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天一線
《少女妄想中》 · 入間人間 · 7136 字

約定在承諾與成真時,哪一邊更教人悸動?
答案是,兩者都令我心跳加速。
我走下沙灘,沙子如火燒般滾燙。我跳着腳,像在跳舞。
「這麼有精神呀?」
聰明如她穿上了海灘鞋,以正面角度詮釋我的跳腳。
「這一點我不否認。」
我的確很興奮,一點也不輸佔據了海灘各個角落的每個人。
刺眼的陽光、嗆鼻的海水味、令人厭煩的觀光客。
這正是夏天的海水浴。
與她一起到夏天的海邊。這個我夢寐以求的世界,如今正牢不可破地展現在眼前。
「先來玩鬼捉人吧!」
我好不容易在人潮空隙中搶到一個位子,邊鋪海灘墊邊提議。她放好行李後,歪着頭問道「鬼捉人?」順便眺望了大海一眼,像要望穿海面。
「是指賽跑嗎?」
「嗯,要這麼想也行啦。」
熱鬧氣氛將夏日景色照得燦爛耀眼,一點也不輸給陽光。與春天有如天壤之別。
準備好後,我把背挺直,凝視着海灘說道。
「和妳在一起,是我的夢想。」
先是跑贏她,心願又接二連三地實現。
我最近甚至有點懷疑,是不是做了什麼好事,才令我鴻運當頭?
「我也作過一樣的夢。」
她真的在這裏。
人生就像電風扇的葉片,即便在原地旋轉,也不會停下。
「立場互換嗎?……這……嗯,好。」
「喂、那個!妳、跑、跑慢點!」
我知道什麼時候該收、該放。反而是周遭的人總是窮緊張。
「跟年齡有什麼關係?」
蟬多、人也多。平常走在路上都是車,明明很少見到有人走路,但哪天稍微出個門,人潮又多得教人束手無策。所以我真的不太想出外走動。
噗通噗通噗通,脈搏躁動起來。
「和妳在一起,怪事都不奇怪了。」
「來吧!」
當然有啊,像是穿泳裝啊。還有會曬傷啊、肌膚會變粗糙啊等等。
「好耀眼。」
「海好鹹。」
向公司辭職,也是因爲我再也忍受不了人羣。
「但兩個人在海灘上追逐,行李怎麼辦?」
「那是什麼意思?」
我一定要愈來愈幸福。我再次下定決心。
「還有這個,幫妳增加負重。」
「唉,也是。」
小時候的我便朦朦朧朧的知道,「總有一天」會不知不覺朝我逼近……但我其實也沒那麼悲觀,畢竟大部分的日子都還過得去。
我又說了一次,侄女似乎注意到了,也望向窗外。
不要着急,好好充實自己,原來可以那麼輕盈地活在世界上。
我的手搭在她肩上,她緩緩減速,彎着身子停下腳步。
我伸長脖子往後看,確認剛纔跑過的距離,嚇了一跳。
一道追着小小背影的影子,朝着藍藍的日子跑去。
前方空無一物,連她的身影也不復見,但身體好輕盈。
她把行李交給我。負重真是個聰明的講法,這樣她就輕鬆了。我在心底佩服。
這些,她指着腳邊說。的確,這樣沒有人看行李。但好想跑啊……不如帶着吧。
但難得有人邀約,我理應陪她去。
何況是比起約其他人只想約我的她,這就更不能拒絕了。
「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呀。」
侄女問我,我眯起左眼。
我抬起頭,呼地吐了一口氣。
我聽她說話說到一半,凝視着她充滿光澤的頭髮。
我一不小心泄漏心聲,她生氣地都起嘴。
……咦?
她嘴上雖然抱怨,但還是乖乖背起了行囊。
侄女提議下次休假要不要出去玩,我開了個條件「只要人潮不多」。
她向我提議。接着鑽到我背後,推着我的背。
「那我要跑囉!」
同時,我也深深體會到,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所以「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會來。
「我都這把年紀了耶?」
我連同行李抱住站不穩的她,即便再重我也會忍耐,絕不放手。
她緩緩揮手,向我宣告。「去吧!」我說着,連同包包一起揮手。
如果在這裏沒追上她,她會不會又變成幻影消失呢?
人潮會讓我覺得彷彿有什麼會消失在彼端,所以我總是盡力躲開人多的地方。
說不定我真正怕的是這個。
「啊……?這是運動社團的集訓嗎?」
「…………………………」
因爲沒有答案,所以只好以其他話語取代。
「去海邊呢?」
好冰!我皺着臉,與她互相攙扶。
這是第一個與侄女一起共度的夏天。她放暑假後,便整天泡在我家。關於這件事,哥和大嫂並沒有直接對我說些什麼。跟侄女比起來,哥似乎對自己的女兒刺傷我的右眼,感到更深的罪惡感。他好像也擔心過是不是我不放他女兒走。至於在他擔心的這段時間,要是女兒愛上小姑姑怎麼辦?我想他應該還沒想到這點。要是知道了,他們夫妻倆可就頭痛了。
「揹着行李跑吧。」
我察覺呼吸聲很小,這代表狀況不錯。
我朝着加速前就已瞄準的目標,一鼓作氣地逼近。
「妳跑太快了吧?」
竟然一下子就追上她了。
發生了這麼多事,我似乎也喜歡上侄女了。
後方遠遠地傳來抱怨聲。我哎呀一聲轉過頭,驚覺和她已經拉開好長一段距離。我將腳陷入沙子裏,緊急煞車,接着折返。她剛好把腳踝從沙子裏拔出來,猛然踉蹌了一下。我急急忙忙衝上去接住她。
這樣的藍,使我的眼角像起了波浪般溼潤起來。
「小姑姑喜歡藍色嗎?」
「嗯……」
我交叉着雙腿,扭着身體否認,來表示她誤會了。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回過神來,我發現頭髮表層有種熱熱溼溼的感覺甦醒了。多年不見、早已乾涸的情感,竟然在這把年紀再次湧現。
她說着。看她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我才鬆了一口氣。
一抵達海邊,我刻意這麼說。
「可是這個季節,去哪裏都是人擠人呀。」
「小姑姑果然很怕生。」
我們走到海邊,被浪花打溼的沙灘,溫度剛剛好。
「好藍。」
好神奇。她說着,邊苦笑邊搔搔臉頰。
我往前走,拉開一些距離,模仿她說:「我要跑囉!」
但我想那一天總有一天會來,躲也躲不掉。
看着搞笑如她,我心想哪有人這樣回答的啦,笑着邁開步伐。第一步踏得很順,我確信狀況不錯。手肘像挑準了空氣缺口般揮動,毫不拖泥帶水。
這點,我一直不知道。
她背對着我,開始奔跑。踩在吸飽海水的沙礫上的足音,聽起來有點重。我像被拖着一樣,跑了起來。我的腳在動,像以前一樣,彷彿忘了曾經骨折。
從窗戶看出去的風景,是一片讓人想縱身而入的蔚藍天空。連雲都不見蹤影。
侄女坐在她自己帶來的座墊上,有些得意地笑着。她願意體諒我,讓我感到欣慰。這算高興嗎?或許是吧。她與過去的我重疊,讓我有些懷念。同時,我也感覺到侄女應該是真的喜歡我。
夏天竟然有這麼清楚分明、色澤濃郁的天空,實在很少見。
對過往的各種小小的懊悔開始萌芽,但我決定切換心情,畢竟人要往前看。
湛藍的大海彷彿在向我保證般,用浪花將我與她團團包圍。
「我來追妳。」
我支吾着,撐起臉來。一改變角度,臉頰右側便射來了刺眼的強光。
「我們交換吧。」
我邊往後踉蹌,邊將身體穩住,正好一陣大浪襲來。
「海啊……」
其實看不見她的身影,讓我有些擔心,但難得她提議,可不能讓她失望。
侄女開朗地提議。光聽到海,彷彿就聞到了海水的鹹味。
「天好藍啊。」
「妳跑太慢了吧?」
就存在於那裏。
「………………………」
「啊,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陶醉在許久不曾有過、早已遺忘的加速快感中。
我一方面覺得不可能,一方面又因爲我們認識的方式太不可思議,而不敢否定。
藍就是藍。不喜歡,也不討厭,就存在於那裏。
我有種被揪住小辮子的感覺。
「我只是覺得,海好寬廣這樣的感想,太隨便了。」
但我其實真的覺得好寬廣。視野中遮蔽物極少,令我坐立難安。
我不曉得該看哪裏纔好,像個迷路的小孩。
「人比想像中的少呢。」
本來我以爲人潮會和國外海岸上浮現的海蔘一樣密密麻麻,結果連攜家帶眷的遊客都很少。
「對其他人來說是平日嘛。」
「哦,難怪。」
像我這樣自己的擬老闆,休假其實是很不固定的。
我將帶來的小遮陽傘立起來,鋪上海灘墊。接着輪流顧行李去換衣服。回來的侄女穿着藍色的綁帶比基尼,下半身是熱褲。
「哇~」
跟我比起來露更多,而且腿也太白了吧,讓人很想把比基尼的繩子拉開……
腦中閃過一堆畫面。
大概是因爲被我沒禮貌地上下打量吧,侄女抱住自己的手臂,眼神飄了開來,應該是在害羞。這每一個動作都這麼天真無邪、嬌嫩可愛,實在無法讓我忽視年齡的差距。
「嘖。」
「爲什麼要咋舌啊。」
「開個玩笑罷了。對了,我們爲什麼來海邊?」
身爲在離海頗遠的城鎮中長大的人,我對來海邊玩耍實在沒什麼概念。
「爲什麼?嗯……游泳?」
畢竟穿泳裝嘛。侄女拉了下比基尼的肩帶這麼說。原來如此,我心想,直直地望向海面。游泳的人非常少。
原本站着的侄女,也跑到陽傘下坐在我身旁。
「可是天空與海洋,絕不會交會。」
耳朵堵住,音便中斷。
之前也有過一樣的情境。
我一面想着,初戀是我沒關係嗎?
但海,碰不到藍色的天。
天與海即便相像,即便總是對望,但……
「嗯……不曉得耶。」
侄女邊投邊問。
肌膚有點刺刺癢癢的。
侄女的這句話,令我很想搔搔頭。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那是我說的?還是別人說的?我無從判斷。我對着眼前的風景產生共鳴,心想是啊,彷彿連在一起。
這顆網球,其實是我平常用來按摩背部和頭用的。
我把手伸進放在一旁的包包裏。
我看着侄女。她說出邀我的原因,羞澀起來。
「……夏天好像也不錯。」
我們兩人抱膝坐着。即使沒有直接曬到太陽,炎炎暑氣還是不斷逼來。
其實我也不知道。
「啊?好,對不起……?」
「妳的判斷是對的。」
「沒事……話說回來,這樣我不成了蘿莉控了嗎?」
我老老實實地丟回去。累了,也出汗了,難得來海邊,卻一點也不涼爽。
「反正兩個人打沙灘排球,也不好玩啊。」
「來過好幾次好嗎?不要瞧不起我。最後來是國小時的家族旅行。」
侄女向我坦白。
而且還是抱着小自己超過二十歲的女高中生的肩膀。
「腦袋輕飄飄的,好像要暈倒了。」
我也還記得收到禮物的那個人,含糊地漾着笑容,卻一直盯着遠方。
光的變化,勾起了我眼眸中的鄉愁。
侄女向我抗議。是我破壞了氣氛嗎?
侄女抱着膝蓋,僵着身體,邊擺弄腳拇趾,邊歌詠青春。
腦海中,浮現出破損的石塊斷面貼合的畫面。
「…………………………」
「嗯。」
球趕着我跑,我全速奔馳起來。
一回神,我發現侄女正在偷看我的表情。她看起來很緊張。我覺得她的臉好近,將手覆上她的臉蛋。夾在手指與臉頰間的頭髮滑滑的,從指縫間溜過。侄女向我靠得更近了,連另一隻手,都覆在我手上。
「不,還好。」
我猶豫着要不要把披在肩上的上衣脫掉,最後直接出了陽傘外。我朝侄女招招手,叫她快跟上,侄女手中滾着球,跟了上來。沙灘與乾爽的我們不同,熱得像沸騰一樣。
另一面又想着,有什麼關係呢,多麼耀眼。
「啊,對了。我帶了一個東西來。」
但是……我又在心底反對。雖然矛盾,但兩者在我心中都是存在的。
微弱的太陽與延伸到海面上的光芒,彷彿一座朦朧的塔。
我正要道歉,侄女的手便疊到了我放在海灘墊的手上。
侄女與我脣瓣相接。
「球?這是網球啊?」
在陰影下,彷彿也能被悶熟。
「和我差不多。」
一聽到是初戀,我的眼神幾乎就要遊移起來。
我們又丟了一輪,侄女歪着頭,但還是投回來了,我接住,投過去,她再接住。
因爲面對我的侄女,笑得好開懷。
「其實是因爲我想跟小姑姑一起來海邊。」
「應該說……我想和小姑姑去更多各式各樣的地方。」
「我覺得這就是初戀。」
侄女的雙眼與臉頰變得紅通通的,一會兒便放開了。
「那可傷腦筋了。」
「那太恐怖了啦,這樣小姑姑太恐怖了。」
「玩什麼啊?」
「我要丟囉!」
雖然我們沒做什麼事,但過得一點也不無聊。
眼看就要撞上去了。像緩緩目睹車禍現場一樣,我也動了。
「其實我連海水浴的做法都不熟。」
習慣後,球速增加,我不再老神在在,踩在沙灘上的腳變得好重。
我邊摸她的頭邊叮囑她。
我呢喃道,侄女抬起頭。
感覺她不曉得自己爲什麼要道歉。
隨着日暮西斜的天空,海面點起了溫暖的火光。
我到底是來海邊做什麼的呢?
至今爲止,我已經失去太多、太重要的東西。
爲什麼連風吹起來都變得那麼溫柔呢?
我找出躲在包包角落裏的小傢伙,輕輕放在侄女手上。
「哦~」
往後,我還會失去什麼呢?
我還記得在景點買伴手禮時,煩惱了好久。
要是我是男的,早就有人報警了吧。即使不是男的,也會引起家族爭議。
「不要講得那麼寂寞嘛。」
我望着逐漸消逝的藍天,望着事到如今早已遙不可及的日子裏,我所失去的東西。
「傷腦筋。」
她用掬水的動作接住球,呆若木雞。
「小姑姑沒有來過海邊嗎?」
在人多的地方很難玩丟接球,幸好這裏人很少。
「大海和天空,好像連在一起。」
「以我二十歲時來看,不就是喜歡上還沒出生的孩子嗎?」
快跑到底哪裏有趣?我至今仍然不懂。
「……妳啊,不要說這麼可愛的話好不好。」
其他的觀光客都回去了,人一少,視野就更與大海連成一線。
一離開,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一想到我和哥的女兒接了吻,亂倫的罪惡感便令我暈眩。
「好玩嗎?」
畢竟我們是中午過後纔來的,如今太陽已經西沉了。遠處的海面順着斜陽,開始轉變成金黃色。光是顏色變換,體感溫度也跟着大幅下降。
「球啊。」
帶有海水的味道。
「這是什麼?」
但這麼回答的我,臉上肯定堆滿了笑容。
不同於冬天,我們的嘴脣都沒有乾裂。
侄女一邊晃動着手中的球,一邊錯愕地問。看來她以爲是海灘球。
她停不下來了。
我抱着侄女的肩膀,分不清是她的肩還是我的手,哪邊比較燙。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我們來玩這個吧。」
「來吧!」
誕生在我心中、那份我以爲會永遠伴隨着我的思念,竟日漸躁動、不安起來,我拚了命想留住它,卻沒有成功。失去右眼後能坦然接受,也是因爲先有了這段經歷吧。不會消逝的東西,都只是癡心妄想罷了。
「球。」
抓好距離的侄女,緩緩揮動手臂,將球投了過來。黃綠色的網球畫出輕飄飄的拋物線。我輕鬆地接住它,握緊,投回去。侄女雖然動作不太穩,但還是接住了。
侄女撒嬌似地聲音與往上看的眼神,讓我不由得想抱住她的肩膀,但我忍住了。
「妳剛纔說什麼?」
眼睛闔上,光便暗去。
「是啊,好恐怖。」
追着根本不存在的人,墜入情網。
只能說瘋了吧。
我與侄女依偎着彼此,面對即將與天空融化在一塊兒的大海。
海面湧起細碎的浪花,將海灘不斷抹平。
眼前的風景刺激着繁雜的記憶,灌進鼻腔。
這份景色,將會成爲記憶的一部分。
臨死前,我一定要回憶眼前的光景。
從海邊回家的路上,我們沿着堤防小徑走到公車站。
海岸邊塞滿了消波塊,海面的彼端紅似火,近處留下微弱的藍。
我明明很少來海邊,卻彷彿在哪看過這道漸層。
這份錯覺愈來愈強烈,連海風都教人懷念起來。
走在左側的侄女,反覆撫着嘴脣。她那不知所措的模樣,看起來好可愛。我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但故意裝傻。
「妳喫到沙子了嗎?」
侄女抬起頭,瞪着我。露出的牙齒閃耀着炫目的橘色光芒。
「小姑姑明知故問。」
「沙沙的。」
「……好啦,我知道了。」
侄女微微張開脣瓣,抬頭看我,表示麻煩妳了。
眼中的不安與興奮彼此交鋒,像海面般溼潤、搖晃。
人影應該只有一人,又或者我感覺到的是兩人的腳步聲。
侄女捏了我手肘的皮懲罰我。但我仍然望着遠方。
「好多事情都像在作夢。」
我嚇了一跳。
「有沙子耶。」
在古老幹涸的記憶美得教人泛淚的,海與天之間。
所以,我不再追夢。
在這樣的日子裏,侄女沒有一絲陰影的笑容,比夕陽更璀璨、耀眼。
我碰到舌頭。
過去、現在與未來。
那覆了層膜般的每一天,被純潔的傷痕抹去了。
我這才發現,原來我比想像中的還要更喜歡她。
「那個……」
那直接碰觸心臟般的回憶,令我的身體跳了起來,像世界被轟炸。
比起可愛,更美。
「……有沒有呢?讓我來檢查一下。」
或是我右眼沒有失明。
「…………………………」
有一個愛上我的人,而我也回應她的愛。
我邁開步伐,追着侄女長長的影子,向前走去。
因此除了如今眼前所看、所感,沒有一項是牢不可破的。
這下不必出聲,也沙沙的了。
不堵住耳朵。
不論是夢境或現實。
從肩膀、脖子到眼睛都被夕陽染紅的侄女,美得令我動容。
結果我並沒有停下來回頭。
舌尖上一顆顆的沙粒在滾動。
我感到一旁的視線似乎想說什麼,但我看向大海。
或許我就可以更快反應、回頭。
如果是在左側。
「像夢一樣……」
我望着海。
有時我會懷疑,這個世界是否只是我的夢。
活着,或許就是在不確定的邊界中來回。
「我覺得是妳帶進來的。」
提醒我把臉面向前方。
如夕日緩緩升起,她的臉由下往上漸漸轉紅。我知道她想要什麼。
輕快的腳步聲。
如氣泡般滿溢、迸裂,在我心中激盪。
或許就能確認。
我微微蹲低,覆上嘴脣。一把臉湊近她,海水的味道就增強了。
所以更要將欠缺的部分磨亮,活下去。
「有嗎?」
我的夢早在十五年前右眼破裂時就結束了。
如雲朵覆蓋住太陽。
因爲我知道,那就是我愛上的人會有的笑容。
不闔上眼睛。
也不能用其他事物彌補。
「……沒什麼。」
使我不自覺閉上雙眼,連頭都要低下去了。
勸諫着我不能停下。
其實回頭看,回憶就是這麼回事,彷彿昨日夢境的碎片。不論快樂或悲傷,這些時不時冒出的回憶,都會在時光洪流中磨損。正因爲它們會被遺忘,某日突然回憶起來,又會跟當初認知的不同。
追着幻影,面向現實,與夢境交錯。
侄女似乎什麼也沒發現,她轉頭問我。
是,什麼也沒有。
我看見海上有船在擺盪。我的眼神追着它,連我也跟着搖搖晃晃起來。
景色如幻,但包覆着身體、那恰到好處的疲勞,又的確是現實,然後產生夢境。
留在口中沙沙的觸感,提醒着舌頭向前。
聽見侄女柔軟的聲音,我的眼神回到她身上。侄女已經氣消了。她靦腆地露出微笑。看着她的我,想必也漾滿了笑意。
當我注意到時,氣息已經消逝在彼方了。
「怎麼了嗎?」
看來沙子卡進她的牙槽裏了。
失去的東西拿不回來。
接着。
「討厭啦。」
對我來說,這是最理想的。
我慌忙把臉挪開。那感覺就像舌頭探入了海底。
不再逃避。
一道人影從我的右肩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