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度

網譯版 轉自 百合會

翻譯：番茄 慢慢

自茶屋的入口處，我出神地遠眺着邁向黃昏的九月天空。太陽似半熟的蛋黃，裹着熔化後的明黃漸漸西沉。燎原般的天空，彷彿有什麼要從那兒破殼而出。溫吞的白晝之風輕輕拂過脖頸，帶來絲絲涼意。

晚霞遮蔽的日光黯淡，然而若是目不轉睛地盯着，瞳孔也會被刺得左右跳動。每當這時，我都會自然而然地閉上左眼。如此一來，就好像找到了某個安定的居所一樣令人安心。

「喂喂，不要偷懶哦。」

我循着聲音的源頭回過頭去。姑姑從茶屋裏面走了出來。

姑姑是個美人。

姑姑非常漂亮。

並且這樣的姑姑，是女朋友。我的女朋友。不對，該說我是她的女朋友嗎？這點讓我有些混亂。

「姑姑纔是，頭髮睡亂了哦。」

「這個是從早上開始就這樣了。」

拈起臉頰右側描繪着柔和弧度的髮絲，姑姑似乎並未注意另一邊頭髮也是差不多的狀況。這種有些呆呆的地方在我看來也是她的魅力之處。或許在我眼中，有關姑姑的事情無論如何都會顯得充滿魅力吧，完全敗給她了。

接到姑姑的指示後，我關上了店面入口處的大門。姑姑經營的茶屋，通常在日落西山前便會打烊。

「我一直覺得，店裏打烊很早呢。」

隨着暮色漸晚，店門會被關上。根據姑姑的心情，閉店時間有時也會提前，但通常不會延後。

「反正開到晚上也不會有人來嘛。」

姑姑聳了聳肩膀說道。的確如此，我看店時也確實無事可做。不過與此相對，正因爲有會來定期採購大量茶葉的客人，才能使這家店像這樣維持下去。我除了在這種時候幫忙堆放貨物以外，平時基本上也沒什麼事做。

無非是坐在收銀臺前學學習，看看書，消磨消磨時間。

「今天打算怎麼辦呢？」

每到週五，姑姑都會像這樣確認我的預定。而我只要沒有要事纏身，都會這樣回答。

總是盯着她看的話就沒法睡覺了，於是我闔上眼睛，背過身去。

實際上，我的聲音是「怎、怎、怎」地顫抖着發出來的。

「呼嗯」

只知道自己的舌頭在打結，瞳孔在打轉。

姑姑的臉突然逼近。我的內心頓時像被洪水吞沒那樣，視線遊移。

「只、只是，什麼？」

我僅僅移動視線，窺視着姑姑的模樣。姑姑的睡眠很平穩。雖然任誰大多都是如此，但她卻平添一層靜謐之感。姑姑躺在沙發上，已然合上眼眸。

像是不願放過水麪上泛起的一絲波紋那樣，我的視線無法從她身上離開。

姑姑靠近後，又離開了。

「之後也要慢慢變冷了吧。」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姑姑活潑地擺動着手臂向前邁步。緊接着也並沒有多高興似地哼着小曲，身子隨着歌曲上下輕晃着。與她十指交扣的我，也「哇、哇、哇」着慌慌張張地隨着她在走廊上亦步亦趨地走着。

「心急一點纔剛剛好。因爲季節總是轉瞬即逝啊。」

「嗯？」

沒有嗎。我反覆唸叨確認着。但是姑姑她，似乎有些開心的樣子。

姑姑不會反對我在這裏留宿。但也未曾說過一次讓我住下來這種話。

「嘎嗚。」（譯註：咬了一口的聲音）

…………………………………

不知何時開始，被褥也準備了我的那份。最初還散發出新品味道的嶄新牀單，如今也染上了我的氣息。

她僅僅只是確認我的選擇——問我想要怎麼做。

「晚安。」

後背發燙。我知道此刻我已汗流浹背。

「那個」

姑姑她，進到被褥裏來了。

「怎麼了？」

姑姑晃動着手裏雪白的髮絲，向我問道。

我雖然含糊地應付着，但或許正是這樣也說不定。

「不覺得有些心急了嗎？」

「我知道了嘛。」

打開裏屋的玻璃門進入房間內，那裏擺放着許多姑姑的歡喜之物。胭脂色的沙發、反覆閱讀以至頁腳捲起的旅行雜誌、綠色扇葉的電風扇……而我，是否也是那些事物中的其中一個呢？

「這種時候當然是醒着的啊。」

「晚安。」

隨後，我感覺到姑姑從沙發上下來的動靜。是要去廁所吧——正當我閉上眼這樣想的時候，肩膀周圍的溫度發生了變化。意識到被褥被掀開，在我還沒來得及考慮發生了什麼之前，耳旁傳來「嘿咻」一聲。

我垂頭喪氣地鬆開了手。姑姑曖昧地淺笑着落了座，而後拿起喝到一半的茶水杯子。她似乎很喜歡向半透明的杯子裏注入麥茶，倒好後卻又不着急喝掉，而是放在一旁觀賞。

這樣的姑姑真美麗啊，我想。真美啊真美啊真美啊——這樣在心中不斷重複着，連眼睛好像也要變得溼潤。她在此處，便讓我的整個身心都爲之顫抖。時值九月，暑氣尚未消散。我爲姑姑縮短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而歡欣。爲她能在我身旁而雀躍。所有一切都變得那樣的美妙。

「你還醒着的吧。」

明明還正值白晝，蟬鳴也不絕於耳。姑姑合上雙眼，「不會、不會」地否認着。

唯有其間發生的事情化作觸感留存了下來。

我深知如果冷靜地重說一遍一定會咬到舌頭。

脫口而出的話語不斷加速，最後含含糊糊地連自己都不曉得在說些什麼了。

那是她獨自站在鏡子前，時常顯露的那種笑容。

「啊，好的……」

「嘛——當真沒什麼意圖的。」

姑姑輕輕舉起緊握着的手，向我詢問。

「好吧。」

我被姑姑踢了一腳。當然只是玩笑性質的，輕輕蹬着的程度。

觀賞途中，姑姑以正常情況下不必要的大幅動作，瞥了一眼射入走廊的微弱光線。

「姑姑就算變成老婆婆我也喜歡！」

姑姑並非睡在被褥裏，而是橫躺在沙發上睡覺。我曾對她說我也一起睡沙發就好，但被她以「太擠了」爲由拒絕了。

「手，可以放開了嗎？」

「哼~哼~」

飲盡杯中剩下的麥茶，姑姑站了起來。一直站在房間入口處的我即刻與她並肩而立，一如既往地向她提出「我也來幫忙」的申請。姑姑默默地凝視着站在她左側的我，不着痕跡地緩和了眉眼。她總是淡然處世，喜怒不形於色。

「太性急了吧。」

然而當我悄悄窺視廚房，卻發現那裏準備着多於一人份分量的食材時，不禁欣喜若狂、笑逐顏開。

完

與靜謐的夜晚不相稱的，是我破喉而出的尖叫。

「隨着姑姑的年紀增長，我也會跟着長大。我會變得更加成熟，更加有魅力，反倒要讓姑姑覺得不願離開我……想變成這樣，要變成這樣——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我覺得姑姑要擔心的話應當擔心的是這個問題吧你意下如何呢 像這樣的　那個 誒嗯」

姑姑輕聲笑着。隨後閉上雙眼，好像在回味着什麼一樣。什麼啊，這故弄玄虛的樣子。

即使是不擅長現代國語的我，也有禁不住要吐露出來的心聲。

就這樣在直達耳根的、腫脹般的灼熱感裏，我除了在牀上翻滾之外別無他法。

可轉念又想，和姑姑在一起時無法保持冷靜的情況也有很多哇。

肩膀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剛剛的話，再說一次看看。」

「啊，今晚住在這裏。」

「白髮越來越多了，你不後悔嗎？」

「請不要強人所難。」

覆蓋她周身的毛毯的隆起，即使在一片漆黑之中也能看到。

在姑姑家留宿的機會，也漸漸變得不那麼難得了。然而，胸中感受到的悸動卻並未因此而被沖淡。每當我作出回答都會感到心跳加速，臉頰發熱，眼神彷徨。

我輕咬着下脣，遲遲才理解發生了什麼。

這個家中，存在着許多我身邊所沒有的古舊用品。從中散發出的木製味道，我想似乎也是構成姑姑印象的一環。明明並非自兒提時代就圍繞在身旁的事物，卻讓我莫名感到安心。是因爲我也是像這樣傳承了什麼而誕生的，抑或僅僅只是多虧了姑姑呢。

姑姑最初不知所措地緘默着，但又立刻綻放出笑容。

姑姑歪着頭，似乎難以理解此舉的用意。而我也不可能用言語盡數向她說明其中的含義，因此只能憑着氣勢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姑姑目光下移，看向了那雙緊握在一起的手。

「那麼，開始準備晚飯吧。」

姑姑縮着脖子嘟噥道。我一瞬間產生了幻視，那本該空空如也的脖頸附近似乎圍着圍巾。

我一邊鋪着被子，一邊注視着剛剛沐浴完畢的姑姑。她正梳着頭，原本便光亮柔順的秀髮濡溼之後更顯光澤。姑姑似乎發現了一根白髮，眉頭微皺着將其用手指捻起拔了下來。此刻的她，右眼朝着無關的方向，內心動搖着。

這份心情變得無法遏制了。

老是被當作小孩子對待一點也不愉快。因爲姑姑和我是……那個……那種關係。內心的反抗意識使我的手行動起來。我握住姑姑的手，她微怔了一下。

「是呢。」

我猛地睜開雙眼。血流的鼓動在耳畔奏響。

姑姑則平靜地回道。

…………………………………

「嚕拉~嚕拉~嚕拉拉~」

這個家獨有的芳香圍繞在我的身畔。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恐怖了——背後有什麼東西正不斷遊走着。

被人依偎着的氣息自後背將我包圍。

「並沒什麼意圖哦。」

頭髮幹了之後，姑姑拉動電燈的繩子，準備熄燈。

放在被褥裏的右手抽筋一般僵硬地移動着。

「日落稍許提前了些。」

我望向天花板，能看到老舊的熒光燈。姑姑剛剛拉過的繩子還在晃動着。

正如即使海面波濤洶湧，海底也依舊平靜柔和那樣。

「嗯？」

「這樣啊。要和父母聯繫一下哦。」

「關於年歲增長的話題。」

自來到姑姑身邊……原本是準備幫忙打理店鋪的，已過去一年了。一年啊。我成爲了高中二年級的學生，而姑姑也成爲了我的女朋友。……宛如戲劇一般。發生的事情實在驚人，即使日子一天天循環往復，我心裏卻還是缺少那一份真實感。

姑姑橫躺着，眉眼和鼻尖近在眼前。那長長的髮梢，輕觸着我的脖子。

不用思考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呵哼~哼哼哼~的笑聲自背後傳來。我只得放棄抵抗，提起勇氣，翻過身去。

「只是呢。」

寒暄過後，燈光熄滅了。由此感到一日的告終，令我鬆了一口氣。

像是對她的壞心眼表示抗議那樣緊緊盯着她，姑姑把視線移開了一陣，隨後。

直直地凝視着就會發現，連姑姑的臉頰也泛起微紅，我再也忍不下去了。

現在的自己莫不是正做着一場黃粱美夢呢，甚至有動不動就這麼想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