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rls on the RUN

真希望能永遠用全力踏着地面衝刺。

我想實現自己的心願，用力蹬開雙腳掙扎着，並且隨着愈來愈急促的呼吸，發出喘息聲。

每到這時候，就會瞥見她的身影。

隨着風輕柔撫過身體的觸感，今天她也來了。認出那背影的瞬間，我的大腿與頭立刻發燙，全身都在爲這引頸企盼的相逢歡呼。

她輕巧地跑在我數步之前，像夢境一樣，但她擺動的手臂、腳步聲卻歷歷在目。爲了緊緊跟隨她的背影，我保持全速。然而這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因此即使我再逞強，也只是乾着急，不可能提升速度。

所以，我追不上她。

不論再怎麼努力，就是無法拉近距離。

眼看着她通過老師身旁，我繼續拔腿狂奔。我知道自己已經抵達終點，腳步卻停不下來，只能一股腦兒追趕她。我仍在奔跑。

不知夢見過多少次，我與她縮短距離，短到伸出手就能碰到她的肩膀。

然而，以夢作結的這個結果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我與她的足音宛如車輪般重疊。明明我們的步伐與速度都一樣啊。

但我的腳步終究是遲了。我倒抽一口氣，在速度減慢時放棄。唉，就到此爲止了。

我緩緩減速，邊走邊調整呼吸，低着頭將雙手撐在膝蓋上。

腳邊有着校舍長長的影子，看來我又跑了好一段距離。

「妳要跑去哪？」

社團指導老師追了上來。跑去哪？嗯……天涯海角吧。

只要是有她在的地方。

「妳已經是第一了。」

老師說着，我回過頭。我的聲音與身體自然而然地對「第一」這個字起了反應。

「不……」

可是我遇見那個女生時，地面的觸感、風的氣味和阻力……原本我也想說服自己在作夢，可是記憶卻那麼清晰，所以那肯定不是夢。

我不曉得怎麼說明，只好據實以告。芹芹不曉得是怎麼解讀的，噘着嘴對我說「妳好壞」。我也擺出架式，不甘示弱地嗆了聲「哪有」。

我明明沒有眨眼，也沒有東張西望，卻突然撞見她的背影。高高綁起的馬尾，隨着風與身體的律動大幅搖擺着。女孩的身高與我差不多，像在引誘我似地跑在前方。怎麼回事？我心想。我的眼中只剩她的背影，腳步慢不下來。

芹芹繞到我面前，汗珠使她的瀏海緊貼着額頭。

但我確信，我的內心深處渴望着她的笑容以及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

「………………………………啊。」

一個人筆直地衝出去。

在我止住腳步的同時，女孩的身影消失了。

她一滴汗也沒流，露出牙齒對着我燦爛一笑。

女孩消失後，那分毫不減的激烈衝擊，仍在我心中碰撞。

然後那女孩像是發現了我，邊跑邊回過頭來。

腳步聲與流逝而過的風景速度達到一致。

「嗯……」

不知是直覺還是命運，一種無形卻尖銳的東西，提醒着我的不足。

當我一回神，眼前已經有個女孩在奔跑。

與她那隨風舞動、乾爽的髮絲相反，一種沉重、煎熬的感覺向我襲來。

「……嗯，對啊。」

我不知道，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實，告訴自己她就是這樣。

爲什麼總是在我跑步時現身呢？

不論我跑多快，都追不上她。

「突然亂跑很危險耶！」母親生氣的聲音隱隱傳來。

那個女生應該不太可能出現在這裏。我邊打呵欠邊環顧四周，擦掉泛出的淚水。我想如果她住附近，或許會來上學，便在幼稚園裏到處尋找，繞了一圈後纔想起自己只看過她的背影，不曉得長相。但我猜，她應該不在。

老師說必須參加社團，看見操場上有人練跑，於是我立刻選了那個。也就是所謂的田徑社。在校外跑，在校內竟然也想跑個夠，這連我自己都想吐嘈。但我就是不願停下。每次想到動機，都有點不好意思。

幼稚園裏沒有這種神出鬼沒的小孩。

我張開嘴，不僅喉嚨乾渴，精神也很恍惚，身體動彈不得。

只要稍微放慢腳步，一定轉眼間就會被拉開距離。

我鬆開母親的手。

心跳依然劇烈，氣息也很紊亂，平坦的操場在我眼中高高隆起。

從家到附近的幼稚園、公園，大概就是我能靠雙腳移動的距離。

總之，我想先追上她的背影。

「妳有視爲目標的對手嗎？」

以及我能不能從正面抵擋她的笑容。

但我發現，我不想讓她只是幻覺。

我嚴重耳鳴，席捲而來的疲勞與風聲變得模糊不清。

要說她只是幻覺，倒也不是不行。

我嚇得像是要往後仰一般，停下腳步。

我大概是希望透過跑步，多少更接近她，才參加田徑社的吧。畢竟我與她之間只有跑步這個連結點。或許我期盼跟她有更具體的交集。

我覺得自己輸給了那女孩的笑容。

我無法很精確地說出口，跑步對我而言到底有什麼意義。

書包太礙事了，我咕噥着，把書包扔到一邊，繼續奔馳。雙腳大大地、用力地往前跨。

第一次遇見她，是在我四歲那年。我猜她的年紀應該與我相仿。那時我正要從一所有點遠的公園回家。夕陽西斜，將城鎮的影子染得通紅，我心想再不趕快回去，肯定會被母親臭罵一頓，因此明明被叮囑過馬路如虎口，仍決定在路邊用跑的。我居住的小鎮位在離海很遠的鄉下地方，家附近連人行道都沒有。

母親牽着我的手，走在和昨天一樣的路上。

然後，她就會消失不見。

我沉迷的是在跑步後會發生的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練就了一身跑步技巧，不知不覺間，同年級裏已經沒有人跑得比我快了，連男生都被我輕鬆追過。或許我有跑步天分吧？當天分結合努力，同學便接二連三落在後頭了。

「小津？妳在找什麼？」

與其說撞見……其實我連她的動作、腳步聲都感覺得到。所以應該不是幻覺。

我奉獻出大把時間，只爲了與她僅僅數秒，最多也只有十幾秒的相逢。

只要我奔跑，她就會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現身。

看看會不會是某種開始，或是有什麼會消失。

要在跑步時好好說話是很困難的，更何況是全力衝刺。我因爲胡亂出聲而打亂了呼吸節奏，提前喘了起來，慌亂之中還不小心嗆到，只好停下。

「……喂！」

走在一旁的母親側着頭問我。就算說了，她也會以爲我在作夢吧。

我輸了。

她就像一滴水，穿過天空，降落在這遼闊的大地。

奮力一踩，身體就倏地往前。剛開始還覺得上半身很沉，像是拖着身體在跑，但隨着腳的動作愈來愈順暢，上下半身也逐漸同步了。連擋在肩膀上的風阻都能忽略。

從此以後，我就非常在意這個只有我看得見的「女孩」。

畢竟是第二次相遇，我開始能用比較冷靜的心態來觀察她，結果嚇了一跳。她跑得好快！

自從會跑步以來，我從來沒有追上過她。

連汗都忘了擦，我搖頭。

如果她就在現實的彼端……？

更何況我沒有熱身，不一會兒側腹就傳來刺痛。

「不知道。」

我們互敲彼此的頭，但我腦海中全是那個消失的女孩。

想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她的嘴脣、漂亮的牙齒，閃亮的雙眼流露出強烈的好奇心。

我使盡喫奶的力氣揮動手臂，緊咬着她不放，但全力衝刺不可能維持太久。

「還有人跑得比我更快。」

彷彿她就融化在遠方地平線與夕陽交織而成的夾縫中。

於是我的身體自然而然地，逕自往前飛馳。

「怎麼啦？」

我的指尖和頭劇烈麻痺。

然而隨着個子愈長愈高，我漸漸知道這有多麼荒謬。一般人再怎麼全力衝刺，都不會遇見這樣的女孩。一開始，我和芹芹一起玩瑪利歐賽車，盯着重播最佳紀錄的賽車鬼影時，我還以爲就是它了，但又覺得不太一樣，只好重新思索。奔跑的女孩不像是重播的影像，我可以感覺到，她有意識。

已經不行了……我把身體往前傾，彎成ㄑ字形。

「用跑的吧！我趕時間！」

那一瞬間，我連自己凌亂的呼吸都感覺不到了。

似乎當我全力衝刺到最高速，就會撞見也在奔馳的她。爲什麼呢？

像是在回應我的速度，那個女孩又出現了。

我向一起回家的朋友說。雖然運動神經不好的友人「啊？」了一聲表示不滿，但我仍在宣佈「衝！」後拔腿狂奔。幸好這裏就像我剛纔說的，是鄉下地方，所以車輛極少。儘管隔着住宅區新鋪好的大馬路上，車輛川流不息，但對此時此刻的我而言，那都是另一個世界。

書包在身上搖晃，我小口喘息，緩緩跑了起來。映入眼簾的只有我家。回想起昨天的情境，我繃緊手腳開始加速。母親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但我沒有理會，依然向前衝。可是不論我跑多遠，都沒看見那個女孩。

事發後隔天，我從幼稚園回家。

粗重的喘息使我的嘴巴、鼻子扭曲成一團。

唯獨她例外。

「不要丟下我啦！」朋友芹芹拖着腳步追上來。我瞥了她一眼，再度大步向前。不見了。在這條沒有任何隱蔽處的筆直道路上，哪裏都看不見她的身影。

我是，她也是。

我變成了一個不論上學、放學、回家後，腦袋瓜裏整天只裝滿跑步的小學生。母親對我說：「妳真喜歡跑步。」但其實有點不一樣。

一定是速度不夠快。

她的服裝和昨天略有不同，但從髮型來看肯定是她。

於是我跑了起來，用短短的腿奮力蹬地，讓身體跳躍似地前進。沉醉在蓄力與反作用力快感中的我，忍不住愈跑愈快。我使出更大的力氣用力衝刺，不但沒有喘起來，反而還樂在其中。

不論如何拚命，我恐怕都追不上。

我把手離開膝蓋，抬起頭。

「嗯……」

不論如何凝視遠方，停下腳步的我，都已經看不見她了。

接着。

跑着跑着，六年匆匆忙忙過去了。升上國中，個子高了，腿也長了，服裝也變了。

遠方的天空紅似火。看着壓境而來的橙紅，與像羽毛般輕飄飄的薄雲，我的心一陣燥動，難以平靜。焦灼感驅使我再度加快腳步。呼吸也愈來愈急促，手臂擺動得更大了。

那天我鑽進棉被裏，輾轉難眠。

想將手搭上她的肩膀。

接着，她來了。

「是喔，田徑社。」

我向朋友報告，她的反應很冷淡，似乎毫無興趣。

隨着時間過去，大家對芹芹的稱呼變成了小芹，對我的稱呼從小津變成了攝津。

芹和津的發音其實有些相似。雖然芹是名字，攝津則是姓。

親朋好友喚我們「小芹」和「小津」，聽起來常常混淆，實在不勝其擾。

「小藍。」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小芹習慣這麼叫我。

我叫青乃，因爲青就是藍，所以是小藍。

揹着小學書包的那六年，她都叫我小津，所以我一時還不習慣。

「怎麼了？」

「妳真的很喜歡跑步耶。」

她的語氣和表情，似乎透露着無奈。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小芹有着高高的朝天鼻，給人很活潑的印象。她的個性與長相一樣倔強又頑固。記得以前，她的臉部線條還很柔和、稚嫩，現在已經變得很成熟了。

強勢如她，只有那頭有着微卷瀏海的中短髮是柔軟的。

「沒有啊，沒特別喜歡。」

「那妳爲什麼一直跑？」

「嗯……」

如果老實說我在追女生的幻影，小芹應該會嗤之以鼻吧。

「嗯……」

「到底是怎樣？」

「這麼大方。」

可惜她很少回頭，讓我有些寂寞。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在外頭乘涼，小芹向我邀約。

追不上。

明明就像描照片一樣，只要把記憶裏的線條畫下來就好，卻這麼困難。

我調整呼吸，抬起頭。

小芹輕輕笑了。她點了抹茶口味的冰淇淋，我則是點薄荷巧克力口味。

而且我也擔心被超越的學長姐們會不會不高興。

背影還勉強畫得出來，笑容就無法複製了。

但我也想不到其他小芹會想練跑的理由了。

那我立刻去換衣服。這麼說完後，我馬上衝往社團教室。

「好吧。」

「好甜喔！」

「沒問題，這也沒什麼吧。」

「是喔。」

小芹帶我去的冰淇淋店，連我都聽過名字。店裏有座位能用餐，我單手拿着冰淇淋坐了下來。面向店外，越過玻璃可以觀察到鎮上的模樣。大樓蓋得亂七八糟，人滿爲患，明明這裏與我住的是同一個小鎮，我卻感到很不自在。

「嗯。」

「我覺得好像在大都市裏。」

「嗯。」

就在我盯着她跑去的方向的時候。

出學校後，我們稍微走了一會兒，小芹斜眼瞪着我。

那天也是。

「還有，跑步時把頭髮綁起來如何？」

「妳沒問題嗎？」

話說回來，我到底爲什麼要把頭髮留這麼長呢？……大概只是懶得整理吧。

一想到這裏，我就好想不顧衆人的眼光奔馳。但小芹一定又會生氣，所以我剋制了下來。

「不要跑唷。」

「不用特地來陪我啦。」

「話說回來，小芹妳加入了哪個社團呀？」

我曾經想過這是否和移動時速有關，但當我坐車或搭電車時，卻又遇不到她。窗外只有一成不變的風景，與隨處可見的地底的黑暗。窗戶上映照出我爲了尋找她而焦躁不安的雙眼。原來我看起來那麼憔悴，我對自己的臉孔泛起一絲不安。

「啊，可是我沒帶錢。」

小芹負責帶路。我腦中的小鎮地圖，只有畫到幼稚園附近而已，絕大多數都沒紀錄。跑步的時候也沒有心思留意周圍，因爲我只顧着看那個女孩。

「好……」

就像我一樣。

「小芹只要練習也會變快呀。」

現在的跑法是我追她時不知不覺學會的，並不是刻意練習而來。

「啊……嗯。」

看她全力衝刺的模樣，彷彿一點都不在意自己穿着裙子，每次都讓我有點不好意思。這樣真的沒關係嗎？雖然我自己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就是了。只是霸佔她從裙底伸出的修長雙腿，會使我萌生一種難以言喻、無可取代的亢奮感。對別人的腿我就不會。

「爲什麼？」

我不會叫她不要追，因爲小芹一定也有追的理由。

選薄荷巧克力是因爲它看起來藍藍的。究竟是因爲名字裏有青字，我才喜歡藍色；還是因爲喜歡藍色，才取了這個名字呢？其實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哪個纔是對的，但我故意把答案想得很曖昧。

像這種衝動，我個人認爲應該重視這份感覺，但身邊的人似乎無法理解。畢竟這就像夏蟲語冰，要其他人體會實在太困難了。

小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似乎相當不快樂，但她還是喜歡黏着我。

「田徑社。」

「我請妳。」

「我又不是因爲要陪妳！」小芹怒斥。看來是我弄錯了。

「啊？」

「要改掉唷。」

嗯嗯。我親暱地拍拍小芹的肩膀。「妳是怎樣？」她不悅地眯起雙眼。

小芹運動細胞不好，應該是藝文類的社團吧？我不禁想像。

換好衣服後，我與小芹並肩走了一會兒，她提醒我。

「妳哥還好嗎？」

我靠近正在喘氣的小芹。她對我說「妳跑好快」，聽起來像在抱怨。

小芹說完噘起嘴，像在鬧彆扭。

「不就老樣子？啊，之前帶了女朋友回家。」

小芹有個大她三歲的哥哥，不過我幾乎沒和他說過話。

「那我們走吧。」

我發覺她每次都會這樣叮嚀我。

不過當年相遇時和我一樣年幼的她，如今也長大了。她穿着與我不同學校的制服，個子比我高一點。會長高的幻影應該很罕見吧？

小芹的表情稍微柔和了一些。

課堂上只要有空，我就會自然地握住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畫下烙印在腦海中的她。可惜我在藝術領域的成長與跑步不同，只能用資質駑鈍來形容。如果像烏龜爬步那倒還好，但我覺得我連一點點進步都沒有。

以前我們一樣高，但現在我已經比小芹矮一點了。小芹似乎發育得比較早，我則像是脫下書包，試穿國中制服的小學生一樣……但說不定再過一會兒，就會突然抽高了吧。拜託快讓我長高吧。

「對不起。」

小芹大概發現我想回避話題，不高興地噘起嘴。

沒追上她，即使受到稱讚我也高興不起來。

在學校用不到錢，所以我的錢包裏只有幾枚十圓銅板。

小芹不高興地說道。

「咦……」

「因爲我追不上妳。」

「因爲我想喫。」

午休時我草草結束午餐，希望至少能把她的背影畫好而練習着。手肘輕輕擺動時，拉高的制服空隙會露出一點點側腹，那使我心跳加速。還有白淨的膝蓋後側，與來回擺動的馬尾……我會像這樣描繪她，然後把畫不好歸咎到繪畫功力以外的因素，例如只有黑白兩色，會限制我的想像力。

「要追上妳好睏難。」

我帶開話題。

如果速度會變慢，那我應該不會改。

「妳速度很快。」

畢竟我也有點想喫，沒什麼不好。

「但妳的跑法會讓腳受傷。」

聽見聲音，我抬起頭。小芹正在遠處的座位和其他同學有說有笑。幾個女生聚在一起，小芹與她們一來一往，神色開朗，和平日截然不同。跟和我在一起時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有時突然想見她，就會情不自禁地跑起來。

「要不要去喫冰淇淋？」

在我全力衝刺前就抵達門口了，有點可惜。

「懂什麼啦。」

如果自顧自地跑起來，國小時大家還會說我很有精神，到了國中就會認爲我是過動兒。依據情況不同還有可能會覺得我腦袋有問題或是很危險。隨着長大，阻礙愈來愈多，要跑出最高速這件事也因此受限。

「我懂。」

雖然還不清楚實際的狀況，但練習若是很嚴苛，一定很痛苦。

哪個纔是沒戴上面具的小芹呢？想起小時候，我猜現在開開心心的纔是真正的她。我看着小芹，與她四目相接。那一瞬間，小芹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像是在責怪我。

除了社團活動以外，其他時間我都不能跑。跟國小時相比，國中的上課時間變長，與她見面的時間也變短了。這讓我有些焦急。

雖然是別人的事，但聽到這類話題還是讓我有些難爲情。應該是不習慣吧。

「什麼啊？」

那種心情……

老師看着我的膝蓋提醒我。他是指什麼跑法？

我撩起留到側腹的髮尾，心想綁起來或許也不錯。

應該與速度無關。

身形單薄的小芹站在操場上，自討沒趣似地把頭扭向一旁。

「妳不要突然暴衝喔。」

參加田徑社社團活動的第三天，老師對我說了一些話。

被看穿了。我的右腳底在空中劃出一道不可靠的弧線。

我們的關係一點也沒變。

「妳怎麼那麼緊張？」

但只要我使出當下的全力，她就會出現在我眼前。現在是，小時候也是。

「妳那什麼反應？」

「嗯。」

老師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比手畫腳地指導我。

我照實說出感想。用華麗的詞藻來形容，對我而言難度太高了。

「謝謝妳請我。」

我道謝後，「下次換小藍請。」小芹漾起微笑這麼說。

有點像以前的她。

「妳常和其他朋友一起來嗎？」

看她點餐時很熟練的樣子，我隨口一問。

「還好。」

「還好喔？」

小芹含糊地帶了過去。垂下眼簾盯着冰淇淋的小芹，看上去有點膽小。

「妳會在意嗎？」

「啊？」

就在我問她是什麼意思前，她先一步打斷我說「沒事」。

是指我會不會在意小芹和其他朋友一起喫冰淇淋嗎？

如果我回「不會啊」，她一定會生氣地罵我「那妳幹嘛問？」所以我保持沉默。

我舔咬着冰淇淋，望向玻璃窗外。時間一長，就漸漸不曉得自己在看什麼了。焦點模糊，視野慢慢往外暈開。

聽起來朦朦朧朧的車輛聲響，變得更遙遠了。

過不久，我明明坐着，卻看見她了。不是奔馳中的背影，而是我從來沒仔細端詳過的正面。這不可能，一定是幻覺，是我在幻想。我的腦中一片混亂，她笑着張開雙手。我不自覺地將身體往前傾。

願望在膨脹，貪心地出現在我面前。

意識到這點，令我更加欣喜若狂。

如果真的與她相見，會是怎樣的心情？

「那就明天吧。」

和小芹道別後，我要跑個夠。

「大概吧。」

下半身蠢蠢欲動，彷彿打了平靜的上半身一巴掌。

「啊，我不喜歡抹茶。」

「跑那麼快到底要做什麼？」

我繼續描繪她的背影。自從上國中後，她總是穿制服。

這裏就像電視裏的大都市一樣，店前人潮熙來攘往，馬路上更是車水馬龍。坐上電車到很遠的地方，人車應該會多得更難以想像吧？在這樣的城裏盡情奔跑，一來會帶給別人麻煩，二來也不太可能真的這麼做。但我們也遲早得進入這股人潮中，隨波逐流。

小芹嘴裏嚼着，也把自己的冰淇淋遞到我面前。

她就那麼在意我在想什麼嗎？

「啊？明天是禮拜六耶。」

就連對從小玩在一塊兒的小芹，我都有那麼多不知道、不瞭解的地方。

「……啊。」

我不認爲想念她是錯的。

她到底是誰？

期待與焦躁，在大腿後側跳動。

「這……我也不曉得。」

不，這算見面嗎？

……不，或許……

「沒有啊，只是在想要怎麼跑得更快。」

「什麼？就外面的……外面……」

「小芹喜歡抹茶對吧？」

我曖昧地動了動眼睛和嘴脣，欲言又止。

「跟我道歉。」

「話說這冰淇淋還真好喫。」

「什麼意思？」

「啊……嗯，也是啦。」

「妳在想什麼？」

如果她是真實存在的人，爲什麼要出現在非親非故的我面前呢？

「所以我剛剛是什麼表情？」

其實不必特地說啊，我心想。但又立刻想到，不對、等等，她提醒我是對的。

我小聲咕噥，以免被小芹聽見，敲了敲腿。

「妳也差不多該改掉暴衝的毛病了吧？」

「外面的什麼？」

「要喫一口嗎？」

爲了僅僅數秒的相逢，以及那最多跑到極限時十幾秒的邂逅，我能放下其他東西嗎？

有時，我明明望着遠方，卻又覺得自己在窺視着什麼……有種奇妙的矛盾感。

小芹聳着肩這麼說着，語氣中帶着一絲諷刺。

她的回話太簡短，讓我有點不知該怎麼接話。

我指着玻璃窗。好光滑，店員真了不起，擦得一塵不染。

到了六月左右，就會換成夏季制服。

「原來妳看外面的時候會露出這種表情喔……哼。」

爲什麼要記下來呢？

我滿頭霧水。她只顧着在我眼前跑，什麼也沒對我說過。

得先準備錢帶在身上了。

小芹對我盤問。總覺得她愈來愈常這樣責問我。

「是因爲家裏的影響嗎？」

其實現在的我，已經爲此放下很多了。

是兩人的腳步聲。

還是說，這就是命運，所以我纔看得見她？

晚風颳在小芹亮亮的鼻尖上。

「我只是把突然領悟到的想法說出來而已。」

我刻意改變話題。小芹愣了一下，我趁勝追擊。

然後坐立難安。

我決定暫時不理會正值青春期的小芹的哲學，於是再度望向窗外。

「是喔。」

喫完冰又再聊了一會兒後，我們離開冰淇淋店。我以爲時間沒過多久，結果太陽已經西沉了。傍晚時分特別能感覺到春天暖了、五月近了。赤金的光芒有如電線在天空延伸。暮色像把百葉窗啪啦啪啦地拉起來一樣，轉瞬即變。

我們隨着腳步胡亂閒聊，不久後停在紅綠燈前。我靜靜等候，冰淇淋冰涼的口感還殘留在喉嚨與胃裏。哎，真滿足。我盯着景色回味。

「看見別人幸福，往往比看見別人痛苦更容易受傷。」

「小藍，下次我們再約。」

冰淇淋如月缺般，留下弧線。

「……好。」

「看什麼……就外面啊？」

「妳在看什麼？」

我也想知道，所以纔會一直跑。但我還看不見答案。

「嗯，但我先說，下次換我請喔。」

「拜託妳看這邊好嗎？」

我的頭被用力地轉了過去。小芹抓住我的頭改變方向，像孩子一樣鼓着臉。

接着發起呆來。

爲什麼要用這種態度和我說話呢？

我揮揮手拒絕。小芹過了一會兒，才把冰淇淋收回。

聽到小芹叫我，我回過頭。她的嘴在抹茶冰淇淋的另一側癟成了へ字形。

我沒有任何可能出生的姐妹，田徑界在過去也沒發生過命案，精靈應該有翅膀而且會飛，所以也排除。難不成我看見的是我的夢中情人？……有可能嗎？

小芹用鬧彆扭似的口氣對我說。

這也不算說謊，畢竟我可不想一輩子都追不上她。

所以我想，她一定也無法體會我所謂的幻影少女。

隨着年紀增長，名爲責任與立場的重擔也愈來愈多。

「我會記住的。」

她究竟是在我的「身外」，還是「心裏」？

「對嗯。」

「假日也沒關係吧。」

明明站着不動，卻從遠方響起輕快的足音。

小芹噘起下脣，不悅地聳高肩膀，一副「老孃正在喫冰淇淋，不要打擾我」的模樣。

汽車穿越的聲響，彷彿從腦袋前後流過。

我想反駁，但我錯在哪呢？

「嗯。」

她不客氣地把巧克力脆片最多的地方大口咬下。

來不及出生的姐妹的魂魄、死於非命的田徑之神、精靈、幻覺、我腦筋不正常。我把第一時間想得到的所有可能性在腦中排列思考，再將在意的部分調查過之後，發現選項只剩幻覺和我腦筋不正常。

這是我無法對任何人商量的煩惱。

等待紅綠燈的雙腳不安分起來。我愈等愈焦急、愈等愈不耐煩。

可是若不扔下這些負擔，想抵達她的「世界」便是癡心妄想。

見不到她的話，反而會讓我再度奔馳，直到與她相逢。

「問妳自己呀。」

我把喫到一半的冰淇淋遞給她，小芹的目光停留在藍藍的冰淇淋上。過了一會兒，才伸長脖子。

外面除了外面，哪裏有她的身影呢？

雖然我的確都在想那個女生。

沒錯，窗上什麼都沒有映照出來。那我到底看見了什麼？

「妳爲什麼生氣？」

今天和昨天，我都和她見面了，或許明天也會。

人其實往往不瞭解自己，當然我也搞不懂小芹的想法。

「幹嘛啊？」

確實是沒什麼關係。我說服自己，扭過頭。

一旦我不跑步，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沙沙沙地畫着她的肩膀，突然想到。

如果這套制服真的存在，何不查查看呢？若查完後發現真的有這所學校，說不定她就在那裏上學。這一定是天啓！我沉醉在天外飛來一筆的靈感中。明明還在上課，我卻忍不住想飛奔到教室外。

我逼自己剋制，耐着性子把臀部壓在椅子上。順便將畫滿塗鴉的筆記本用課本遮住。不知道爲什麼，我不想讓其他人看見她，即使只是畫。

或許我對只有我看得見的她，有着一絲獨佔欲吧……

她雖然讓我煩惱得不得了，卻也是我行動的指針。

我總是以她爲目標，在夢境與現實間追逐，企圖捉住不確定的東西。

忍受完緩慢流逝的時間後，終於放學了。

「接下來……」

然而明明閃過這麼棒的點子，我卻雙手抱胸，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學校的制服該怎麼查呢？我沒有照片，無法問人，所以只能憑記憶。而且我們又不一定住在同一個縣市。就算想用圖像搜尋，又拍不了她。到目前爲止我試過各種方法，都無法用相機將她拍下來。

「……該不會真的是鬼吧？」

可是有會長大的鬼嗎？這已經超出我的常識可以判斷的範圍了。

回到家後，我用家裏的電腦稍微查了一下。我以縣名、國中、制服等關鍵字搜尋，但也不確定她是否跟我住在同一縣市，所以我其實不抱期待。

不過看了幾頁後，我意外地發現了一個便利的網站。

網站上，縣內的國中制服一字排開。沒有寫用途，而且只放女生制服，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這個時代還真方便……」

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我決定不深究網站的目的，安靜地當個使用者。我把網頁卷軸往下滑，一一確認。學校並沒有多到好幾百間，所以查起來很容易。

接着，我發現了和她同樣的制服。

原來真的有啊！我喫驚地盯着熒幕。撇開模特兒的眼睛被黑線打上馬賽克，這套冬季制服和春天的她穿的是同一件沒錯。我搜尋那所國中的校名，發現雖然沒有遠到去不了，但的確有些距離，已經不在我的生活圈內了。爲什麼她會穿着那裏的制服呢？若是我大腦產生的幻覺，應該不會出現我所不知道的資訊。

一定會比我想像的還要更丟盡洋相。

即使我想爲了她送上什麼，也無法交到她手上。

自從我意識到這點，就變得有些膽小。

「……下次再來吧。」

之後我又跑了第二、第三次，實在精疲力盡了，便坐着休息。我順手撿起掉落在一旁的空罐。陳年的污垢卡在上頭，我想扔掉，但又怕被人撞見苛責，所以丟不下手。不過話說回來，「人」是指誰呢？

升上高中後，我的生活基本上毫無變化。

而且還有更可怕的事。

我吐露心聲。不論她消失，或是我追上她，都會讓我心碎。

待在春天的海邊太久，容易着涼。

遇見這些人，讓我領悟到，我不能再這樣不經思考地用光靠跑步活下去的想法來面對將來。這個世界沒有那麼輕鬆。即便我跑得快，也沒快到能靠雙腿賺錢。或許該像國中老師說的，改變跑法比較好嗎？但這個跑法已經根深蒂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遇見她。

突然間，她出現了。即使不在鎮上，她也會現身，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老實稱讚她，小芹卻不知爲何以爲我是在嘲笑她，眯着眼睛瞪我。

我揮揮手，只有隨海風揚起的沙子卡在指縫。沙就像她輕快的腳步一樣，颯颯地飛散在空氣裏。望着大海，才發現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習慣潮水的鹹味了。

我在打算走進校門時停下腳步，心裏暗叫不妙，往後退了一些。雖然國中制服看起來都差不多，但只要稍微留意，還是可以發現我是外校生。

難道我現在坐在這裏，她也在身旁嗎？雖然看不見，但就在旁邊？

休息。

總之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改變。

海還是夏天來比較好。

連被她的幻影耍得團團轉的我都會瓦解。

假如我們相遇了，然後全部都被否定了呢？

還是回去吧，我心想，就這麼臨陣脫逃。

我不在乎她與我性別相同。

因爲是她，所以我喜歡。

到那裏的距離有點遠，不騎腳踏車會很辛苦。我擔心她已經回家了，如果有留下來參加社團活動，那我抵達的時間應該剛好，但我完全沒有任何關於她的情報，只知道她跑很快，所以有點期待她平日都在做什麼。

這個幻覺是有規則的。而且非但沒有破壞我的生活，還很剋制、溫柔、甜美又遙遠。

我好後悔沒有深思熟慮就跑來。我冷汗直流，連確認校門這件事都忘了，抓著書包的手指滑落，心臟絞痛，氣息紊亂、如坐鍼氈。

我和校舍一起沉浸在黃昏裏，等待，然後偷看。和走出校門的學生對到眼時，我慌慌張張地躲起來，反而招來與我擦肩而過時更奇怪的目光，導致我不能隨意偷看。

我深呼吸，口中便吸入了隨風揚起的沙子。

加入田徑社，畫她的笑容，時不時惹小芹生氣。小芹還是與我讀同一所學校，但因爲練習很辛苦，所以與國中時不同，這次她沒有加入田徑社。小芹似乎已經放棄追逐我了。

課堂結束後，一放學我便馬上衝出教室。我的腳像被掃帚掃過了一般，輕快地動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往鞋櫃衝去。我換好鞋子，心情很緊張。

「啊？」

真希望時間可以直接跳到明天早上，但恐怕今晚會事與願違，睡不着了。

寒氣爬上手臂，引起陣陣哆嗦。

我想見她。不跑步，想和她說話，傾聽她的聲音。

小芹大概是在半路上看到我，小跑步追了上來。

「海啊……」

我跑啊跑，跑到沙灘的彼端，再折返。

明天吧明天。我衝回自己的房間，跳進被窩裏。

就像因爲很甜所以喜歡甜食，因爲很辣所以喜歡辣的食物。

「抱歉，今天我想去一個地方，所以請假。」

爲了見到她，我願意做任何事。諷刺的是，我真正能做的事卻少得可憐。

不假思索就跑來的我，面臨了一道難題。

……她？

躲起來又這副德性，怎麼看都像可疑人士。

我沙沙地咬着它們。

「小芹真聰明。」

「哦？本姑娘可以陪妳去啊？」

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裏，興奮漸漸轉變成了恐懼。

白浪時不時迫近坐在遠處的我。

我單手拿着印好的地圖，朝着與我家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要是不巧被家人撞見，我該怎麼說明呢？不但晚回家、蹺掉社團活動，還惹小芹生氣。

因爲一旦找到她，幻影就會消逝。

這個幻覺太不可思議了。一般的幻覺即使患者不想看，還是會突然冒出來，造成當事人困擾。而她只要滿足條件就一定會出現。若我什麼也不做，就絕對看不見她。

不久後，我順利抵達那間國中，沒有迷路。此時腳底已經熱漲發麻，走來的疲憊與緊張，使足弓傳來陣陣刺痛。

我已經豁出去了。

我把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笑了起來。不愧是沙灘，除了能夠維持最高速的時間變短，疲勞程度也沒法比。不一會兒她便消失了，而且還不能立刻接着跑。

我被幻覺耍到連這種地方都來了。

小芹立刻擺出臭臉，換好鞋子就走了。看來她又生氣了。我心想下次要跟她道歉，一面朝着校門前進。現在我只想盡快飛奔到她身旁。

但她看起來比往常都快樂。平日她很少回頭，今天每當跑步相遇時，她都回頭笑得好燦爛。我打從心底慶幸自己有來。

路途有些遙遠。我轉乘巴士與電車，獨自站在不知名的沙灘上。

於是我立刻在沙灘上奔馳起來。踩在沙子上的觸感很沉，糾纏住腳底，彷彿有股重量像要把我往下拖至膝蓋，我克服它，將腳往前跨。

我搔了搔因爲充血而發癢的臉頰。得知或許她真的存在，令我興奮得數度握拳歡呼。在屋裏繞了幾圈後，我抬頭看向時鐘。現在過去有點晚了。

所以該怎麼說呢？這果然是……

自那以後，直到畢業，我都沒有再去過那所國中。

這裏一個人影也沒有。左顧右盼，就連海上也杳無人煙。

如果我真的見到她，該怎麼向她搭話呢？

我想她八成、不，一定對我沒有印象吧？突然被不知名學校的女學生搭訕，一般來說都會害怕吧？何況我還狀似親密，一副快要流下感動的淚水的樣子。

是不是該去看醫生呢？不不，我搖搖頭。

跑啊跑，跑到另一端時，體力已經透支了。

陽光比夏天和煦，海面風平浪靜，但水面反射的光依然令人目眩。爲了不弄溼行李，我把它放在離沙灘稍遠處。海水的味道灌進鼻腔裏。

雖然有點難以啓齒，但我覺得這就是命運。

每次瞄到女生制服，我就會心跳加快，確認後才鬆一口氣，放下心來。

傳達心情，真的好睏難。

後腦勺像被冰凍一樣，好冷。

「好累的約會啊……」

取而代之的，是等我的時間增加了。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常在校門口遇見小芹。一問之下，才知道在我活動結束前的這段時間，她都在圖書館看書，有時也會複習功課。

來海邊是爲了約會，對象當然是幻覺裏的她。

「不去社團嗎？」

不過至少一起在沙灘奔跑，那畫面應該很美好吧？我的想法就是那麼單純。現在不是海水浴的季節，海邊一個觀光客也沒有，跑起來不會有任何阻礙。

景色十分空曠，沒有任何建築物。我忽略刺目的陽光，看得出神。

「太痛苦了。」

而且我會跑步去，應該可以當作是練習。

但是這等於要我放棄初戀。

怎麼辦？我突然膽怯起來。見面的時候，肯定只有我一頭熱。

我能在任何地方見到她，然而，也不管到哪裏都追不上她。

我抱着頭，身體開始失溫，發起抖來。

還是乖乖待在門口附近等吧。我躲在暗處，偷看着校門。放學的國中生三三兩兩現身，我不知道她讀幾年級，但光是看着身穿制服的女學生，我的心就噗通噗通跳。因爲她們穿着和她同樣的制服，不過脖子以上就完全不一樣了。

想與她並坐，看同一片海。即使我害怕夢境破滅，即使這個願望很矛盾。

不看着她活下去，是很簡單的事。

既然知道會來，何不守株待兔？這比一直追着跑輕鬆多了。

再來就是她的幻影變得亭亭玉立，愈來愈美了。雖然制服也換成高中的了，這次我卻不打算調查。走在鎮上，有時會發現錯身而過的學生與她的穿着似乎相同，但我刻意忽略了。

「妳的語氣也太囂……啊，對不起，我是說我一個人就……」

高中三年級的春假，我決定一個人去看海。

到了隔天，我一整天心神不寧，不但食不知味，也不記得上課內容。

這如夢似幻的一切都會消失嗎？

「小藍。」

「喔。」

下次。

我支支吾吾起來。反正說了她也不信，只是讓她白操心而已。

她一定會退避吧？我的心情沉下來。而且老實說，我沒有自信見到她後還能保持平靜。

混着海風，我小小聲地唱起歌來。

真要說哪裏有明顯的變化，就是跑得比我快的人變多了。以前身邊沒有人能跑贏我，現在倒是有零零星星的幾個。被他們超越時，我有個不可思議的發現──此時不論我跑多快，都看不見她。大概是因爲不想目睹她被追過吧。

我上了大學。

「哇！」

小芹也和我讀同一所學校。

「咦……」

「怎樣？」

「不，沒事。」

大學離家裏很遠，所以我決定租房子，但竟然變成要跟小芹一起住。

「怎麼又……」

「放妳一個人生活太危險了，而且小藍的爸媽也拜託我照顧妳。」

「啊？照顧什麼？」

「別管了。」

她推着我的背，我就這樣被趕鴨子上架似的開始了與她同住的生活。老實說，在同一個屋檐下就算了，但我並不習慣與他人共用房間，所以很擔心是否會處不好。

「今天的飯我煮好了。」

「耶！」

只喫了一次晚餐，我的擔憂就煙消雲散了。小芹似乎很喜歡照顧人。

唯有早上和假日我到外頭跑步時，她不會跟來。

「快去快回吧。」

何止沒跟來，她還會滿臉嫌棄地目送我出門。看來她很不喜歡我跑步。

「對健康很好耶。」

「哪裏好？」

「我們公司也有跑很快的員工喔，妳能跑贏他嗎？」

我們相顧無言，只用跑步速度不斷增加的雙腳來說明一切。

我對着她的背影道歉。

「…………………………………」

告訴自己要在這裏用最快的速度衝刺，然後用力蹬向地面。

「嗚啊。」

話先說在前頭，我應徵的是一般職員，而不是田徑隊員。所以我也不曉得這個比賽結果跟求職有什麼關係，但至少我不必待業，算是幫了我大忙。

接下來一整晚，我半夢半醒地盯着她單薄的肩膀。

不過她沒踩我的頭，在我因此覺得小芹很溫柔時，她的臉突然皺成一團。

「不要那麼誠實好不好？」

我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蠑螈一樣趴在地上。

工作跟我預期的一樣令人焦頭爛額。或許是因爲我並非喜歡這份工作纔來應徵的，以致於這種感覺更加明顯。老實說，我常感到痛苦，我幾乎沒有自由時間，公司又在一棟狹小的大樓裏，一跑起來頭馬上就會撞到牆了。更何況這裏那麼小，根本不需要跑。

小芹辛辣的一句話，道盡了我目前爲止的人生。

第一次步入大車站時，我大喫一驚。

「對不起。」

爲什麼流淚呢？我責問雙眼，立刻找到了答案。

我心亂如麻，正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時，耳畔響起一道細如蚊蚋的聲音：「妳睡着了嗎？」

「門沒鎖，我還以爲……」

到家後，我還沒脫掉鞋子就倒在走廊上，發現原來大人是不跑步的。大概是沒有想過穿着皮鞋奔跑吧。我側躺着，迷迷糊糊地盯着以Ｌ字型朝向天花板的腳尖時門開了，小芹回來了。

但不論是否陷入這樣的惡性循環，我都一樣焦慮。

我嘿嘿嘿地笑了。小芹頓了一下，蹲下身來。

她的幻影自從高中畢業後就換回了便服，到了大學快畢業的時候，則穿起套裝奔走。看來她也找到工作了，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彎着身子繼續跑，用意志力與愛克服疲勞。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有時，我會認真地抱頭苦思。

如果我可以像這樣輕鬆地碰到她就好了。從她的背影中，我看見了其他女人。

我躺在地上和她打招呼。晃了晃腳踝，代替揮手。

面試時發生了這種事，而且在我跑贏後，過沒幾天便被錄取了。

於是我順着她的話裝睡，但其實我也不曉得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

她悄聲喚我的名字。我感覺到一陣令人困惑的熱度。小芹的脣爬上我的後頸，像要吻我。她的氣息吐在脖子上，好癢。終於我像是要跳起來似地，忍不住回過頭去。

我只是因爲對這個現實感到恐懼而哭。

正當我這麼想時，響起了小芹回來的腳步聲，但方向與小芹的牀有些不同。雖然伸手不見五指，但我可以感覺到有影子覆蓋了我的臉。那是小芹的人影。如果我弄錯，就是小偷或強盜，那可就麻煩了。就在我煩惱該怎麼辦時，棉被被掀開了。

進入五月後，陽光毒辣起來。比起夏天，溼氣比較少，光也顯得更刺眼。稀薄的雲擋不住太陽的強光，運動場上拉長的影子看起來疲軟無力。

就像一直在夢裏跌倒一樣，令人垂頭喪氣。

「真的嗎？」

不再跑步的我，以及見不到她的我，都讓我心急如焚。

「怎麼了？爲什麼哭？」

就在我準備加速前，腰部四周突然一震，像是在恐懼什麼。

我站起來示意自己沒事。臉頰上冰冷的淚珠，一抹去便立刻消失了。

我掙脫那令我頭痛欲裂的重擔，加快腳步。

裏面人山人海，哪裏還有地方能讓我全力衝刺呢？

我記得這個溫度，是小芹的體溫。

「妳還真是跑不膩。」

「喂。」

最近我開始會想一些危險的事情，像是朝着懸崖用力衝刺會怎樣之類的。

不跑步的時間若愈來愈多，體力一定會衰退。

速度很快啊。待我追回去，兩人就像在比賽一樣，愈跑愈快。

我知道自己爲什麼哭。

如果朝着斷崖絕壁、朝着面向海洋的懸崖疾馳，她會停下嗎？如果會，我就能追上她，就能碰觸她的肩膀。一靜下來，我的腦中便浮現好幾個可怕的念頭。若不是我剋制住自己，一定二話不說就去試了。

我抬起臉來，小芹狐疑地端詳我的雙眼。

我在市內的小型運動場獨自來回奔跑。那天她不太現身，大概是因爲我身體狀況不佳吧。我邊調整呼吸，邊觀察雙腿的狀況，但是並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小芹呢喃道。我曖昧地「喔」了一聲，但小芹並沒有回應。

「……我只是覺得，妳的頭髮好漂亮。」

「興趣是跑步……啊，是的，我跑很快。」

「沒有啦，當然是開玩笑。」

她生氣了。之後她就背對着我側睡，一次都沒有翻身。

我感到不知所措。

「妳看，我已經沒在哭啦。」

小芹雙手扠腰嘆了口氣。她那從上大學開始留長的頭髮，如今已經不是半長不短，變得相當長了。

那天深夜，我鑽進被窩裏睡了一會兒，被聲音吵醒。我發現應該是小芹去上廁所，所以再度闔上眼，心想大概很快就能再度入睡了。

我發現不論我說什麼，都只會惹她不高興，就乾脆不放在心上了。

「應該吧。」

「擋路。」

「…………………………………」

雖然不會每天都遇到，但只要一碰見，我與她就會展開沒有結果的競爭。

是受到威脅？還是因爲工作與使命感使然？所有的一切彷彿都在綁架我，逼我狂奔。不論小芹有多擔心，我的腳步就是停不下來。

小芹一說，我才發現地板上有水滴。水滴清澈、柔軟，看起來不像汗水。

「怎麼啦？」

後來在我習慣大學生活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再來就是我在大學附近練跑，遇見了對手。從氣質來看應該是女大學生，而且可能和我上同一所大學。雖然我沒和她說過話，但她總會趁我休息時從身邊超過我。

但都市就是方便，電車能代替人們奔馳。

我就這樣猶豫不決地，出了社會。

「因爲妳把我踩痛了。」

因爲在嶄新的現實生活中，我和她相處的時間只會愈來愈少。

「喔。」

我的眼睛依然緊閉，但我知道是小芹鑽進我的被窩裏了。

小芹踩了我。從臀部一路踩到背，讓我聯想到因幡白兔的神話故事。

接着露出真拿我沒辦法的無奈笑容。

「嗯。」

「小藍。」

雖然小芹也有來這間公司面試，但最後還是去了其他公司。大學畢業後，我覺得搬家很麻煩，便繼續和小芹住在一起。小芹在那之後，再也沒有半夜鑽進我的被窩裏。因爲再追問下去好像也只會讓問題更復雜，所以我決定當作沒這回事。

感覺只有年齡隨着時間增長，焦躁感一直纏着我。每當我又開始坐立難安，就會不顧一切奔馳起來。等到流了一身汗、精疲力竭，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思考，便能獲得一瞬間的解脫。我拋開羞恥，倒在地面上，覺得心情好多了。

臉頰貼在冰冰的地板上好舒服。但漸漸地地板就熱了，於是我稍微挪了一下位子。

一旦衰退，她就更遙不可及了。

以上就是我們之間發生的插曲。

睡眠不足的身體沉甸甸的。一定是這個的錯。我發現見不到她的理由後，像是要將頭給擰住似地將頭髮往上撩起。氣溫一上升，長髮便令人煩躁。從我想着要剪短，至今已經快十年了，頭髮就這樣一直被我放着不管，也沒好好整理。儘管如此，還是經常有人稱讚我髮質好。

我一面因口渴而喘氣，一面揉了揉朦朧的雙眼。

於是不知不覺間，我成了社會人士。

搭上搖搖晃晃的電車，再轉乘地下鐵，從車站走回家。

小芹溼潤的雙眼離我好近，我們互相凝望。往前伸出的鼻樑壓在小芹的手臂上。

「妳回來啦——」

這讓我回憶起幼稚園午睡時，老師都會問小朋友「睡着了嗎？」我是乖寶寶，所以總會回答「睡着了」，老師就會要我趕快睡。這讓我幼小的心靈感到受傷。

這場永不醒來的夢，我能作到什麼時候？又或者，我想作到什麼時候？

接着，一個細細的東西伸進被窩裏。偷偷摸摸的，像在摸索。我努力不讓心裏的慌張表現在背部。有人將身體貼到我背上，挨着我，抱住我。

「既然醒了，就不要裝睡啊。」

我所追求的現實，有如夢幻泡影。

她睜着眼睛僵住了，似乎發現我在裝睡，於是滿臉通紅地回到自己的被窩裏。即使房裏沒開燈，也看得出她臉色的變化，可見真的非常紅。

大學生活便在沒有大過大失的情況下度過，一切毫無進展。

一到假日，我就像着魔似地出門練跑。

夜裏，我緩緩地從公司走到車站。

最後的那一步，真的好輕盈。

彷彿膝蓋以下都脫落了。

我的身體突然飛起來，一階階地踏在空中，接着上半身漸漸向前傾倒。

一開始我還以爲是被東西絆到而跌倒。

等到我無法做出反應動作，整個人倒了下去，發現右腳不受控制，彷彿不再屬於我，才驚覺不對勁。光是脖子輕輕一動，右膝就被劇痛包圍，使我泛出淚水。

耳邊傳來自己好痛、好痛的沙啞嗚咽聲，下排牙齒不停打顫。

不論我動身體的任何地方，腳都好痛。疼痛彙集在右腳，像流進瀑布底下的深潭。

我流着口水暈了過去，黏膩的急汗覆滿我的臉。

沒有人出聲喊我，也沒有人來幫我。

而她也早就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留下我獨自呻吟着。

我感覺身體龜裂，彷彿就要這樣變得四分五裂了。

以前小芹曾經問過我一件事，印象中是在我們找工作的時候。

「妳有想做的工作嗎？」

沒有。就算小芹對我說小時候的夢想也可以，但我回想自己的夢想，才發現全都是她。

學齡前天真無邪的夢想，在我遇見她以後，就全被她帶走了。

就各種意義上而言，她就是我的夢想。

而孩提時代作的夢，則在向現實屈服後逐漸褪色。

我問小芹是否記得小時候的夢想？不知爲何她紅着臉，不發一語。

看着她，我似乎懂了。

到了這時候，小芹是怎麼看待我，以及她想要的是什麼，我是知道的。

「既然這樣，不如改過來？」

我沒好氣地認真反駁，小芹對着我一笑。

走在身旁的小芹提醒我。她的聲音不像生氣時尖銳，反而很溫和。

我終於懂得面對這討人厭的「現實」了。

追求她的代價太過龐大，而且我手中什麼也沒留下。

「畢竟我總是看着妳，儘管妳從來不會回頭看我。」

「妳的修辭能力從國中起就沒進步。」

「妳骨折了，得向公司請十天假。」

我老實點頭，小芹愣了一下說：「好直接。」

假日也不會累得像條狗。

「一直都很明顯。」

難道這就是無法傳達的愛的痛楚嗎？我不禁這麼想。過度追求，導致我不僅僅是心痛。是我不懂得適時抽身，結果害慘了自己。我用過去式，爲這件事總結。

不要跑，腳就不會受傷。

若再次勉強自己到骨折，又會帶給許多人麻煩。

看來這樣不太好，我得多注意一點。

如今隨着要揹負的責任增加，想要繼續追尋她也變得更困難了。

「只要是小芹想去的地方都好。在附近走走，或是乾脆去旅行也可以。」

「哪來那麼多錢啊。」

「小藍。」

第一天就看膩的病房裏，也有其他貌似健康的人倒臥在牀上。空氣裏瀰漫着裝飾在房裏的花的香氣。我盯着別人花瓶裏的花，有些羨慕。

「妳都不會喘耶。」

「嗯。」

熬過好長一段無聊的日子後，我出院了。

「嗯，可以可以。」

其實我多少有感覺。我面向天花板，闔上雙眼。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畫了。或許現在更應該將她描繪下來，當作美麗的回憶收藏，也不失爲一個樂趣。

小小聲地嘆了口氣。

「我？」

「因爲小藍妳……」

「去哪裏？」

我在鏡子前歪着頭，小芹插嘴道：「問題不在這裏。」

「是不是我不夠漂亮呀？」

「……嗯。」

把過去跑步的時間拿來補眠，讓我變健康了。

「我會的。」

「嗯，因爲最近睡很好。」

小芹也不會生氣。

國中啊。當時我整天都只知道跑步，還有畫她。

我睜開眼睛。醫院潔白的天花板，讓乾澀的雙眼溼潤了些。

假日時，我依照之前的約定，和小芹出門。我們去了許多地方，今天則是來山裏走走。我慢慢回憶起這些來龍去脈了。大概是因爲坐巴士來這裏的路上，我小睡了一會兒，所以記憶有些模糊了吧。

「這是我第一次住院。」

「怎麼了？」

小芹撇開目光。

我總是看着她。即使沒見到人，也老是四處張望，尋找她的蹤影。也難怪在不知情的旁人眼中，我成了眼神鬼鬼祟祟的怪人。

小芹看着我，像野生動物盯着遞到眼前的飼料，充滿戒備。

骨折時疼痛的記憶彷彿在阻止我，使我回想不起來。

我從來沒這麼痛過，心想狀況一定很糟，果然沒猜錯。

小芹低着頭，講出這件事情似乎令她很難受。

她到底在哪呢？

但我已經忘記跑步的感覺了。

在爬坡前，小芹還是擔心地問。

我煩惱了無數次，始終找不到答案。

在我的體外？還是心裏呢？

樹葉與泥土潮溼的氣味鑽入鼻孔。接着，我吸了一口山中涼爽的空氣。

被火燙過的小孩，纔會知道不能玩火……這就是我的寫照。

在這之前，我一直不太在意旁人的目光。

梅雨季前乾乾的空氣，在污濁的肺裏攪拌。

「妳的腿沒問題嗎？」

「妳又在發呆了。」

至於我，其實偶爾也會被搭訕，但真的只是偶爾而已。

大概是因爲我自己，也老是追在女孩的屁股後頭跑吧。

姑且不論我能否學會用正常邏輯看待幻影中的女孩。

小芹喚我的名字，拉住我的袖子。

大概只有小芹會來探我的病吧。

「妳到底都在追尋什麼？」

我們來到山路途中的休息站。小芹的體力先透支了。

只要忘了她，生活就會好轉。

但真正辛苦的纔剛開始。通勤時，我必須先坐計程車到車站，然後拄着柺杖、忍着疼痛，喫力地行走，真的很煎熬。明明挪動腿的速度並不快，卻比平常多消耗了好幾倍的體力。我筋疲力竭地抬起頭，眼前萬頭鑽動的景象簡直像夢。模糊的雙眼怎麼揉也揉不清。

讀大學時，小芹的異性緣很好，只要她願意，交男朋友就像把手伸進袋子裏掏仙貝一樣，易如反掌。甚至連女生都有可能被她吸引。但小芹卻沒和任何人交往，她始終只看着我。

「哎呀呀。」

「這是在討好我嗎？」

腳骨折時的劇痛，像植物的根一樣擴張，然後龜裂。

等到意識的泡泡破掉後，我才發覺自己正在山裏。

滲進眼中的淚液，爲視野拉上一層布幕，變得有些糊糊的、霧霧的。

在公司則是出現了許多聲音。我向上司道歉後，上司雖然沒有當面指責我請了十天假的事，卻兜着圈子向我抱怨。訓話結束後，由於工作堆積如山，我只能立刻埋頭苦幹。若這也是夢就好了，但我的桌椅卻硬得那麼真實。

「妳總是讓人搞不懂妳在注視什麼。」

在公司不會遭人白眼，通勤也很輕鬆。

「我常常被人這麼說。」

「去哪裏都可以。」

「呃……是指我的眼神遊移嗎？」

經過長時間的復健，腿傷已經治好了，也能走路。

「這麼明顯嗎？」

我握緊拳頭，放在膝蓋上。

她說完後，露出滿足的神情閉上雙眼。我看着她搖晃的肩膀……

小芹盯着我吊高的右腳，冷冷說道。

我們兩人喫着用山中採收的特產做成的冰淇淋。坐進店家準備的洋傘區座位時，一隻大黃蜂飛到眼前，嚇了我們一大跳。我只有向後仰，但小芹扔下座位逃跑了。等到黃蜂飛遠後，她才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小聲清了清喉嚨。

我將腿輕輕地前後甩動。腳踝前方不正經地晃來晃去，看起來不太可靠。

「等我的腳復原，身體狀況比較好了，我們趁假日出去走走吧？」

「環遊世界也行？」

「……算是吧。」

「讓我想想。」

「咦？什麼意思？」

黑暗中，有種白白的東西在延伸。

說到這裏後小芹不發一語。她向來擅長吊人胃口。

「冰淇淋真好喫。」

與身體恢復的狀況成反比，現實在半夢半醒之間。

事後我稍微想了一下，才理解是怎麼一回事。

小芹用交疊的十指撐着下顎，眯起眼睛問我。

但我只要一不注意就容易鬆懈，而且也不曉得該怎麼改。

「去哪裏都可以嗎？」

將這場夢的完結，化爲有形。

剩下的大概只有寂寥與回憶吧。

遙想過去發生的事情，幾乎所有的記憶都與跑步有關。

而不斷追着這樣的我的她，就在眼前。

「小芹。」

我喚她的名字，有點猶豫是否該叫芹芹。但眼前的她已經是大人了。

「小時候的夢想，實現了嗎？」

我故意避開細節問道。

一開始小芹說不出話來。想反駁的情緒使她鼓着一張臉，但她試着將情緒嚥下。

「嗯。」

小芹像個孩子似的老實承認。

她的回答，令我陷入一種相約的兩人終於相會般的心境。

罷了，這也算是一個漂亮的結果吧，倒也不壞。

然而。

「………………………啊。」

怎麼會呢？我不經意地將視線瞥向桌下。

「小藍？」

「……啊，沒事。」

我裝作沒看見。但即便抬起頭，震動還是不斷傳來。

畢竟那是我自己的身體。

小芹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我的表情就這麼好懂嗎？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咬緊了牙根。

「嗯……有很多事情讓我心煩，或許再也不跑了。」

當老師的女生表情十分開朗，看來是真的很有趣。

「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我們算不算朋友。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們相遇的那天，也不想忘記。而且……算了。我們八成不會再見面了。」

我問她是不是車子停在這裏，她爽朗地閉上眼，溫和地微微一笑。

而爲了見到她，我能做的事情。

我歪着頭，思考她在說什麼，突然恍然大悟。這一帶在很久以前，曾經因爲隕石墜落而引發騷動。有好一陣子，各路人馬把這裏擠得水泄不通，交通很不方便，我記得小芹還爲此抱怨過。

我隨口一問，看見她的笑容裏混雜了一絲陰影，才驚覺我失言了。

現在我都往地下鐵車站的方向走，很少逛到這裏。老家的生活圈離我愈來愈遙遠，接着是大學。這裏並沒有變，變的是我走的路。

回過頭的她，也是覺得我這樣的表情很有趣嗎？

「好可惜。」

「妳不要緊吧？」

「是喔。」

自從住院後，我的意識就包上了一層膜。

即使我逃避自己真正的心意，逼自己轉移目標、保持冷靜、裝沒事繼續生活。

「這裏變乾淨了。」

只要我一心想着放棄。

「啊……？」

我瞥了她一眼，想着該說些什麼纔好，發現這名總愛快跑的女生正盯着路旁的停車場。她那凝視着房屋仲介公司冷清的停車場的雙瞳，似乎浮現了某種特別的感慨而微微濡溼，看來她對這裏不盡然都是快樂的回憶。

彷彿被時間的波浪給漂來蕩去。

畢竟我和她之間，什麼也沒開始。

「命運的相逢。」

她的聲音一派冷靜，與外表相去不遠。

讓人拋下恐懼，深信命運的那個人。

明明已經從夢中醒來，抬頭一看，天空卻模糊而扭曲。

「妳在做什麼工作？」

她問了我問題，對答案卻沒什麼興趣的樣子。我知道這是我們第一次說話，而且她也不曉得來龍去脈，但既然如此何必多問呢？

就在這時，一陣輕快的足音從我身旁穿過，像在回應我內心的聲音。我的眼神追了過去，發出小小「啊」的一聲。是大學時代常與我擦肩而過的別系女孩。不，我們現在的年紀都不能說是女孩了。

走到一半時，發現自己穿了跑鞋。明明只是散步，卻把腳伸進了跑鞋而不是一旁的拖鞋。這是爲了讓自己隨時都能奔跑所留下的習慣。

愛衝刺的女生突然瞪大雙眼，把臉往前伸。那模樣該不會是在模仿我吧？

我想見她！

因爲隕石發生過很多事情的人還真少見。

如同浸泡在熱水中。平衡感像遭到惡作劇一樣，牀不斷搖晃。

有關於隕石的驚人邂逅，該不會是遇見外星人了吧？不不，怎麼可能。

「與其說喜歡……不如說發生過很多事情。」

我躡手躡腳不發出聲音，穿上鞋子出門。幸好夏天的太陽昇起得早。

一放回地面，一種無形的壓力便覆在我背上，像一縷輕薄的絲綢。

說着說着，我感覺話語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我在熱氣緩慢的侵蝕下醒來。

終究是……

來到戶外，我走在充滿斜坡的路上。去公司的途中，有一座被樹木環繞的公園，在那裏可以聽見蟬鳴。即使在這個附近都是住宅的區域，蟬聲還是大得一會兒就聽膩了。日子過得真快，回想起來，彷彿昨天還是春天，甚至上週還冷得像冬天，讓人忍不住發抖。顯然這段日子我過得很渾渾噩噩。

結束，代表新的開始，光是這樣就令人稱羨。

原來她還在跑。我心想，目送她離去。

「……………………………………」

我們自然而然地並肩走着，可是既不熟，也沒什麼話聊。我困惑着不知該走到哪，便下了坡，來到熟悉的路上。是大學附近的路。

她問了和剛纔一樣的問題。這名總是在奔馳的女生，似乎對於慢吞吞的散步感到厭煩了。

「很多事情啊。」

我也想遇見命中註定的人。

她還是老樣子與我擦身而過，二話不說便超越了我。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的髮型沒變，所以我很快就認出來了。她把頭髮綁在左側，那左右不對稱的髮型，使我無意中留下了印象。

跑很快的女生，不由得讓我產生了一些興趣。

孔雀藍的蒼穹混着金黃，遠處飄來的流雲將太陽包裹起來。金黃滲滿整片天空，像要窺視我荒蕪的心。

那關係究竟有多深呢？

「我是國文老師，教書其實挺有趣的。」

已經分不清是幻聽還是真實了。

這裏沒有樹木，卻總能聽見不知從哪裏傳來的蟬鳴。是我的錯覺嗎？

「哦？爲什麼？」

「老師。」

我輕輕把腳放回地面，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怎麼說呢，我覺得妳跑步的姿勢……很獨特。」

「妳和那個人處得好嗎？」

……想見。

雙腿卻像流淚般顫抖不已。

「真是太好了。」

「乾淨？」

「感覺妳一直在追尋着什麼。」

但那令我印象深刻的人影，卻突然停了下來，接着倒退。她背對着我跑到我身旁。

怎、怎麼了？我微微警戒，以沉默等待對方的反應。過去我們從未向彼此打過招呼。流着薄汗超越我的女生，看着我開口。

「咦？」

聲音似乎沒有傳進她耳裏。

最後她把手扠在腰上，仰頭說道。

我爽朗地回答，但是在桌子底下……

或許是因爲沒有任何人經過，令我感到特別空虛寂寞所致吧。

經過停車場後，腳程很快的女生看着我。她一度挪開視線，再度面向我時表情有些羞澀，但她的言語及態度毫不扭捏，使我能正面感受到她胸口滿溢而出情感。她的雙眼泛起深深的、嘴邊則漾起淺淺的紋路。

「怎麼了嗎？」

愛晨跑的女生說出了意外的感想。

「妳喜歡隕石嗎？」

「……這樣啊。」

走下公寓樓梯時，我頻頻往下看，確認腳的狀況。走路的不適感已經消失了。說忘記了不適感似乎怪怪的，當然忘了比較好，但「忘」這個詞彙，會讓人感到消極。

「妳不跑嗎？」

不過話說回來，她只是與我擦身而過，卻這麼觀察入微。

「命運啊……真不錯。」

或許我會就這樣在與時間的疏離中死去。我感到茫然不安。

她手舞足蹈，心境一覽無遺。命運這個字眼，意外地打進我心坎裏。

「呃、嗯。我腳骨折了，從那之後就不太跑。」

雖然我沒問詳細的情況，但從她道別的語氣，可以聽出她並沒有完全放棄。

大概是因爲還有點害羞吧，這個總是超越我的女生以略快的速度說明。

明明身在現實，卻彷彿在夢中。

就會對她有所留戀。

「我會想當老師，也和剛剛聊的事情有關……所以我才說那是命運嘛。可能就是那次相遇，改變了我的一生。」

連我都覺得這問題莫名其妙。顯然聽到這問題的她，也有點困惑。

我半是驚訝，半是佩服。

我看向斜坡的那端，絲毫沒有湧現全力爬坡的衝勁。畢竟我雖然做了步行的復健，卻沒有爲摧折的心復健啊。我的內心焦慮不已，卻欠缺繼續下去的意志，只能拖着腳步上坡。

「當時我很慌張，沒有意識到這件事，之後回想起來，才突然發現，哦～原來那就是所謂命中註定的人……」

結束時，耳鳴稍微停止。我起身，發現從窗簾縫隙透入的光線還很微弱。看了看枕邊的鬧鐘，原來我比平常早起。現在準備上班還太早了，睡在一旁被窩裏的小芹眼睛也還閉着。

「……嗯。」

我坐在棉被上發呆，不曉得該做什麼。我思考着若是以前的我會怎麼做，並看向玄關，撫着右腳，站起身來。

我高高抬起右腳。一想到用力踏在柏油路上的感覺，背部就竄起一陣涼意。我逃避跑步，是因爲膽怯，還是因爲追逐幻影的空虛感使然？

還是不得不承認，我想見她。

不知有多少個月沒見到她了。她還在那兒嗎？

「妳不跑嗎？」

用毛巾擦拭鼻尖後，她擺脫汗水，回答道。

這句話大出我所料，害我一時反應不過來。

愛擔心的女生憂心忡忡地端詳我的臉，爲我擔心。

「什麼？」

「我覺得妳一直在恍神。」

「嗯？嗯……」

我昏昏沉沉的，彷彿這也是一場夢。

「狠狠跑一跑，說不定精神會比較好。」

雖然她不是刻意的，但這的確是對於我所重拾的事物而言的最佳答案。

只有這個方法了，我在心裏總結，瞬間豁然開朗。

「……是啊。」

耳中深處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是熟悉的兩個人的足音，朝遠方跑去。

「剛纔妳說再也不會見到的人……妳想見那個人嗎？」

她頓了一下，搔搔臉頰。

「當然會啊。」

她爽快地承認。也對，我向前邁進。

這是一定的嘛。

「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來到大學前，她準備離開，向我道別。

「嗯。」

我沒有留下她的理由。但看着正把毛巾收起來的她，我突然想問一個問題。

「那個，妳喜歡跑步嗎？」

我不曉得大家是否都有聽老師的話認真思考。

我感覺到我的上臂、挺直的背，與脖子後側。

我將震動的右腳一口氣抬高，用力踩向地面。

我用雙手拍打臉頰。刺激麻痺了眼睛周遭，接着我看清楚了。

大概是因爲我沒穿運動鞋吧。

看來我盯着地下鐵黑漆漆的景色，似乎不知不覺睡着了。

即使好幾名學生哭了，老師始終很平靜。

用力踩踏大地的腳，穩穩支撐着我。

「我夢到國小的時候。」

我連聲道歉後，轉過頭。

「這不是稱讚。」

老師最後低聲說道，眼神彷彿看着很遠的地方。

年幼的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隨意回答。跑馬拉松啊、寫作業啊、受傷啊。我一直想着是什麼，畢竟我一時想不到。大概是因爲當時還沒經歷過挫折吧，好令人生羨。

沒有人可以躲過生命裏最煎熬的部分。

我的腳受到感動似地一震。

「那時我們不同班，所以我不知道這件事。」

「是喔。」

爲了不讓最痛苦的事情追上我，拚命奔跑。

而我，則爲了見到她，開始跑步。

「纔剛開始呢。」

電車即將抵達車站。到地面上後，我要……

等一片嘈雜稍微安靜後，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

我們來到車站外。一起出來的人潮大致分爲兩列，我們也有樣學樣。

與重要的人分開。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水不斷湧出。我用與老家的味道、氣味都不同的自來水頻頻洗臉，將汗水、髒污一一洗淨。

「好痛。」

有幾個女孩哭了起來。我看見前幾天寵物剛過世的同學也在哭。

人都是上了歲數，纔開始想要長壽。

「再見。」

「恢復了嗎？」

「但我很注重養生，我想長命百歲。」

「好熱啊。」

「……是啦。」

我要……

「那不要開始就好了。」

好懷念啊，我說着，將內容大致講解了一遍。

我往左，小芹往右。

小芹慌張的聲音自一旁傳來。我歪着頭，想不透是什麼事。

離開前，小芹確認了我的腳，稍微放心地抬起頭。

所以，我們更要珍惜着每一天活下去。

我半開玩笑地問，她的表情卻出乎意料地認真。

記得那時已經沒有蟬鳴了。

巨大的聲響從左耳灌入，這纔想起我搭上了電車。

「夏天到了。」

我們閒話家常。小芹不耐煩地說道。

「好。」

「我只是睡傻了。」

「是啊。」

「妳的眼神又回來了。」

走出地下鐵站，我搭着長長的手扶梯上樓，朝混雜着光的地方離去。車站的電燈與戶外的陽光左右逼近，強迫我甦醒。同時，暑氣再度襲來。

而我的腳，也沒有骨折。

柏油路堅如磐石。

你們的爸爸、媽媽、好朋友、兄弟姐妹，包括寵物都是。他們現在或許還很健康快樂，但總有一天得離開。請大家試着想一下，當重要的人全都消失，而且無可避免，代表着什麼意義？

「等一下。」

那個女孩也是，她看起來……似乎總在追着什麼跑。

在有限的時間中，創造許多幸福的回憶。

「怎麼啦？」

「小藍。」

她撇開視線，偏着頭。

早起型的女生看來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想了，但還是懵懵懂懂的。

站在一旁的小芹一臉受不了的樣子看着我。

一直在腦中嗡嗡作響的蟬鳴消失了。耳中聽到的，只有瞬息萬變、四處奔竄的血流聲。

我總算擺脫夢境，意識清醒了。

小芹含糊地笑了笑。

小芹緩緩搖頭。

廣播正在通知不久即將抵達目的車站。

「我也不曉得。」

銳利的疼痛彷彿要把皮膚劃破般，在疼痛深處，散落的東西束成了一團。

……當然，愈是幸福，也有可能愈痛苦。

老師神色溫柔地點點頭。教室裏同學們的目光，自然都集中到這名女孩與老師身上。

「啊，這樣啊。」

我揉揉眼睛，待迷濛散去後，看着小芹。

「妳竟然連站着都能睡着。」

「這個嘛……我想活到一百一十歲左右。」

右手殘留着吊環的痕跡，我彎了彎手指。

眼神？我盯着正面的門，但因爲列車已經進站，外頭不再漆黑，玻璃沒有映照出我的臉。

幾天後，有家長抱怨怎麼可以上這種課，把小孩弄哭。

她說着，面向太陽。陽光將她的雙眼映照得如彩虹般複雜而閃亮。

先不論談的內容，她本身就是一位很堅強的老師。

國小老師站在黑板前問大家。

「小事一樁。」

「希望夏天趕快過去。」

我舀起水來，將眼睛遮住，用手指用力地來回搓揉。

因爲這樣會連該思考什麼都不知道。

我以出站爲目標，在車站內走着，發起牢騷。

也有可能是她沒有把我們當成小孩子。

老師雖然很有誠意地道歉，但只剩她一人的時候，我偷看到她扮了個鬼臉，說了聲「好辛苦」。

愛跑步的女生輕聲打完招呼，踏着輕快的腳步跑走了。爲了從團團包圍住身體的煩躁情緒中轉移目標，又或是想擺脫它們，我專注地目送她逐漸縮小的背影。

小芹喚我的名字。我剛要抬頭，半開的嘴就閉在一起，上下牙齒互相碰撞。

我很少遇到把這當作目標並且明確地說出口的人，尤其是在還年輕的時候。

一位比其他學生更聰明、也更成熟的女孩說道。

「妳想活到幾歲呢？」

但或許她所追求的事物就在長命百歲之後。

但我認爲任何事情只要不開始，都會很辛苦。

「長命百歲啊……這目標未免太難了。」

你覺得最辛苦的事情是什麼？

「……嗯。」

我也常被這麼說，所以很好奇老師在看什麼。

「再見。」

「嗯。」

我們像往常一樣道別。走沒幾步，我回過頭。

「小芹。」

我喚得很輕，但人潮中的小芹似乎還是聽見了，她做出反應。

「工作加油哦。」

「妳也是。」

我揮揮手，小芹先是不知所措，接着也向我揮手。這是我們小時候常做的動作。

一些回憶，使我的手自然動了起來。

夏日清晨薄而銳利的陽光傾注而下。

光的夾縫間，滲進了蟬鳴。

對不起。我發出聲音，但這次並沒有傳到她耳中。

「接下來……」

呼，我用力吐息，深吸一口氣。肺部清潔完畢。我把包包的揹帶纏在手臂上，緊緊捆住。檢查過不會妨礙手臂揮動後，我脫下通勤穿的鞋子，扔在一旁。上次赤腳踩在地面上是什麼時候呢？

雖然人們並沒有停下腳步，但他們奇異的目光還是赤裸裸地射了過來。

我轉動右腳底摩擦着地面。太陽雖然沒有直射，畢竟是夏天，地面溫溫的。但至少沒有熱到跑不了，我放下心來，盯着正前方無數如牆壁般延展的背部。

直線衝刺永遠趕不上她，但若在人羣裏，或許她也會跑得礙手礙腳。

忽略大人的常識，像個孩子一樣奔跑。

說不定就能追上她。

問題是，在這個地方能達到最高速嗎？不試試看不知道。

……啪？

「不不，有空，我有空喔。」

即使如此，我還是期待見到她。

我點頭如搗蒜，保證有空。她對着我眨眼，接着搔搔頭。

那爲什麼要抓住我的肩膀呢？

她轉過身來，面露詫異。用懷疑的目光盯着我，使我感到非常羞恥，但同時也很感動。

接着，她回過頭。

我從刮在鼻尖上的風的變化察覺到這點。

像把手伸進無數的鳥羣中捉住。

那是、該不會？不不，怎麼可能。

啊啊……怎麼辦怎麼辦？我焦急得汗流浹背。臉燙得發紅，什麼也思考不了，耳邊嗡嗡作響，心亂如麻，已經無法假裝鎮定了。

但她應該怎麼想也想不通吧。

我落寞地點點頭。眼睛若不用力，恐怕眼淚就要滲出來了。

我有預感，如果這樣都追不上，我們就永世隔絕了。

我現在正在和她聊天呢。

我伸長手臂，已經分不清腳是踩在地面還是飛騰在空中。

不是幻覺，是現實中的她。

「那，既然妳有空……要不要一起走一段路？不曉得爲什麼，我很在意妳。如果就這樣分開，我一定沒辦法工作。」

她介意地頻頻瞄向仍搭在她肩膀上的手。

她頷首。

她跟我一樣無法直線奔跑，花了很多時間閃避人羣。多虧她是個腳必須着地的幻覺。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很卑鄙，但我就是想追上她。儘管裝作很抱歉的樣子，其實我並沒有感到心虛或內疚。只是純粹地，因可能成功的喜悅而擺動着手腳。

能向她說明我爲什麼認識她嗎？

大人的確不跑步。既然這件事令我坐立難安，是否代表我不是大人呢？

緊接着。

爲什麼在意，我心裏有數。

我們的距離一口氣拉近，這突如其來的一瞬，使我大夢初醒。

她的眉頭如波浪般起伏，無法精確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似乎令她很煩躁。但她沒說的部分已經傳達出來了，過度的衝擊使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感謝數月不見的她依然安好無恙。

把手伸向渴望多年的終點。

沙沙沙，風從背後趕上的聲音將我團團包圍。

「呃，妳是？」

數不清的背影不斷被超越，疾風隨心跳颳起。

她抬起頭來，對着手足無措的我露出微笑。

相逢就是日後別離的開始。

她神色認真地拜託我，使我落入一種「不，其實我纔是啊」的心境裏。

好久沒跑了。以前曾在電影裏看過某個角色說這句話。

眼前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多到我只能原原本本地承受。

我在人羣中碰到了。碰到了在我眼前的她。

她瞥開眼神，說了這句幾乎讓我窒息的話。

我看見她了！光是這樣我就差點哭了出來。雙眼被某種迫切的東西勒緊而疼痛。我擦去泛出的淚水，用肩膀推開人們的背，宣示着我現在就過去。

「我有時間。」

脖子上的汗珠像結凍了一樣冰冷。披肩的長髮，在徐風下搖曳。

我有預感，錯過這次機會，一定永遠都追不上她了。

而我現在也沒有多餘心力能把這漫長的故事脈絡分明地交待清楚，所以只點點頭。

我想起國中時的事情。如果和她見面，該說什麼呢？

我的頭一陣天旋地轉，意識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界徘徊。但事到如今，一天到晚追着幻影跑的我，早就習慣被這種氣氛耍着玩了。

她看着我的腳。對於這個沒穿鞋子的怪女人，她的困惑似乎更深了。

探出身子，不顧任何後果。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對吧？」

她就在這裏。

我聽懂她話中的意思，趁她尚未改變心意前急忙答應。

所以這次絕對不能讓她溜走。

但她煩惱的地方卻不太一樣。

持續了二十年的躲貓貓，今天又不厭其煩地開始了。

「那個……呃？」

我把注意力延伸至踩在地面上的腳趾，手臂配合著呼吸搖擺。過去培養出的習慣，使身體自然而然地調整爲我的跑法。呼吸穩定下來，身體也加速了。

連我也搞不清楚狀況。我們彼此額上都閃着汗光。

但與當年扔下書包時的我相比，現在的我多了重擔。

啪地一聲。

聲音、景色離得好遠。包圍我們的人潮變得模糊不清，彷彿都與我無關。

接着，我看見了。

「嗯。」

再次聽見她的聲音，比想像中的略爲低沉。

「比起『怎麼回事？』的驚訝感，我更有種像是被雷劈到、恍然大悟的感覺。爲什麼呢？明明是第一次見面，我卻不可思議地想要張開雙手……而不是要把飛來的蜜蜂趕走……嗯，我也不曉得。」

該走的路只有一條。就算我必須爲此甩開某人的手也一樣。

一切都是未知數。或許可行，達成後也許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正因爲不清楚，纔要試試看。

有聲音，也有觸感。

她指着我，又真的再大叫了一聲，我還以爲心臟要停了。

動吧。

不論別人說些什麼，現在就是我人生最有意義的時候。

「請問……」

「應該是。不，一定是。」

「是啊……」

結果，我還是隻能靠跑步與她聯繫。

我斜着身子閃過一個高大的背影，將脖子伸長，試着用身體最前端捕捉她的背影。接着某人的手肘和額頭撞了上來，差點把我的頭彈飛。我腳跟用力，讓快被往後帶的身體不至於減速，將身體交給迸發出來的力量，死命踏在空中。

在車站的牆角，跟我在一起。

我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頭好重，我知道腦袋沒在運作。

「…………………………………」

「啊啊，對、對不起。」

這份念頭催促着我，使我開始奔跑。雖然會給大家添麻煩，但我仍自顧自地跑了起來。

我能感到血液從脖子往上竄，接着發燙、膨脹。

我猜她應該在想這件事，慌亂得頭昏眼花。

「啊！」

我千鈞一髮地閃過阻擋在眼前的人羣，盡力直線狂奔。一直擔心能否跑步的右腳，也因爲終於嚐到渴望已久的重力和加速度，將身體自然地往前推。我迅速穿越我應該爬上的往電車月臺的樓梯，隨着雞皮疙瘩，回憶起衝刺的快感。

她一一指着時鐘、早晨的太陽和我，露出苦笑。

正好趕上被人流擋住、左支右絀的她。

我把手從她的肩膀上挪開，往後退了一步。不，應該說是踉蹌了一步。

我咬緊牙根忍耐着，度過一段對身體不太好的沉默時光。

忘了如何奔馳的身體，跑沒幾步就氣喘吁吁。難得她跑得綁手綁腳，若再讓她溜走就沒意義了。我不能讓速度降下來，一定要在力量用盡前解決。

「但我不曉得自己爲什麼會在意妳，讓我邊走邊想好嗎？」

「妳應該……沒空吧？今天是平日，又是早上，還得上班。」

心跳如唾液般從喉嚨滑落。

我大驚失色，突如其來的相逢，使我迎接她的態度不太自然。

即使很久沒跑步，血液卻仍記得跑步的感覺。流經手臂的血沸騰起來。

我的手指搭在她肩上。我沒在跑步，景色也動得很慢，但似乎因爲太過緊張、心有餘悸，感覺周遭都在搖晃。好想吐，但我知道在這裏若忍不住，一切就前功盡棄了。

我緩緩調整逐漸紊亂的鼻息。

像把海洋劈開。

最終只會徒留痛苦回憶。

她要來了。

我的舌頭一動一動地，忘了發出聲音。

像用震動通知來電的電話一樣，發出預告。

我揮動手肘掙脫阻力，讓身體前進。

「但不知道爲什麼，剛纔看到妳的瞬間，妳不是『啊！』了一聲嗎？」

被搭住肩膀回過頭的她，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站在她身旁。她在等我，等那個不願讓她的背影逃走的我。

伴隨着笨重、拖沓又心虛的腳步聲，我往前走。

呃……

事情該不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吧？我狂冒汗。

「腳不要緊嗎？」

她突然對我說話，我的皮膚像被不合季節的靜電電到，震了一下。

「腳？」

我嚇一跳。

「妳光着腳不熱嗎？」

她在指我光溜溜的雙腳。

「啊，嗯，意外的不要緊。」

「那就好。」

可是爲什麼打赤腳呢？她歪着頭自言自語，漏出聲音來。

我嘆了一口氣，原來是指這個。還以爲她要問我骨折的事。

明明就不可能嘛。

「頭髮好長呀。」

她又對我說話了，這種錯愕好新鮮。

「呃？嗯，對啊，很長。」

我的應答變得更加索然無味。

「而且摸起來好柔順。」

「爲什麼我對妳沒有排斥感呢……」

「奇怪也沒關係。」

接着，她緩緩地、綻放出另一個燦爛的笑容。

「哇～」她眼神發亮，我則大驚失色。

「剛剛那樣太親暱了。」

沒穿鞋子、汗流浹背，

就這樣，我與她一起朝乘車處走去。

「不會逃跑？」

她左右來回搖搖頭。我也搖搖頭。「幹嘛學我。」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

她打哈哈，用傷腦筋的表情對我一笑，像在徵詢答案。

總覺得，有點想哭。

她突然撫着額頭，發出困惑的聲音。接着，用眼角餘光偷瞄我好幾次。

「不會逃跑。」

「哎唷，妳一定會覺得我很奇怪。」

回過頭，會有我脫下的鞋子嗎？

這種虛無飄渺的感覺，像極了我在內心描繪無數次的夢境。

她手中撩起一縷我的長髮，欣賞似地以指尖撫觸。

她帶着象徵夏天般的、爽朗的笑意說道。

我已經開始擔心了。

走呀走。

有如撞見轉瞬即逝的美麗事物時的不捨。

每次看着她，都有種飄飄然的感覺。太不真實，連溽暑都忘了。

只感到茫然，有種以後跑步再也看不見她幻影的遺憾。

「啊？不要啦。」

對於緊咬不放的我，她頓了一會兒，向我確認。

「說給我聽嘛。」

「妳不會因爲我突然講了奇怪的話，覺得我是個怪人而逃跑？」

是我打從心底、最期盼的笑容。

映入眼簾的一瞬間，我靜止呼吸，脈搏在胸口與脖子上跳動。

我不必咬緊牙根將身體往前探，只要一轉頭，她就在身旁。

還突然淚如雨下。這樣的女人，她會喜歡嗎？

「妳有自信比我怪嗎？」

她凝視着剛纔握住我頭髮的手指，似乎愈來愈感到不可思議。

她驚訝地眨眨眼，隨即噗哧一聲，像漏氣般地笑了出來。

我好不容易纔跑到這裏，因此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退縮。

我害怕得不敢確認。

「啊……」

她向我道歉。「啊，不會啦。」我只得擠出這句話。

「怎麼了？」

瞪大的雙眼來回跳動。

這是夢嗎？還是現實？

察覺我的反應，她說了一聲「啊，對不起。」隨即放開我的頭髮。

跑得要死要活，抓住她的肩膀，

「我想說的是，春天雖然也不錯，但我也想和妳一起去夏天的海邊。」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不論是夏天，還是周遭的人們，全都離我好遠，像假的一樣。

「還真沒有呢。」

「不，怎麼說呢……我也不曉得爲什麼我會這麼想。」