啊哈哈,当我听到这样的声音后,耳边随即传来一阵跑上楼梯的声响。我慌忙把脸转回去,看到里香已经站在上面的楼梯问了,好像是一口气跑上去的。从这里可以看到她从裙子里伸出来的细长双脚。

里香果不其然地皱起脸庞。

她决定先酸他一下。

「总之,就叫妳不要用跑的啦!」

「是!」

「为什么呢?戎崎学长?」

「我们院里的医师都很羡慕你喔,不是每个人都能变得像你一样的。既然难得有机会上门,不如就直接瞄准挥棒也……」

因为心慌意乱,差点就拿错点滴袋了,不妙、不妙,一不小心就会造成医疗疏失了。

夏目终于看向这边。

「谷崎!吉田病患的点滴打了没……」

真拿你没办法耶,里香呢喃着,再次步下才刚爬上去的阶梯,然后停在比我高两阶的地方,用手彷佛梳过似地按压我的右耳上方。里香的脸庞和我位于相同高度,漆黑的双眸反射出我的身影。我莫名地开始觉得害臊,于是将头撇向一边。

「学长说的,乖乖听就是了。知道了吗?」

「可是……」

「当一个护士只要乖乖听医师的话就好了啦。」

夏目劈头扔出这么一句傲慢的话,随即起身,嘴里还是叼着那根香烟型巧克力,拿了岛田病患的点滴就迈开步伐。

亚希子赶紧拿了吉田病患的点滴,从他背后追上去。

走在眼前的背影拒答所有的问题。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个容易摸透的男人耶。生气时双眼就吊个老高,焦躁时所有动作就会变得粗暴,反而是只有开心的样子至今未曾显露过。他从来都不曾感到开心或快乐吗?

「反正这里也不错啊。」

「啊?」

她有好一会儿搞不清楚他在说什么,直到走了大概五公尺后,才发现他似乎是在延续刚刚的话题。

也是啦,她姑且点了头。

「虽然是个乡下地方,不过乡下地方也有乡下地方的好处,对吧。」

「嗯,真的是不错。」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啦?」

「你以前应该也曾经很努力地想要力争上游吧?」

「那是以前的事了。」

「像我呢,待在这里就好了,反正这里就像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又有很多朋友。像泽田医师或藤野医师那些人,感觉上也都很适合这里,不是吗?该说是很相称吗?可是,你不一样吧?每个人不是应该都会有所谓适合自己的地方吗?」

夏目停了下来。

由于事出突然,她差点就撞上前头那个背部。她试着循着他的视线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过那里却只有病房。

『二二五号室本木茂』

门上挂着这样的牌子。

「那个……就是说……戎崎学长和秋庭同学……」

毕竟是那样的姿色,那样的身影。

我还是轻举起手。

那个叫做什么伊泽的顿时哑口无言,那还真是哑得有够彻底。首先是双颊变红,脖子变红,最后连耳朵都染上红潮。

我决定先开开玩笑。

当然,那可不是在我说喔。

一、二、三之后……当然没放手。

「好啦!」

「喂、喂、喂,二年级小鬼竟然这样直接称呼三年级的,你觉得这样好吗?日本可是一个儒教之国,礼节应该是很重要的吧。听好啰,戎崎,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不是『山西』,是『山西学长』来,快叫叫看。」

我在无可奈何之下,眼神再度落回太宰治。话说回来,这主角还真是个糟糕的男生,不是骗人就是被骗,不是抛弃就是被抛弃……明明傲慢得要命,还动不动就抱怨东抱怨西的,真的是「人间失格」。⊕就给我失格吧,我随着书页边看边咒骂。虽然如此,小说本身还满好看的,嗯,还真不错。

「我说啊……」

一抬头,和一个男生四目相对。

「就像妳说的吧。」

我只是因为不幸被超级恐怖的厄运缠身,补考当天碰巧发高烧而已。唉,这真是天地无情。一旦被留级,虽说是理所当然,但是在我周围的全都是学弟妹,到去年为止还被我轻蔑地视为一年级菜鸟的小鬼头。至于说到开不开心,开心得起来才有鬼。

「那些年轻小伙子要是一直都待在这里,也很伤脑筋呢。」

我点头表示了解。

「嗯,没错。」

我对于这意外的话语感到困惑。

我们对着彼此大呼小叫,最后好不容易才放手。哇,头皮痛得直发麻,秃头怎么办啦!

「我叫……伊泽。」

「什么事啊?」

一个突然侵入教室的家伙,以实在有够悠闲的口吻边说边走近我。

「我想问一下关于秋庭同学的事情。」

喔,山西说。

他们生活的地方不是这里,医院应该只是个路过的地方。来到此处,暂时停留,总有一天离开远去。这样就好了。

我一边阅读跟里香借来的《人间失格》,暂且想先混淆这股孤独和孤立的感觉。是的,我可不是没有交谈的对象,只是因为这本书很好看,让我全神贯注地看得入迷罢了。

微妙的空档持续了好一会儿,伊泽满脸通红不发一语,而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保持着沉默,连在讲台附近观望的那伙人都跟着急了起来。可能是我陷入沉默时的脸庞,看起来很像是在生气吧。

「嗨,你们这些二年级小鬼。」

就只有我,没有容身之处。

山西将脸转向站在附近的伊泽。

夏目的视线垂了下去。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可是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已经有所改变。他刚进医院时总散发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明显气场,如今浑身是刺的情况已经没那么夸张了,面对患者的任性也都能耐心以对。是什么改变了他?是不论再怎么抵抗,再怎么不情愿仍旧会逐渐流逝的时间吗?又或是和那些小鬼共处的无聊日子呢?

「那些家伙已经回到了适合那些家伙的地方去了。」

回到了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

「那我喊一、二、三!」

本木病患是因糖尿病住院,话虽如此倒也不是太严重。只是他个性懒散,一待在家里就不遵守医师所指示的饮食限制,药也不按时间吃,所以才会被老婆押着来住院。

然后,在东楼还有一名少女。

我把书放到桌上。

「可要和这家伙好好相处喔,就当作是同学年的同学啰。」

哇,认真的耶。

就在我看到第二十七页这部分时,隐约察觉到有什么动静而抬起头来,看到前低年级学弟、现同年级同学就站在那里。他看着我的眼神惶惶不安。

「呃……」

「那你,有什么事啊?」

「戎崎学长和秋庭同学……那个……这个……唔……是不是在交往啊?」

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我以瞬间低沉到不行的声音对他说:

我从隔壁座位拉了张椅子,说声「坐吧」。

思考过后,我决定顺势而为。

迷上里香的家伙并不在少数。

只要是男人,任谁的目光都会随之流连不去。

「讲话算话喔!」

午休的教室充斥着原本就该有的喧闹声,有围成一圈探头窥视偷渡A书的家伙,怕被女生发现还特地形成数道人墙当掩护。在那附近则是一群为了偶像照片大呼小叫的女生,另外还有几个笨蛋拿着以免洗筷做成的橡皮筋竹枪,正在比赛谁射得远,更有堂而皇之地阅读附有类似漫画插图小说的正牌「勇者」。正适合此处的浑沌,以及正因为如此而浑然天成的秩序。

「嗯,说得也是。」

「不是啦……那个……就有这样的传言啊……就想说是不是真的呢……」

「干嘛啦,山西。」

亚希子回想着他们回荡在走廊上的声音说道:

一周后大概就可以出院了吧。

「啊,是。」

「啊,实在是气死人了!可是好痛!你快给我放手啦!」

「那些家伙已经不在了耶。」

「该不会是你吧。」

「你先放!」

「你是说里香吗?」

「好痛、好痛、好痛!放开啦,戎崎!」

两人离开这里已经快半年了,之前在的时候整天吵得人仰马翻,可是如今一不在反而让人觉得落寞。不论是少年惊慌失措的声音,或是少女怒吼的声音,现在都再也听不到了。

亚希子点头。

「嗯?怎么说?」

『虽然表面上仍一如往常地扮演可悲的小丑,把大家这得哈哈大笑,然而突然间却不禁吐出郁闷的叹息,因为不论做任何事情,枝微末节的各种小细节都会被竹一他看破手脚,然后不论是谁,总有一天一定会被拿来大肆宣扬,只要一想到这,额头就会冒出油腻腻的急汗来……』

以年级来说,里香虽然比这个伊泽小一届,不过大致上还是被冠上个「同学」,而不是连名带姓地叫。嗯,她的地位也算微妙特殊,十八岁的一年级学生毕竟不多嘛。

「你来干嘛……」

「什么?」

不经意地望过去,讲台边大概还有三个臭小子兴趣盎然地往这边窥探。视线一对上我的双眼,就匆忙将眼神移开。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是要大声斥喝,还是轻松地顺势而为呢。

「那些孩子回去了呢。」

「你这个骗子,笨蛋戎崎!」

直到半年前,二二五号室还住着一个罹患肝炎的小鬼头。

「你叫什么名字去了?」

「那个,戎崎学长。」

像是这样的感觉。

我以轻松的语调问。

「竟然敢用这种口气跟学长说话!」

总面言之……毫无容身之处……

不是对朋友,而是面对学长的态度,疏离客气,毫无任何亲昵的残骸。在我为此松一口气的同时,毫无容身之处的感觉也随之更为高涨。

「是有谁喜欢里香喔?」

「彼此彼此!人渣山西!」

而且那家伙还把手放到我的头顶,将我的头转左转右转得不亦乐乎,摇晃的视野让我觉得反胃。我一颗头被晃来晃去,瞪向那家伙。

毕竟,就只有我一个人年纪比较大。一旦长大成人,差个一、两岁或许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在高中里,一年是大得不得了的差距,像什么体育方面的社团活动简直就是主人和奴隶的差别。

我觉得伤透脑筋,正准备开口时。

所以,在大部分的情况下,留级的家伙都会选择离开学校。

当我这么一问,他说:

我们两个稍微打了起来,那家伙拉扯我的头发,我则拉扯他的嘴唇。伊泽则慌慌张张地从我俩的骚乱之中,抽身避难。

我听到他乖乖地加了个「学长」,不禁松了一口气。如果听到对方以平辈对等的口气跟我说话,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哩。虽然先出手扁人也是一个办法,但是也可能会被回扁,能打赢倒还好,万一打输或怎么样,那可就万劫不复了,我连想都不敢想。

「嗨。」

没有刻意摆出高姿态,也没有硬要装是成熟的大人。

「是怎样?」

⊕日文汉字意为「失去做人的资格」。

「是的。」

那家伙慌慌张张地低下头。

「当然是来看看你情况怎么样啊。」

「吵死人了,人渣山西。」

山西数度摩擦着被拉垮的嘴唇。

他一边坐下,一边说。

留下来的大概就三分之一吧。本来像高中这种地方,没什么严重的大事情是不会留级的,只要本人还稍微有点拼劲,校方都会千方百计地找出一些有的没有的理由,让你顺利升级。而能够让那些有的没有的理由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也只有笨得很厉害的大笨蛋才做得到。

眼前这个前低年级学弟、现同年级同学看来扭扭捏捏的,似乎是想在同伴面前逞英雄,可是满腔志气却在半途消耗殆尽。话说回来,到底想做什么啊?

伊泽礼貌地点头。

因为即便是像山西这种人,学长毕竟还是学长。

「你快回去啦。」

我说。

「会给大家添麻烦。」

「知道啦。对了,你们刚刚是在聊什么啊?」

「没什么。」

我正打算赶快把他给轰走,谁知道伊泽冷不防地开口说:

「听说戎崎学长和秋庭同学正在交往,那是真的吗?」

啊呦,这家伙。

觉得我不会好好地说实话,竟然转去问山西。

整间教室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凝视着山西,就连我也凝视着山西。糟糕了。在这混帐东西开口前,非得赶紧阻止他才行。是要从他的双脚扫下去呢,还是眼镜蛇缠身固定呢,或是三泽的肘击呢,又或是难度梢高的万字固定呢?用天龙危险落下技(DDT)也好,小川太空龙卷风(STO)也行,蝎形固定也是一种选择。虽然这些无聊的想法在脑袋中横冲直撞,然而最重要的身体却完全动也不动,随便怎样都好,总之先用下坠踢把他给撂倒吧。

但是,当我的身体好不容易动起来的时候,山西嘴里却已经吐出这样的话语:

「没有啊,这两个没在交往呀。」

咦?

我才刚要起身,动作却在此时完全冻结,我实在搞不懂这句刚传进耳里的话语。

我和里香没在交往吗?

大体说来,彼此都已经表明了心迹,那个……这个……接吻……也亲了几次,炮台山所发生的事情也不是我的凭空想象。可是,我和里香并没有在交往吗?由于山西呈不犹豫地如此断言,连我也没来由地不安了起来。

我的视线缠人似地紧盯着他不放,山西将脸转向我说道:

「因为,你们两个已经结婚啦。」

毕竟,他是个胆小的窝囊废嘛。

「妳怎么了,水谷?」

正想夹煎蛋卷的筷子顿时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空间中。

光看吃东西的方式,就能对他的性格一目了然。

「所以,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吧。」

一定只是一场梦。

「我去倒茶来。」

世古口静静地等着吃饭比较慢的我。

嘿嘿嘿,世古口笑了。

「裕一和里香。」

我莫名地开始觉得害臊,所以用笑容打马虎眼儿。

「水谷,妳知道结婚那个传言吗?」

「真不甘心!可是我放弃了!请你一定要让秋庭同学幸福!」

一定是的。

山西「呃」地吐了口气,随即倒地不起,看样子似乎已经完全被解决掉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动也不动。总之,得先矫正错误才行,但是一抬头就看到冲出教室的女生背影。听说戎崎学长和秋庭同学结婚了耶……那样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至耳边。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哇」的嘈杂喧嚣,那阵喧嚣顺着走廊无止尽地四处迅速传播。大概一分钟后,楼上楼下也开始传出喧嚣,感觉上似乎整个学校都在瞬间沸腾。

竟然用了「那个」这种说法。

「呜呜……请一定要让……秋庭同学……呜呜,幸……幸福……不,我不认同……我是绝对不会认同的……」

明明就是人家的事,世古口却满脸通红,他对这种情爱之事就是没辄。都已经像这样一起吃饭,一起上学,放学时也都会尽量碰面,可是到目前为止却连手都还没牵过。

「谢谢。」

即使明白却无法改变这点,更讨厌。

话虽如此,人家也没跟我告白。

他轻轻夹起煎蛋卷,放到我的饭上。

「嗯。」

「真的好好吃喔,这个煎蛋卷。」

「用戎崎里香来试试姓名占卜!」

⊕此言根据日制度量衡法,各国对此规定不同,如中国规定为一里五百公尺,韩国则为四百公尺。

在家政课一做起甜点,就能很清楚地看出来。例如光是有没有将钵中水滴擦拭干净,就会彻底影响甜点这种东西的味道。世古口对于这方面总是特别留意。

「好啊。」

就在这波握手攻势中,我在心中呢喃。

之前也想不到自己体内竟沉睡着这样的情感。

「恭喜你了!」

「里香同学她,其实应该叫做戎崎里香喔!」

「举行过仪式了吗?」

我对此感到有点懊恼。

对吧?他以那样的感觉回盯着我。

就在那样的喧嚣之中,我狠狠地踱地板。

「你觉得是真的吗?」

一旦深入挖掘这个名为「我」的地层,某些截然不同的东西随之显现,那全都是些我本以为不存在的东西。

他之所以能做出好吃的料理或甜点,大概全拜他本身是个拥有这种吃东西方式的人所赐吧。

我吞下煎蛋卷后说:

虽然也称不上是特别优雅,可是他的吃法相当慎重仔细。不像其它男生有时嘴巴塞满米饭还一边大声说话,他完全不会这样,而是好好地将饭菜送进嘴里,好整以暇地咬,好整以暇地吞下去,然后才说话。

结婚登记书。

「不会吧。」

「很难说耶,我没听裕一提过这件事,水谷妳呢?」

「谢谢,啊,好好吃喔。」

就算再怎么想,再怎么烦恼,那些话就是说不出口。到最后,那些想法便被时间抛在后头,一回神已经完全丧失最初的光辉。

我和世古口现在正坐在食堂角落,面对面吃便当。周遭座位上没半个人影,也就是说只剩我们两人独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像这样一起吃便当成为一种习惯,朋友都深信我们正在交往,而我也不曾刻意否认。

绝对不马虎。

我一紧盯着他不放,他便问我。

那么巨大的便当盒内容物,没两三下就清洁溜溜。

「如果还没举行,请一定要让我们来负责筹办!」

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人,开始陆续握住呆立于原地的我的手。

「只要一扯上里香,不知道裕一那个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妳想想,像跑去里香病房那次,也是有够乱来的,那时候只要一失手就会掉下去摔成重伤吧。」

是咸的,而且盐巴的份量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觉得咸,可是仍有咸味在舌头上散开来,进而引出鸡蛋本身的甜味。

我的延髓斩直接朝山西的脑袋劈下去。

教室中一时之间为之喧腾。

而帮我发掘出那些的,正是世古口。

世古口对于情爱之事完全没辄,可是一碰到盐巴、砂糖、姜黄、小茴香,就会滔滔不绝。

结婚、结婚一词从四处迸射而出,有像是窃窃私语的,也有像是悲鸣般的声音。比起那些一脸要哭要哭的臭小于,女生则是不约而同地露出开心的脸庞大叫:

世古口张大嘴一口吞下小火腿。我忘却刚刚的举棋不定,暂时目不转睛地凝视他的吃相。

「你是用零用钱买的吗?」

「所以,还是有可能吧。」

「盐也分成好几种,虽然一般卖的都是精制得干干净净的盐,不过其实要带点杂味的才好吃,那样才能突显出其中的美味嘛。可是,像那种盐巴都好贵。」

「我们怎么可能结什么婚啊!」

「笨蛋,一定要认同呀!给我闪到那边去!戎崎学长,恭喜你了!」

「你这个王八蛋!真是有够幸福的啦!」

喔,我点点头后,这才将煎蛋卷送进口中。妈妈做的煎蛋卷有点甜,以煎蛋卷来说,我还比较喜欢咸口味的。可是不管我拜托过多少次,妈妈的煎蛋卷始终维持甜味,没有改变过。

「世古口你觉得呢?你觉得小裕会做那种事吗?」

世古口的笑容将我引领到另一个不同的地方去,那是个好宽广、好美丽的地方,他一直以来所居住的地方,我一个人再怎么走也绝对到不了的地方。拥有那样世界的他耀眼得不得了。

「说得也是。」

「没听说过啊。」

「恭喜你了!」

起身的背影逐渐远去,让我觉得他是真的很重视这样的时刻呢。

「有没有听到?听说结婚了耶!」

觉得那样的自己有点讨厌。

的确交给了裕一。

被这么问的世古口「唔……这个……那个……」的大概重复了三次,顺道一提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便当盒,那还真是有够大的便当盒。那是个很有古早味的耐酸铝制,四四方方,简直就像工具箱的便当盒。不论是饭、菜都装得满满的,可是塞在里头的配菜实在是可爱极了,煎蛋卷一片片圆滚滚的,小火腿也弄成章鱼先生或足螃蟹先生的样子,另外还有红色的樱桃当作点缀。那是世古口亲手做的便当呢。

那个夜晚,戴着奇怪面具的世古口对我所说的话语就是一切。「会助妳一臂之力的。」他说,还有「烦恼时一定会赶来的喔。」这话就是那个意思吧,还是我会错意了呢?不对呀,说到底要叫那人是世古口也有点……就各种层面而言……总让人觉得举棋不定。

「嗯,对啊。」

俗语说「坏事传千里」,一里等于四公里⊕,所谓的千里也就是四千公里。日本列岛从最头一直到最尾是三干公里,区区一个学校四周占地充其量不过数百公尺,也因此直到午休那个谣言才传进我耳里,已经算迟了。

「结婚?」

「啊,嗯。」

「来,请用。」

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啦……

「没什么,世古口,那个煎蛋卷可以分我吗?」

然而理应能够帮我解释清楚的山西,却翻着白眼趴在地上,就算我再怎么踹他都起不来。

什么恋爱,还真是单纯呀。

「嗯,我懂。」

「小裕和里香该不会把那个写一写,交到市公所上了吧?」

「谁?」

好想确认他到底是怎么想我的,但是又没有勇气将确认的话语说出口。

可是呢,世古口说:

犹豫再犹豫后,他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唔,嗯。」

当世古口问我这个问题时,我才知道这件事。

世古口的笑容耀眼到让人无法正视,他为我呈现在眼前的世界实在好温柔,不论是他那巨大的双手、宽阔的肩膀或是低沉的声音,都会让我没来由地心跳加速。自己一直以来,总是因为什么很帅、跑得很快,或是和自己很像之类的理由,喜欢上某个人。这次却完全不同,虽然少了那种激烈澎湃的情感,不过却多了某种从更深处涌现的情绪。

「我试着加入和平常不一样的盐巴,是摩洛哥产的盐,和日本的盐味道有点不一样吧。虽然有点杂味,可是就是那种味道才好吃。」

他将塑料容器装满茶水。我们两人面对面坐着,简直像是阿公和阿婆似地啜饮茶水。好平静喔,的确,像这样和他一共处,内心深处顿时回归平静,感觉上就像是在晒太阳。如果是和这个人在一起,大概永远都能保持像这种彷佛在晒太阳的心情吧。

「不过还是有可能吧,记得吗?那个,也都给他了啊。」

这是恶梦。

总是这副德行。

「世古口。」

「嗯,怎么了?」

「我跟你说喔。」

「嗯。」

我原本是想说些什么呢?一看到他那张傻呼呼的悠哉脸庞,突然就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今天要一起回家喔。」

「对啊。」

啊,他脸上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我回家以后想要做甜甜圈。」

「咦,真的吗?」

「不是像面包面团的那种,而是有古早味的那种。我已经找到食谱啰,很快就可以做好了,到时候一起吃吧。」

「嗯。」

嗯,有时候也会有这种好康呢。有古早味的甜甜圈呀,既然是世古口做的,铁定好吃吧。

真的好期待喔。

「太扯了,太扯了。」

我叨念着,一边走下没完没了的漫长下坡。这段坡道缓缓向右弯曲,边走边拉着直往前冲的脚踏车也很吃力。也不是啦,还不至于到吃力的地步,当然啰,该说是要抑制自动往前冲去的脚踏车很麻烦吧。

「怎么会冒出什么『结婚』的嘛。」

对于我的呢喃,里香只是发出「嗯~」的一声。

「是谁说的啊?」

「那还用说吗?是笨蛋山西。」

伊势市车站前有座奇怪的纪念标的物,那是个高约十五公尺的巨大灯笼,还写着什么「欢迎光临伊势」毫无创意的词句。我将脚踏车停在那东西的基座旁。

然后轻抚我的后脑杓。

她的手抓住我的腰部一带。

三公尺。

一弯过耸立着巨大橡树的弯道后,接下来就是一小段上坡,靠目前这车速大概只能顺势往上冲个五公尺,再来就必须踩脚踏车了。右脚、左脚,轮流使力,理所当然的,脚踏板比起一个人骑的时候沉重多了,不过那是相当幸福的重量。

我刻意以不开心的语气说:

「不要一直笨蛋、笨蛋地骂人啦。」

里香此时望向我,露出嘲弄的神情。

「真的?」

「我是在称赞你耶,你看,好棒、好棒。」

里香雀跃的声音,让我的心变得更为雀跃。

都因为这样的烦恼,害我的陉骨猛然撞上脚踏板。

我用了非必要的巨大音量吼叫。

「结婚那件事,应该有十个人以上问过了吧。」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呢?」

「好棒、好棒。」

「好!爬上来了!」

「就跟妳说我不是狗了嘛。」

「嗯,也好。」

而且还是个胆小鬼。

「快、快、快,会冷掉的。」

得再去跟山西耳提面命一番,免得下次又说出这种无聊的话来。

我以稍大的音量说:

像这样彷佛天涯海角都能到得了。

当我们一抵达坡道顶点,蔚蓝晴空便在眼前伸展开来,秋天悠闲的云朵缓缓从右边流到左边。可以看到闪耀着银色光芒的小小飞机,看到宇治山田车站,看到神宫的森林,然后还可以看到炮台山。

我以雀跃的心情说:

反正我也不知道那种事情该怎么开口,如果说出口,里香是会大发雷霆还是一笑置之呢?不论何者,都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反应,所以保持沉默方为上策。不对,当作没这回事才是最好的办法。

「那妳是怎么回答的啊?」

虽然我似乎是不太开心地这么说,其实却开心到不行。里香的手正轻抚着我的后脑杓,那搔痒的触感最后还是让我脸上不自觉流露笑意。当然,坐在后头的里香看不到我的脸,也因此我更加肆无忌惮地开怀笑着。

虽然我从里香手上接过书包,不过篮子里还有我的书包,不好好放就放不进去。就在我把两个书包拿进拿出调整位置时,里香已经坐上脚踏车后座。

「是山西呀。」

声音显得有些得意。

还差一点点。

「我请妳。」

里香看着那样的我笑个不停,似乎是因为笑得太厉害以致于眼泪都流出来了,还用那细长的食指擦拭眼角。

「嗯,好啊。」

剩下五公尺。

「那我们先在这边吃一个吧。」

一边紧紧煞车,一边发出像是吱吱声的哀鸣,顺坡而下。

看,爬上来了呢。

那种感觉真的好棒。

我边喘着热气边说。

「不要翻车喔。」

「不要紧,只要没被看到就没事啦。快,书包给我。」

我就是要像这样子地活下去。

「加油,裕一。」

我会结巴不是因为里香露出恶作剧似的表情,而是因为她那恶作剧似的双眸中,显现出那么一点点的认真光芒。我不知道该如何解读那抹光辉的意义,是在测试,还是在确认呢?

我没和里香提过结婚登记书。

「好痛!撞到了!好痛、好痛、好痛!」

「脚都快断了啦!哇,真的好痛啊!」

我开始觉得晕头转向,现在还会特地跑去找当事人详细追问啊,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谣言啊,说到底会相信山西说的话根本就是脑袋有问题嘛……正当我这么想时,脑中浮现之前结婚登记书那件事。

「妳是不是也被问到什么啦?」

「太好了。」

「上来啦,我们两个人一起骑下去。」

「有啊。有很多人跑来问我说:『里香学姊,听说妳已经结婚了,是真的吗?』」

我在里香的激励之下,爬上坡道。

我蹬向地面,踩下踏板,因为是下坡,将踏板踩个两、三下,之后就等着车子自然而然加速就行了,甚至还必须藉由煞车控制那飞快的车速呢。

后座载着里香,右脚、左脚轮流使力,慢慢爬上坡去。

看着天空笑了。

「哇,真的假的啊。」

「这个嘛……妳……」

「女生最喜欢这种话题了嘛。」

然后我们就骑下坡道。

「要我下来吗?」

我一股脑地直抱怨。

「妳别瞧不起我,这种坡度还难不倒我呢。」

「跟妳说不要紧,不会翻车的。」

「什么?」

嘴巴上这么说,事实上还满吃力的,骑到最后一小段坡道时,都必须站着拚命踩了。

里香都被同学称为「学姊」,虽然是以一年级的身分上学,不过里香已经十八岁了。在塞满十五、六岁学生的一年级数室中,格外像个大人。所以啰,以那些一年级的角度看来,也难怪想要叫她一声「学姊」吧。

空气变成风,吹过我和里香。

一瞬间从树木间隙瞥见伊势的市容,我们就是要骑向那里,我和里香所居住的世界。

「嗯,我啊,做人最慷慨了。」

心底莫名酥痒了起来。

「我们去买个什么七越甜包到我家吃吧。」

我再次蹦蹦跳跳地弹跳着。

「真是个笨蛋耶。」

「加油。」

「被老师看到的话,准会挨骂的。」

「我又不是狗。」

我趁此机会,夸张地直喊痛,右手握着脚踏车把手,左手押着陉骨,简直像个坏掉的玩具一般,蹦蹦跳跳地跳个没完。此举让里香的双眸中那抹恶作剧或是认真的光芒一并消失,转而哈哈大笑。

里香在我身后咯咯发笑。

「裕一真是个笨蛋耶,怎么和早上做一样的事啊。」

过了好一会儿回头一看,只见里香的长发随着吹拂而过的风摇曳,轻飘飘地在风中飞舞,简直就像我如今的心情一般轻快。

「不可能的啦,回到家就冷掉了。」

每当煞住煞车,我的破烂脚踏车就发出吱吱哀鸣。

《仰望半月的夜空》6 第一话 校园生活插图(3)
《仰望半月的夜空》 · 6 · 第一话 校园生活 · 第3张插图

我跨上脚踏车。

「要走啰,妳要好好抓住。」

「喔。」

里香出乎意料地正经八百。

里香从后头问。

「啊呦,刚刚好痛喔。不对,还很痛,一阵阵刺痛。」

啊呦,传来有点懊恼的声音。

然后,里香也笑了。

我们在小胡同对面那家店买了七越甜包,四周飘荡着面粉烧烤的气味和豆馅的甜味。里香慎重其事地将装在褐色纸袋中的七越甜包抱在胸前。

无与伦比。

「妳说什么笨蛋啊!谁是笨蛋啊!」

「嗯。」

「坐啦。」

我指向脚踏车后座。

里香思的一声坐上去。她虽然任性,不过只对自己可以乐得轻松的提案非常听话。

我站在那样的里香面前伸出手。

「给我一个。」

「好。」

「谢啦。」

里香递来的七越甜包还温温的,那股暖意缓缓地传至手掌心。

「这是伊势名产吧。」

「是吗?滨松那里没有吗?」

「嗯。」

「是喔,那就是伊势的名产啰。」

以前都不知道只有伊势这边才有,毕竟我又没离开过伊势。七越甜包的形状类似章鱼烧,不论是色泽还是形状都长得一样。只不过里头包的不是章鱼而是豆馅,味道当然也是甜的,简而言之就像是小一号的今川烧。⊕

⊕江户时代的始祖店位于东京神田今川桥附近因而得名,演变至今也出现「大判烧」、「回转烧」、「太鼓烧」等不同名称,台湾俗称「车轮饼」、「红豆饼」等。

「哇,好烫!」

一咬下去,其中的热豆馅流出来。豆馅黏在上唇处,那已经不只是烫,而是痛了。

「烫、烫、烫!烫伤了啦!」

看我慌慌张张的样子,里香非但不担心,反倒哈哈大笑。

怎么会有性格这么糟糕的女人啊。

我开口深深地吸气又吐气,被豆馅黏到的部位阵阵刺痛,说真的好像烫伤了啦。

里香毫不留情。

「应该没关系吧。」

「怎么可能啊。」

「嗯,麻烦了喔。」

算是女生的大姊头吧。

明明知道,我却故意装傻。

「她现在很敌视里香。」

她边吃边露出幸福的笑容。真受不了耶,为什么女生都这么喜欢吃甜食呀。

自作聪明的吉崎多香子没察觉到这一点,贸然对里香出手。刚开始呢,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多就只是说说坏话,分组时故意孤立里香,莫名其妙去撞她,然后再以很假的语气说「不好意思喔」。

但是,后来就再也无法说出那种从容轻松的话来了。

「可是很好吃耶。」

光凭区区一个吉崎多香子,即便使出浑身解数都不可能对付得了这样的对手。

像我们这些人可能会这么想,不过对女生面言那似乎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

「啥?」

我的杞人之忧终究不只是杞人之忧而已。

应该说是小心翼翼。

当我从美雪那听到吉崎多香子的名字时,脑中首先浮现的就是那张「竞美表」,不过这种无聊的事情,当然是对美雪秘而不宣。毕竟,若陈述方式稍有差池,只会被鄙视而已。

美雪以打从心底同情的声音说。

当然知道啊,校阅一年级新入学的女生,可是我们男学生最大的乐趣。一些好事之徒甚至还弄什么人气票选。我这边不玩那种人气票选,而是针对人气票选结果开赌盘。我们会先列出大概十五个女生姓名,分别标上一些什么○啦、△啦等符号,甚至还会写上赔率。吉崎多香子的赔率是七倍多一点,也就是说大家都不觉得她会拔得头筹,可是也不至于垫底。

里香用了命令的口吻。不是用威胁,也不是拜托,而是轻蔑。

里香只活在现在这一刻。

「学年不一样,再怎么样都使不上力的。」

即便人不在现场,我还是能轻而易举地了解她的心理。吉崎多香子那时候应该已经开始发抖,而且可能会这么想吧,这个娇小的女生怎么会这么恐怖呢。

即便从远处看也知道她的五官很可爱,莫名地散发出一股男孩子气,和里香截然不同的类型。虽然两人都一样刚强,不过该说是她的眼神比较锐利吗?有点像是阳光运动型的吧。

我们担心的并不是里香,而是吉崎多香子。毕竟,里香一直以来在医院里,始终把那些成年人玩弄于鼓掌之间,不仅弄哭好几个护士,就连医师也对里香没辄。甚至是那个坏心眼儿家伙夏目,都无法驯服里香。

我们正在楼梯间,春天的阳光从上面的窗户落下,每当有人下楼时,人影就会从我们的脚边扫过。

「那女生好可怜喔。」

我还悠哉悠哉地问:

正好在那个时候,美雪曾经找我谈过。

「是喔,说得也是。」

孤伶伶地独自站在伊势车站前。

我注意到了,里香一定也有注意到,但是我们两人都绝口不提。保持沉默离开车站。

以前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用这种口气跟吉崎多香子说话吧。

里香看着我的失败,慎重地咬起七越甜包。

「果然不行喔。」

啊,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

若里香曾显现一丝一毫胆怯的影子,吉崎多香子或许还有机会吧,她或许就可以趁机将立场完全翻转过来。在那种情况下,女人这种生物会将直觉性本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远比男人还要残酷。但是,里香的语气冷静,完全不把吉崎多香子放在眼里,而且毫不隐藏这样的睥睨,态度中也不见丝毫胆怯。里香所散发出的气势应该已经弥漫在整间教室中,当时在教室中的任何人无不慑于里香的气势,体型比里香还大的吉崎多香子看来反倒像只弱小的生物,有一群同伴撑腰的她却完全处于劣势。

美雪对于我的疑问摇摇头。

「妳不能想想办法让她收手吗?」

她以冷到骨子里的声音扔出这么一句话,然后定定地凝视吉崎多香子。像这种场面,先退却的就输了。然而,吉崎多香子终究受不了里香的视线,和那股沉默的重量。她完全败给里香那对澄澈的黑色双眸中所蕴含的光辉,以及沉着冷静的气势。

背后持续感受到吉崎多香子的视线。

「可能有点麻烦耶。」

吉崎多香子可以说是个大美女,如果以只限男生的人气竞赛标准看来,在班上算是数一数二,全年级也可挤进前十名。但是,即便是拥有此等美色的吉崎多香子,只要一站到里香身旁,存在感便会瞬间变得淡薄。与里香的长发、纤细的手脚,或是秀丽的五官,更重要的是那股自然流露,足以镇摄所有人的气势相形之下,吉崎多香子本身独有的美丽顿时变得毫无意义。吉崎多香子大概是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无法和里香匹敌吧。光论姿色,两人差距其实还不至于悬殊到不值得相提并论的地步,如果要十个男人选,其中大概有三个会说吉崎比较好吧。然而,一旦两人并列相比,十人中有十人首先都会选择里香吧。吉崎多香子不了解到底为什么会那样。

「真的好可怜。」

吉崎多香子此时又犯下另一个致命的错误。

「嗯,说得也是啦。」

我却了解。

「才不呢,这样下去不行吧。」

「我说妳碍到我了。」

说起来呢,吉崎多香子还真是个笨蛋。

「等一下到我家再吃啦,还可以泡茶喝啊。」

就算在本地国中曾经如何地呼风唤雨,自持带着些许「不良」气质,但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斗得过里香的。

既然有些女生是以极度客套的态度和她打交道还全程使用敬语,也就有些女生不太开口和她说话,而另外有些女生则是莫名其妙地会来找碴。

「喂,等一下,妳是要在这里全部吃完喔。」

「啊,好好吃喔。」

是那么地坚强。

里香劈头就是这么一句话,对着班上的大姊头、嗓门最大、最有精神,率领一群招摇团体的吉崎多香子。

「啊呦……痛都痛死了,哪知道好不好吃……」

嘴巴虽然这么说,里香看来还是很舍不得似地将七越甜包放回袋子里去。然后,当我们两人再次坐上脚踏车时,我才注意到。

里香当然不会只是呆站着。

「吉崎?妳是说那个男孩子气的女生喔?」

据我听到的消息说,吉崎多香子好像坐在里香的座位上和朋友聊天。里香回来的时候也不让位,明明发现了却假装没发现,大概是觉得里香会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吧。果真如此的话,那她实在错得离谱。如果能回到过去,我还真想跑到现场去跟她说,快收手吧,对手可不是妳拚了命就能应付的。

里香没两三下就吃完一个,紧接着又从袋子里拿出第二个。

吉崎多香子,一年三班。

那个女生在这里。

至于为什么是里香,我也不太清楚。或许是因为里香是个稍微有点被孤立的存在,而且她大概看不惯大部分同学都把里香当作学姊一般看待吧。

「啊,听不到耶。」

话说回来,女生还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像我们男生当然也会分交情好和不好的,虽然还不至于冠上「派系」这种了不起的字眼就是了。换班约一周后,班上就会出现像是小团体一样的产物。只是女生的小团体,感觉上似乎又比男生的团结一点。说难听一点……就只有自己人的圈子里和乐融融,自己人以外的就完全不放在眼里。也因此呢,听说选择进入哪一个小圈圈也是很重要的,不过有时候也可能因为无聊的原因被踢出小团体之外。

「什么麻烦啊?」

因为里香一直以来始终在朝不保夕的生死边缘挣扎求生,从小开始,每天每日都持续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明天……不,甚至是所谓的今天,里香她都无法相信。像那样连续的每一天,将里香这个人的某种特质磨得特别突出鲜明。

里香的同班同学。

「真的假的?」

「好好吃耶。」

觉悟不同……

「麻烦?什么麻烦呀?」

为了表现出一派轻松的模样,吉崎多香子开始装儍。

只相信一秒接着一秒流逝的瞬间。

「妳碍到我了。」

吉崎多香子可以归类为来找碴的那种。

不过就是学校的小团体而已吧?

「那可就麻烦咧。」

不知道哪里的政治人物曾经如此断言,凝结组织向心力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外部树敌,只要能够攻击某人,组织就会更为团结,如此一来也无须担心组织分裂。不愧是曾在国中呼风唤雨的吉崎多香子,同样深谙此道,不过她并不是以脑袋,而是以直觉明白个中道理。

我姑且点点头。

刚开始,里香在班上有点被孤立。

我们面面相觑,发出叹息。

那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在一个满是十五、六岁学生的教室中,就只有她一个是十八岁。到了四、五十岁,两岁的差距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然而在十几岁的阶段差别可大了。

据说,里香的视线没有丝毫动摇。

不,应该说是被动出手才对。

「你知道吉崎多香子这个人吗?一年级,和里香同班的女生。」

吉崎多香子在班上嗓门最大,最啰唆,把类似的女生全凑成一伙。只是那样倒还好,问题不大,就是「高兴怎样随妳吧」的那种感觉。我也清楚和臭味相投的朋友混在一起很好玩,像我也都会和司或山西混在一起呀。

也因此,里香的双眸毫无动摇。

「是还没做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就是会稍微找碴,然后说一些坏话而已。好像就东讲一点、西讲一点里香的坏话,想要害里香在同学间被孤立。」

吉崎多香子所挑中的敌人正是里香。

嗯,美雪点点头。

不久前感情还很融洽的女生们,突然变得疏离冷淡,一回神可能就有哪个女生已经孤伶伶地剩下一个人。那种女生总是一副想不开的神情,仿佛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

「这里是我的座位,给我闪一边去。」

一切也未免进展得太快,就在我和美雪于楼梯间举行会谈的隔天,事情就发生了,先出手的据说是吉崎多香子。

即便如此,吉崎多香子还是说出这样老套的台词,继续做困兽之斗。虽然耐不住那股沉默,却还是逞强死撑,大概是不想在同伴面前示弱吧,她当时一定鼓起了全身上下的勇气。

「我觉得里香可能碰到一点麻烦了耶。」

里香很明显的就是一副大人样,而周遭同班同学相较之下更显得有够孩子气。但是,也不是说因为这样,四周那伙人就立刻对里香敬而远之。

所以,相信会有一年后,会有十年后,再接下去的日子也都理所当然地全盘相信的吉崎多香子,根本就无法与里香匹敌。

冷不防起身的吉崎多香子,往里香的身躯靠去,大概是想对她稍微施加压力吧。又或者是因为急速起身,身体不自觉地往里香那边移动。然而,周遭同学看起来却像是吉崎多香子故意冲撞里香的身躯。

里香很轻易地就倒了下去,而且还不只是倒下去而已,后头的桌子也连带遭受波及,随着一阵巨响惊涛骇浪地倒下去。

吉崎多香子和其它女生比起来,体型算是较为高大,据说国中时是排球社的。

里香相对地娇小许多。

任何人都知道里香的身体状况非比寻常,否则怎么可能晚两年才编进来呢。这事也仅止于口耳相传,不过正因此造就一群学生,深信里香的生命朝不保夕。

那个柔弱的里香,被恼羞成怒的吉崎多香子狠狠撞倒……大家的眼中看起来就是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事实到底如何并不要紧,看起来如何或是感觉如何比事实还要重要。我打从心底同情吉崎多香子,因为其实是里香自己跑去撞吉崎多香子的,即便她说破嘴也不会有人相信吧,但是我很清楚。里香不可能错过那一瞬间的机会,明明是她轻轻将身子往倏地起身的吉崎多香子那边移动,轻轻碰到一下而已,却自己往后面摔出去。吉崎多香子不知道里香的心眼儿有多坏,那就是她的败因,她竟然给了里香反击的机会。

娇小孱弱的里香一旦倒下,任何人都会觉得绝对是吉崎多香子害的。

体弱多病的里香、生命朝不保夕的里香,光是对于那样的里香施暴,就足以让当场气氛顿时转变成对于吉崎多香子极不友善。她至今把班上女生分党分派的行为或许反而为自己招致恶果,大家其实早已对吉崎多香子感到些许反感,而这一点恐怕也在里香的预料之中。

是里香引爆了这股反感。

倒在地上的里香似乎很痛苦地咳嗽,然后还压着胸口。她看起来真的很痛苦,同学都以为她说不定马上就会死掉。当然,那都只是里香的演技。里香是心脏方面的疾病,就算情况变糟也不会咳嗽不止,可能因为这是最明显清楚的表现,所以才会假装咳嗽不止吧。但是完全没料到里香会这么做的同学……一般人哪想得到这些啊……没两三下就被骗得团团转。有人边跑边叫「我去找老师」,还有三个人随后跟了出去,好几个女生跑到里香身边,对她说什么「妳振作一点」、「老师马上就来了」。然后,剩下的所有人都冷冷地凝视着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吉崎多香子。

吉崎多香子继续重复错误。

「不是我!我又没撞到她!」

那听来只是荒谬的推托之词。

同学冰冷的眼神中隐含着喷怒。

里香不是正在眼前痛苦挣扎吗?不是妳还有谁?每个人都看到是妳撞她的啊。事实上,这都是里香精心设计,让情况看起来就像是如此,然而人类这种生物一旦深信不疑,就会完全将其视为真实。

吉崎多香子也没察觉这一点。

「真的不是我!你们误会了!」

吉崎多香子越叫就越是被孤立。

她的小跟班A——松田由利迅速从她身旁移开,虽然身子不过挪开约五公分,却已起了带头示范作用,小跟班B一一佐原雪惠跟着抽身离得更远了。几分钟后,据说当跑出去的学生带老师回来时,吉崎多香子身边已经没半个人了。

里香说着递出纸袋。

「吉崎仍旧被孤立喔?」

从此之后,始终都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我试着问熊。

就这样,只要一回家就会立刻被父母察觉。从起居室探出头来的母亲,看到里香随即露出吟吟一笑。

她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

「我们有买七越甜包回来,要不要吃?」

我原本打算和里香在房里共度美好时光,原本打算好好品味那段专属于我们两人的时间。

我为了掩盖许多事情,这么说。

「和大家还是处得很僵。」

等一下,我差点大叫出声。不是原本预定要在楼上房间和我一起吃的吗?干嘛突然就这么拿出去啊?

我边踩脚踏车边问。

母亲很开心地接了过去,随即探头窥视袋中。

不论有什么其它人大声哭泣或饱尝辛酸都无所谓。

「是喔。」

当然,它并没有回答。

里香同样吟吟一笑。我妈好像很喜欢里香,只要里香来家里玩,眼神总会比我先看向里香,而且呢,还会比我跟里香说更多话。而里香也好像和母亲很投缘,有时一些无聊的话题也能聊个没完。

但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嗯。里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欢迎啊,里香。」

「妳好。」

「要骑快啰。」

「唉呀,谢谢妳。」

嗯,没错,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我也来帮忙。」

只要我和里香能够快乐地生活下去就好了。

「回来了。」

说真心话,我才不想管吉崎多香子的死活。她以前应该也常把那些立场比自己弱的女生欺负得要死要活,而且也常玩孤立这一招吧,然后还可以无所谓地继续显露笑容。她从未想过那些人的悲伤或是痛苦,反而是面带笑容地乐在其中,只不过这次是轮到她尝尝相同的滋味罢了。

两人这么说着,一边消失在房屋内侧。我虽然嘴里叨念着什么「这个」、「那个」、「到我房间去」,不过那些话似乎完全没有传进两入耳里。

「看起来好好吃耶,我去泡茶吧。」

就这样,我独自呆站在玄关,被人抛诸脑后。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看,碰巧和母亲去北海道时买来的木雕熊四目相接。那家伙粗大的四肢稳稳踩在鞋柜上,还很帅气地叼着一只鲑鱼。是的,只剩下我们这一人一熊独处。

我将脚踏车在家门前停好后,里香轻声说着「嘿咻」一边跳下后座,她那纤细的双脚随之着地。我撑起支架,从篮子里拿出我和里香的书包,打开我家的玄关门。伊势这边很多古早时代的拉门,玄关大多是横向拉开的那种。而且,我家又是栋老旧到不行的房子,所以总会发出喀啦喀啦巨响。

唉,这真是自作自受,谁叫她那么笨,自己跑去惹里香。但是,要说为此而痛快大笑嘛,又不可能做得到。里香什么都没提,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她其实很在意吉崎多香子。

嗯,背后传来里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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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1

  1. 01插图
  2. 02序曲 条纹NK与橘子
  3. 03第一章 亚希子小姐与少N与芥川龙之介
  4. 04第二章 我们的世界有其尽头
  5. 05第三章 通往炮台山之路
  6. 06尾声 不复记忆的话语
  7. 07后记

第二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2

  1. 01插图
  2. 02序章 造反有理
  3. 03第一章 戎崎的收藏品末日(上)
  4. 04第二章 戎崎的收藏品末日(中)
  5. 05第三章 戎崎收藏品的末日(下)
  6. 06尾声 坎帕奈拉之声
  7. 07后记

第三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3

  1. 01插图
  2. 02序曲 坎帕奈拉之声Ⅱ
  3. 03第一章 散落之物与拾起之物
  4. 04第二章 仅仅一天的校园生活
  5. 05第三章 暂停的一分钟
  6. 06尾声 灰S笔记本
  7. 07后记

第四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4

  1. 01插图
  2. 02序曲 最糟糕的结果
  3. 03第一章 微温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夏目吾郎的荣耀与挫折Ⅰ
  5. 05第三章 夏目吾郎的荣耀与挫折Ⅱ
  6. 06第四章 我们的双手
  7. 07尾声 底片

第五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5

  1. 01插图
  2. 02序曲 遭受挑战的勇气
  3. 03第一章 五千零五十圆
  4. 04第二章 往过去、往未来
  5. 05第三章 半月之下
  6. 06尾声 再一次、不复记忆的话语
  7. 07后记

第六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6

  1. 01插图
  2. 02序曲 上学
  3. 03第一话 校园生活正在阅读
  4. 04九月十八日 秘密进行中的事态(之一)
  5. 05第二话 能耐及才能
  6. 06九月二十一日 秘密进行中的事态(之二)
  7. 07第三话 执拗
  8. 08尾声 我们生活的地方

第七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7

  1. 01插图
  2. 02雨(前篇)fandabgo
  3. 03寄Q之处 find my way home
  4. 04你可敢吃猫罐头? a cat never die
  5. 05金S的回忆 water
  6. 06漫画
  7. 07后记

第八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8

  1. 01插图
  2. 02雨(后篇)fandango
  3. 03蜻蜓 dragonfly
  4. 04市立若叶医院洇书搔动始末记 the war
  5. 05你的夏天、已然离去 as the summer goes by
  6. 06后记

第九卷仰望半月的夜空 番外篇

  1. 01花冠
  2. 02短篇 On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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